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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迪亚士在那张纸上写下了自己女儿的大学,她与拉斐尔在同一所大学。

冈萨雷斯曾严词拒绝过Jacob,但Jacob又必须让不讲情面的冈萨雷斯接受他,该如何解局呢?也许,对于一个压力重重,又需要伪装和自我保护的中年人,恐怕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就是对家庭的责任感吧。

Jacob飞往了美国波士顿,可他在美国人生地不熟,美国分公司也撤了。现在唯一的资源就是梅森——曾一起经历了国会听证会风波的伙伴、K街说客。

“7月是美国大学毕业季,”梅森在机场接到了他,拎着行李往停车场走,“不过你想清楚了吗?亲子之情很微妙的。”

“尤其是男孩……”梅森见Jacob没回应,又补了一句,“男孩算是人类社会里最危险的动物。”

夏日的阳光刺眼,让人忆起年少时的炎炎暑假。梅森和Jacob都三十多岁了,却还记得青春期的雄性桀骜。这是双刃剑,一旦办不好,只会让中立的冈萨雷斯产生反感。

Jacob回想为什么自己那么孤傲,但他分明记得,那并不是孤傲,而是压抑。亲戚曾在中学时笑话过他,不理解他毕业后为何放弃北方体制内的大国企,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辞职去折腾考研,不理解他为何又要休学去非洲打工。

外人太多的不理解,压得他喘不过气,其实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他想要一片天地,他当然知道男人的责任,更知道男人的使命,然而身边都是比他厉害的前辈、比他更有话语权的长者、比他成熟且看不上同龄男生的女孩。最要强的男孩,更是最自卑的,即使做错也一意孤行。不仅是外人的眼光,有时连他自己都为自己羞愧。

但母亲从不干预。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妈妈,为什么她能永远包容,任他撒野胡闹。妈妈说了一句他终身难忘的话:“男人是一杯很晚才能被泡开的茶,急不得。”

在梅森的车前停了下来,Jacob说:“余总答应了。”

美国分公司尚未清算的部分账户余款会拨给梅森,而梅森以个人名义赞助了本届“惠特尼双年展”。多年来,惠特尼艺术馆的展出惊世骇俗,既获得如潮好评,又被贬为兴风作浪,激进而富有争议。因此拉斐尔的作品经梅森推荐,在馆里找个角落,展出短短三天,也不是没有希望的。

“拉斐尔会长大的,”Jacob看着太阳,“就像我们一样,梅森。”

事件按策划走,一切还算顺利。就在冈萨雷斯抵达校园时,惠特尼艺术馆忽然告知梅森,拉斐尔审核通过了,但策展人只能给他两天的展出时间——与毕业典礼完全重合了!这可要错过时机了。

一切必须加快,为了让拉斐尔见证自己的高光时刻,今天就得出发!

梅森和Jacob联系一家专车公司,租下最豪华的加长礼宾车,直接送他们一家人去麦迪逊大道。为了不露马脚,要求抹去专车公司的Logo,重新喷涂上新字——“纽约惠特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为了不错过时间,梅森甚至冒充起惠特尼的工作人员先行通知了拉斐尔。

但梅森也没确认拉斐尔是更看重大学毕业典礼,还是双年展。如果是前者,那一切策划都白费了;如果是后者,恐怕冈萨雷斯会恨透了华兴。

加长礼宾车正快速驶向校园,梅森和Jacob坐后面一辆车跟着。梅森问他:“我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万一冈萨雷斯发现你在搞鬼,他会撕碎你的!”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Jacob一直也不好决定,忽然大喊了一声:“停车!”

两辆车都停了下来。“梅森,你坐礼宾车先去。”

“你去哪儿?”

“我要买花。”

“买那些干吗?就算要去也来不及啊。”梅森推开车门大惑不解。

Jacob没有理睬梅森,拉上车门,让副车的司机去兜圈子找花店。

“请问你们有兰花吗?”他奔着推开花店的门,

“没有,只有玫瑰!”店主老头说。

时间不够了,他找不到第二家。手机里传来消息,他看了一眼信息,抬头对店主说:“卡特兰,我要卡特兰兰花。”

“不好意思,只有玫瑰之类的。”老头不耐烦地放下剪刀,重复起来。

“我要一千朵。”

“您说什么?”店主惊诧,这是大主顾。

“老板,如果你能在半小时内搞来,我就再加一千朵。请帮我扎好,粘在车盖前面。”

“不,我是说您要的花是什么?”

“卡特兰!”

“您真会选,先生!”老头立即到里屋打电话调货。

二十分钟后,花就送到了,扎成了花环,粘在车上。店主的心情很好,两千朵花,可不便宜:“你的女友一定会开心坏的!”

“不是我女友。”

“不管她是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拒绝它们。”

也许是吧,Jacob看着漂亮的兰花,想起了交往七年的前女友佩妮,无比愧疚——最初交往时他连一朵花都没有买过,而自从到海外,两人聚少离多,每年回一次国也没送过,也许这就是他们分手的原因。没有女人不喜欢花,也没有女人喜欢不送花的男人。

Jacob心里有些难受,自己大手笔送花并不是为了恋人,而是为了工作。

“走吧,最快速度去学校会合。”Jacob对司机说。

“好的,先生,不过这究竟是什么花?”

“卡特兰,哥伦比亚的国花。”

车飞驰着开往学校,梅森急切地挥着手——冈萨雷斯一家人已经出来了。Jacob飞奔着,把花装到加长礼宾车头上,时间预计不足十秒了,他已经顾不上动作的粗暴。

“您这样要小心,要把车剐花的。”礼宾车司机紧张地说。

“我会两倍赔偿的!”Jacob低吼了一声,加速装完,然后躲到一边。

冈萨雷斯一家人走了出来,看到礼宾车前的卡特兰一脸惊讶。

哥伦比亚除了祖母绿、咖啡,最有名的就是鲜花。第二大城市麦德林,是全球鲜花的重要供应基地,有“花都”之名。那次在山顶教堂吃饭时,Jacob听到迪亚士称冈萨雷斯为“巴伊沙”(Paisa),后来他才明白那是麦德林人的特称——冈萨雷斯不是土生土长的波哥大人,老家是麦德林,离乡背井多年了。

当冈萨雷斯看到卡特兰时,就想起了少年时的家乡。麦德林人很爱花,每年夏天都有规模巨大的鲜花节,还有引起轰动的大型花车巡游。拉斐尔也三年没回家了,在夏天时一看到车头布满卡特兰的花车,愤怒的男孩也发自心底地想起家乡了。

一家人像回到故乡,异国见到家门前的小花真是太美好了!父亲猜想儿子终于在艺术上得到了认可,而儿子猜想这是父亲终于理解了自己。当人在幸福的时候,宁可选择相信,而不会用怀疑去打破这一切。

Jacob坐在不远处的汽车里,看着一家人惊喜温馨的场面。

家,家乡,家人。唉,可自从读大学起他就很少回家了。一时,他在车里望着出神。他想念家人和家乡,可母亲已经在天上了,家也回不去了。

“太好了,只要冈萨雷斯一家坐进车里。你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梅森从半掩的车窗向外看。

“回家吧……”

“啊?”梅森转过头,睁大眼睛,还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Jacob喉结滚动了一下,“跟上前车吧。”

“你刚才好像说‘回家吧’?”梅森觉得不对。

“我是说,”Jacob掩饰着,“拉斐尔,回家吧。”

后车开了起来,窗外景物飞逝,外国虽美,可比不上家。“你也快回家吧。”一个声音从Jacob心底传来。

也许有些事是天定的,自己的命运在研二去非洲的那年就定好了——他这一辈子的使命是要代表中国走向海外的。这和留在国内那一批做金融、房地产、投资和互联网赚快钱、吹泡沫的人不一样。那些人在国内光鲜亮丽,侃侃而谈,坐而论道,而他只能在孤立无援的海外,一步一个脚印,从最辛苦的事情积累起来。

当下中国,总有各色各样的“评论家”,随意点评着“中国海外地位”,却少有人像他这一批草根做起的华兴奋斗者、这批平凡的实践者,一点点改变着海外中国的形象。

梅森好像嗅到这位伙伴暗藏的一面,但也没再问下去,加速跟上了前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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