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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清晨7点,安德烈斯抵达仓库,但货机却因天气原因,竟然迟迟未到。
但路德维希昨晚就镇守在海关:“Amigo,你赶紧去安提瓜,先完成站点勘测和其他外围安装,总部的RRU很快会到,一到我就提货,给你发往安提瓜的现场。”
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也只能采用“人货分离”的模式。安德烈斯提了一些其余组件物料,便带领团队奔赴安提瓜,备建最后10个基站。因为连续奋战,工程团队在车上就轮流开车、轮流睡觉。
可是车刚刚开到半路,Clara网络运维总监哈罗德给安德烈斯打来一通抱怨的电话,说华兴的20个基站KPI异常,跳频阻塞、手机老掉话、小区链路频繁切换。信号一会儿从满格变0格,又从0格搜索后,变为满格,反复循环。而制式也出了问题,手机一会儿2G跃升3G,然后又从3G跌回2G,网速极慢,用户体验糟透了。
这说明华兴质量差,而且昨天的单站验证和系统联调的工程参数根本没过关。
安德烈斯连忙把车停在高速路的应急车道上,安抚客户后,立即给刚回花旗银行大厦的安哲打电话:
“恐怕是同频干扰超预期,我们也许得立即切断华兴与Clara的网络链接?”安德烈斯担心很快就会有大量的中高端用户投诉Clara了。这会让戈麦斯·李的期待落空,也让其背负指责。
“我要不要先回去重新返工?”他又问。
但工程团队已经在路上,如果回撤危地马拉城,那剩余的10个站就交付不了,Reference就有麻烦。但不撤,那事件就会愈演愈烈,因为投诉量是运维部重要的KPI,哈罗德如果压不住,Clara将被迫启动责任事故的升级流程,并须报备墨西哥总部。
“3家厂商基站的参数都跟客户核对过,不会20个站都出问题啊。”安哲虽对操作的参数细节不懂,但基站全出问题就很奇怪,“你能派一个人回来吗?我们到现场研究昨天的参数设置。”
“可以,但安提瓜的交付也一定会慢很多,恐怕赶不上工期!”安德烈斯忧心忡忡,想让安哲来拿主意。
战局就是这样,一旦开打,形势演化就复杂而动态,危机完全超乎计划储备的对策。安哲看着墙上的各时间节点图,像指挥着一场殊死战斗的排长,现在自己一处城墙被打开裂口,是攻还是守,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安德烈斯,你工期还是不能耽误,但如果我想办法给你替换人手呢?”
“行的,”安德烈斯刚觉得好,可又察觉到问题,“可别人都没经过演练培训。”
“那就选你最信得过的家伙来替。不管是谁,我都给你搞来。”
“那你把办公室里的勘测工程师克鲁兹(Cruz)叫来,就是那个大高个,我想要他来。”安德烈斯的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安哲不熟悉克鲁兹,而项目还须低调进行,那最后一刻情报会否走漏呢?“安德烈斯,你得保证他不会传出去。”
“我向上帝保证。”安德烈斯郑重发誓。他虽是个花花公子,出差来危地马拉没多久,就有了不少当地女友,可他的工作责任心却没让人失望过。
安哲脑海里也浮现着危地马拉团队拿到表彰邮件时,整个办公室都充溢着自豪感,没有人会出卖华兴的。“那好,我帮你去要克鲁兹,你按原计划继续执行第二批基站交付。”
“明白!”安德烈斯重新发动汽车,向安提瓜进发。而车上的迪亚哥授命立刻下车,在高速路上拦下一辆返回危地马拉城的大皮卡,火速赶回支援安哲。
此时已是8月6日上午8点30分,花旗银行大厦开始上班了。包总、关忠也一起进入17层的办公室,意外地看见几日未现身的安哲,但他们也意识到安哲正全力冲刺交付,两人并不想在这节骨眼去追究之前的事,而且他那股气势也越来越像Jacob。
三言两语的沟通后,“替补上场”的克鲁兹直奔下楼,驾车与安德烈斯会合。但迪亚哥还没赶回来,安哲并没干坐枯等,他又想起一个人:刚来时,包总曾把维护Tigo网络的中方张工介绍给他,两人曾一起讨论过“同频干扰”和“插花组网”,当时张工答应支持Clara。只是MIC事业部的人来后,安哲就没再要求。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安哲要调动张工支援迪亚哥,定位故障。
谁知刚一调动,MIC事业部俩负责人拦在面前:“张工已经转成了Tigo的专职工程师。”
“之前你们不还允许我能动售后人员吗?”
“你咋还没明白,他已脱离了这里分公司的行政平台,这是最新规定。”
两方事业部在危地马拉办公室里一阵争吵,但吵架没用,也浪费时间。按8月14日节点倒排,8月8日危地马拉本地签约,9日必须上报墨西哥总部,因此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干完,安哲二话不说,直接强行带走张工。
8月6日上午10点。安哲与张工率先赶到一个站点,立即着手调查网络排异的源头。
“开工前,安德烈斯已做了一轮检测,也跟Clara客户核对了邻近其他公司基站的空口链路数据,这样还会出问题吗?”安哲问。
“有可能,空口最易受干扰,但要看变化程度。你们现在这个有些夸张啊。对了,你有远程登录M2000网管系统的端口吗?我登上去看看。”
“迪亚哥有,他还在赶来的路上,我问他要。”
安哲把迪亚哥连线现场。张工透过迪亚哥,远程登录到在Clara核心机房的M2000网管系统,发现了华兴基站的小区链路都不稳定,有“乒乓切换”和“网络拥塞”的症状,信号切换非常飘忽,显然问题不小。张工又核对着现有华兴基站的配置参数和邻区边缘别家基站的参数,满腹狐疑:“奇怪,实际现象是有问题,基站间切换太频繁了,但从切换参数上看,我又觉得不像。”
“那怎么办?”
“我要去驾车‘Drive Test(路测)’收集一些真实的环境数据,再在控制器上实验,做逆向分析。”
“好,今天一定要找出病根来,你还要什么资源?我帮你要!”
“我和迪亚哥也做不过来,还要靠网络优化工程师。网优团队他们有专业iStar网优工具。我们把采集到的真实环境数据导入i Star,iStar能模拟倒算出一批新参数,这样我在‘基站控制器’设置新参数,再统一下发给20个基站,试试看能否有效。”
“好。”安哲一面告诉迪亚哥这个计划,张工和还在路上的迪亚哥也开始分工协作。
张工迅速背上笔记本电脑和测试终端、一手挎扫频仪,一手持GPS,用车载逆变器装配到工程车上,准备去做数据采集。登上车之前,他忠告起安哲:“我们危地马拉就一个网优工程师,你还记得那个李工吗?就是他,他一定要帮忙。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要休假了,所以也不一定肯帮。而且这也不是他的职责。”
李工?安哲想起来那个一米九的家伙,自己第一天就与李工打过交道,这人似乎是不太认真靠谱。但安哲没多想,扬招出租车立即赶回公司,可李工果然不在公司,安哲心中一沉,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了。他连忙又在内网上查到李工的手机和邮箱。
谁料,联系半天,李工既不回邮件也不接电话。一旦没有李工,这不就乱套了吗?
而这时,戈麦斯·李的电话跳了进来:“你们华兴的20个基站,总是掉话!”
这是戈麦斯·李第一次用责备的语气,安哲有点措手不及:“呃,我们……在回溯原因。”
“还回溯什么呀?别的就不说了,关键你有一个还出现在了我们CEO家附近,这个站也他妈的出问题了!”戈麦斯·李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是华兴破坏了他信誓旦旦的承诺。
“CEO家……”在CEO家出问题,绝对是大事,安哲也不敢喘气了。
戈麦斯·李没有停止:“CEO感受这么差,让我怎么撑,怎么交代?这样吧,先把你们的网断了,华兴20个站立即从Clara网络剥离出来。至于安提瓜那10个站,那边伪装设计的合作方我已经叫停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意味着在危地马拉最后24小时里,项目被叫停了,尤其是安提瓜的伪装方案也都是戈麦斯·李提供的设计方,现在叫停了,就意味着根本无法在8月8日完成签约,Reference也没戏了。完了!
一阵失败的伤感令安哲极度疲乏,绷到断弦的神经松懈了,但这反让他头脑冷静下来:“我的选址列表中,没有要在CEO家附近布置基站。”
“是恩里克要求的!就是第19号基站,那是半山腰的豪宅区。昨天下午你离开那阵子,他要求换成这个的。”
被自己人害了。原来恩里克为了取悦于Clara CEO故意做了一个特别的建议。谁料,弄巧成拙,本来迪亚哥、张工也许还能补救,但现在CEO对华兴在原来西电和FRAN的网络中的“插花组网”有了亲身负面体验,这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华兴必须先消除问题,你尽快剥离网络。先停下,签单以后再说。”戈麦斯·李不给安哲辩论的机会,直接挂掉了电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Clara CEO也给恩里克发了一封投诉邮件,而恩里克直接把这封邮件添加点评,抄送关忠、包总、安德烈斯、路德维希,对安哲倒打一耙,甩锅说是安哲的策划失误:
安哲,我曾建议过,你应用妥当的拓展方式,但目前Clara CEO已经对华兴设备表示严重不满和不信任。作为技术销售负责人,你已经对危地马拉Clara拓展带来了巨大的危机。
关总,包总,请放心,接下来,我会尽全力挽回与Clara CEO的关系。请安哲全面配合我的指令,迅速解决CEO家附近的小区。
当安哲看到这封信,他陷入了极度的内外交困,犹如黑夜里要走过一片连绵无尽的高山,他走到了自己的最极限。虽然他已变得更勇敢,但却过度透支了自己的能力。他两眼一抹黑,终于栽倒了。
黑色绝望中,他已穷途末路,不知所措。他想要跟包总、关忠等领导说一声“是我胡闹”;跟并肩作战的安德烈斯、路德维希、阿秀、研发老郑和老魏这些团队伙伴说一声“让你们失望了”;跟一直支持他的戈麦斯·李和哈罗德道歉,是自己搞砸了;还有事业部拼尽全力也受过委屈的兄弟们,向在智利的臣享,在哥伦比亚的Jacob,在海地的李丞——“对不起,我没能包抄FRAN的后路,在最后的24小时里失败了,辜负了期待!”
“男人不必向人道歉,他只要继续Move on,不断向前、征服。”——老沃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为什么叫“不断向前”,因为前方永远不会有终点,而真正的男人却不能因为茫茫无望或虚妄干扰,而停止步伐,忘记使命。安哲睁开眼睛,恍然意识到,危地马拉的战役实际上还在继续,他必须再次鼓足精神,死也要咬住目标。
“Veni!Vidi!Vici!(拉丁语:我来,我见,我征服)”他念着咒语,给自己打气道。
万千困境,事情要他一件件应对。他没有按戈麦斯·李的要求立即剥离网络,而是打车赶回“千禧年”,直奔B座703室,那正是李工的宿舍,他要先找到李工。
“李工。”可他在门口敲了几十下门,也没人开。他只能不停地打电话,还是没人接。但李工不在公司,那就应该在宿舍,因为他现在没有别的工作。
他还记得刚到危地马拉时,见到一个一米九、脾气大、性格懒的网络优化的李工。李工曾当面说因临近回国休假,想避开项目。
“李工!开门!”如果不在宿舍,他也不知道李工还会在哪。
他不停地呼喊敲门,持续了15分钟。外国邻居打开了门,嘟囔起来,还说要报警。扰民在海外很严重,尤其在富豪区。
安哲反而借机大吼:“李工,你再不开门,我和你邻居就报警,到时候就撬你的门!”
隔了1分钟,李工假装睡眼惺忪,终于打开了门:“今天我休假,刚才在睡觉。还有,明天我已请了一个月假回国。”
“你别想回去!”安哲身高1米75,却一把把一米九的壮汉推进门,自己也杀气腾腾地冲进屋子。同时,他又拿起手机打到墨西哥地区部的网络规划部部长:“你们的李工还想不想干了?”
李工何尝不知自己理亏,但20~30个基站在FRAN和西电的基站簇里“插花组网”,李工也很害怕所带来的“同频干扰”,一旦粘上去就很难脱身回国休假了。
“安哲,我是售后,并不负责你们售前拓展啊。”
“Clara CEO都在投诉了,还要分售前和售后吗?包总和关总都在,你还能走得了?”安哲两天未眠,眼圈通红得像怒目金刚。
这时,地区部售前和售后网优部门同时发出指令,要求李工支持。
虚线、直线和斜线的领导都在要求,李工叹了叹气:“好吧。我可没想到,你竟然真做‘插花组网’了。”
插花组网,这是高风险的部署,也是每个运营商最不愿意的,更是破坏网络稳定性的常识。但安哲现在明白,为什么Jacob并不反对“插花组网”,还愿意押宝在危地马拉。恰恰正因“插花组网”是“Mission Impossible”, FRAN只能想到华兴会在哥伦比亚或智利的偏远区域找机会,那里因偏远而没有异厂家网络的邻近基站,也就不会有干扰。这便是Jacob认为危地马拉能有的奇袭机会。安哲相信,正因Jacob等人的掩护,即使到现在,FRAN也不会认为华兴的宝就押在了这里。所以,李工必须搞定。
此时是8月6日下午3点了,已经到了火烧眉毛,安哲把李工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大条桌上,大声说道:“过来用你的iStar模拟,你只有半天时间!”
前后方的工程师,终于开始了立体协调。
张工和迪亚哥在不同的基站现场路测,向“千禧年”传递回采集到的数据。他们的探针软件上,联合地图信息,记载着周围各个厂家的发射功率,RSRP[4]、SINR[5]、吞吐率、导频信号,以及相关的话务统计。
这些参数和话务统计,就像医生看病一样,需要检查病人的临床症状信息、CT影像信息,还有血液、体液或组织切片中的生化指标。但透过症状去逆向找本质,是很难的,尤其面对疑难杂症时,医生也没有答案,需要猜测、试错,甚至要冒险,但也未必能找到病根。
网络也像人体一样精微,能参与到表象的因素太多了,有环境中的建筑物、天气、树木、山坡和周围电场,有工程师的参数错配和漏配,还有设备本身的瑕疵。
想短时间内解决20~30个站插在异厂家基站簇里的同频干扰,实在太难了。李工看着几百个数据在排列组合中跳跃,他有无数种猜测,需要在前线的迪亚哥和张工一一去验证他的假设。
一会儿他觉得路测的驾车路线可能不对,一会儿觉得天线下倾角有问题,一会儿又说是邻区参数有疑点。“千禧年”后方假设,而前线的验证,然后再将新的数据反馈回后方,做下一轮的优化迭代。但网络依然处于乒乓切换,呼叫成功率、切换成功率、掉话率、负载率都不正常。
李工不停地用iStar进行蒙特卡洛运算,再让张工一遍遍开车路测,再根据反馈数据,让李工调准切换参数,循环往复。这是逆向工程,拿一个毒液去配解药,再像病理学家一样盲测出毒液的配方和比例,而华兴只能在成百次的信号收集中,一遍遍猜测,逐步逼近最优化的方案。但他们没有时间试错了,客户也没有给他们余地去试错。戈麦斯·李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随时会给出确定时间,要求强行断电,安哲也不知还能拖多久。
“安总,你杀了我吧,就算神仙也搞不定的!”李工失去信心,逐渐绝望起来,即便在20度的空调室内,他也满头大汗。
“好了,你慢慢来,你能搞多少是多少。”安哲心里焦急,可语气也软了下来。这时谁也无能为力,安哲唯一想到的是再向墨西哥的网络规划部求助,让王博远程支持——王博是公司“金牌网络规划5级专家”,也许“老专家”能不像李工这样盲目地“穷举遍历”。
偏偏这时包总打来了电话,口气很不客气——“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呃,我跟李工讨论方案……”
“出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不在公司?”
安哲转过头,以便在李工面前维持权威:“包总,你听我说,我们还有个计划。”
“去你妈的什么破烂计划!出了事还不在公司,现在你还不断网?你啊你,总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我已经一忍再忍。我告诉你,上次Workshop时,我也跟Clara CEO保证让他家里能体验华兴的信号,现在人家投诉我了。你小子给我尽快回来,啥都别干了——CEO要求停网!”
包总的语气充满训斥。其实,上午当他收到安哲成功开通的简报时,还与关忠吹嘘自己多信任安哲。
“不能停啊!我还有修复机会。您得想办法说服CEO。”安哲祈求再给他一次机会。
“暂时叫停也是关总的意见,你别犯浑,听到没!”包总身边正坐着关忠。
安哲不知从何辩解,一个人长时间的受委屈、高压、两难与疲劳,他无名大火终于爆发了,直接冲着当地分公司最高首长喷发而去。
“包总,你如果不能帮到我,至少就别替我乱指挥!”
他怎么失控了?对领导这么讲话,情分可就没法修复了——李工听傻了,默默地停下了键盘上的演算,望向安哲。安哲曾一直孤身坚持,但现在却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免提被打开了:“安哲,你还太年轻,不知道怎么正确运作。”关忠插了话,像给安哲盖棺定论了。
“我刚才的话也包括了你!”安哲彻底情绪失控了,甚至愤怒地顶撞了地区部副总裁。“砰”的一声,安哲那头摔了这通电话。
恩里克坐在关忠身边,听着这通电话,冷笑了一下,给安哲补了一刀:“这家伙疯了!关总,包总,接下来交给我。”
“哎,那你去弄吧……”
职场人最难的事情,永远不是有多累,加多少班,而是自己的热血真情不被人理解。安哲独自浴血奋战,背后却呼唤不到炮火,他感到一切奋斗换来的都是落空与背叛。但安哲拧巴地皱着脸,把眉头和鼻子都挤到了一起,像是能再次挤出自己一点一滴的振作精神。他咬了牙,决定要血拼到底,因为自己不能让还在安提瓜的安德烈斯,还在路测的张工,更不能让在一个遥远地方的Jacob失望,他绝不会让这个项目中止,也决不让付出过的大家前功尽弃。
李工垂下了手,屏幕也暗了下来,等着像已“死掉了”的安哲。
“还愣着干吗?你去现场找张工一起干啊!”安哲忽然发出大声,呵走李工,而他自己也下了楼,准备回公司和领导最后谈判。
他打着车,一路上在给安德烈斯发消息,告诉他安提瓜不要停,施工许可证没有书面取消前,无论发生什么事,谁口头喊停,安提瓜一定要想办法做下去。此时,路德维希已经清关,第二批RRU也全部到达现场,至于伪装设计,没有外人帮,也一定要自己想办法,哪怕只搞定一个也行。而他向安德烈斯保证,自己会在这里先顶住客户和内部领导的压力,只要不放弃,届时“非法安装”就可以“一夕转正”,赶上Reference的截止日。
车在Zona Viva的花旗银行大厦停下,他迅速地奔上电梯。可忽然之间,他有些泄气了,他觉得自己很可怜,一种孤立无援的挫败感,让他双脚无力。
他勉强地把身子拖进办公室。本地员工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说不出话来——他头发几天没洗了,衬衫领圈也泛起了黄色的汗渍,实在是狼狈不堪。
安哲回到会议室,打开电脑,再度试图振作,想从电脑里找一些证据来说服领导,也好让他们去说服CEO。这时一封邮件跃入了他的眼帘——还是恩里克上午投诉安哲的那封邮件,而刚才包总电话后的几分钟里,恩里克把上午那封投诉邮件抄送给全办公室,并宣布接管现有的项目,以卸掉安哲的指挥权。
作为一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孩子,他的一切委屈终于如沉寂的火山总爆发了。他以疯狂的手速,一股脑儿宣泄情绪地回应邮件,并回复了所有危地马拉员工。他已经不再关注目标,而是被怒火牵引着,遍寻历史邮件,收集证据,揭露恩里克全都是马后炮,采摘他人成果的阴谋。
但恩里克是个老到的高手,他根本不在意,因为这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让安哲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显得他输不起,还要自残,十分可笑。
可出乎任何人的预料,2分钟后,安哲的第二封邮件抄送了Jacob和墨西哥地区总裁林强。5分钟后,他第三封邮件抄送了片区总裁方总和更多的高管,安哲已经玉石俱焚了。
这时,包总看到邮件,面色不对了,谁都不知道安哲万念俱灰后,接下来会不会有第四、第五封邮件,甚至干出更疯狂的事情来。恩里克也意识到了大麻烦,惊呼着走到安哲身边:“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抄送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又干了什么?”安哲站起来,并冲动地对办公室大喊着,“这个项目绝不能停,现在还由我来负责!”
但全力的嘶吼后,是一阵虚脱和自我怀疑。安哲看着办公室本地员工满脸奇怪的表情,他惊惧起来,人们会怎么看他,还有那么多邮件里的人,会怎么看他?
他尴尬极了,逃到楼下,不想再被人看戏了。今天他已经一切动作都变形了,是真的要服输了。这一阵子,他已经蹚进这场冒险之旅,虽然他变得不惧风险、勇敢果断、手段多端,可还是没有办法。他精疲力尽,痛苦地想哭。
在楼下的Hard Rock Cafe[6],他点了一杯Gallo啤酒,几乎想要从头上往下浇上去。事实上,他已经37个小时没有休息,现在他决定好好静下来吃点东西。
“Keep Moving!”一个声音响起,他张望着,这好像不是幻觉。
Hard Rock Cafe里的摇滚音乐响起了,已是晚上6点。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他面前——那正是沃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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