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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9日晚上9点,墨西哥城著名的“名店街”玛莎利克(Masalyic),这是最上流奢华的街区,周边都是大使馆和顶级别墅。
一间爱尔兰酒吧门外,停着两辆民用的悍马H2,几个着西装的人抽着烟站在外面,还有三个则坐了下来,但点的只是冰激凌——保镖是不能喝酒的。
酒吧的客人都是纯白人的男女,一看就和多数本地人不同,墨西哥上流多是欧美后裔,长得金发碧眼、身材高挑匀称、五官立体。他们英语和西语夹杂,讨论着纽约、巴黎、伦敦、法兰克福、马德里的留学或生活趣闻。帅气精干的男人穿牛仔裤,配修身白衬衫,头上发蜡,袖口略略翻起,露出高级腕表。女性则画着眼妆,穿着性感迷人的细吊带裙和高跟鞋,纤细的身上垂着奢侈的珠宝。
丹尼尔和卡蒂纳斯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小方桌,他俩只点了果汁,心中急不可待。
一辆奔驰的“S450”停在了酒吧门口,一位强壮的司机跑到了副驾驶一侧,拉开了门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他穿一双高级感十足的小牛皮皮鞋,灰色浅格的珍贵羊绒西裤,挺括洁白的修身衬衫,身披意大利剪裁的蓝色西服,胸前是一条纯色丝绸领带,手上是玫瑰金的积家“地理学家”手表,便于他掌握全球各地的时差——那是他的一块新表。
司机正是艾迪,而这位尊贵的人便是Jacob。他抹着发蜡,梳着背头,身上喷着爱马仕的皮革味香水,沁人心脾。他身形挺拔,步履生风,自信从容。他走进去时,嘴角微扬,一笑中闪耀着高尚的光芒。整个酒吧仿佛忽然宁静下来——众人被一个亚洲男人吸引。
热情奔放的拉美女生不吝啬姿色,性感地衔着吸管,向这位美男子传情。而酒吧中的白人男士也对这位东亚男士,顿生好奇。这人眼神坚毅,气质阳刚,像极了东方故事中的武侠英雄,令这些上流人士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注目礼中,Jacob走到了丹尼尔和卡蒂纳斯身边。即便在两位貌如希腊天神的豪杰身边,他依然源源不断地输出魅力。
“哥伦比亚发生了什么?我听到很多矛盾的消息。”卡蒂纳斯迫不及待地问道。
丹尼尔也是第一次认真坐下来倾听Jacob的话。虽谈不上推心置腹,但已不戴有色眼镜。
Jacob没有回答,他脱下新手表,手腕上却是一道新刻的刺青,上面用特殊的字体标记着“F”。
“那还是上一周的事情……”
卡克塔省的一个村庄里,在Jacob下榻的旅馆楼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村民用一把小刀顶着他的后腰,逼他往角落里走。围巾蒙脸、手持AK47的武装分子把他劫持上一辆破旧但架着机关枪的丰田皮卡,迅速向丛林深处开走。
他的手表、手机被收走了,人也是被蒙着头的,这不是抢劫,而是剥夺一切能记录讯息的载体。一路上,这些士兵沉闷着也不说话。车开了很久,一直在猛烈地颠簸,疾上、俯冲、转向、急刹车,这让他都快要呕吐出来了。
显然这不是公路,司机是故意绕弯路,不让被绑架者猜出方位。而一般人在黑暗、恐惧和晕车下会失去时间的尺度,也就无法确定行驶的时长——这样政府营救人员就无法按时间与车速,判断出搜救半径,找到坏人可能的栖身之所。
Jacob不断逼自己冷静下来,以便在心里读秒。当他估计过了1小时8分后,士兵才打破了沉默,似乎用着“半双工”的无线电步话机,向“基地”通话。他听不懂说什么,等汇报结束,士兵们也开始有了少许交流。只有一个西语单词他听清了——“Jefe”(西语:老板)。
他被摘下了头上的蒙布,光线一下子暴增。哪怕刺眼,他也要拼命地睁开眼睛,试图记住这个环境:
这是一个热带雨林中的原始村庄,环境有点像东南亚的金三角。但区别是这里的草皮很细腻翠绿,就像被修剪过,不是那种杂草乱生的样子。周边搭建了一些茅草屋,是传统的印第安式的搭建方式。这里的人,都穿着军绿色的士兵服装,他们皮肤黝黑,头发很短。一些小童和妇女也生活在其中,其中一名妇女给生活在这里的人分发食物,但这些食物大都是冷食,毕竟热灶容易生烟。而四周还布设着一些军事防线,铁拒马、狼狗、战车、机枪、山炮、火药和汽油。
这是一支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游击队,营地周围还有一圈埋好的地雷保护着他们。
Jacob记得他的一本旅行指南书里写着,哥伦比亚有三大主要反政府武装——ELN、M19和FARC,他们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下的特定产物,那时在冷战下,美苏在全球争霸,而哥伦比亚经济环境不稳,贫富差异巨大,这三大组织自称归属于哥伦比亚共产党,旗下有数个“集团”,几十条“阵线”,每条“阵线”多以游击队的形式,活跃在广大的农村,那里的经济和社会结构与大城市不同,且政府也控制不到。
Jacob双手被捆着,后面有两个年轻的士兵驱使着他走,他们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前方是一个年轻的女兵在带路。然而士兵的态度并不恶劣,相反提醒他走路要当心脚下。他走进一间小屋子,里面有一个穿着背心,略显肥胖的五十岁大叔,大叔头发灰白卷曲,叼着一根雪茄。Jacob看了看四周,墙上挂着卡斯特罗、切·格瓦拉、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画像。
大叔让Jacob坐下来,给了他一杯水。Jacob有点担心水里下了药或者毒品,大叔嘲笑起来,Jacob也不想让人看不起,外加难忍的口渴,就一饮而尽。
他坐在椅子上,只见大叔拿出一个工具包,上面有银针,有试剂,Jacob以为是要拷问上刑,然而他变得软绵无力——那水里果然有什么。大叔用着火烤消毒,在给他左腕处,用刺青刻下了字符“F”,字体设计得很特别。那是FARC——“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的缩写首字母。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面前坐着一位留胡子的军官,大约四十岁,很像年轻时的卡斯特罗。
“你觉得怎么样?”这个军官会讲英语,看上去也比较有修养。
Jacob看了一下手腕,刺青有点发红,伤口也有一些疼。
“这个刺青记号,是保证你下次不会再被二度绑架——我们从不绑架同一个人两次。”这个军官说的话,让Jacob十分意外,盗亦有道吗?这结论下得为时过早,但至少这证明了一件事——他们未必要他的命。
Jacob支撑了一下身体,对军官说道:“Colombia, the only risk is wanting to stay.”——这句话是他在波哥大机场入境时,看到的政府旅游局口号,“可事实上……”
军官也不理他,叫人来给他送来饭。饭菜是香蕉木薯,伴着黑豆泥,此外给他配了一份果汁:“我们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但你放心,我也不会饿着你的。”
饮食和住宿透射出这里的艰苦,Jacob翻了翻,没有肉,但他真的饿了,戴着镣铐也吃得很快。他边吃边问:“我叫Jacob,您是?”
军官觉得这个男人有着不一般的冷静,倒也有些意思:“我叫马卢达(Malouda),某分支阵线的指挥官。”
“马卢达先生,您绑架我的目的是什么?”Jacob竟直截了当地问。
马卢达点起了一支雪茄,不说话。然后,背身走出了门外。他双手撑着竹木做的桅杆,看了看这片土地上的士兵,不由得露出无奈的表情:
FARC在1966年成立。上世纪20至40年代,哥伦比亚贫富差异十分巨大,10%的人掌握了国家70%的财富,农村偏远地区的生活更是痛苦不堪。国家在撕裂,政府内的两派,即保守派和自由派,也进行激烈的斗争,造成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大暴力时期”的几十万人丧生。而在此期间,一些属于自由派的平民主义游击队独立分化出来。为了保住既有权力,原来内斗的自由派和保守派达成了妥协,约定两派轮流执政,并镇压两派以外的政治活动,导致了游离于两派政治之外的准军事组织的出现。
“神枪手”曼努埃尔便在此间创立了FARC,这一组织代表了被城市精英忽视了的农村穷苦人民。他当年在拉美有着不输切·格瓦拉的名号,更有一人阻击百人的传奇。曼努埃尔用兵如神,善于用人,“神枪手”旗下还不乏出身波哥大贵族家庭、且有革命理想的年轻人。FARC在农村地区亦有很高的民望。
这个卡克塔省,曾经是FARC治下的大省。政府和FARC有过许多轮和谈,打打停停。一直到1998年的和谈中,政府才宣布,FARC不再归类为恐怖组织,而是国内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可以合法地向政党演化,并且商定在这卡克塔省的五个市内,设立和平过渡区,即“D-Zone非军事区”[1]。然而换届后的新任政府获得了海外军援后,又对这一带进行了突袭,协议再一次被撕毁,卡克塔省重归战区,双方倒退回去。而这已不是第一次了——1984年,双方宣布停火,时任总统直接进行谈判,为了和平,总统想将FARC纳入国家政治生活,然而这一和平在两年后又破裂了——因为在谈判后,在政府军队无力控制的各省中,反对左翼的FARC的右翼民间自卫队AUC(代表庄园主利益的准军事武装),趁停火期间,在包括卡克塔等八个省内与FARC进行对抗,并对支持FARC游击队的平民进行了一些惊人的屠杀——FARC因此不得不被逼放弃和平协议。
而这一次,卡克塔省又开始拉锯了。这究竟何时才是一个头啊?
马卢达曾经是一个麦德林富豪的后裔,年轻时被为了国家富强和人民平等的革命理想所感召,参加了FARC。FARC当年也曾有辉煌历史和进步意义,但今天,FARC已经沦为一个在世界上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这与他原先的理想根本不符,然而一切已经回不了头了。
马卢达的雪茄烟灰积得很高了。他的士兵和家属们看到倚在高脚屋边的他,对他纷纷敬礼。他对他们笑了笑,表现得依然像一个强大的领导者,回以强劲、慈爱、坚韧又温柔的目光。只有这样,他这条阵线的战士和平民们,才能保持信念。如今的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更不能没有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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