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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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终于有了些实实在在的暖意，透过图书馆那扇蒙尘的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晃动的、毛茸茸的光斑。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沉浮，像无数细小的、沉默的星辰。

往常这个时候，图书室里只有林周一个人，以及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散发着陈旧气味的书籍。寂静是这里的主宰，偶尔被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或者远处走廊里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打破。

但今天，这寂静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了。

那是一种细细的、软糯的，还带着点奶气的咿呀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在模仿，又像是在探索。声音的来源，是图书室角落那张掉漆的旧木桌下面——林周用几条废弃的、清洗过的厚绒布，铺成了一个简陋却柔软的小窝。陆承周，那个眉眼酷似林周、刚刚学会爬不久的孩子，正穿着赵姨用旧衣服改的小褂子，趴在绒布上，努力地昂着头，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环境。他的视线追随着光柱里飞舞的灰尘，小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抓住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金色颗粒。

林周没有坐在桌后的椅子上。

他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书架，就坐在那个小绒布窝旁边。

他的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旧书——不是工作要整理的那些，而是一本他从故纸堆深处翻检出来的、纸张泛黄的《儿童画报》，大概是十几年前的出版物，上面的图画色彩已经暗淡，但线条稚拙可爱，配着简单的拼音和文字。

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念着画报上那些简单的句子：

“……小、猫、钓、鱼。小、猫、拿、着、鱼、竿……【这就是我小时候曾读过的故事】”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偶尔会停下来，指着画报上的图画，对着正努力朝他这边爬过来的孩子，轻声说：“看，小猫。这是鱼。”

陆承周似乎被他的声音吸引，停下了爬行的动作，仰着小脸，睁着那双酷似林周的、清澈懵懂的眼睛，望着父亲开合的嘴唇，小嘴巴也跟着无意识地嚅动，发出“啊……呀……”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给林周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孩子细软的发丝和好奇的脸庞。灰尘在他们周围无声地飞舞，像是为这画面点缀上细碎的光晕。

画面静谧，甚至……有一种近乎寻常的、属于父子之间的温馨。

如果忽略掉林周眼底深处那抹始终挥之不去的阴郁，忽略掉孩子脖颈偶尔露出的、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上次陆九“管教”留下的），忽略掉这图书馆本身死寂沉闷的背景。

这是林周第一次尝试把孩子带离那个冰冷的小院，带进他仅有的一点“正常”空间里。过程并不容易。赵姨起初是坚决反对的，用各种理由阻拦——“孩子太小，出门容易着凉”、“图书馆不是孩子该去的地方”、“林同志您还要工作，照顾不过来”……直到林周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默的坚持，加上陆九那天早上出门前，听到争执后随口一句“想去就让他带去吧，别太闹就行”的默许，赵姨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但依旧给孩子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堆。

林周不在乎。

他只想让孩子离开那个只有陆九、赵姨和刻板规矩的地方，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他想让孩子看看光，看看书，听听除了呵斥和刻板对话以外的声音。

他也想……在照顾这个孩子的过程中，抓住一点点真实活着的触感，驱散母亲自杀后一直笼罩着他的、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此刻，看着孩子因为画报上的鲜艳（尽管褪色）图案而挥舞小手，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回应，林周胸口那片冻结的荒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淌过。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陆承周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用还没长牙的牙龈软软地啃咬着，湿漉漉的，痒痒的。林周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眼神里那种长久以来的空洞，似乎被这一点点鲜活的依赖，填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没有注意到，图书馆虚掩的门外，不知何时，静静地站了两个人。

陆九和沈默书。

他们似乎是路过，或者，是特意来的。陆九穿着挺括的深色列宁装，身姿笔挺，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目光透过门缝，落在室内那一小片被阳光笼罩的角落，落在那个席地而坐、低声念着幼稚故事的苍白青年，和那个趴在他脚边、咿呀学语的孩子身上。

沈默书垂手站在陆九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同样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飞快地瞟了一眼陆九的侧脸。

陆九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看到“妻儿”温馨一幕的欣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镜片后的目光幽深难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倒映着室内的光影，却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

时间，仿佛在门外门内同时凝滞了。

只有林周那缓慢的、带着沙哑的读书声，和孩子细弱的咿呀声，在寂静的图书室里轻轻回荡。

“……小、鸟、飞、呀、飞。飞、到、大、树、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也许更久。

陆九忽然动了。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算不上是笑意。只是嘴角肌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变化。但就是这细微的变化，却让一直偷眼观察他的沈默书，心头莫名地一跳。

然后，陆九转过身，没有惊动里面的人，迈开步子，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不疾不徐。

沈默书连忙跟上。

一直走到图书馆外面的院子里，走到那几棵叶子刚刚舒展的法国梧桐树下，陆九才停下了脚步。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他抬起头，看着树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而明亮的天空，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短促，却异常清晰。不是愉悦的笑，也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了然、算计和某种近乎餍足的、冰冷快意的笑。

“这样很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沈默书说，“非常好。”

沈默书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陆九转过头，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锐利的光。

“默书，”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安排一下。把那个小赵送走。给她一笔钱，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她回老家去。”

沈默书愣了一下。

送走赵姨？

那个陆九亲自从老家请来、照顾孩子、也变相监控着林周的保姆？

“那……孩子？”沈默书试探着问。

陆九的目光，重新投向图书馆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对父子。他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许。

“孩子，”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和阿周亲自带。”

阿周。

这个亲昵到近乎狎昵的称呼，从陆九嘴里吐出来，自然无比，却让沈默书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你，”陆九的目光转回沈默书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量，“从今天起，搬进次卧。”

沈默书猛地抬起头，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惊愕之色。

搬进……次卧？

那个原本是保姆住的、紧挨着主卧的房间？

这意味着……

“孩子晚上可能会闹。”陆九似乎没看到他的惊愕，自顾自地继续吩咐，语气如同布置一项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你住得近些，方便照应。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默书，“家里有什么事情，你也好及时……处理。”

沈默书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

送走赵姨，不仅仅是为了让林周“亲自”带孩子，更是为了清除一个可能不够“贴心”、或者知道得有点多的外人。

而让他这个表弟兼心腹秘书住进去，表面上是协助照顾孩子，实际上，是将监控的职责，从保姆手里，更加直接、更加紧密地，移交到了他自己人手中。

主卧与次卧仅一墙之隔，林周和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将处于更严密的注视之下。

而且，以“照顾孩子”为名，一切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家庭化”，无可指摘。

陆九是要将这张以“家庭”为名的网，收得更紧，织得更密。他要彻底抹去“外人”的痕迹，将这个扭曲的“三口之家”，完完全全地，封闭在他一手打造的堡垒里。

林周对孩子逐渐流露出的那点温情和依赖，非但没有引起他的不悦或警惕，反而被他精准地捕捉，并毫不犹豫地利用起来，作为加固掌控的、最新也是最柔软的一环。

“是，哥。”沈默书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下头，恭敬地应道。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陆九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着大院深处、那个属于他和林周的“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威压。

沈默书站在原地，看着表哥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寂静的图书馆。

里面，隐约又传来了林周低低的读书声，和孩子细弱的回应。

春日的暖风拂过，带来一丝花草萌发的清新气息。

但沈默书却只觉得，这阳光下的空气，比寒冬时分，更加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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