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山外来客
蟑螂情报网在商队进入万虫山脉边缘十公里时便已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那四辆由岩角牛牵引的马车在山道上移动得并不算快，但它们的行驶轨迹稳定而明确。
没有绕路，没有徘徊，从进入山脉的那一刻起就径直沿着一条古老的商道向深处行进。
为首的那辆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车夫，车厢顶部插着一面绣着青色羽毛图案的三角旗，在风中轻轻飘扬。
铁角接到通报时正在部落东面的哨塔上修补围栏。
他放下手中的藤绳，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就走向了部落中央，用短促有力的命令让整个部落进入了警戒状态。
外出采集的妇孺被召回营地，在附近巡逻的猎人们迅速回到战斗位置。
毒蚊群从树冠中升空，在部落外围的低空中形成了一道移动的空中防线，它们的翅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闪光。
工兵蟑螂钻入地下，在通道入口处待命。
战斗兵则安静地聚集在部落广场周围的阴影中，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整个部落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平静日常到战斗准备的切换，过程迅速而安静，没有多余的口令和脚步声，像是这座营地本身的呼吸节奏在瞬间发生了改变。
而当那股紧张的气氛传到张浪所在的高地时，那道信息素如同一道无形的波浪向所有虫皇军单位铺展开来。
稳定了蟑螂们不安的触角，让毒蚊群降低了在空中盘旋的高度，甚至连铁角紧握长矛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不要攻击。观察他们的动向。”
商队在部落外围停下的时刻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刻。
那四辆马车在距离部落入口约百余步外的一片空地上停稳，车夫们跳下车辕，开始检查岩角牛的蹄铁和车轴，没有人向部落的方向多看一眼。
片刻后，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踩着脚踏下了车。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森林、围栏、哨塔以及那些在树冠间隐约可见的毒蚊剪影，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他独自一人，向部落入口走来，双手空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铁角站在入口内侧，手握长矛，隔着围栏的缝隙注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见过很多种来客，带着敌意的入侵者、仓皇逃窜的逃亡者、迷路的旅人。
但像这样从容不迫、独自一人空着手走向一座完全陌生的部落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中年男人在入口外约十步处停了下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语言是胡三和林薇教过部落成员的那种“通用语”，发音标准而清晰：
“青羽商会外围执事柳安，路过贵地，希望能与部落的首领进行贸易。”
林薇从部落内走出。
她穿着一件用兽皮改制的短袍，腰间挂着一只装满草药的小袋，头发用一根细藤绳随意扎在脑后。
她的表情平静而从容，没有丝毫在这个偏远部落中突然遇到一个陌生人时应有的紧张或警惕。
她在入口处停下，隔着围栏的缝隙与柳安对视了片刻，然后用同样标准的通用语回应：
“风吼部落，林薇。我们确实有东西可以交易，也对外面的东西有兴趣。你想怎么谈？”
柳安在看到林薇的瞬间愣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在苍玄界的边境地带，他见过无数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面孔，林薇的长相在其中并不算出众。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她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
这个穿着兽皮、站在蛮荒部落入口处的年轻女子，说话时眼神平静而专注，用词精准流畅，没有丝毫迟疑或试探。
气质不属于这片偏远的山脉，不属于这种与世隔绝的部落。
一种他在大城市的修士学院和商会总部中才能经常见到的、属于受过良好教育者的从容。
柳安很快收起了那一瞬间的失神，脸上重新浮现出商队执事惯有的、带着适度礼貌的笑容。
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林薇的肩膀，落在了部落广场边缘那块巨大的岩石上。
那块岩石上趴着一只银色的甲虫，甲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银绿色的纹路如同一幅在甲壳上缓缓流转的精密图刻。
它一动不动的姿态让它看上去像一尊被放置在那里的雕塑，但柳安知道那不是雕塑。
因为他的袖中，那枚青铜罗盘的指针正在以不可忽视的幅度微微震颤着，频率稳定而持续，如同心脏的跳动。
柳安将目光从那只银色甲虫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林薇脸上：“你们的部落实在是……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柳安的开场条件简洁明了，像是从货架上随手取下一件标价明确的商品。
语气轻松，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林薇的面部表情、部落围栏的建造工艺以及地面上蟑螂爬行留下的细微痕迹。
“十枚灵晶，收购你们部落所有的铁背豪猪棘刺。”
他将报价抛出，目光在空气中与林薇的视线相遇。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
铁背豪猪棘刺是部落长期对外输出的主要物资之一，主要用于制作箭矢和低阶刺扎类武器，在市场上有相对稳定的收购价。
这一点她之前已通过查阅青羽商会的部分公开资料有所了解。
柳安的出价不算离谱，恰好略低于市场行情。
这个价格是一个完美的试探，既能检验部落对外界市场价格的认知程度，也能一窥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深浅。
林薇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转头对站在不远处的胡三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胡三点了点头，快步跑向工作棚，片刻后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陶瓶回来了。
那陶瓶用蜡封口，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柳安的目光在陶瓶出现的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他注意到林薇接过陶瓶时的动作带着一种谨慎，那是一种对待有价值物品时才会有的郑重。
林薇将陶瓶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桩上，没有报价，没有介绍，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这是我们部落的特产之一。你先看看这个，我们再谈价格。”
柳安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陶瓶，端详了一下瓶口的蜡封。
封得极好，没有一丝空气泄漏的痕迹，说明封装者深谙长期保存的工艺。
他拨开蜡封，拔出木塞，将瓶口凑近鼻端，轻轻扇动了一下。
一股腥甜中带着刺鼻气味的气息钻入鼻腔，他的瞳孔在同一时刻收缩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灵品一阶毒牙蜈蚣的毒液。
这不是普通的毒液粗制品，气味纯净，没有杂质燃烧后产生的焦臭味。
色泽在瓶口透过的阳光下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表明毒液经过了多次提纯和过滤，已经达到了可以直接用于炼丹和炼器的高纯度级别。
柳安见过的毒液不少，从凡品到灵品都有，但能在这样一个偏远部落中见到提纯到这种程度的灵品毒液，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将木塞重新塞紧瓶口，放下陶瓶，再次看向林薇的目光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的试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谈判对手之间才会有的、认真的评估。
“好吧，”
“我们来重新谈谈条件。”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天。
午后的阳光逐渐被傍晚的昏黄取代，营地点起了篝火，但林薇和柳安之间的对话一直没有停歇。
双方各有攻守，各自盘算着底牌。柳安的经验丰富，试图通过组合报价和批量折扣来压低材料收购价，同时对部落的需求进行了试探性的摸底。
而林薇的回答方式完全不像一个长期居住在深山部落中的年轻女子。
她没有按照报价单逐项还价，而是先提出了一个让柳安意外的要求：她不仅想卖材料，还想买。她想要的不仅仅是灵晶，更包含了人族的修炼功法、丹药和外面的情报信息。
柳安听到这个要求时沉默了片刻。
一个偏远部落的年轻女子，不仅知道修炼功法的存在，还明确提出了购买需求。
这让他对眼前这个部落的评估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他斟酌片刻后提出了一个方案，也是他作为青羽商会外围执事的底线：
虫皇军定期向青羽商会提供高等级的灵兽材料，商会则以优惠价格向部落提供人族的修炼资源、情报和部分金属工具。
双方各取所需，长期合作。
林薇没有当场答应。
她看了一眼张浪的方向，她看到了张浪复眼中微不可察的金光闪烁。
转回头表示可以接受这个方案，但需要在价格和物资种类的具体细节上签订书面契约。
柳安注意到，那只银色甲虫从头到尾都趴在岩石上，纹丝不动，像一尊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银色雕塑。
他注意到了那个细节，在林薇开口回答之前，她看向那只甲虫的那一眼，以及随后那只甲虫复眼中泛起的金光。
那不是一个巧合。
夜幕深沉时，双方终于完成了契约的最后确认。
柳安将一份用兽皮纸书写的契约卷好收入袖中，站起身，向林薇微微点头示意。
他转身走向马车时，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部落广场边缘那块岩石上的银色甲虫。
月光下，那只甲虫的轮廓清晰可见，如同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霜。
它的复眼中泛着两团微弱的金光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的方向。
柳安盯着那双复眼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向了等待着的马车，踩着脚踏上了车厢。
车帘放下前，他对坐在车辕上的随从低声说了一句：“那虫子的眼神告诉我，它什么都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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