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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ga  Tu  Madre！（西语：去你妈的）”大胖子路德维希愤怒地走到办公室休息区，从冰箱里拿着三明治下了楼，有人喊了他一起午饭，可他不理不睬，任凭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意气难平，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快餐店，自己点了杯Gallo啤酒，又用力地猛嚼冰冷的三明治。

他一边吃，又一边刷起了Facebook的动态，还看着Youtube上的搞笑视频，很快又没心没肺笑了起来。他就是有着这样简单、易怒而又单纯的个性。然而气消了，他的心情却放松不下来。不一会儿，路德维希放下了手机，抬头望着危地马拉城湛蓝的天空，真舒服。可日复一日地混着日子，时间在这个国家就像凝固了一样，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而自己四十岁了，生活也好像少了几分拼尽全力的意义。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瓶子落在桌子上，却想起他每次下班时总劝安哲这孩子别那么辛苦，而这孩子总是尬笑后继续埋头，这年轻人身上有让他羡慕和怀念的某些东西。

“叮咚，”手机上收到了一份Email，他拿起一看，是来自深圳总部的通告——“祝贺中美洲MIC项目组交付大捷！授予华兴危地马拉团队金牌团队奖。”

MIC中美洲的交付全靠危地马拉为班底承担，还覆盖了萨尔瓦多和洪都拉斯，这一封信是总部的表彰嘉奖令！路德维希没想到，世界上不起眼的危地马拉，竟受到这个全球公司在180个国家分公司的通报宣传。他顿时兴奋起来，酒精也在体内燃烧了起来，觉得自己的工作被人看到了，被认可了，这份成就感，他好久没有过了。

四十岁的大胖子像个单纯的小孩，涌起难言的喜悦和自豪。他恨不得立即告诉餐厅里午餐时玩着手机的白领们：你们正享用着的高速无线网络是华兴提供的，是我确保了这场中美洲网络战役的整个物流后勤。

“老板，我要一个蛋糕，还有一瓶香槟，最大份的。”路德维希大声叫嚷着，这倒惊扰到了周围的白领食客们。

大胖子拎着大礼包上了楼，并把邮件打印了十几份，贴在墙面上，然后走到休息区中间，高举双手挥舞起来道：“兄弟们，兄弟们，看看这是什么，是嘉奖令，我们是金牌团队！我们可是最棒的！”

砰的一下，他打开了香槟，切开蛋糕，整个午休的办公室都被他煽动得热闹了，他就像一场狂欢派对的主持人，溢着初为华兴员工的价值荣誉。

人声鼎沸中，他望了一眼小会议室，安哲并不在。也许这孩子又得低调地去忙那件大事了吧。路德维希切了一块蛋糕，倒了一杯酒，推门进去，放在安哲的位子上，自己则悄悄地下了楼，直奔停车场。

“喂，阿方索老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现在过来求你帮个忙。”他一只手打着方向盘，一只手付着停车费，用脑袋和肩膀夹住手机，“你这回说什么都不能拒绝我！想看脱衣舞吗？不不，你必须陪我看，我买好了一个月的啤酒。”

路德维希在这个行业里混了二十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不惜耗尽关系，物流进程确保明天凌晨一定会到。他想办法让海关和机场仓库加班，走特别流程。

他决心要好好干，未来华兴一定是危地马拉这样小国家里的大公司，自己将来应该更有奔头。

安哲接到了一个电话——“我是路德维希，我们的货‘先放行，后审查’，就按你说的两天。明早你让安德烈斯来提货。”

“谢谢。”安哲正在一家公司边的寿司店，此刻，他的对面正是欧洲MIC事业部派到此地的那两位。挂掉路德维希的电话，安哲对着那两人说：“也谢谢你们的配合。”

刚才，他与这两人完成了一场交易——在他爬火山的那天，在他决定同意做戈麦斯·李新增的10个基站时，他就预见了到货时间的潜在风险。他致电那两人，表示不同意把沃特的人事关系转交给欧洲的MIC事业部，为此不惜兵戎相见，主动表示将此问题上升到美洲电信事业部与MIC事业部的两位事业部总裁那边，由大佬去PK一轮。除非MIC事业部向总部申请一份嘉奖令，表彰拉美的危地马拉团队的工程交付，发文重点必须是拉美的实践令跨洲际的欧洲集团建立起了华兴品牌的认可度。绝不能让拉美的马儿跑得快，又不让拉美分享荣誉。

最终，高人一等的欧洲片区还是选择大事化小，同意把嘉奖令发出来，这更得到了本地分公司的支持，一直被恩里克贪功而掩埋了功勋的工程团队，找回了成就感和价值光芒。这个下午，团队包括路德维希都开始真正欣赏并融入华兴的精神里。安哲跟路德维希交流过，他知道路德维希这样高傲单纯的人，更需要的是认可，而不是强硬的命令。

此时的天已微暗，他又一刻不停，一边迅速地离开，一边给安德烈斯打了电话，说明第二批基站RRU将如期到货，后面继续开工。而安德烈斯也告诉他：20个基站已经全部安装调通，即将进入最后一关的测试环节。

整机的测试用例十分多：2G/3G信号覆盖，系统切换，数据流量等等。一辆测试车在傍晚时分，开车来回做“Drive  Test（路测）”，测试人员一边驾驶一边用信号仪器，收集信号分布状态。

20个站逐一完成，一直测到半夜，一切看来还算顺利，全新的“All  in  1——分布式基站”在第一次应用中非常稳定，Clara的各个信号盲区正在消失，数据容量扩展。

但这都是初步的“单站验证”，真正“完备测试”需要20个基站统一纳入Clara整网系统，做“全网联调”：由20个基站，通过远距离传输网，汇总到Clara总机房内的1台华兴“基站控制器”，并用这台“控制器”，接入Clara总机房内的核心网络。

但2G核心网是由西电，3G核心网则是由FRAN提供。这意味着，华兴要与这些竞争对手的系统对接，等于主动拉响了“防空警报”，西电和FRAN会知道华兴已攻到家门口了。可这又是绕不过去的最后一关。

到了半夜12点，安哲、安德烈斯进入到了Clara的核心机房。戈麦斯·李已经腾出设备位置，一台华兴最新“基站控制器”BSC6900在夜幕掩护下悄然入场，安德烈斯开始装配这1台符合“All  in  1”规则的控制器，30台基站即将连到这台控制器上。

这台控制器柜高2米，共占地1.4平方米，重量在150公斤，每一个设备架上还安插了不同的母板和刀片式服务器，因为戈麦斯·李不想惊扰到FRAN和西电，没能腾出更多的地方，安德烈斯受制于场地，安装和布线十分局促，他根本无法动弹身子去看清接线。

可仅有的狭小空间里，郝赫又把另一个大机柜拖进了核心机房——华兴的M2000网管系统。螺蛳壳里做道场，他们一共要装下两台机柜。这两台机柜本身的安装调测一般要一天人力，更何况他俩从凌晨5点干到现在，已连续19个小时高强度作业了。但两人咬紧牙关，硬拼150分钟，完成了硬装——8月6日凌晨2点30分，华兴完成了BSC6900基站控制器和M2000网管的机械安装、传输网线、电缆铺设。

接下去的1个小时，大机柜“上电启动”，20台基站的数据流正透过IP传输网络，成功地链接到机房里的BSC6900。而M2000的网管界面上，也能显示出这些设备的状态。

这说明一切顺利。接下去，就是最重要的一刻了——游离于Clara网外的华兴设备，启动“割接”到Clara网络。大约3点30分，连着20台基站的“控制器”已就位，待命接入Clara“核心网络”。但这项割接任务，需要对端西电和FRAN工程师的参与配合。

成败的关键是：现场团队必须要在西电和FRAN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突破，飞速对接。

“喂，你们来一下机房。”戈麦斯·李在凌晨3点，提前30分钟通知西电的核心网工程师。戈麦斯·李决定“逐个击破”，先接西电，再接FRAN，避免两家携手抱团抵抗，至于先后顺序上，西电已濒临倒闭，反应速度远不及FRAN。

3点30分，西电工程师到了机房一看到“控制器”BSC6900已矗立在那里，就意识到华兴已等他缴枪。工程师慌了，却拖延起来，说要请示上级领导。但戈麦斯·李强行压制了下来。然而，大约凌晨4点，西电中美洲总监还是出现了，那人一身西服，斜背着电脑包，睡眼惺忪地赶到了机房现场，与戈麦斯·李展开谈判。

说起来是谈判，却更像是苦苦哀求。戈麦斯·李冷冷道：“你们做还是不做？拒绝做的话，现在我们Clara工程师就自己动手对接了，这是你们违约，以后的维护费Clara不再支付给西电，而且还要支付违约金！”

四十多岁的西电总监一脸疲惫与痛苦。

“你现在就要决定！”戈麦斯·李十分强硬。

西电主管没法不答应。现在是半夜，他需要向加拿大总部请示，可加拿大负责人还在睡觉，根本无法展开运作。但如果拒绝，他就必须赌戈麦斯·李敢不敢独自对接，万一对接成功了，那就彻底得罪了Clara，连数百万美金的维护费也都收不到。作为濒临破产的公司，那位总监又不敢有丁点的损失。

戈麦斯·李毫不手软，继续施压：“就算我Clara工程师对接接出问题，但现在是凌晨4点，活跃用户少，也不会出通信事故，我只要‘数据回滚’，就能恢复原状。现在我再问你一次，是你做，还是我做？”

“我们做吧。”西电总监转身对自家的工程师说。然后，他便低垂着头出了门。

安哲在现场注视着这场谈判，他站在窗台往下看，那位可怜的总监走到机房大楼下，松开领带、搓乱头发，轻轻地哭泣起来。

安哲看得也难受，他的拓展残酷地伤害了一个行业前辈。但这时候，他告诉自己必须得心狠些。商场没有怜悯，大浪淘沙，潮起潮落，西电不复当年王者，落后就要挨打是千年不变的道理。华兴在之初，又何尝不是看尽世界的白眼，受尽天下的冷嘲热讽，谁相信你怎能做出高精尖的设备？天下的路，没人白白让道，是Jacob那批初征海外的华兴人，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站起来拼下来的。

现在，轮到自己扛过旗帜了。他回过头，没有时间哀鸣。他、安德烈斯与戈麦斯·李一起，监督着西电核心网工程师的每一个操作，以防其故意制造麻烦——这时，心要硬，不能出一点岔子，哪怕友商无意造成的。

终于，近1个小时的“系统联调”后，华兴无线网与西电核心网完全打通，华兴20个基站的2G信号正式在Clara危地马拉上空飘扬了，此刻正是，8月6日凌晨4点45分，全部接入了Clara网络。

紧接着，是华兴“基站控制器”BSC6900与FRAN的3G核心网络对接。但FRAN工程师却不像西电那么弱势——“我无法对接”。

戈麦斯·李再次强压：“网络的归属权是Clara的，不是FRAN的。”

FRAN工程师回答：“不好意思，我也没有办法。”

“这得罚款！”

“您找我上司吧。”即使强压，FRAN工程师也不让——他们已收到来自墨西哥的指令，一旦遇到对接一律要经过当地讨论。

真正的强者，不惧怕任何威胁，戈麦斯·李也没了辙。戈麦斯·李跟Clara维护总监哈罗德商量：“我们自己对接吧！”

“你这是高危操作！”安哲担心。

戈麦斯·李充满了担当：“敢威胁我的网络，我以后还怎么管供应商？我真把电信网络搞瘫痪了，最多只是我收到处罚撤换而已，FRAN胆子再大也不敢不救场！反正这次我再不干，我迟早也要下台。”

安德烈斯团队和戈麦斯·李团队开始操作，他们对照着FRAN的操作手册，先在模拟环境下测试，然后再在真实的生产环境下进行。

第一次失败，系统数据回滚。

第二次失败，系统数据再次回滚。

第三次失败，回滚。

公鸡在叫，附近的车流在涌动，已经5点30分了，天快亮了，这帮人已经鏖战24小时了，脑子也有点糊涂了。落地危地马拉的研发小组也连忙来到了机房现场，并一同连线华兴深圳总部的核心网产品线，也许总部在全球各地与FRAN的系统对接中，积累过经验。

“你们是哪套设备？”总部问。

“ESGN4810。”危地马拉回答。

“稍等，”总部调取全球资料库，“有的有的，我现在发过来。FRAN软件版本号是？”

“R9V8。”危地马拉现场在核心网系统上找。

“不行，这版本号太粗了，有没有细一点的？”

“细一点的版本号？”危地马拉现场面面相觑，可操作台上看不到。操作记录日志上也没有详细登记细的版本号。

“没有细版本号，我们这里也不确定，你可能有七八种排列组合才能成功。”总部说。

七八种？天一亮，当人们开始上班，网络就需要稳定，不能再做“系统回滚”，七八种根本来不及一一测试。可版本号？大家看看那个FRAN的工程师，FRAN工程师虽被气氛震惊到了，但作为FRAN的一员，他也绝不能给华兴这个机会。

“等等。”安哲想起来一件事，他打开手机给墨西哥打电话：“钟文山，醒醒，你们在‘17国统一核心网关’的投标中，集团给过你们拓扑图，上面的FRAN危地马拉的核心网版本号是多少？”

钟文山被吵醒了，但他知道越是凌晨的电话越重要：“你稍等。”

安哲正开着免提，听到钟文山从床上滑了一跤，崴着脚叫疼：“妈的，是R9V80003N！”

“操，亲你一个。”

总部给出方案，系统再次重启，终于，在天亮之前的第八次测试中，系统对接成功，华兴3G信号也接通了。戈麦斯·李紧张得浑身湿透，但笑着对安哲说：“来，我们打个3G电话。”

安哲跟在“千禧年”小区里的阿秀打去电话，铃声响起来。

阿秀也没合过眼，但累得半睡半醒中，只听安哲在叫喊：“通了！通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8月6日的清晨，这是华兴“All  in  1”技术，在全球的第一个商用电话，这种“多模块融合合一”，用“软件无线电SDR”的技术，将引领未来十年无线的全新技术格局，好比从马车进入了蒸汽机时代。只可惜，这原本应该是一个轰轰烈烈的大新闻，应该开大型发布会，应该有众多大人物见证的伟大时刻，现在只能悄然地在危地马拉一个平凡的早晨里，“深藏功与名”地低调诞生。

插上红旗，并不意味着战役结束，安哲预计这一大清早，FRAN就要对失守的阵地进行反扑，安哲一面得守住FRAN的进攻，另一面是第二批基站已经到货，安德烈斯已赶往仓库提货，向安提瓜进发，部署“伪装基站”。而戈麦斯·李也加紧准备要签的合同订单和质量报告。

果然，交付战的第二天，FRAN拉美片区工程交付副总裁戴斯蒙德一醒来，就收到了工程体系的直线消息。一份红色惊叹号的密件，上面写着“危地马拉”，他压根没想过，小小的危地马拉会翻出什么水花？明明Jacob和马里西奥在哥伦比亚，臣享在智利，李丞在海地，阿曼多和片区总裁方先生在墨西哥。那危地马拉会是谁在操盘？

或许只是一个实验局，不可能是商用局，更不会是Reference吧。他不敢确认，眼下帕特里克也不能跟集团CEO丹尼尔反复纠缠，杯弓蛇影，投诉着每一次的潜在危机，这太露骨，也太没有FRAN的大气概。他决定先自己想办法解决。

戴斯蒙德向中美洲的工程分部问道：“是在危地马拉城内吗？”

“是的！”

“都市区里‘插花组网’，这就是作死。”

“我也这么觉得，Clara的用户手机会处于干扰、频繁切换、用户掉话……”一个坏念头起来，就等着领导答复。

戴斯蒙德清晰地下达命令：“不管与Reference有关否，必须搞清楚华兴到底插在我们哪几个基站簇里，把‘同频干扰’加到最大，让Clara的网络把华兴‘排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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