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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ob知道,自己一旦失踪。与他一起来交付的高总就会着急,很快就会向大使馆通报,大使馆就会向哥伦比亚当局施压。
但他担心这样做,只会把好事变成坏事,必须尽快阻止高总。可马卢达却再也没有回来过,他要想办法先再次见到马卢达。
在晚上的这顿饭,Jacob开始绝食,任凭士兵灌给他,他也不吃。马卢达走了进来,他的军靴踩得地板直响,士兵们知道,这是老大生气了!
“怎么,我的人怠慢了你吗?”马卢达问。
“没有!”Jacob坐在地板上说。
“你想要怎么样?吃中餐吗?我告诉你,没有!”马卢达一脚踢翻了餐盘,“我可以给你挂生理盐水!”
“你想要我活着!来交换赎金。”Jacob安静地坐着,没有被马卢达的表演所吓倒。
Jacob一下午都在思考,马卢达不是要他的命,那结论就是财富或是政治利益,但中哥两国之间,没有任何政治利益的矛盾,所以不存在FARC挟持中国人质,对中国政府提出政治要求的事情——马卢达只可能是要钱!
马卢达搬来一张椅子,坐在Jacob的正对面,然后唤走手下,他知道Jacob有话要说。
Jacob在地上盘起双腿,说:“你让我打个电话,我可以让公司里的人送钱来——你绑对人了,我是统管拉美各国业务的总裁,很值钱。”
马卢达确实是谋财。如今的FARC,财源已经被切断了,银行账户被冻结,军费援助也得不到,不得不通过绑架外国人和毒品贸易的方式,来筹措军费和体系维持,这种绑架只是一种“商业手段”。
但马卢达不太愿意给Jacob打电话,因为这会破坏“收益最大化”。FARC策划的绑架,与一般绑架富豪不同,后者必须先通知家属,以避免其向警方报案。而FARC现在只进行针对外国人的绑架,往往不会主动声明,反而要等外国使馆知道公民被抓后,才宣布对此负责——因为涉外事件,更能影响国家主权在国际上的声誉,哥伦比亚不能以“不与恐怖分子谈判”而拒绝,两国都会不惜代价地营救,等到两国相互施压,FARC才能勒索到更高的赎金。
“他们会找到你的。”马卢达摇摇头。
“马卢达先生,我现在真是有重要公务在身,您可以允许我给下属打个电话吗?”Jacob诚恳地请求。
马卢达感到奇怪——蹲在对面的男人原来不是关心自己的命,而是自己的工作。这和他以前的经验完全不同。作为一个军人,马卢达很难不对这种以职责为天性的人产生好感。
“拿卫星电话来。”马卢达对门口站岗的一个警卫员说。一般军事部门采用卫星电话,这是一种安全的方式,无法通过技术手段侦察到拨出者的地理位置。
他让Jacob报出了高总的号码:“高先生,Jacob先生想跟你通话。”
马卢达左手把电话递给了Jacob,右手则拿着一把枪对着Jacob的脑袋,他警告Jacob——全程必须用英语讲,绝不能说不该说的。
Jacob看着马卢达,也怕马卢达一失手出状况,自己不能冒这种风险:“小高,听我说,我在FARC的手里……”
高总那边就炸开了锅,比Jacob还紧张。眼看就要在那边失控了,Jacob连忙说:“别出声,我没事,他们需要赎金。”
“于总,我立即联系大使馆和公司总部!”
“今天是8月4日。在8月9日之前,你把剩下的活先干好,我的事谁都不要说!听清楚了吗?!”
Jacob不让高总把这件事传出去,因为即使只告诉华兴内部,消息也会走漏。他对这种事情有过耳闻经历,他曾待过的中东和北非,像利比亚、巴基斯坦、伊拉克或阿富汗,都是部族政治,一般内线营救,即使华兴公司内部花大钱营救,也都离不开当地的“中间人”,这通常需要部落酋长、地方长老等。这种资源中国人是一时搞不定的,而且变数风险极大,最终也绕不开官方途径,而由该国政府出面协调地方部族关系,所以事情会搞大,影响华兴的名誉,进而对4G邀标不利。
“谁都不要说?”——马卢达察觉出这话背离“FARC绑架商业模式”, Jacob则迅速地挂掉电话,不让马卢达用Jacob做人质来威胁高总。号码丢了,电话断了,这下马卢达被惹火了。军人反手一记铁拳敲在Jacob的脑袋上,Jacob晕了过去——头部的淤肿会形成脑细胞缺氧,导致他沉沉地睡去。
到了半夜,热带丛林里虫鸣鸟叫,青蛙在田间里呱呱不停。Jacob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窗外能看到一条清晰的银河,星星多到数不过来。这是在大城市里看不到的美景。只是他头还有点疼,一摸,自己头上包着纱布,上面渗出了丝丝凝结的干血渍。
“你醒了?”一位美丽年轻的哥伦比亚女军医照顾着他。
“哦……”他的头还有点沉。
“你今天可让老大生气了,何必呢?我们又不会伤害你们,”姑娘为他清理着伤口,用手电照瞳孔,检查是否有淤血,“放心,你很强壮,身体应该没事。”
“谢谢!”他费劲地点点头。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要1~2年后,我们才释放你。”女军医一边忙,一边说。
——为了拿到更多的赎金,FARC会用拖字诀,很有耐心地谈判。
“你可以出去了。”马卢达忽然进来了。
女军医低头起身,离开前抚摸了一下Jacob的手臂,像是安抚他。马卢达背后跟着一个一脸阴郁的人——就是早晨给他下了蒙汗药并且文身的大叔!大叔身上背着一个铁箱子——又是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银针、试剂、手术刀之类的。
忽然大叔拿出了一管灰黑色的试剂,要给Jacob注射一针。Jacob挣扎着,但周围还有两个士兵夹着他,无力的他也没法反抗。紧接着,大叔又换了一个“手枪式”注射器,对准他的手臂按下扳机,“砰”的一下,一些液体射进他的手里。
紧接着,大叔再用手术刀在Jacob的手臂上切开一个开口,植入一个物件。切开时,由于并没有上麻药,疼得Jacob皱紧了眉头,汗珠直流。完成后,大叔用水煮消毒的针,硬生生地在Jacob的手臂上缝针。
女军医站在门口,用着女性同情和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疼的话,我可以给你古柯碱止痛。”大叔笑了笑。
止疼用的是毒品制剂!马卢达很聪明,要么让人因恐惧和剧烈疼痛而屈服,要么让人因陷入逃避现实的痛苦而屈服。
“不需要……”Jacob咬着牙,拒绝止痛,当95%的医用酒精消毒新鲜的伤口时,他只是死盯着马卢达。
“好了,我的朋友,”大叔拍了拍他,“第一针是黄热病的疫苗。免得你在这热带丛林里生病了——我们要保证你的健康安全;第二针是有半衰期的放射性元素,让我们可以发现你;刚才的小手术,是植入一个追踪特定频率的芯片。”
马卢达说:“你哪里都别想逃!”
“我不逃,但我也不会让中方来赎我。”Jacob摸了摸生疼的胳膊,虽然气息微弱,但气势不减。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互瞪了很久。但谁都不说话。
“哼!”马卢达怒目圆睁,女军医重新走了回来,马卢达带着怒火拂袖离开,门口留下了两位凶悍的持枪士兵。
Jacob看着这个美丽的白人女军医,在哥伦比亚,这些人被称为Paisa。她们身材娇小而格外漂亮,是几百年前来到的欧洲人,因为对外交流少,故保持着中世纪欧洲白种人的基因,可今天,她们中的一部分却被现代战争裹挟着。
马卢达安排不同的人,一个女性温柔地唱红脸,两个士兵无情地扮演白脸。一个俘虏可以很刚硬,可再刚硬的人在一个陌生、可怕又无望的环境下内心也会脆弱,这时留给他一点点温柔,就能制伏这个硬汉。
“你是不是没有家庭?”年轻的女军医问Jacob。
“为什么这么说?”Jacob疲惫地回答。
“没有家的男人,才不管自己的死活。”女医生给他倒了杯水,又轻轻摸了下他的额头,检查下体温,好像他有点发烫,“马卢达说,有家的男人通常更有弱点。”
“说得很有道理。”他低头摸着地板上的草席,淡淡地说。疲惫中,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难以名状的痛苦。刚才这话像一根毒针刺中了灵魂,他手指甲用力地掰了下地上,弄得木屑都嵌入了他的指甲缝,“你有烟吗?”
战地没有烟这类大众商品,但士兵配给中有最原生的烟草叶子,可以直接卷成雪茄。只是她不抽雪茄。作为军医,她只有毒性不强的大麻可供士兵清创时粗鄙麻醉。她从包里掏出几颗卷好,稍稍加热后,伸手递给他。
Jacob有些犹豫,但心灵需要安慰。燃烧的大麻带着特有的臭味,并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饥饿,可现在是深夜,也没东西吃。接着,他的身体皮肤异常敏感,精神却极度疲劳。
他倒在地上,闭上眼睛,而她轻轻地触摸着他。他的脑袋沉甸甸的,只感觉到有一个女性陪在他身边,这让他思念起了母亲和佩妮。作为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他比同龄的男人差太多了,他的同学群里总是谈着中国买几套房、谈子女教育、担心健康就医、追逐投资理财,而他无妻、无子、无母、无友,多年的海外生活,甚至他连国内的关系网都断了,也没有男人安身立命的国内社会资源,唯独剩下一些海外朋友,可海外毕竟不是家,这些海外关系总是过个几年,就因为更换外派而再次断裂。是啊,家又在哪呢?
所以,她猜得对,他确实了无牵挂,才有刚才那些大胆亡命的举动。
“那,我来照顾你吧。”氤氲中,哥伦比亚女孩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倚在他的身边。
哥伦比亚女生的漂亮,是世界闻名的。哥国有很多选美学校,常常听见她们获得“世界小姐”的称号。这位女军医不仅漂亮,更是温柔,很能照顾人,他顺从地躺下了,这并非出于色欲,而是被常年海外漂泊的疲惫和倦怠感所笼罩。自从加入了华兴,他就从一个遥远的国家,飘到另一个更遥远的国家,没有终点,这阵迷烟里,他身体酥软,只想闭上眼,嘴里呢喃语道:“好累啊,我真的好累……”
他睁开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眼睛,真想休息了。女孩的温柔香,沁在他的枕边。这一刻,没有电话会议,没有邮件审批,没有总部的夺命追魂Call,没有KPI和职场缠斗,没有客户的辱骂和投诉。居然在被绑架的丛林里,他竟找到了一个世外桃源,本该危险的地方可真舒服!
女孩趴在他身边睡着。他伸开手,给她当枕头。常年的单身,作为一个好男儿,也离不开女性的体贴与温存,搂着她能让他放松下来,也浇灌着皮肤和心灵的需要。凌晨2点,他累了,女孩也累了。
自己追逐的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不明白,也累到不想再想明白。
在沉沉的黑暗睡梦里,他走进了一扇门,见到了八年前刚进华兴的那个青涩男生,他来到深圳,只是因为深圳是中国最方便落户的一线城市而已;那里是他的前女友佩妮的家,他只是为了爱,随着女友南下;为了配得她,才来到给寒门机会的华兴。
为了在社会上生存下去,他必须在华兴干下去,他进步得很快,也收获了成果——房子、钱和户口,却又失去了本源的初心——为他呐喊加油的亲人和爱人。物是人非,斗转星移,自己也年华老去,没有了青涩少年对生活的那股子热情劲。
帷幕暗去,一道光照来——是永远支持他的妈妈,然后是低潮时给予温暖的佩妮,然而这些存在的意义,只是在冥冥之中为他指明了自己最终的命运——他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一切机缘巧合,把他引向深圳的华兴;而所有失去的,则把他引向了小玲。
那是陪伴他最长的小玲的身影。他的每一次挫折,每一次荣耀,每一次志得意满,每一次灰心丧气,小玲从没有缺席,她见证着一个叫于佑杰的人的每一点进步。正是与小玲的较劲中,他也随自尊心一步步成长。不知不觉,小玲把他不断推向了更优秀,他成了真正见识过五湖四海、与世界较量的男人,成了那杯“晚泡开的茗茶”,让他不同于国内的那些高端精英。他是一个真正的角斗士,在一线纷飞的战斗中所做的、所亲历的,远比这些隔岸观火的“评论员”,更伟大、更充满历史价值,只是这一份意义也许要在很多年后,才会在有人翻阅时被歌颂。
他说到做到,不喜欢那种光说不练的人。而那些坐井观天的“评论员”都说中国强大了,可中国真正强大是怎么被世界承认的呢?引以为豪的某些企业,并未真正走出国门,绝大收入来源于国内;一些中国巨头,靠着国内的垄断地位和独霸资源,跻身世界500强,一旦走出国门就无法在国际竞争中赢得市场;而通过金融和地产发家的富豪们,也只是买下海外资产,但这些不能让中国这个后发国家得到世人的尊重!真正的强大是依靠科技工业,而只有华兴才真正将中国强大的科技工业向外输送,并用西方的竞争规则,获得了世界的认可。他,这个叫Jacob的男人,就是这第一批跨出国门的第一代海外老总,为中国在世界贡献着名声!
他没有“评论员”读破万卷书的渊博,可他行了万里路,亲身见识过这世界真正的本来面目。所谓历史、人文、规模、社会结构、地缘政治和经济,他不是不懂,只是他不是理论派,而是像发掘宝藏一般的实践者。
他来了、走了,很多同学说他浪费了人生的黄金机会,错过了中国国内暴利发展的岁月,但只有一路和他有相同经历的小玲才能理解。终于,他领悟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路线,也找到了一位真真正正的同路人,一位有着相同使命的灵魂伴侣。
他从麻药中醒了过来,望着星空,看到有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他轻轻地推了推女军医:“嘿,嘿……”
女军医睡意还正浓:“嗯,怎么了?”
“我刚说错了,我有家。”
“什……什么?”她蒙眬地睁开眼睛。
“你有家吗?”
女军医顿时清醒过来,她耳朵上还挂着一副耳机,循环播放着哥伦比亚最有名的女歌手Shakira的专辑,在亚马孙深处的寂寥夜里,她被问得心中一阵悲凉,呜咽地哭了起来。他只好安慰地拍拍她。
他一边拍,一边抬头看着夜空:因为有家,自己不能再莽撞地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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