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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个小时过去了,墨西哥时间8月16日晚上,交给客户的“澄清列表”,客户全都回信了。美洲电信表示:“标书没有任何错误”,所以一切看似极度困难的,根本不是写错,这就是一次考验。

又是一轮答复的修改,几十个文档,相互联动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总部竭力支持,给出专业答复,但最终还是要一线现场的决断。一线连轴2天了,人困马乏。哪怕是在SDP项目里最能熬夜扛打的高杰团队,现在也撑不住了。

有人睁眼睛睡着了,可连他们的梦里也都在答标。若不是年轻,身体还真会扛不住的!

华兴曾在中国媒体圈里,曾有过一段关于“科技能力不足”和“员工过度劳累”糟糕的名声。带领几万人的大企业,难免众口难调,只要与媒体关系好,这都是能处理的。可媒体绝不放过华兴,因为傅山不喜欢在媒体前曝光,华兴始终是静默的,这让媒体没料可爆,也令一些被拒绝的媒体不悦,因此媒体更多的是批判,记者总会设问:“为什么华兴人不懂得生活和工作的平衡?”

写大道理的记者们无法理解的是,每一个华兴普通员工,不管以前多自我,可人到海外市场后,都情不自禁地拼命,这是国内工作的人很难懂的。华兴是一家孤独地“走出去”的公司,就像在茫茫沙漠中去往西天取经,尤其是它被迫承载了“中国”的标签,就更难走了。然而人性就是这样,越是压力也就越有凝聚力,原来的一盘散沙,也就成了水泥般坚固。华兴的驻外员工都感受到,原来一份工作已不单是赚钱生计,他们在海外的每一刻,都不得不与“中国”这个标签绑定,得到世界的认可便成了他们另一项使命,唯有更由衷地加倍努力工作。世界上,每个大国的崛起时,都有一批这个国家的冒险者去争取,而华兴的员工阴差阳错地承担了这样的角色。

章洋看了看表,已是深夜10点了,现在投标办必须完成标书的最后一轮修改稿,确定最后的客户口径。他又绕着办公室环形走了一圈,喊道:“开会了,都进来吧。”

大家拖着疲惫的身子,夹着笔电,按小组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大会议室。有的人则还拿着电话,与总部争取着最后一刻的确认。

半夜的会议室里不仅有中方,还有墨方。事业部CTO马里西奥和客户副总裁阿曼多、无线的产品经理奥马尔、业软的客户经理马努埃尔、服务投标经理的罗梅罗、网络规划的罗德里格斯、商务投标办的玛丽索尔(Marysol),还有几位本地客户经理和MKT专家,中外人员在一起拼搏,这是最后一轮NC(Not  Complied,不遵从)/PC(Partially  Complied,部分遵从)的过堂会。

Jacob坐在中间,看着满屋子的人,大家神经绷得很紧,这还只是第一轮大战,之后几天还有好几轮交锋,但人人都不肯下火线休息,因为巴拿马很可能是第一次通过投标,堂堂正正拿下美洲电信的大项目,谁都不想错过历史转折的时刻。他感动,也心疼。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坐在Head位置上,他就必须守护着众人希望的炉火。

投影仪打开,章洋将所有NC/PC项列了一份Excel,上面列明了“标书条款”“答复人”“风险点”“理由”。

章洋刚要进入正题,Jacob先开口了:“这一轮结束,投标人员有3天假,去坎昆度个假!”

疲惫的团队忽然有了嬉笑声,最近50个小时里,翡翠大厦因项目的高压而飘满了此起彼伏的脏话——一线正与总部专家甚至高一级领导PK。这正是Jacob希望见到的一线的活力,或者说是“狼性”。只有这样争吵,标书里才能争取到更多的“FC”(Fully  Complied)。

但这股戾气必须释放掉。现在留到最后的评审会上,已是解决不了的问题。最难的难题、最苦的苦恼,当然是留给权力最大的人来决策,Jacob并不逃避,多年高管的他习惯于听最负能量的声音,若只向他顺耳地“报喜不报忧”,反而害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好吧,来看风险吧。”Jacob说。

章洋坐在长桌的最前方,读着标书里的难题:

“第一条:应标者不允许在主合同答复中,出现‘NC’和‘PC’的答复。我们一旦同意了这条,意味着我们条条都要Say  Yes。”上来就是一道像哲学递归般的大难题。

“承诺FC,”Jacob回答,“对于一家新供应商,这是最关键的一条,客户所有人都会盯着的,不要落下口实。”

“这可是A类禁止条款!”章洋说。

Jacob说:“你记下来,我事后会报备的。要先市场准入,未来我们再谈判,把它改为‘Acknowledge’(已知晓),避免写‘NC’。”

“好吧。”章洋继续说,“再看这一条,也暂答了NC。首先是签约公司的主体问题。客户确认用DDP贸易来签,所以不能用‘华兴香港’,而要用‘华兴巴拿马’签约。但是巴拿马分公司注册、银行户头和证照还没办完。”

“为什么要巴拿马做签约主体?”Jacob问。

“因为只有属地的分公司,才能被法律制约。”合同商务部的韦茜说。墨方法务玛丽索尔也补充道:“美洲电信怕我们有违约风险,只有属地法庭起诉有效,如果弄到香港,他们怕无法法律追溯,也没有以注册资金的赔偿额。但我和冯程正在想办法,买一个当地壳公司,再做扩充资本金,设立上级母公司来解决,但要一个半月。”

“那就回答FC,”Jacob说,“再附加注释:先用华兴墨西哥作为签约的背书,一个半月后追加巴拿马为签约主体。我们拿墨西哥做抵押,或者签一笔履约保函,让客户对项目放心。”

章洋记录下来,但免不了疑惑:“加了注释,不就算是PC吗?”

“先写FC,客户问起来,我们再与客户点对点沟通。”Jacob沿着灰度往上走,因为任何一个PC/NC都将会带来风险,而客户评标往往又很粗放,放弃灵活性就是主动吃哑巴亏。

大家一道道条款往下过,标书问题的难度越来越高,Jacob始终保持灵活,只有灵活,才能突破关卡。既然客户和友商都能使计,华兴就不能作茧自缚。在他的心里,合同谈判即战争,双方可以计谋百出,而棋逢对手,才能赢得尊重。商业世界里,甲方也不会同情弱者的。

但是,风险与机遇一体两面,风险也确实更大了。

“这一项NC——乙方应在三个月内完成巴拿马网络交付。”章洋说。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怎么还不可行吗?”Jacob吃了一惊。

“经过与总部反复讨论,我们判断即使新一代DBS3900产品,也很难在三个月内完成‘交钥匙’。”服务投标经理小雪的上司把老白从海地远程接入电话会议,“总部和我们模拟了巴拿马地理、站点获取和法律,做了概率预测,结论是80%概率来不及!”

小雪把打印的工期预测表给了Jacob,一份是最优预测,一份是中档预测。交付副总张信兴坐在Jacob身边,说道:“这还是假设了DBS3900能准时交货,且毫无故障的基础上,可‘交钥匙’离不开辅料,我们没有辅料的备货。”

Jacob看了看他,两天前,张信兴还是对DBS3900很乐观的,可现在他变了,形势比预计的更糟。Jacob双手撑着下巴,深呼吸了一口,问道:“我们能不能硬上?”

这是要冒着工期违约的风险,硬吃这个项目!

“我们也很希望,但很遗憾,不能,Jacob。”墨方的服务投标经理罗梅罗说,“巴拿马项目对工期有大额罚息——每超过1天,罚息就是中标价的0.5%。更麻烦的是,一般项目以20%封顶,而美洲电信的罚息条款不设封顶。如果我们硬吃,那就有巨亏风险!”

“如今海地人力吃紧,巴拿马缺乏资源,极易工期违约,而我们85%的合同回款,必须等完工后初验的180天和终验后的180天才能收到,”老白在电话里补充道,“也就是说,预付才15%,我们要长期地大量垫资,那么客户就能从我们85%的垫资中扣除罚金,拒付合同尾款。”

“如果只是自产设备或中国长期供应商,我们可以延期付款给他们,”采购认证部的负责人补充道,“但‘交钥匙’中有大量在海外当地外购的辅料和人员外包,而这部分是新合作,我们必须及时向海外分包商支付的。”

PMO总监和项目财务也认同,以华兴巴拿马成立的进度,还很难进行大笔国际转账,没有账户和会计名目,会被认为洗钱和逃税。如果没有美洲电信的以货款名义做支付,就难以合规地给分包商结算、开票和付款。而分包商收不到钱,就要闹!这又耽误了工程。

这是一连串商务问题,而距离最终交标不足18小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Jacob张着嘴呼吸,身子往后靠了下,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把两难的决定交由他来承担。潜意识里,大家只要把风险提前说了,自己的责任也就消失了。

Jacob在口袋里摸烟,他特别需要一些东西来集中精神,而咖啡、清凉油全都不能提神了。但室内不能抽烟,他把手又缩了回去:“呃,关于85%回款,先答FC,但仅限于普通项目,华兴的自产设备和国内供应商可以遵从,‘交钥匙’部分待定,投标办要单独与COO  office谈判,解决分包商支付的问题。”

“怎么谈啊?”大家处在迷茫状态。

“我们不知道,其实美洲电信业也不知道,”Jacob咳了咳嗓子,脸色有些发黄,“这也是美洲电信第一次尝试‘交钥匙’,合同条款这样子,说明他们也在摸索。”

轻微的躁动后,Jacob说:“回到刚才的‘交付工期三个月’,我们也要答FC。”

这下炸开窝了。

“这条已提交客户澄清的,客户反复确认,一定会在未来死抠着我们的。”

“无上限的罚息呢?”

“总部技术服务也专门审查到了这条,他们也反对的!”

“工程项目管理上,赶进度,就保不了质量。你想保质量,就没法赶进度!”

有人切换了屏幕,特意用鼠标圈出一句话,又是关于“85%回款要到初验和终验的183天后才能开发票结款”。这意味着客户能以工程质量不好而不付85%的款。这样,加速交付就可能因工程粗糙难验收而拿不到钱,但不快速交付又有无上限罚息——美洲电信的合同相当精明。

老白咳嗽了一下:“这还隐藏了一条A类禁止条款——初验和终验之间,还间隔着183天。即使通过了初验,只要183天内网络KPI出问题,183天的起点要清零重计。也就是说,客户可以无限循环,拖延不付!”

办公室忽然鸦雀无声,却又传出来一声叹息——那是Jacob的叹息。

他叹息着,这里的团队,像是受了太多教育的文化人一样,只会纠缠于细枝末节,看不见目的本质。

“好吧,”他压着气息说:“我刚说了,三个月的承诺我们是没有退路的,既然没了退路,那就变通,利用这一条并将其利益最大化,比如做一次‘条款交换’,用这条去换另几条的谈判!但三个月完工,这是客户死脑筋的地方,我们FC没得谈!所带来无上限罚息,我们只能让法务团队提前切入,做好缓冲预案。”

“三个月完工是死循环,合同环环相扣着呢,就看哪个部门倒霉,俄罗斯轮盘的子弹崩在哪个部门头上……”有人小声嘀咕着。

“谁说的!”Jacob蜡黄的脸上一阵血红,背后蒸发出了白色热气,像一只燃烧火焰的野兽,他的脾气变得充满戾气,这几天别人还能眯缝轮休一会儿,可他一秒都没休息过,爆肝爆出了火来。

他站起来,环着办公室,走到那个家伙边,拎起了那人的领子就往外拖出了会议室,看得大家目瞪口呆,而他站在会议室的门口,回头对里面的人厉色道:“既然决定了要打,大家就是背靠背的,相互支援。你们可以互相吵,但绝不能破坏彼此的依赖!”

开弓没有回头箭,暴君必须一路向前逼着大家推进:

“没错,我们是陷入了死循环,但是我们要的不是埋怨,而是一个突破口,勇敢地在死循环中给我撕出一道口子再爬出来,而不是坐在这里装什么运筹帷幄,当羽扇纶巾的师爷。

“像你们这样遮遮掩掩、羞羞答答的人,是做不了大生意的。我告诉你们,我打下的那些项目,都是被你们分析成必输的那种项目。今天你们跟着我,我就要你们像狼一样,不要老想着合同文字而斤斤计较。法务需要参与业务,但法务绝不能主导业务,你们不是律师,而是销售和服务。销售要拼命卖,服务要拼命交付,就这么简单!华兴海外,从来就不是温室中成长起来的。你们要习惯被虐待,在歧视和不公环境下成长。”

他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重新拿起投影笔,激光点到那几个条款上:

“三个月交付的问题,美洲电信连自己的巴拿马CEO人选也没确定,你们觉得客户自己三个月人力建制能到位吗?我们只要跑赢他们,不成为短板就好了!你们有必要这么纠结吗?

“无上限罚息的问题,合同这么写,是因为客户更怕我们的交付,如果大家都只想着自己,都死抠条文,还怎么做生意?运营商想赚钱,不是靠你给的罚息,而是他们的网络运营!你怕他,他还怕你呢!谁会轻易使用‘无上限罚款’?他更怕你把他的网络搞烂!

“战略合作伙伴,就像两口子结婚,谁会参考法律去过日子?除非是一方的心凉透了!但我们能让它凉透吗?记住,我们双方还抚养着‘爱的结晶’[20],绝不会离婚的。”

大家笑了,又迅速收住,严肃起来。

“这个死循环的突破点,就是罚息封顶,我们以达到了传统的罚息上限20%来测算!”Jacob说,他看了眼张总,“跟总部汇报20%,同意吗?”

张总说:“同意……就是免不了之后会挨骂……”

“你以客户为中心,能拼全力,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客户也一定会看在眼里。被骂几句怎么了,受点委屈又怎么了。如果真有一天,闹到无上限索赔,那问题的根子肯定不是钱本身,而是我们交付的严重渎职!”Jacob说到这里,张总也无法反驳了。

这一项终于被改成了FC。办公室硝烟弥漫太久,需要透透气。他宣布歇会10分钟。在一些不置可否的议论声中,他独自下楼抽烟。

他知道大家在议论什么:口号喊得再响也没用,还有实际问题要解决。巴拿马的分包商资源不足,也因初次配合而没有互信度,现在受制于财务系统,资金无法支付,将进一步降低开工率。

他吸了一口烟,拿起了电话给海地拨去:“凯利,像我承诺过的,华兴的订单是一定会有的!”

凯利的悍马车正行进在颠簸的海地道路上:“Jacob,你真的说到做到了!”

“但你敢不敢冒点生意上的风险?!”

“哈,老兄,你在开我玩笑?也不看看我一向在哪儿赚钱的!”

“我记得你有巴拿马交付资源,你现在就召集起来吧!但我需要你能信任我,你先垫资启动。”

“当然,我信得过你。”

“呵,好吧。”Jacob一笑。回想第一次去海地,真是找对人了!

忽然,一个踉跄,Jacob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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