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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晚上11点30分，深圳总部的昌总正准备回家时，接到了电话。

“于哥，情况我知道，我一直是支持你的事业部，可研发流程TR3是关键节点，你们没到……”

Jacob打断了他：“啧，这样的话，我是真的真的听够了！”

昌总没有直接回。过了好一会儿，等Jacob没声音了，他才说道：“现在华兴大了！要考虑整体系统性的品牌，于哥，你在一线太久了，已经看不到全球范围内的相互制衡。如果我在总部给你让一点，全球一盘棋的策略就会出问题！”

“我一线太久？是你在总部畏首畏尾了，变得官僚了吧。没有一线，你能坐在总部就远程扩大市场吗？我看你已经只会看表格，不会打仗了。”Jacob起初声音很高，略有些激动，但他又试图平缓自己的愠气，“你不要真误以为华兴已经做大了，就学会挑客了。”

面对Jacob的指责，昌总又一次以无声应对，但墨西哥现场的几人却能从免提中听见昌总的叹气。

Jacob离喇叭最近，却像唯一没听见的人，又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在总部的人脚上有一双停不下来的‘红舞鞋’，左脚穿KPI，右脚跳着流程，觉得一天不穿红舞鞋，公司就不能转了。但你天天穿着鞋，也就丧失一线最基本的常识，也毁掉一个公司最可贵的东西——活力！

“这半年来，以前那个高贵的FRAN已经学得我们当年的狼性，而我们却穿着红舞鞋跳舞，失去了闻着血腥就扑上去的直觉本能。如果你这一点还不能看出来，那么小昌，我保证今天我们全球的大好局面很快就会退潮的，别再跟我谈什么全球策略！”

这一席肺腑之言，听得现场所有人都有了反省。可昌总很平静：“现在研发必须严谨遵循的流程化，这是迈向全球性大公司的必由之路。这是大局，而且产品线投委会也还没决定DBS3900。”昌总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老于，现在真的、真的不比当年了，你还要像当年在中东一线时那样投诉总部吗？”

Jacob愣了一下，昌风是怎么了？他又一次凑近了麦克风，语气从责备变得有些卑微哀求：“曾经，我是第一批出海外派的人，都是一穷二白的，兄弟千辛万苦争取来任何一个投标时，总部敢不支持吗？那时的一线，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得上；当时的总部也不讲章法，什么乱七八糟的文件、语言、版本都往前上去，虽然答标的质量都像笑话，但一样是敢答的。可我觉得现在的总部，有了这么多流程，却还不如以前……”

管理千万条，敢战第一条。地区部产品副总岳威在一旁听着，也无奈地叹着气，他是轮岗从总部调来了一线，早年他在总部的全球产品行销部担任总工。那时海外一线一个需求传回来，后方从研发到行销，莫敢不从。但现在，随着全球市场纷纷崛起，后方的“研发产品线”重掌大局，项目话语权不再由一线市场说了算。岳威从总部到一线，经历了这一整个变迁的循环。

看着还竭尽全力想说服总部的Jacob，岳威有些心酸，但他还是按下了静音键：“Jacob，目前推行的研发流程，是山总亲自下达的指令，需要全公司上下一齐，放下旧心态。哪怕我们削足适履，也必须要‘先僵化、后优化’。”

“我知道……”Jacob侧着头看了看岳威，神情疲惫。

“知道还这么耿？”岳总瞪大眼，实在不理解，难道他还要再犯泰国的错了？

他怎会不知道一个组织离不开条条框框的约束呢？然而组织改变的大趋势下，总免不了一些局部的冲突，“大风航行”时，帆船若只朝一个方向打满舵，没有负反馈的平衡，就容易过于倾斜而翻船。唯一能纠偏这种“趋势”的，也就是一批敢于在大势中逆风的愣头儿青，而他便是这种人。

他拨开了岳总的手，取消了静音键，缓缓对着麦克风说道：“昌风，你忘了你在中东的时候吗？”

那是很久以前。在中东某国首都郊区一间简陋公寓的五楼，里面住着7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这就是华兴第一批海外团队，昌风是其中一员，也是Jacob的副手。那时不比现在，没网、没经验、语言不通、饮食不惯、法律不懂、治安不宁、连货币兑换也困难，这7人就像被千里流放。团队从零摸索，大家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光是能与外国的基层工程师见着一次面，就能兴奋一两周；若获得邀标，快感堪比被皇帝宠信。然而屡屡投标，屡屡失败，现实把他们先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在客户依然嘲讽中国是个山寨国时，所有人的信心殆尽了，有人想回国、想女友，或抱怨祖国、或咒骂公司。只有Jacob一直坚持并为大家打气。

当日子刚刚好转，可有一天，警察忽然持枪冲进宿舍，带走昌风，收押在当地监狱。谁也不知道怎么了。有说法是，华兴触犯了当地工商税法或劳动法；也有说，华兴被怀疑有间谍行为，什么窃取国家基建信息、窃听机密、贿赂高官；还有说法，是昌风与本地女孩恋爱，被宗教警察带走；更有讲法，说女孩与昌风恋爱没问题，而是女孩利用无知的昌风外商身份掩护，把他卷入了贩毒事件。但也可能，就是当地一场无事生非的勒索而已。作为当地领导，Jacob必须为昌风赎身并洗刷冤屈。这是华兴第一次海外营救。由于无法国际转账，Jacob背着超过10万美金的书包，冒着走私犯的罪名，穿越了当地海关，最终找到当地大人物，进行了和解。

但昌风并不能提前回国，因为外派至少三年，这是铁的纪律，否则华兴海外军团就不成方圆。Jacob知道昌总的压力，他与总部商量，最终把自己的服役年限拉长，把自己的回国名额赠给了昌总。

“你欠我一个人情，就当还我吧？我保证出了问题，责任都落在我头上。”Jacob用低沉的声音祈求起来，这个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起来，这是包括臣享在内，大家从未听见过的一种语调，包含了力量，也包括了无奈，更有内心深处的哀伤。

那一头，安静中似乎传来了一些颤抖，多年前的往事，令昌总在电话那头哽咽。当昌总回去后，Jacob接连拿下了大项目，但Jacob没有忘记昌风前期的功劳，把荣誉也分给了他，昌风也随即升迁了。而昌风是海外第一批功臣，有海外见识，又受过重大磨难的镀金，回到总部后，逐渐走了职场上升通道。而Jacob则因为让出了回国名额，他无法回去与正闹脾气的女友佩妮和解，也没法探望母亲。后来，和Jacob最早在一起的六个人都在服役年满后回国，担任总部的干部。而Jacob的人生则发生了逆转，并在泰国受了巨大的委屈。如果不是昌总那次变故，以Jacob的资历，回国任职级别一定不低，也不会有家庭变故。

然而命运无法假设，Jacob依然孤身一人漂在海外，而他们共事过两年，但后来关系也就淡了，昌总只能喊一声“于哥”来保持半熟半生的旧情分，双方成了平行线。可刚才那一番话，让昌总惭愧不已，原来Jacob至今一点没变，而是自己在总部变了。

Jacob还在嘟囔：“虽说TR5你们才有文档资料，但上市的准备工作其实在TR4就启动了。你在总部，行销和研发开过那么多会，你们行销手上肯定有资料。这都算我们偷的，没人知道是你们支持的。就像我俩以前一样，你搞资料，但标我一定要拿下，出了事，我负全责。”

Jacob的声音绕着昌总的办公室，虽然深夜，昌总还留在深圳基地的7区办公室。也许老于还不知道，在总部想要打破惯例的压力，可比一线强百倍。

“于哥，还是我来负责！”往事历历在目，昌总终于豁了出去。他挂上电话，也脱下了裹在脚上的红舞鞋，人也像年轻了十岁，重返少年般的激情。

“有重大项目要支持，辛苦回来加一下班。”他立刻启动了夜间值班，全球无线产品行销部的骨干员工和值班员工待命支持巴拿马项目。而通常，总部只答应像巴西、印度、德国、法国、俄罗斯等有决定性意义的大国项目。

刚坐上班车的老员工，2G/3G行销部的部长、总工、网设专家、网规专家，又都回来了，7区1楼正灯火通明！

他们就像Jacob呼唤来的“空中力量”，当FRAN的西蒙在地面用机枪扫射着臣享的“大刀连”的冲锋时，唯有总部的“空中炮火覆盖”才能击退FRAN。只要总部启动起来，这股能量就像横扫千军，而墨西哥一线就需要作为它的眼睛，为它指引火力。

Jacob转而对办公室里的几人说：“让各部门和总部保持直线沟通吧。”

“好！”喊声整齐。翡翠大厦的希望在重燃，没人再提用老产品，也没人提战略放弃。

“卢娟，安排大家分批休息了。”

卢娟看在眼里，奋力地点头。他就像战神，充满了雄性力量，当众人都摇摆的一刻，Jacob顶住局面，全军再度出击。她虽是后勤部门，不懂战事，但她相信只要老大在，华兴必胜。

深圳，昌总打着电话：“我今晚不回来了，加班！”

“又加班？你们公司怎么这样，不要家了吗你？”妻子很生气。搞不懂到底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还是生活是工作的一部分。

昌总让她先发泄完，才说出实情：“你知道，是于哥的事儿。”

电话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显得祥和起来。可随即又是一声大吼——“那你跟你于哥过去吧！”砰的一声，电话断了。

昌总取出放在办公桌下的折叠床，打算在公司通宵了。他看了看背后墙上挂的在中东时获得的金牌团队奖章，默默地念着：“老于，可别输啊！”这一次，Jacob一定会挨总部的板子。从泰国到Boyko，再就是这次，只有赢下，才勉强能功过相抵。

墨城办公室，众人散去，只留下了Jacob一人。他再度把脑袋埋在双手里，使劲搓了搓冒油的脸，豆大的汗珠在他额头上凝结，他也在疑惑自己到底对不对，是否累得头脑不清了。

他擦了擦汗，拎起电话，给巴西的片区总部拨打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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