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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3章黎明前的号角


天将破晓时,下起了雪。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地扑在人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沈砚之站在镇东楼的箭窗前,看着关外的天地一点点从墨黑褪成铅灰。雪落在燕山的山脊上,落在冻硬的官道上,也落在远处那些清军营寨的帐篷顶上,给这个肃杀的早晨添了几分凄清的柔意。

但这柔意是假的。沈砚之知道,雪一停,就是血战。

“沈爷,探马回来了。”

赵大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沈砚之转过身,看见三个浑身是雪的乡勇站在楼梯口,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说。”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王老五,原是关外的猎户,对这片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哑着嗓子道:“回沈爷,查清楚了。绥中来的是一千五,兴城八百,锦州最多,有三千。三路人马昨晚在绥中城外会合,统兵的是个满人副都统,叫额尔赫。这人...”

他顿了顿,看了眼沈砚之的脸色,才接着说:“这人凶得很。探马弟兄看见,他在营里鞭打一个延误军机的佐领,活活打死了,尸体就扔在营门外,说是以儆效尤。”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皱。五千三百人,加上原有的关外驻防,总兵力确实在八千左右,和程振邦探得的情报对得上。但这个额尔赫...

“继续说。”

“是。”王老五咽了口唾沫,“他们带了四门炮,就是程爷说的那种克虏伯炮,用十六匹马拉的。马队有五百,都是关外蒙古马,膘肥体壮。步兵多是绿营兵,但也有三百八旗兵,是额尔赫的亲兵,盔甲齐整,看着是精锐。”

“粮草呢?”

“辎重车有五十多辆,但...”王老五犹豫了一下,“但探马弟兄看见,他们昨晚杀了几十匹骡马,正在炖肉。看样子,粮草也不多了,急着攻城。”

沈砚之点点头。这才是关键。清军远道而来,辎重有限,必然想速战速决。而他们,要的就是拖。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师老兵疲。

“还有,”王老五压低声音,“弟兄们抓了个舌头,是绿营的火头军。那家伙怕死,什么都说了。他说,额尔赫下了死命令,今天午时前必须拿下山海关。拿不下,参将以上,军法从事。”

午时。沈砚之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还在下,但小了些。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好,辛苦弟兄们了。”他对王老五说,“带他们下去,喝碗热汤,好好歇着。”

“谢沈爷!”三个探马抱拳退下。

沈砚之走下城楼。关城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乡勇们正在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弓箭弩机。几个从关内请来的铁匠,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叮叮当当地修补破损的刀枪。妇孺们被集中到几处坚固的宅院里,有乡勇把守。一切都有条不紊,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他在粮仓外遇到了程振邦。这位新军军官一夜没睡,眼圈乌黑,但精神还好,正指挥人把最后一批粮食转运到箭楼下的地窖里。

“都安排妥了。”程振邦看见他,走过来,“城头每二十步一哨,滚木礌石备足了,火油也分下去了。就是箭不够,每人只有三十支,省着用也只够两三轮齐射。”

“够了。”沈砚之说,“清军不会给我们太多放箭的机会。火炮一响,就得准备近战。”

程振邦点头,两人并肩往城头走。雪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那个李文田,”程振邦忽然说,“一早就在院子里转悠,说要见你。我让人看着他,没让他乱走。”

“见我说什么?”

“没说,但看样子,是急了。”程振邦冷笑,“滦州那边,怕是等不及了。”

沈砚之没接话。两人登上城头,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刮在脸上。关外,清军的营寨里已经升起炊烟,一缕缕的,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眼。能看见人影在营寨间跑动,战马在嘶鸣,一种大战前的躁动,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砚之,”程振邦看着远处,忽然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大哥但说无妨。”

“咱们守关,是为了等南方的消息,等天下响应。”程振邦转过头,看着他,“可如果...如果南方败了,武昌陷落了,南京也没撑住,咱们还守吗?守着这道关,等死?”

这个问题,沈砚之问过自己无数遍。每次夜深人静,独自站在城头时,他都会问。但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就算南方败了,天下人都降了,咱们也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后来人:这世上,总有人不愿跪着活。”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痛快。

“好!那就守!守他个天昏地暗,守他个日月无光!”

两人正说着,赵大勇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沈爷!程爷!那个细作...那个细作说要见您,说有要紧事禀报!”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快步走下城楼。关押细作的耳房外,两个乡勇持刀把守,见他们来,行礼让开。

推门进去,那细作还被绑在柱子上,但脸上的桀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急。看见沈砚之,他急声道:“沈...沈义士,我有重要军情禀报!但求...但求饶我一命!”

沈砚之在椅子上坐下,平静地看着他:“说。”

“额尔赫...额尔赫的炮兵阵地在关外三里处的老君庙。”细作语速极快,“那里地势高,能俯攻关城。但他只带了四门炮,炮弹也不多,只有六十发。而且...而且炮手多是新手,是从京城火器营临时调来的,没打过仗,准头不行!”

“你怎么知道?”

“我...我是御前侍卫,来之前,在兵部看过调兵文书!”细作急声道,“文书上写着,火器营拨炮四门,炮手二十人,实弹六十发,教练弹四十发。那二十个炮手,都是今年刚补进去的旗人子弟,连实弹都没打过几次!”

沈砚之心头一动。如果是这样,那四门克虏伯炮的威胁,就小了很多。新炮手,六十发实弹,就算全打出来,能命中城头的恐怕十不存一。

“还有呢?”

“还有...还有额尔赫的战术。”细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打算先用炮火轰击城楼,然后派马队冲门,步兵跟进。但...但他有个致命弱点!他的马队和步兵不合!马队是蒙古骑兵,看不起绿营步兵,额尔赫又偏袒八旗兵,绿营兵早就怨声载道。只要...只要顶住第一波冲锋,绿营兵必不肯拼命!”

程振邦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细作急切道,“我离京前,在酒馆亲眼看见绿营的几个把总和额尔赫的亲兵打起来,就因为抢酒喝。额尔赫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袒八旗兵。那些绿营兵私下都说,打仗时绝不给额尔赫卖命!”

耳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许久,沈砚之开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细作惨然一笑:“因为我不想死。更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有个弟弟,在武昌新军,上个月来信说,他参加了起义。信里说,他们打的是十八星旗,要建立共和。我骂他大逆不道,可心里...心里又觉得,他说得对。这朝廷,是该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沈义士,我贪生怕死,为虎作伥,不是个好东西。但...但求你给我个机会,将功折罪。我知道我是朝廷的罪人,是华夏的罪人,但...但我不想再做罪人了。”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昨晚还咬牙切齿骂他“逆贼”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是真是假?是真心悔悟,还是又一个圈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情报如果是真的,价值连城。

“赵大勇。”沈砚之唤道。

“在!”

“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虐待,也不许他寻短见。”沈砚之顿了顿,“等仗打完了,再说。”

“是!”

细作被带走了,临走前,对着沈砚之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门关上,程振邦低声道:“可信吗?”

“半真半假。”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炮兵的情报应该不假,这种事做不得伪。但绿营兵不肯拼命...未必。当兵的上了战场,见着血,很多时候就由不得自己了。”

“那咱们...”

“将计就计。”沈砚之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不是要炮轰城楼吗?咱们就让他轰。但不是镇东楼,是镇西门。”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把主力撤到镇西门,只留少量疑兵在镇东楼。等炮火一停,马队冲门,咱们就放他们进来,然后...”沈砚之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瓮中捉鳖!”程振邦击掌,“妙!但火炮威力巨大,就算炮手不准,万一打中了...”

“所以要快。”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关城布局,“清军的炮阵地在老君庙,离关三里。炮弹飞来,需要时间。咱们在镇东楼顶设观察哨,看见炮口火光,立刻发信号。守军有三十息时间撤离到安全处。三十息,够了。”

“那马队冲门呢?城门一开,可就关不上了。”

“不用关。”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他们进。进了瓮城,才是死地。”

程振邦看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山海关的瓮城设计巧妙,分内外两道城门。外城门打开,马队冲入瓮城,内城门一关,就成了个口袋。到时候滚木礌石、弓箭火油从四面倾泻而下,任他千军万马,也难逃一死。

“但有个问题。”程振邦皱眉,“额尔赫不是傻子,他会这么轻易中计?”

“所以要做戏做全套。”沈砚之指着地图,“镇东楼要多插旗帜,多立草人,做出重兵把守的假象。镇西门则要偃旗息鼓,只留少量守军。等炮火一响,镇东楼‘伤亡惨重’,守军‘溃退’,额尔赫必然以为得计,会催促马队全力冲门。”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而咱们,就在瓮城里,等着他们。”

计划已定,两人立刻分头行动。程振邦去调兵遣将,安排疑兵。沈砚之则找来赵大勇,让他挑选三十个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乡勇,组成敢死队,埋伏在瓮城两侧的藏兵洞里。

“记住,”沈砚之对赵大勇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点火。等马队全部进入瓮城,立刻点燃火油,封死退路。然后从暗道撤离,一个都不许留。”

“沈爷放心!”赵大勇拍着胸脯,“弟兄们都是本地人,暗道熟得很,保证一个不少!”

安排停当,已是辰时三刻。雪停了,天空露出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东边。关外,清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鼓开始擂响,咚咚咚的,像敲在人心上。

沈砚之登上镇东楼。城头上,旗帜招展,草人林立,远远看去,确实像有重兵把守。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守军”动作僵硬,其实是乡勇们操作的木偶。真正的守军,已经悄悄撤到镇西门和瓮城两侧。

他举起千里镜,望向老君庙方向。镜头里,能看见四门黑黝黝的火炮已经架好,炮口对准关城。炮手们正在忙碌,但动作确实生疏,装填炮弹时手忙脚乱。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斥骂,鞭子抽得啪啪响。

看来那细作没说谎。

放下千里镜,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是乡勇们宰杀牲口,用鲜血涂抹城墙,做出伤亡惨重的假象。这味道让他胃里翻腾,但他强压下去。

战争,本就是最肮脏的游戏。

“沈爷,都准备好了。”程振邦走上城头,低声道。

沈砚之点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又升高了些,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那就等吧。”他说。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像凝固的铅,沉重地流淌。城头上,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听着关外越来越响的战鼓,看着清军营寨里人影幢幢。有年轻的乡勇脸色发白,手在抖,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怂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话糙,但管用。那年轻乡勇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里的刀。

沈砚之看见了,没说话。有些勇气,是骂出来的。有些胆量,是逼出来的。这就是战争,把普通人变成战士,把懦夫变成英雄——或者尸体。

巳时三刻,关外突然安静下来。

战鼓停了,号角息了,连战马的嘶鸣都听不见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关城内外,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要来了。”程振邦低声说。

话音刚落,老君庙方向突然腾起四团白烟。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像天雷炸响,震得城砖都在颤抖。

“炮击!隐蔽!”

观察哨的吼声撕破寂静。城头上,守军迅速躲到垛口后。沈砚之也被程振邦一把拉到墙根下。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飞来,砸在关外百步处,溅起漫天泥土。打远了。

第二发近了些,落在护城河里,炸起冲天的水柱。

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瞎了眼的野兽,在关城周围乱窜,最近的一发打在瓮城墙上,轰出一个浅坑,砖石飞溅,但没伤到人。

果然是新炮手。沈砚之心头一松。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六十发实弹打完,关城除了几处无关紧要的损伤,主体完好。但镇东楼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旗帜倒了,草人碎了,看起来确实像伤亡惨重。

炮声一停,关外立刻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清军的马队出动了。

五百蒙古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营寨中冲出。马蹄践踏着冻土,溅起泥雪,大地在震颤。他们挥舞着马刀,嚎叫着,朝着镇东门狂飙而来。

“放箭!”程振邦大喝。

城头稀稀拉拉射出一轮箭雨——这是疑兵在佯装抵抗。箭矢大多落空,少数射中的,也被骑兵的皮甲挡住。马队转眼就冲到了关下。

“城门破了!快跑啊!”

城头上响起“惊慌”的呼喊。守军“溃退”,顺着马道往城里跑。镇东门缓缓打开——不是被撞开,是乡勇们从里面打开的。

马队见状,更加兴奋,呼啸着冲进城门。为首的千总挥舞着马刀,狂笑:“儿郎们!杀光逆贼!第一个上城楼者,赏银百两!”

五百骑兵,像开闸的洪水,涌入瓮城。

沈砚之在镇西楼上,透过箭窗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冷静。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数,数着进入瓮城的马匹。

四百,四百五,五百...全部进去了。

“关门!”他厉喝。

早已准备好的乡勇推动绞盘,镇东门的外城门轰然关闭。与此同时,瓮城内突然竖起数十面木盾,挡住了马队的去路。马队冲势太猛,前队撞上木盾,人仰马翻,后队收势不及,撞作一团。

“中计了!”那千总脸色大变,拨马要回,但城门已关。

就在这时,瓮城两侧的藏兵洞里,赵大勇带着敢死队冲出来,将一桶桶火油泼向马队,然后扔出火把。

轰!

火焰瞬间升腾,吞没了半个瓮城。战马惊嘶,骑士惨嚎,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放箭!”程振邦的命令响彻城头。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弓弩手现身,箭雨如蝗,倾泻而下。没有盔甲防护的骑兵成了活靶子,一片片倒下。有人想冲出火海,但出口被滚木礌石堵死。有人想攀墙,墙上泼了水,结了冰,滑不留手。

五百骑兵,成了瓮中之鳖。

关外,额尔赫在千里镜里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一把摔了镜子,嘶声怒吼:“炮兵!给我轰!轰平这座关城!”

“大人,实弹打完了,只剩教练弹...”炮手颤声回道。

“那就用教练弹!轰!”

教练弹是空包弹,只有声响,没有杀伤。但额尔赫已经疯了。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关城纹丝不动。

瓮城里的屠杀持续了半个时辰。火焰渐熄,浓烟滚滚,焦臭的气味弥漫在关城上空。五百骑兵,无一生还。

沈砚之走下城楼,来到瓮城外。赵大勇迎上来,满脸烟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沈爷,全解决了!一个没跑!”

沈砚之点头,望向瓮城内。焦黑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战马的尸体混在其中,有些还在抽搐。血水融化了积雪,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流向排水沟。

他胃里一阵翻腾,但强忍着。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清理战场,把首级割下,挂上城头。”他转身,声音冰冷,“让额尔赫看看,这就是攻城的代价。”

“是!”

程振邦走过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砚之,这只是开始。额尔赫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就是步兵攻城了。那才是硬仗。”

沈砚之望向关外。清军的营寨里,号角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悲凉的长音。步兵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涌动的蚁群。

他知道,程振邦说得对。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这一仗,他们赢了。

赢得惨烈,但赢了。

他转身,看向城头那面残破的“沈”字旗。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呐喊,像在宣告:

山海关,还在。

华夏的脊梁,还没断。

(第00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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