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哭声引来了门口的士兵,士兵以为Jacob欺负她,要狠狠地用枪托砸他。她挡住了士兵。
Jacob说:“我想找一下马卢达先生。”
已经凌晨3点了,马卢达还是过来了。他想用女军医软化Jacob,怎料却是Jacob软化了这个女孩。
“都出去吧。”马卢达说。
马卢达搬了张椅子,坐在Jacob对面,即使半夜里,他依然一身戎装,身上还佩戴着一些勋章。而Jacob只能坐在地上,仰视着马卢达。
马卢达的这条“阵线”是想拖延赎人,可Jacob想要悄无声息,永不声张,那马卢达就陷入谈判的被动,拿不到钱来支撑军费。而Jacob也担心,别说被关押一年,只要8月14日前他还不能悄无声息地回到墨西哥,即使安哲在危地马拉搞到Reference,形势也会极为不利!
他俩对视着,彼此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
“你把这么美丽的女孩弄哭了,为什么?”马卢达问。
“她问我有没有家,我告诉她有;而我问她有没有家,她却哭了。”Jacob说。
马卢达嘴角抽了一下,顿了顿道:“这是‘大家’和‘小家’的区别。这里每一个人都丧失过亲人,而我……”马卢达控制了下情绪,“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父母,兄弟,妻子,还有三个孩子。”
房间里有一张FARC创始人“神枪手”曼努埃尔的画像,曼努埃尔前几年去世了。他看了看画像道:“没有真正的信念,我们如何面对这一生?虽然失去了亲人,却有了‘大家’,这一切让我们更坚强。”
“马卢达先生,但你还是没有家。”
“你少给我废话,”马卢达眉毛一扬,掏出了枪来对着他,“我不是没了你就不能拿到赎金的,你既然认为我没有了亲人,那你更能明白,我可以不顾一切,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说过,没有家的男人就没有弱点,所以,我并不想激怒你而被你杀死,”Jacob轻轻拨开了他的枪,“但是我看到外面你的士兵,都是娃娃兵。你的娃娃兵为什么不怕死,因为他们没有家,其实,他们并没有你所说那个‘大家’。”
“战争没有胜利者!”Jacob紧盯着马卢达的双眼。
马卢达愣了一下,一种灵魂深处的颤抖,他放下了枪。
“你只是生活在和平之中的人!”
“是的,这我知道,因为这不是我进入的第一个战区。在来这里之前,我去过东南亚、中东、非洲。马卢达先生,我真的看到过很多的灾难,即使有些是战后多年的重建,但那也毁掉了一代代年轻人本来的可能。我也在波哥大的93大街公园见过哥伦比亚新一代的年轻人,她们很善良,你一定不想他们再受你年轻时一样的罪。”
Jacob的这种见识,让两人暂时走到了一起,马卢达静下心,坐着听这个他无法击溃的人质的聊天。与Jacob聊了许久,渐渐地,马卢达不再觉得Jacob是一个普通人。
“时代已经变了,谁都不可能全胜,这不会有胜利者。”
一种焦灼刺痛了马卢达,他感到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竞争,其实Jacob不过是点穿了他内心早有的这种感觉,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万一你错了呢?”
“我不会错的。”Jacob的语气平淡,却有力。
马卢达发着呆,也陷入了回忆。FARC在曼努埃尔的起源时代,还是有正义性和感召力的,斗争也或者是“内战”属性,他们在哥伦比亚搞土地革命,打土豪分田地,赢得了农民的支持。那时他们的资金源于古巴、委内瑞拉和苏联的支持。他们在安第斯山脉东部的森林地带开展活动,后来发展到北部,从事香蕉生意获得资金,然后又在西南部进行农牧业和石油生意。但当苏联陷入阿富汗战争泥潭后,外援就少了,游击队的经费就成了问题。于是,他们不得不在亚马孙地区种植古柯,而亚马孙的这些密林就成了他们的老巢。
然而,包括自己在内,FARC里很多人并不想贩毒——这违背了先前的政治理念。就在上世纪80年代,当FARC与政府中的主和派力排众议,决定双方和谈,但残酷的现实撕毁了协议,双方一次又一次交战。最终,两边“主和派”就像过街老鼠一样,被压制了下去,主和领袖被反噬,而毒品生意被确立为主要财源,那时,FARC就控制了全球80%的毒品市场。因为毒品,FARC得以续命,也因为毒品,FARC的政治生态和道德信仰也毁了,也被国内外社会所抛弃,之后又有多次谈判,总是谈谈打打,陷入这怪圈的重复。战争永无宁日,双方缺乏互信,时而FARC重创政府军,时而政府军在美国援助下杀入FARC区内。
FARC本是一支不同政见的政治力量,但时间模糊了一切,现在他们被欧美认定为恐怖组织,而FARC也索性更加暴虐,并针对国家的权力部门、农业中心和各经济领域进行破坏。这进一步使FARC内部分裂。
因为毒品,泛美高速公路本是一条从北美阿拉斯加直通南美智利最南部的公路,宣布在唯一陆上封锁处,就是在巴拿马与哥伦比亚的边境——这是为了切断哥伦比亚毒品进入美国的陆路。可笑的是,美国凿通了巴拿马运河,却封锁了巴拿马地峡。
也因为毒品,美国空投大量的“橙剂”,用破坏哥伦比亚土地的方式,来破坏游击队种植毒品的农地,再把这笔破坏自然环境的账算在了FARC身上。为了不再做臭名昭著的毒品业务,FARC取而代之的是以“绑架外国人”(不是绑架本国富豪,也不杀害外国人)来获得经费。
FARC想重回政治舞台,表现出一种在与政府对等基础上的和谈愿望,可所谓的和谈,都没有信任基础,哥伦比亚总统压不住右翼自卫队、城市居民、自由精英、美国CIA和将军们。而为了活下来,马卢达这些阵线领导人,就不能放下枪,不然当年的血海深仇,都将令他们遭到复仇者的清算;但是若不放下武器,又永远谈不成。双方互相抓住对手的要害,都不敢先松手。
马卢达知道,这修罗场里,一切只是在熬,可能又要熬走一代人的青春。他回过身,问Jacob:
“冷战早已结束,一切都成为历史,我们只是当年的余震,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停止。
“FARC曾放下过武器,想化身为一支政党。我们做过,但现实从没给我们机会。我们的新领导人,每一次都要求有尊严地和谈,而每一届总统也都愿意和谈——他们还想着拿诺贝尔和平奖呢。可即使是双方的最高领导人,都无法终止这场浩劫!我何尝不想让这些士兵们获得公民权,重新过上安全的日子,不再吃我吃过的苦。
“可是我该如何保证他们的安全呢?Jacob,如果你见多识广,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马卢达出了道难题,世间那么多聪明的政客,都解决不掉,Jacob怎么可能回答?
“世事都有本源,可演化着,总会偏离初心。”Jacob说道。马卢达点点头,缔下的仇恨已跨越了一代人,而消除仇恨却不知道要几代人。Jacob继续说道:“马卢达,你是好人,你要做出改变。虽然很多时候你在位置上,身不由己,也许做不到‘从善如流’,但你至少可以‘从沟如流’——不断‘沟通’,哪怕双方不断地争吵、抱怨、打架,也要保持沟通——只有沟通机制还在,就能保持双方在同一个框架下,避免无限的战争。”
“这只是大道理,但人天性就是报复。”马卢达失望地反驳着。
“沟通才是永恒的!”Jacob毋庸置疑地回应,“这不是大道理,而是唯一的道路!”
“不!沟通意味着妥协——妥协就是软弱,历史上强者一软弱,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高层谈判,就是死局。你看看巴勒斯坦和以色列,谈了几十年了!你跟我讲什么沟通。”马卢达愤怒极了,正是和谈让他绝望透了,他甚至不自觉地把手按在腰间的枪盒上。
Jacob闭上眼睛,也许马卢达在森林里太久了,脑子里只有“丛林法则”。他缓了下来,换了个思路:“世界上最无解的矛盾,不在哥伦比亚,也不在巴以冲突,而是在欧洲。”
马卢达被这么一说,忽然静了下来听。
“英法百年战争、欧洲30年战争、法国大革命、拿破仑战争、法俄战争、普奥战争、普法战争、各国独立战争、一战和二战。几百年来,这片土地从没有停止过猜忌与杀戮,这些世仇早已注定永恒的战争,但从欧洲煤炭同盟开始,诞生了一个真正伟大的智慧构想——欧盟!这是人类最伟大的政治,他们最终放下一切,关税同盟、统一货币和开放边境和原料,自由贸易。只有深度的融合沟通一体,才能避免无止境的‘黑暗森林式’的猜忌!
“欧盟总部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欧洲议会在法国斯特拉斯堡、欧元总部在德国法兰克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能料到,帝王们渴望用战争统一欧洲,可欧洲统一却以和平面貌避免了战争!”
Jacob的话,像一个小火苗,些许点亮了马卢达心中灰暗的角落。
“是的,可……”马卢达还想争辩。
Jacob打断道:“您去过欧洲吗?”
“……”马卢达哑然了,他早已与外界切断联系了。
“马卢达先生,不是高层谈判才算沟通,而是要彼此民意的融合。当有一天,政府区百姓和FARC治下百姓,建立了广泛的交流时,你就能安全地放下武器,重返国家。”Jacob换了盘腿的姿势,“一把锤子砸不开坚冰,但一股温水却能消融它。”
“Jacob,你把人想得太美好,欧洲人能做到,因为他们有智慧,但哥伦比亚人太蠢了,”马卢达强壮的胳膊挥舞着,显得很激动,“我们沟通出的和平协议一次次被撕毁,不仅仅因为总统每几年就要换一批,很多时候就是民意变了,因为人心善变!”
“那你就要想办法让它不变!”
“人心怎么可能不变?”
“人心会变,但‘基础设施’不变的,它就像纪念碑、大铁桥和教堂一样永恒存在。比如一套网络,它能连接起FARC与外界的互通,让两边互相敌视的百姓长久地交流起来。只要有一种基础设施,能让你们永不停歇地进行信息交流和经济交流,那总有一天,双方会诞生一种共同的文化和习惯,用时间抹掉原来的仇恨。而如果你不做,那一天则很难以和平的方式到来。”
“我们……也确实有一些你说的‘基础设施’。”马卢达低吟着,拿来一台电脑,用卫星宽带设备BGAN,连上了一个网站。Jacob翻了翻,那是FARC自己建的网站,用七种语言书写的,也有留言与展示。
“很好,不交流才会让人猜测、害怕、防备。但这些还不够,因为这太抽象,也太高端了。你想过为什么之前的停火协议靠不住吗?”
马卢达没有回答。
“因为你们绕过了人民,只和政府谈。所以,在波哥大人民的眼里,卡克塔省偏远而危险,而你们的人把波哥大视为邪恶之都。协议永远只是空文,只有真正嵌刻在人们日常世俗生活里,那种‘自下而上’的东西,才能为协议背书,而这一套网络基础建设就是协议的一枚蜡封印章。”
马卢达饱经风霜的脸,埋进巨大而粗糙的双手里,搓了又搓。忽然他起身问道:“Jacob,我问你,其他纷争地区中,也有人像你建议的这么做吗?”
“有。”
马卢达听完,又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Jacob留在房间里,东方已微白,可能是凌晨5点了吧。他不知道马卢达会怎么想?但是他知道,自己真的拖不起了。
马卢达在门口,拿出卫星电话与FARC总部的更高层汇报:“让外人进来,我们的人出去,先是信息交流、接着是商品互通、最后是情感交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许过一代人,FARC就能和平回归政治和社会。”
他想终结这一切。
卫星电话那头是FARC的参谋长:“就在你那边试点看看吧。”
事实上,FARC的总部也在重启与新任总统的谈判。参谋长知道,总统想在任内完成和平方案,还希望拿到诺贝尔和平奖,只是总统绕不开部分激进议员和偏激民意想要战斗到底的决心。现在可能要为此进行“全民公决”。
所以,这何尝不是一个很好的表诚意的契机,有多少公民会因与老家的电话联通,从主战改而支持和谈呢!
门再一次打开了,马卢达蹲下来,亲自为Jacob解下了脚铐。
女军医站在门口,她知道Jacob要走了。
“你是第一个这么快被释放的人,”她轻轻地再测了一下Jacob的体温,结果很健康,“我知道你这么倔强的人,是能改变一些事的。”
“谢谢,我会改变一些事的。但今天,我得感谢你。”
“我很珍惜今晚。”漂亮的Paisa女孩踮起脚,在他额头的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
车要开了,她不舍地问:“我知道你要走,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在他再次戴上蒙布头罩前,他笑了,他手里拿了一枝哥伦比亚的卡特兰花,送给了她,轻吻她的额头:“祝你和家人有个光明的未来,珍重。”
“这是你的手表,表背还刻了你的名字。”马卢达拿来了一个小布袋,把他的个人物品还给他。包括他那块纯钢积家“两地时”手表。
Jacob调了一下时间,一个是中国的时区,一个是哥伦比亚的时区:“留作信物吧。”
“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马卢达说。
“有,”Jacob伸了伸左手手腕处的“F”记号,“我走了,我们以后再见。”
马卢达粗野地笑了笑,伸出有力的手,说:“也许会有这一天的。”
头罩带上,他离开这片地区,但却依然不能知道位置。但在一片漆黑中,他见到了小玲。
“我心爱的人,我要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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