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隐形仲裁者的馈赠

茶水间“预算核弹”事件过去三天了。何不凡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陈皮式”的平静。他依旧抱着保温杯和笔记本，穿梭于各个茶水间，进行着他那套“沟通氛围田野调查”。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起初是市场部的张经理。那天下午，何不凡正蹲在研发部茶水间，研究那台微波炉加热不均匀是否与内部转盘轨道“微偏心率”有关，张经理像一阵风似的刮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小何，忙着呢？”张经理笑容可掬，与三天前那个在茶水间剑拔弩张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把纸袋轻轻放在何不凡旁边的台面上，“上次……多谢你啊。一点小意思，楼下新开的精品咖啡店，他们家的手冲不错，提神醒脑。”纸袋里是几张设计简约的咖啡券。

何不凡愣住了，手里还捏着刚从微波炉里拆下来的、沾着可疑油渍的转盘支架。“张经理，这……谢我什么？”他大脑飞速检索：最近帮市场部修过东西吗？好像没有。传过什么重要的话吗？好像也没有。除了三天前在茶水间说了几句关于绿萝和预算的……废话？

“哎，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张经理拍拍他肩膀，力道亲切，“你懂的。以后常来市场部坐坐，我们那边咖啡机也老了，改天帮我们‘诊断诊断’。”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走了，留下何不凡对着那袋咖啡券发呆。

“心照不宣”？“我懂的”？何不凡挠了挠头，他懂什么了？他唯一懂的是，无功不受禄。这咖啡券，拿着烫手。

还没等他消化完张经理的“莫名其妙”，研发部的李工也找上门了。这次是在档案部门口。李工提着一个印着某科技品牌logo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个崭新的、带静音功能的无线鼠标。

“不凡，这个给你。”李工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里多了点难以言说的东西，“看你平时用那个老鼠标，滚轮都不灵了。这个……静音，适合在安静环境里用，不打扰别人‘思考’。”他把“思考”两个字咬得略重。

何不凡看着那个一看就不便宜的鼠标，更懵了。“李工，这太贵重了！我那个鼠标……还能用，就是偶尔双击变三击，习惯了。”他试图拒绝。

“拿着吧。”李工不由分说地把袋子塞到他手里，“上次……你观察得很细。对我们工作有帮助。以后有什么技术上的小问题，或者……听到什么‘风声’，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他推了推眼镜，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转身离开了。

何不凡拎着咖啡券和鼠标，像拎着两颗不知何时会炸的定时炸弹，惴惴不安地回到档案部工位。他把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角落，仿佛那是赃物。

档案部的李姐正好路过，瞥了一眼，笑道：“哟，小何，行情见涨啊。市场部和研发部都给你进贡了？”

何不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压低声音问：“李姐，您说……这是怎么回事？最近大家怎么都这么客气？张经理给我咖啡券，李工送我鼠标……我啥也没干啊！”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是不是……公司要搞大规模裁员了？所以各部门领导提前给可能被优化的人一点……临终关怀？或者，这是某种新型的、我还没解码出来的‘职场PUA安抚策略’？”

李姐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逗乐了，忍着笑说：“你想哪儿去了！这是人家感谢你！说明你工作做得好，人家认可你！”

“感谢我？”何不凡更困惑了，“我做什么了？我就修修打印机，通通下水槽，传传‘绿植该浇水了’这种话……这值当送咖啡券和高级鼠标？”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眼睛一亮，“难道……公司最近在推行‘精神文明建设新高潮’，提倡同事间互赠礼物，构建和谐职场？大家突然都讲文明懂礼貌了？”

李姐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学术探究”表情，彻底无语了。她摇摇头，丢下一句：“你啊……就继续‘低调’吧。”转身走了，心里却想：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预算风波被他几句话平息，现在两个部门头头都来示好，这明显是把他当成了某种“有功之臣”或者“需要拉拢的对象”。他还在这琢磨是不是要裁员……这反差，也太大了。

何不凡对李姐的“低调”评价完全没理解。他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两样礼物，感觉如芒在背。他的人生信条是：不欠人情，不背不明不白的锅。现在，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像两份没有写明利息的“人情高利贷”，让他坐立难安。

“不行，得还回去。”他下定决心。但直接退回去，太生硬，显得不识抬举。他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加倍提供无偿技术服务”来回报这份“好意”。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何不凡的“调研”工作重心发生了微妙偏移。他不再只是“观察”，而是主动“出击”。

他跑到市场部，不仅“诊断”了咖啡机，还顺手把张经理那台总是自动休眠的笔记本电脑电源管理设置调好了，清理了C盘冗余文件，甚至给键盘做了个深度清洁，用棉签和酒精把每个键帽缝隙里的陈年饼干屑都剔了出来。一边干活，一边听市场部的同事抱怨：“凡哥，你说我们这次季度指标是不是定得太高了？感觉完不成啊。”“张经理最近压力大，听说上面给的新任务很棘手……”

他跑到研发部，不仅帮李工调整了显示器支架到最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还主动检查了他们小组那台共享打印机的网络连接，解决了时不时脱机的问题。修理过程中，研发部的程序员跟他吐槽：“不凡，你知道我们那个新框架为啥推进慢吗？不是技术问题，是隔壁组不肯共享底层接口文档，说是‘部门资产’。”“李工为了这个，跟那边吵了好几次了，据说还拍了桌子……”

何不凡干得满头大汗，心里却踏实了些。他觉得，自己用劳动和汗水，等价偿还了咖啡券和鼠标的价值。他甚至还为自己这套“以劳务偿馈赠”的朴素道德观感到一丝自豪。

然而，他完全没意识到，他这种行为，在张经理和李工眼中，产生了怎样的化学反应。

在张经理看来：何不凡收了咖啡券，不仅没张扬，反而更勤快地跑来市场部帮忙，干最脏最累的活，还耐心听下属吐槽。这叫什么？这叫“拿了好处就办事，而且办事低调务实，深入群众”！这是多么可靠的“自己人”表现！他甚至觉得，何不凡听那些抱怨，是在帮他收集基层声音，是一种隐性的支持。于是，他对何不凡的信任和好感度，又默默提升了一个等级。

在李工看来：何不凡收了鼠标，立刻就来研发部提供技术支持，解决实际问题，还接触到了项目推进的真实阻力（接口文档问题）。这分明是“礼尚往来，并且用实际行动表明他站在我们这边，愿意了解我们的困难”！这种务实、不空谈、还能接触到核心摩擦点的“盟友”，太难得了。李工甚至考虑，下次部门间有技术协调会，是不是可以“顺便”叫上何不凡旁听，让他“客观记录”一下。

而何不凡在修理过程中听到的那些抱怨、吐槽、部门间摩擦的细节，则像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汇入他那个已经不算小的“信息碎片海洋”。他本人毫无知觉，只是觉得大家跟他聊天更放松了，什么都说。他还挺高兴，认为这是自己“真诚劳动”换来的“人际信任提升”。

他依旧会在笔记本上记录：

「现象：收到跨部门礼物（咖啡券、鼠标）。动机不明，疑似裁员前兆或文明建设运动。应对策略：以超额技术服务进行价值偿还。副作用：意外收获更多非正式沟通素材（涉及指标压力、部门摩擦）。结论：职场馈赠可能是一种高杠杆的情感投资，回报方式往往超出预期且不可控。」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已经被他擦得锃亮的键盘和修好的打印机，感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了这场“隐形仲裁者的馈赠”危机。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套“以劳务偿馈赠”的憨直行为，非但没有消除误会，反而像给一幅原本模糊的画像，又添上了几笔更鲜明的色彩——勤恳、低调、深入基层、关心同事困难。他在两个部门领导心中的形象，从一个“神秘的信息持有者”，进一步固化为一个“踏实、可靠、可发展为隐形盟友”的潜力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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