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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点,华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奋力答标。光在翡翠大厦的产品经理就有30人之多,而在圣达菲的工程服务中心,还有20人的工程答标团队。
臣享和章洋带到巴拿马战役的兵虽多,但比起FRAN有丰富经验的百战精英,华兴的主力大多是新兵。尤其是在海地等其他项目的牵扯下,巴拿马上阵的更是二线梯队。
“这么多内容,怎么搞得完?”无线的汪秦暗自叹气。
无线是“巴拿马新网”投标的主产品,而主产品经理更是投标方案的“中流砥柱”,驱动整个项目,因此汪秦所选择的产品策略至关重要,会影响到周边产品的方案和价格。可冯程和方程杰等老员工不在墨西哥,现在只能靠他挑起大梁。
他抓耳挠腮,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妈的,看不懂!
“在海外,你们产品经理才是项目的发动机。”——Jacob教过他,Jacob还跟他说过,海外营商由于异域文化和政商环境的复杂性,如果还像国内那样依赖客户线的“人情关系”抄捷径,总有一天会在政治舆论或国际形势的风雨巨浪下,船翻人亡。只有靠产品好、服务好这样朴实无华的道理,才能赢得“蒸不熟、煮不烂、炒不爆、捶不扁”的铁盘市场——“而这就都依靠产品经理的扎实运作。”Jacob的教诲言犹在耳。
可第一次做主产品经理,汪秦被赶鸭子上架,心里没底。这些标书问题,能回答“FC”吗?答复有漏洞,未来出问题会被客户追责吗?填写“PC”或“NC”,自己会成为投标失利的罪人吗?
标书的英语如此难懂,他连猜带蒙,可有许多专业的问题,都细到了研发大拿才懂的协议算法,远超他学过的产品知识。作为新人,汪秦也不知道一名产品经理的边界在哪。在站上硝烟弥漫、你死我活的实战后,他才感叹曾令市场新员工闻风丧胆的长达6~9个月的“华兴魔鬼式培训”根本不够用。
他只能登录上华兴知识共享的内网,下载了大量投标实例、白皮书、产品文档等资料,每一份少则30页、多则300页,且因科技业迭代极快,资料的有效性也很成问题。他努力地整顿着庞杂无垠的信息,费力地检索答案。
可标书里的客户提问,与华兴的文档编排顺序,极度不匹配。汪秦摸索着,要从几十个文档、几十万字中搜索并组合,才能找到答案。但才答了标书千分之一的内容,效率太低了,他眼看大厦外的月亮正在降下去,慌乱起来——这可不像大学考试通宵熬夜就能混及格的,这是万里挑一的考状元。
“卧槽!”——他的电脑打开太多文件,死机了,而数据没保存!
翡翠大厦的另半层,坐着“工程服务投标经理”——二十四岁的小雪对着电脑也发愁。
她的“服务投标”主要聚焦在工程交付、项目管理、验收标准、网络优化、维保售后。但小雪的难题和汪秦又完全不同,“产品策略”在总部有产品资料可查,可“服务策略”是因地制宜的,她得根据国家的实情,诸如行业工资、员工能力、分包商价格、税收、许可证难度等,与各工程部门接口人一起制定策略、口径和价格。
可小雪是三个月前才到墨西哥的新人。她小小的个子,齐刘海儿的“童花头”,更多的是稚嫩。
她独自从中国飞了30多个小时,到达墨城后,一直住在小小的保姆间。路不认、语不通、人不熟、工作又没信心,一种害怕、茫然萦绕着她。工程部门的同事都是男的,她还无法适应紧张的工作和人际关系,也不知道如何在墨城生存。每天,她孤单地走去上班,晚上加班看标书到21点多又一个人下班,在保姆间里继续盯着电脑看。虽然资料里的单词她都能从字典上查到,可合在一起她就是不理解。几乎每一个夜晚,她都这样“一团糨糊”地坚持看到凌晨2点,又带着自暴自弃的情绪上床。
以前,她还能向上司老白求救。可这次,上司老白被牵制在海地,巴拿马得靠她自己了。虽然她有了点经验,但不足以支撑巴拿马的“交钥匙”。一大堆电力、航空、土地,她都不能确定,所以对工期和成本也没有底。小雪得把一个个不确认的问题,分发到在圣达菲的工程服务中心,根据那边的专业意见,再定答标口径:
“这工期我们完不成。”——小雪在标书回了一条“PC”。
“我们还没在巴拿马签过外包、缺乏人/天工时基线,项目周期很难定。”——小雪只能开天窗。
“巴拿马采购认证还没走完,询价没出来。”——小雪想催对方快点给,可又PK不赢。
“客户要求十年免费售后,还免费网络优化。按公司规定,这不能同意。”——她只能写“NC”。
小雪很为难,韦茜说过——“这份标书不能回复NC和PC。”所以她必须竭尽全力地降低NC与PC的数量,但她也没什么办法。
韦茜也在看框架条款中的商务部分,巴拿马项目该用Incoterms2000贸易术语中的哪一种签约形式呢?是FOB[4]还是DDP?[5]前者有利于华兴,而后者华兴将承担最大风险责任。
韦茜犹豫起来:采用DDP报价,将在FOB的“裸报价”外,还加上“运输、保险、进出口关税、手续费”,总报价必然比FOB的裸价更高。但这种大项目的采购评分中,“商务分”的比重会高于“技术分”。而外国客户都有一种偏见——要求选择中国的技术既要有明显的技术优势,而价格还得比欧美便宜30%~40%。如果报了高价,客户对华兴的期待感就落空了。
韦茜最终选了FOB裸价。这样能最简单地让客户先留下一个低价印象,到时候再调整。但当她与客户经理李森商量时,李森却反对,“客户要的是‘设备+服务’包工包料的业务,你怎能设备报FOB模式在中国的离岸裸价,而工程服务却按巴拿马的在岸价格呢?”
“但FRAN签的合同不少都是FOB价。”韦茜拿到过竞争分析部的情报。
“那恐怕只是与墨西哥Telecell的合同吧。美墨的跨境运输畅通而廉价,又有NAFTA协议(北美自贸区)下,美墨没有关税。但我们这次不一样。”
“可我们的DDP报价系数预估比FOB价贵20%,你让我怎么办?”
“客户预期在那里,我们必须想办法降价!”李森说。
“怎么降?我在总部培训时,报价一般有‘十大技巧’。”韦茜展开一份PPT,上面这页显示着:低球(Lowball[6])、折扣券(Voucher)、诱饵调包(Bait&Switch)、价格转移(Transfer)、阶梯报价(Stepwise)、打包报价(Package)、封顶报价(Cap)、一次性赠送(One Time Discount)等。“但这些报价技巧只有一个目的:降低当期项目的‘一次性总价’,但保住未来的‘扩容单价’,既显出诚意,又扼守住远期收益。但美洲电信的标书里,恰恰规定‘任何形式的一次性总价折扣,也都将被折入未来的扩容单价’。”韦茜扶了扶眼镜,“因此,这十大技巧全都失效,降价就只能先用FOB价。”
“可……你是商务经理,你得想想办法啊。”
“价格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总部有折扣率,我也定不了。你是客户经理,要是你能拿到对手的报价单,我倒可以想办法,说服总部给个战略折扣。”
李森被这话噎着了,自己还真没掌握交战对手的历史报价和本次动向。
他的表情变成了讨好状:“茜茜,既然你不能降低折扣率,那你可以压缩一下基础成本吗?比如让产品经理们选一些更便宜的产品,少报一点软件费,规划上精简一些站点,工程部再把人力和辅料再压缩一些?”
“我问问看吧,”韦茜拿起电话,“赵阳,你能过来一下吗?”
赵阳是墨西哥无线产品行销“网络设计部”负责人,他的网络设计,对产品选型和配置方案进行把关评审,他输出的设计更直接关系到了成本。可赵阳在电话里的语气似乎被重压逼得不耐烦:“我忙不过来,你们自己过来吧。”
李森从投标办绕了办公室一圈,围在赵阳的办公桌前。赵阳的电脑是特制的,一台高性能电脑服务器同时接在3块屏幕上。他的键盘、散热器,也都显得与众不同——他要同时查很多资料,设计出目标网络。为了信息安全这类报价设计必须利用VPN连接到总部的“云端”进行设计和测算。
设计十分复杂,包括基站和控制器的选型、数量和配对、天线系统、功率选择、卫星定位、传输走IP或ATM、时钟同步选美国的GPS、欧洲伽利略、中国北斗或俄罗斯的格洛纳斯,还有特性软件、电源备电、异地容灾、CE码资源、话务预测、核心网流入流出总流量、系统预警、灾备和负荷分担,多达几百种选项。
李森小心翼翼地问:“赵阳,你能不能整体控制一下成本?”
“怎么控制?”赵阳半夜里被搞得也很毛,脾气有点大。
“减少站点和产品复杂度?”李森递给他一瓶红牛。
赵阳双眼盯着标书看,不接手,也不抬头,继续操作鼠标:“500个2G基站,300个3G基站,硬件数量在标书里定死的。至于功能软件方面,客户也给得很清晰,没法节省!你难道要我偷工减料吗?”
李森又被噎了一句。这降价该怎么做呢?
“去去去,别搁着我手,我还忙着呢。”赵阳还要抓紧时间输入参数,由于汪秦和小雪给他的输入量还不准确,他只能同时假设多套数据,在几个屏幕中不停切换计算。
李森的背后是“售前网络规划部”,售前网规算是销售一线中最值钱的专家人才了。他们在地图上选出最好的站址、发射方向、铁塔高度、发射功率、增益天线、频率设置和小区数量,以实现信号覆盖、减少干扰和话务拥塞,提升“网络质量KPI”,维护良好的用户体验感。
“王博,怎么样了?”李森问起网规部。
“还行。”王博很客气,他四十多岁,是哈工大博士,公司最优秀的5级专家。他曾经在中国区有过以4300个基站达到5000个基站的覆盖效果的战绩,很受地方总乃至片区总的尊敬。
“这次,您能尽量节省规划吗?标书只规定了基站数量,但没有规定站址,这给了华兴自由度,您的规划,可以减少大量土建和辅料费用。”
“这次时间太急,我的地图资料还不齐呢,连网络仿真也来不及做,”王博又对着手下的董青问,“你采购流程走通了吗?”
原来,王博电脑上的巴拿马三维地图的精度不够,为了准确规划,他不得不购买一套高精度地图。
董青回过头:“已经在特批了。”
王博打开工作台,开始设置和导入文件:“李森,我先按这个粗精度的Google Map来算,但电脑也要跑很久的,也未必准确,总之,我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李森也不好勉强王博,而且网规的优劣将直接影响用网络KPI,网络KPI又与工程验收标准有关,而验收又与回款挂钩。标书规定:初验付款35%,终验付款50%。如果李森影响了王博,就影响了项目的85%回款,这李森可担待不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森决定还是直接找负责土建和工程辅料的人吧。所有人都会把基站设备当价格大头,但事实上,一个站点的土建辅料才是隐含的成本点——那些铁塔、电线、水泥、修路、管线系统不比基站便宜。想着,李森又去找“服务投标”的小雪,可小雪也正抓狂着,她递给他一个电话:“我搞不定他们,你自己去问工勘吧,他们报得有水分,用你客户线的权威来压压看吧。”
工勘,是工程勘测的简称,地区部的工勘部门里,一个工勘经理被调到了海地、一个在洪都拉斯、一个在哥斯达黎加,负责本次项目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工勘经理,此刻还在墨西哥北部的瓜达拉哈拉做勘测。
“天馈铜缆线估测60米×4、电源线100米×4,还有水泥房子几百套……”
“兄弟不好意思,我人不在现场,所以评估不出准确的来。”
“其他人呢?巴拿马那边没储备吗?”
“仅有的人都先投到了海地。就算现在去也来不及。”
“可你这数字太高了,用的还都是粗口径铜管。你把成本搞这么高?”李森看了看小雪,在“产品、工程服务、客户”的铁三角,客户线的权威一般远高于工程服务。
“老哥,别的项目都要提前一个月做准备的。以上都是我凭经验给的合理数字,兼顾稳妥和成本,真没办法降,万一发货少反而影响工程。”
“你的职责,你得自己想办法啊。不然,你可是凭空乱拍数字,影响项目,我要投诉你。”
电话对面沉寂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工勘经理在外出差几周,也一肚子压力和委屈:“投诉投诉。要投诉你就投诉吧,反正如果我估少了用料,万一影响工程进度,你们客户线也会投诉我。另外,我也要投诉你——项目说来就来,还逼我少报,造成公司潜在亏损。”
小雪耸耸肩,看来李森也压不下价来,但李森还在继续吵,华兴并不忌讳内部吵架。一方为了签单,一方为了设计和成本,都有本位的道理,对与错很难找到边界,但吵架会像拧毛巾一样,一个往外旋、一个内旋,拧干最后一滴水,逼到极致,才能走到一个平衡点。
然而就在这时,小雪的座机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圣达菲中心的PMO[7]打来的。PMO的部门总监不安地说:“小雪,我们项目经理不够派了!”
PMO,是项目经理的资源池,一有交付项目,就从资源池中调兵遣将,指派项目经理作为将军,调度项目的人力、资源、财务,又监控着外包、法律和进度,并对外与客户沟通。
“森哥,我真的顶不住了,你来和他说吧。”小雪调到免提给李森听,让李森跟总监PK,而她转身给还在海地的上司老白发去求援消息。
李森离开了与工勘的争论,转身陷入另一场辩战。
PMO部门总监吐着苦水:“李森,我会想办法调派,但你们怎么又是‘交钥匙’?‘交钥匙’是破例,我司真不太会做交钥匙,而且墨西哥地区部更是没多少高手。
“你们不是刚接了海地‘交钥匙’吗,能不能少接这种单?好吧,我不说这事了,我看到巴拿马要‘三个月交付开通500个2G基站,300个3G基站,共800个商用站’,还要配套建设一套传输网和两个机房的核心网。你知道这是什么工作量,你读一读标书,怎么会就三个月的工期?
“如果只要求安装调测,拼命干的话也许OK。可‘交钥匙’就要求我们还得找到800个站址和两个核心机房,拿到土地使用的许可……老大,你三个月灌注800套基站机房,也都来不及啊。”
李森一看,他聚焦在了价格,却忘了工期。就算王博规划了“最经济”的站点,可那800个站点的获取,也要靠项目经理去一个个谈下来,而拉美私有产权保护很严格,政府速度慢,三个月是搞不定的。
时间与成本是天平的两端,时间一紧,谈判余地就小,业主要是恶意,那站点获取的成本就高得没边。那要为了节约成本而改站址吗,那王博的网规不就不精确了吗,这就难以达到“网络KPI”,进而影响到验收和回款。
真是环环相扣、铁索连船,又像个遥控炸弹,绿线红线互绕,李森无从破解。
PMO总监继续拆解工期的可行性:“李丞压阵的海地项目,筹备长达两个月,合同交付也都大大超过三个月的!你要明白,我们分包商都是拉美人,不可能像我们一样24小时加班的!还有,你也别老盯着我们工程服务,你看看汪秦没有做过备货,设备能否三个月抵港?”
李森也不再争辩了,如果工期这一条都NC,也许华兴就直接出局了。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哀怨叹气,美洲电信为什么老给华兴吃毒苹果呢,却把最好的果实都给了FRAN,还要横向比较,真是太不公平了。
“抱歉,我真得回家一下,”小雪身边的墨西哥服务投标员工罗梅罗(Romero)说道,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墨西哥人,一边说一边收拾好包,“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和父母要照顾。”
已是午夜零点整了,本地员工干到这个点已经不容易了。李森无奈地点点头,其他的本地员工也陆续回家了。
这一仗,开局一上来就已经输得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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