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不就是那点预算嘛
财务部年度预算调整会议刚散场，硝烟味就从会议室直接弥漫到了茶水间。
A部的张经理和B部的李工，各自端着一杯没心情喝的咖啡，在茶水间那台总是不太灵光的净水器旁狭路相逢。空气瞬间从“***提神”切换到了“核辐射警告”模式。
“李工，刚才会上，你们那个‘深度挖掘’方案的成本核算，是不是有点……过于‘深度’了？”张经理率先开火，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就那么几个算法优化，要划走那么多预算？我们市场部下半年好几个大活动等着米下锅呢。”
李工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不锈钢勺子碰着杯壁，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叮叮”声。“张经理，技术投入的价值，不能只看代码行数。我们那套新的数据挖掘框架，能提升至少30%的用户行为分析精度，这带来的潜在市场价值，恐怕比你们几个‘大活动’的短期曝光要持久得多。”他顿了顿，“倒是你们，上次‘闪耀之星’的预算，最后不也没花完？结余不少吧？与其盯着我们这点‘技术饭’，不如想想怎么把你们手里的余粮，变成明年真正的‘闪耀’。”
“你！”张经理被戳到痛处，脸色一沉，“我们结余那是精打细算，高效执行！总比某些部门，打着‘技术储备’的旗号，把预算变成深不见底的‘技术黑洞’强！”
“黑洞？张经理，说话要讲证据。我们每一分预算都有详细的技术论证和产出预估，白纸黑字，不像某些‘闪耀’的活动，最后除了几篇通稿，水花都看不见几个。”李工反唇相讥，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
两人声音不高，但字字诛心。茶水间里其他几个原本想接水、热饭的同事，见状都悄悄退了出去，生怕被流弹击中。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净水器制水时沉闷的“咕噜”声，和两位经理之间无声却激烈的眼神对砍。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人拍桌子，或者把咖啡泼到对方脸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从茶水间最靠里的、那个被一盆巨大绿萝半遮挡的角落传来。
是吸管“滋溜”一声吸到杯底的声音。
接着，是“哈——”的一声满足的、带着热气的叹息。
张经理和李工同时皱眉，凌厉的目光射向绿萝后方。只见何不凡慢悠悠地从那盆绿萝肥大的叶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印着“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字样的不锈钢保温杯。他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混合好的枸杞、胎菊和几片亮晶晶的陈皮。他脸上带着一种沉浸于养生仪式后特有的、平和又有点懵懂的表情，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灵魂与草本植物的深度对话，完全没察觉到几步之外正在进行一场关乎部门生死的战争。
“张经理，李工，你们也来泡茶啊？”何不凡很自然地打招呼，仿佛在公园晨练时遇到了熟人，“这天气，燥，容易上火。我新调的方子，枸杞胎菊陈皮茶，清肝明目，理气和中，对缓解……嗯，那种‘讨论工作时气血上涌’的情况，好像有点用。”他好心推荐道，语气真诚得像老中医坐堂。
张经理和李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养生关怀”给整懵了，一时忘了继续争吵，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写满了“这傻子怎么在这儿”和“他到底听没听到我们刚才在吵什么”。
何不凡见他们没反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接了一杯热水，开始他第二轮冲泡。他一边用勺子小心地把混合好的草本舀进茶滤，一边看着两位经理依旧难看的脸色，觉得作为“企业文化观察员”，有义务缓和一下这糟糕的“沟通氛围”。
于是，他一边低头摆弄他的枸杞菊花，一边用那种聊“今天食堂土豆丝有点咸”的随意口吻，无心地插了一句：
“哎，要我说，你们争来争去，不就是那点预算嘛。”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张经理和李工同时看向他，眼神复杂。
何不凡完全没注意，继续他的“逻辑推导”，语气平和得像在分析为什么他的菊花茶这次泡得颜色偏深：“A部上次那个‘闪耀之星’项目，不是执行得挺好吗？我上次去财务部……呃，调研的时候，听李姐她们闲聊提过一嘴，说是省下了一大笔宣传费呢，具体数我没记清，但听起来挺可观的。这结余，应该够应付不少突发情况或者……新想法了吧？”
张经理瞳孔微微一缩。财务部李姐？闲聊？省下一大笔宣传费？何不凡连这个都知道？还“听起来挺可观”？他怎么会知道具体数字可观？难道财务部的人跟他说了细节？这何不凡……跟财务部关系这么近？
何不凡没等他反应，又转向李工，依旧用那种“我帮你搬过东西所以记得”的闲聊语气：“B部你们那个‘深度挖掘’方案，成本其实……没那么夸张吧？上次我帮你们组小刘搬那台新的测试服务器，路过他工位，他屏幕没锁，我瞄了一眼他打开的预算明细表。里面大部分是硬件摊销和云服务费，真正算到新算法开发头上的人头成本，占比好像没会上说的那么高。当然，我就瞄了一眼，可能看错了。”
李工拿着咖啡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帮小刘搬服务器？小刘屏幕没锁？他瞄了一眼预算明细？还看出了人头成本占比不高？这何不凡……什么时候跟研发部底层员工混这么熟？连这种未公开的、详细的预算拆分都看到了？而且，他居然能看懂？还做出了判断？
何不凡说完，终于泡好了他的第二轮茶，他端起杯子，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自言自语地嘀咕：“啧，这次陈皮好像放多了，盖住了菊花的清香，有点苦……下次得减量。”
他的注意力，完全从“预算战争”转移到了“草本配伍的微妙平衡”上。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他泡茶过程中，一段顺带的、不经大脑的背景音。
然而，在张经理和李工听来，何不凡那轻飘飘的几句话，不亚于在寂静岭里扔了一颗***。
信息降维打击。
他们视为部门最高机密、用来在会议上互相攻讦、争夺的核心筹码——A部的“预算结余具体程度”和B部的“真实成本构成”——竟然被这个泡枸杞茶的家伙，用“听财务大姐闲聊”和“帮人搬设备时瞄了一眼屏幕”这种儿戏般的方式，随口点破了！
而且，点破得如此具体，如此……内行。他不是说“好像有钱剩下”，而是说“省下一大笔，听起来挺可观”。他不是说“成本可能不高”，而是精准地点出“人头成本占比没那么高”。这绝不是外行人的臆测。
更关键的是，他透露的信息，恰好弥补了双方的信息差：
张经理不知道B部成本的具体构成，以为全是“技术黑洞”。
李工虽然知道A部有结余，但不确定其具体规模和可动用性。
何不凡，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文化观察员”，竟然同时掌握了双方的部分底牌！而且是以一种极其随意、甚至有点“蠢”的方式掌握的！
茶水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净水器完成了制水，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张经理和李工脸上的怒气和攻击性，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困惑，以及……深深的忌惮。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信息：这个何不凡，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知道多少？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说出来？
他是在劝和？还是在展示肌肉？还是在暗示……他背后有更上层的意志，不希望他们这样争吵下去？
无数种猜测在两人脑中翻滚。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继续在何不凡面前争吵，互相揭短，已经毫无意义，甚至显得愚蠢。因为一个看似局外的第三方，已经掌握了比他们彼此更清晰的“棋盘”。
张经理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对李工说：“李工，看来……我们对彼此项目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何同事……倒是提醒了我们。”
李工也迅速收敛了情绪，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技术人员的平静：“张经理说得对。成本核算和预算执行，确实都需要更透明的沟通。何同事……观察得很细。”
两人忽然变得客气起来，甚至有点尴尬。刚才那场势同水火的争吵，在何不凡几句“无心之言”下，瞬间失去了根基，变得像一场幼稚的闹剧。
何不凡终于从“陈皮放多了”的懊恼中回过神，看到两位经理突然和和气气地说话，虽然气氛还是有点怪，但至少不吵了。他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预算就像我这枸杞茶，配伍要平衡，哪一味多了少了，味道都不对。大家说开了就好。”
张经理和李工再次被他的“养生比喻”噎得无语，只能含糊地应着，然后几乎同时转身，匆匆离开了茶水间。他们需要立刻回去，重新评估形势，以及……重新评估何不凡这个人。
何不凡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满意地喝了一口他那“有点苦”的茶。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基于事实的劝解”，似乎起到了作用。看，两位经理都不吵了。这算不算一次成功的“非正式冲突调解案例”？值得记下来。
他掏出笔记本，写下：
「观察记录：茶水间。A部与B部因预算问题发生激烈言语冲突。介入方式：提供双方未知的、具体的财务/成本信息碎片（来源：非主动获取）。结果：冲突迅速降温，双方态度转为谨慎与反思。结论：有时，信息透明化本身，即可消解因信息不对称引发的对抗。 注：本次介入纯属偶然，方法不可复制。」
他合上笔记本，又喝了一口茶，还是觉得苦。他决定，下次泡茶，一定要带个微型电子秤，严格量化草本比例。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投下的“信息核弹”，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在公司中层管理者眼中的坐标。他从一个偶尔传话的“人形传声筒”，一跃成为了一个掌握关键数据、能轻易点破部门机密、且动机成谜的“深不可测人士”。
那句“不就是那点预算嘛”，以及随后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补充，像一道分水岭。之前，他是何不凡，企业文化小组的观察员。之后，他是“那个何不凡”——一个你可能需要小心对待，甚至可以考虑……适当拉拢的，神秘的“信息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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