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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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成了九门提督府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
亲兵们巡逻时会刻意绕开那片院子,下人们送饭送药也只敢把东西放在门外廊下,轻轻敲三下门,然后匆匆离开,头也不回。就连最爱串门的齐铁嘴,来过两次后也摇摇头,再不上门了。
“作孽啊。”他摇着扇子走的时候,低声嘟囔了这么一句。
可没人敢接话。
房间里,张周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按着固定的节奏流淌。
早上,不管轮到谁“看管”,都会在辰时准时敲门,送进早饭,看着他吃完,收走碗筷。然后要么是张日山冷着脸检查他身上的伤,换药,重新包扎;要么是张启山坐在窗边喝茶,状似无意地问几句“睡得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周一律点头或摇头,很少开口。
中午,送饭,吃饭,收碗。
下午,张启山有时会让他去书房整理文件——这是唯一能离开房间的时间。但张周知道,书房里永远有第三个人,要么是张日山站在门外,要么是王大力守在窗边。他像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展品,被严密地看守着,连呼吸都有人在计数。
晚上,送饭,吃饭,收碗。
然后是漫长的、死寂的夜。
张日山值班那晚,通常很安静。副官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有时他会低声说几句话——“伤口还疼吗”“明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喝水”——但张周从不回应。
张启山值班那晚,则不太一样。
佛爷会带本书来,就着床头那盏小油灯看。他不像张日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而是偶尔抬眼,目光在张周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回到书页上。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两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但张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比张日山的凝视更让人窒息。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在思考“这件物品今天状态如何”的、冰冷的打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轮到张启山值班。
那晚下起了秋雨,雨点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房间里点了炭盆,暖烘烘的,但张周还是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张启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看得很专注。油灯的光线昏暗,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穿着深色绸缎睡袍,外面随意披了件长衫,刚洗的头发凌乱又随意,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从容。
张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明月哭着喊“周安哥你别走”,一会儿是张日山在湘西那晚像野兽一样的喘息,一会儿又是张启山说“轮流来”时平静而残酷的语气。
身体又开始疼。
不是伤口疼,是那种被触碰过的、被侵占过的记忆在作祟。腰侧那块最深的淤青已经散了,但皮肤下面,好像还残留着张日山手指的力道。锁骨下方那道伤疤早就结了痂,脱落了,但张周总觉得,那里还烙着某个人的体温,某个人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张启山。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张启山还是抬起了头。他放下书,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张周的额头。
“没发烧。”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做噩梦了?”
张周没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张启山的手没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子,停在那里,指腹轻轻摩挲着皮肤。那里曾经有过一圈清晰的指痕,现在只剩淡淡的印子,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张日山下手没轻重。”张启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他那种人,爱起来像恨,恨起来像爱。分不清的。”
张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张启山感觉到了,手继续往下,滑到他肩膀,捏了捏:“瘦了。这七天,又瘦了一圈。”
他的手指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质地,轻柔,但不容拒绝。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肘,最后停在他手腕上——那里还缠着纱布。
“还疼吗?”张启山问,解开了纱布。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张启山用指腹轻轻划过那道痕迹,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张周终于忍不住,缩了缩手。
张启山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张周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怕什么?”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又不会像张日山那样弄伤你。”
他把张周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
温热的触感让张周浑身一颤,想抽回手,但张启山握得很紧。
“别动。”张启山说,抬起眼看他,“张周,看着我。”
张周被迫对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平静,却暗流汹涌。
“我知道你恨我们。”张启山继续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恨张日山毁了你的清白,恨我纵容他,恨我们把你要回来,关在这里。”
他的拇指在张周手背上轻轻摩挲:“但你要明白,这都是你自找的。如果你不跑,张日山不会疯成那样。如果你乖乖待在府里,我不会答应他‘轮流来’这种荒唐事。”
张周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哭了?”张启山松开他的手,转而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哭什么?委屈?觉得自己可怜?”
他的拇指擦过张周的眼角,抹去那点湿意:“张周,这世道,谁不可怜?你能活着,能吃上饭,能睡在暖和的房间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多少人想攀上九门,想让我多看他们一眼,都求而不得。你呢?”
他俯下身,嘴唇凑到张周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你什么都有,却总想着跑。”
张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他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雨夜里,却清晰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划在人心上。
张启山看着他哭,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继续看。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张周的眼泪,张周的呜咽,张周的痛苦,都和他无关。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书页翻动声,和张周压抑的抽泣声。
张周哭了一会儿,渐渐累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抖,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
张启山放下书,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单薄的肩膀。
“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明天轮到张日山,让他给你做点好吃的。”
他吹熄了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张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想起青竹寨的夜晚,想起明月靠在他肩膀上,指着星星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想起她说“只要心诚,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那时候他许了什么愿?
好像是...希望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天,希望永远不要回长沙,希望和明月、和岩山叔云秀婶,在那个宁静的山寨里,过完这一生。
可愿望终究只是愿望。
现实是,他躺在九门提督府的西厢房里,被两个男人轮流“看管”着,像一件物品,一件战利品,一件可以随意触碰、随意处置的玩物。
门突然被推开了。
很轻,但张周还是听见了。他立刻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很熟悉,是张日山。
副官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和夜风的寒气。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张周是否真的睡着了。
然后张周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张周的心脏猛地缩紧,呼吸差点乱了。他拼命控制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假装还在熟睡。
张日山的手在他头发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下,滑到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张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张日山立刻收回了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周能感觉到,张日山还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走向门边。
门开了,又关上。
张周睁开眼睛,看着门的方向,在黑暗中,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连呜咽都没有了。
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砸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漫长的雨夜里。
而门外,张日山靠在墙上,仰着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见了。
听见了张周压抑的呜咽,听见了张启山平静的话语,听见了那场无声的、残酷的凌迟。
但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听着,忍着,任由心里那把刀,一寸一寸,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西厢房里的呜咽,终于彻底消失在雨声中,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风知道,这个夜晚,有人疼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只有雨知道,这座府邸里,锁着怎样一个破碎的灵魂。
而掌控这一切的两个男人,一个在房间里平静地看书,一个在门外痛苦地喘息,默契地维持着这场残忍的游戏。
谁都不会先停手。
因为猎物已经彻底落入掌心,再也不会逃了。
而猎人们,可以慢慢享用,慢慢品尝,这场用眼泪和痛苦酿成的、苦涩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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