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老一辈打法
当江源返回省厅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收敛,夜色逐渐降临。
司机刚把车停进省厅的停车场,早就得到消息的满星海就披着一件外套从办公楼里一路走了出来。
这一幕若是让厅里不知情的年轻干警看见了,指不定会以为是那个省委大员来了深夜视察。
满星海平时在技术处这一亩三分地里窝着,平时虽然待人和气,但何时见过他急吼吼的给一辆开门。
车门刚一打开,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满星海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就已经探了过来。
“小江,回来了?”
满星海的手扶在车门框上:“我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怎么没在海江住一宿?海江那边没留你?”
江源从车里钻出来,他在车上蜷缩了三个多小时,猛地一站直,腿都有些发酸。
“留了。”江源笑了笑,顺手紧了紧衣领。
“雷队还要请吃海鲜,不过我想着您这儿不是还压着好几个案子嘛,心里不踏实,就赶回来了。”
和满星海相处一段时间,江源也摸清了对方的脾气,于是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想着都给它破了算了,省得您天天被下面局长堵着门要人。”
满星海一听这话,心里头既感动又有点哭笑不得。
这年轻人是真把工作当命,刚办完一个轰动全省的大案,连口热乎气都没喘匀,就惦记着下一顿活儿。
“你啊你。”满星海伸手拍了拍江源的胳膊。
“食堂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专门给你留了灶。”
“先吃饭,吃完饭你去招待所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得明天再说。”
江源摇了摇头,他这会儿精神正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大概是在海江破案的余韵还没散去,脑子转得飞快,根本没有睡意。
“满处,真不用。我在车上眯了一会儿,这会儿精神着呢。”江源坚持道。
“咱们干脆边吃边弄吧,我也正好饿了。您不是说有几个案子挺急的吗?”
满星海天天和搞技术的打交道,多少也知道这类人的性格,也就是所谓的“疯魔劲儿”,一旦来了灵感或者是进入了状态,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满星海叹了口气。
他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司机挥了挥手,“老张,辛苦你了,你也赶紧去食堂吃口饭,这车先停这儿。”、
打发走了司机,满星海领着江源往办公楼里走,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去哪儿合适。
去食堂大厅肯定不行,人多眼杂,那一堆卷宗往桌子上一摊,容易泄密不说,万一溅上点菜汤油水,那就是损毁档案,是大事故。
去办公室吧,地方又太小,施展不开。
“去小会议室吧。”满星海有了主意,“就在二楼,离技术处近。那儿桌子大,咱们把饭菜端过去,一边吃一边聊。”
这间会议室平时是用来开党组扩大会议或者接待外宾的,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
“你就坐这儿。”满星海指了指主位旁边的位置,“先把东西放下,我去安排饭菜。”
没过十分钟,几个食堂的大师傅推着餐车进来了。
虽然说是“简单吃点”,但当那一个个盘子揭开盖子的时候,江源还是被这阵仗给震了一下。
先是四道凉菜: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成扇形;皮冻晶莹剔透,颤颤巍巍;还有老醋花生和蒜泥黄瓜。
紧接着是热菜,像是什么红烧鲤鱼、溜肉段、土豆炖牛肉统统端上了桌。
这就两个人吃?
江源看着这一大桌子菜,转头看向满星海:“满处,这也太……太丰盛了吧?咱们俩人,就是再加两个肚子也吃不完啊。”
“这哪是工作餐啊,这也就是没挂灯笼,不然我都以为过年了。”
满星海闻言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这可不是我铺张浪费啊。”
一来是你立了大功,省厅得有点表示,这顿算是庆功宴;二来嘛……”
他抬手看了看表,“我估摸着你这会儿回来,肯定是要看卷宗的。老方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听说你回来了,肯定在家里坐不住。”
“还有技术处那几个老专家,这几天一直都盯着指纹会战,正好也一块叫过来,顺便也一起聊聊案子。”
“所以这饭菜,我是按六七个人的量准备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门被推开,为首的方立军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指纹会战技术委员会的其他几个老面孔,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吃吃喝喝。
“方老!”江源赶紧站起身。
“坐坐坐,别客气。”方立军摆摆手。
“星海办事就是周到,这叫做粮草先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众人纷纷落座,原本空荡荡的会议桌瞬间就被填 满了大半。
大家都是搞技术的,平时也没那么多官场上的虚套。
几句寒暄过后,筷子一动,气氛立马就热络起来。
“来,小江,尝尝这溜肉段,这是咱们厅里刘师傅的拿手绝活,外面的饭店可做不出这个味儿。”满星海给江源夹了一块肉段。
江源也没客气,夹起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嫩滑多汁,确实是有几分功夫在里面的。
吃了两口菜,垫了垫底,江源放下了筷子。
“满处,咱们还是说案子吧。”江源擦了擦嘴。
满星海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说出来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这个案子吧……”满星海斟酌着词句,“说难也不难,甚至可以说案情简单得一塌糊涂。但说它不难吧,它又把咱们省厅给架在火上烤了。”
方立军在一旁喝了口汤,接话道:“你就直说吧,别跟挤牙膏似的。江源也是经历过历练的,什么案子没见过。”
满星海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递给了江源。
“这是发生在广宜乡的一起伤害案。”
“广宜乡?”江源接过卷宗,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是萍祥县下面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穷乡僻壤。”满星海苦笑了一声。
江源翻开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
案情确实简单得令人发指。
受害人叫邹石明,嫌疑人是同村的房家三兄弟:房冬伟、房秋伟、房夏伟。
事情的起因是两家因为田地灌溉的水渠问题起了争执。
这种事在农村太常见了,为了争水、争地边,拿锄头互殴的都有。
案发当天,邹石明在自家地里干活,据他所说,房家三兄弟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给打了。
后来两方人闹到了广宜乡派出所,派出所却没立案,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自古皇权不下乡,基层乡村治理也不能完全按部就班的来。
就拿房家三兄弟打人这个案子来说,房家在广宜乡算是男丁比较多的家族了,而且在广宜乡也是仗着男丁多行事也比较霸道。
如果派出所把房家三兄弟给拘了,第二天房家其他人就得来派出所闹,闹还不要紧,闹大了直接按寻衅滋事的流程走就可以了。
关键是受害者邹家,要是按人数来说,邹家在房家面前算是弱势群体,把房家三兄弟拘留是很容易把火烧到邹家身上的。
房家完全可以今天往邹家门口倒一桶垃圾,明天往院子里扔一只死鸡。
这样一来,矛盾就又扩大化了,所以对于派出所来说,打人赔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省事的选择。
“但是这个邹石明是个犟脾气,也是个认死理的人。”
满星海愁眉苦脸:“他不接受调解,一口咬定房家三兄弟是要杀他,必须严惩。”
“他一看派出所不准备没立案,当时就不干了。”
“他直接跑到了萍祥县公 安局,在门口又是哭又是闹,说派出所包庇坏人,说警察不作为。”
“事情闹大了,县局不得不重视,法医给他验了伤,出了个轻伤二级的鉴定。这下性质变了,治安案件变成了刑事案件。”
“县局把房家三兄弟传唤过去,准备立案调查。可房家这三兄弟也是滚刀肉,到了局里,一口咬定人不是他们打的。”
这种情况江源也理解。
基层的警力有限,这种纠纷如果每一件都立案侦查,派出所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他们说邹石明是自己摔的,或者是被别人打的,反正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甚至还找了几个村里的证人,证明案发当时他们就在村口的小卖部打牌,根本没去地里。”
“这就有意思了。”江源合上卷宗,“一方咬定是被打,一方有不在场证明。那就是看证据了。”
“对,就是卡在证据上。”满星海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场是在田间地头,周围全是庄稼,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
“那几个给房家作证的,都是房家的亲戚或者铁杆,证词可信度存疑,但你也推翻不了。”
“至于物证……”满星海指了指卷宗里的一张黑白照片,“萍祥县刑警在房家找到了一根木棍,上面沾着血,血型和邹石明的对上了。”
江源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那是一根常见的农用木棍,大概是锄头或者铁锨的把柄,表面比较磨损严重,确实很难提取指纹。
“这不就是个典型疑罪从无的案子吗?”旁边一位老专家插话道。
“要是没有铁证,县局那边很难定罪,检 察院那边也过不去啊。
“按理说是这样。”
说起这个,满星海开始惆怅起来,他点燃一根香烟,继续道:“如果是普通的案子,可能也就挂起来了,或者继续调解。但这次不行。”
他看着江源,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这案子,现在之所以会被送到省厅来,甚至还要麻烦你,是因为一个人。”
“谁?”江源问。
“广宜乡派出所的所长,金满志。”
显然这个名字让满星海十分的头疼。
“这个金所长,在广宜乡干了快三十年了,从普通民警干到所长,职业成长路线基本都是围绕广宜乡派出所展开的。”
“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满处长啊,咱们省厅范厅长前两天的讲话我也学习了,说是要加强农村治安建设。”
“‘我们广宜乡的这个案子就很典型啊,很符合范厅长当时讲话提到的要求啊。’”
金满志也快退休了,这种事他是不愿意来管的,再加上农村调解本就没那么简单,这次邹石明一闹大,他这个乡派出所所长能力就很有限了。
所以他选择了老一辈的打法,先给对方扣帽子,然后把事情甩给上级单位来办,这样办好办坏最后都和他没什么关系,这样一来,事情也就好办了许多。
满星海一脸的苦涩:“他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江源有些不解:“满处,虽然这个金所长资格老,但也不至于让您这么为难吧?”
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所长,也就是个股级干部,跟省厅的处长之间隔着好几级呢。
就算他再怎么闹,也不至于让满星海这个副处长如此重视,甚至把这案子当成个烫手山芋。
满星海抽着烟,更惆怅了:“小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金所长别看级别不高,但本事不小啊。”
“咱们省厅的范厅长,三十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分配的地方就是广宜乡派出所。”
满星海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桌子,“那时候,金满志就是带他的师父!”
“这……”江源愣住了。
这层关系,确实够硬的。
公 安系统是最重视香火情的系统了,以老带新很常见,尤其是带入门的师父,那地位是非同一般的。
哪怕范厅长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但面对当年的带过自己的师父,那也是得给几分薄面的。
满星海一摊手:“所以啊,金满志这个电话一打,我就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了。他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点我。”
“说不定,他真有可能把状告到范厅长那儿去。”
“到时候,范厅长问起来,就说咱们省厅的技术力量连个打架斗殴的案子都搞不定?”
“那我这脸往哪儿搁?”
“所以,这案子虽小,但政 治意义重大啊。”方立军吃的差不多了,喝了一口茶总结道。
江源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杀鸡用牛刀”。
一个普通的农村伤害案,因为牵扯到了复杂的人情世故和政 治背景,硬生生地被拔高到了省厅督办的级别。
“行,我明白了。”江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虽然这案子比起之前的碎尸案、连环杀人案来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但既然接了,就没有挑肥拣瘦的道理。
更何况,这也是在为自己积累资本。能帮满星海解决这个麻烦,也就是帮了省厅一个忙,这份人情,日后是有大用的。
“行,满处长,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广宜乡,看看是怎么回事?”江源应下了这门差事。
方立军默默看着江源,打趣道:“小江你现在越来越有专家风范了,我看你评上省级专家也不远了,满处长你觉得呢?”
又是一个问题抛过来,满星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的是,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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