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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波哥大阳光灿烂,白云朵朵,映照在浅绿色的教堂山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冈萨雷斯起得很早,今天他不用上班,因为这是特别的日子——他要去见三年没见的儿子。

想到儿子,冈萨雷斯就恨铁不成钢。几年前,儿子成绩很差,差到他没脸在精英圈子里混。当时他还是Comcell的COO,每天都要在政府、西方跨国公司、墨西哥总部、省分公司之间周旋。杂事多,压力大,他无暇照顾儿子。可卡蒂纳斯欣赏他,他也不能辜负,只能把时间花在工作上。

他性格稳重、不喜激进,只是卡蒂纳斯胆大心高,在哥伦比亚大肆收购,冈萨雷斯便也以超强执行力将Comcell整合成了第一个全国运营商,为此他必须周旋于各色权贵之间,不断应酬,平衡各方利益。特别是当大家听说卡洛斯家族的卡蒂纳斯信任他,就都通过他来疏通关系。他就养成了在飓风中走钢丝一样四平八稳的个性。因为他不能错,一错,Comcell的扩张战略就会功亏一篑。

拉美是讲人情的,不过他有个原则,就是不收礼、不讲情。他知道,在电信这样一个既有民生意义,又有选票价值,还动辄牵扯上亿美金的行业里,这是没办法的。然而他必须有原则,有了原则,他才能不被利益部门左右,不影响他辛苦奋斗来的职位和名誉。

与雨果、迪亚士等富家子弟不同,冈萨雷斯出身中产平民,没有根基,能有今天全靠自己读书成绩好、做事刻苦、步步攀登。当卡蒂纳斯调回墨西哥,他坐上CEO宝座时,却没人替他遮风挡雨,他又恢复了保守的本性。这几天是4G前夜,风浪比当年“Comcell全国扩张”更大。诺阿、FRAN、华兴、政府、卡蒂纳斯、公司下属、墨西哥董事会,甚至美国的力量都在角力。他觉得兹事体大,哥伦比亚就别卷入决策链了。可树欲静而风不止,Jacob来哥伦比亚前后,很多人也都在找他。这么敏感的时候,得罪谁都麻烦。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他圆滑地接见了华兴的Jacob、诺阿拉美高管巴伯罗(Pablo)、FRAN拉美副总古斯塔夫后,就休假去美国,说是去参加儿子的大学毕业典礼。

与学霸冈萨雷斯不同,他的儿子一直读书不认真,整日和一帮贫民窟的孩子混在一起,在街头上涂鸦,还在城市雕塑、公园、广场和车站乱画,还说这些是壁画和新潮流。数年前,儿子进不了波哥大的精英学校,之后一年情况愈演愈烈,大学考不进,却想成为艺术青年。冈萨雷斯顾不过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他送到美国读书,无论孩子多没出息,至少还有留美学习的身份。

去美国,儿子想学艺术,成为像哥伦比亚最著名的博特罗那种世界级艺术家,并觉得父亲有能力送他去最好的艺术学院。但冈萨雷斯不肯,偏送儿子去读电子工程和商科,以便继承父业。

为了这事,儿子闹了很久,甚至三年都不回哥伦比亚。可他也毫不让步,一直严格卡着在美国的生活费来限制儿子。于是,父子关系也恶劣到了极点,每年暑假,都是妻子赴美陪伴儿子一阵子。

今年,冈萨雷斯第一次去见儿子。他心里也很忐忑,自己老了,儿子也长大了吧,儿子又恨不恨自己呢?哎,也怪自己当年忙,对儿子亏欠太多,他请了两周的假,反正工作交代好了,也见了该见的人,4G敏感时刻,带来变化的事情他绝对不碰。

路上他听妻子说,胡闹的儿子变乖了,能顺利毕业。但是他心里更内疚了,因为他送孩子去的是富家子弟云集的私立大学,可孩子没钱,可想而知,叛逆的男孩生活会有多压抑。

他和太太从波哥大飞到了纽约。但机场里,孩子并没来迎接,他们在曼哈顿豪华酒店里的一间套房停留了一会儿,就租车向北开往麻省理工学院所在的波士顿,参加孩子的毕业典礼。

在校园门口,等待,等待。他已经三年没见孩子了,有点心慌意乱。终于,他见到了自己的血脉——儿子比自己还高半个脑袋,还留起了胡须。

“爸爸。”

“嗯,你好吗?”他不知如何面对,想要拥抱儿子的手变得僵硬。

家长们陪着孩子在学校里留影和交流。美国是非常重视毕业典礼的,家长都带着礼物和鲜花来祝福子女成长,但冈萨雷斯并不知这风俗,也因赶得急,竟空手而来,颇为尴尬。

儿子穿着学士服,捏着学士帽,转身一言不发地带路。这和周边其他家庭成员要么相拥而泣、要么欢快热闹的氛围迥然不同。

二十多岁,这本就是父子权威转移最微妙的年龄。

他们一起走进了大体育馆,冈萨雷斯和太太坐在侧边台下。儿子则与同学伴着音乐,一起走红地毯入场。学校请了一位美国前副总统和著名演员做演讲嘉宾,而让他吃惊的是,紧接着名人的竟然是他儿子,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做演讲。他简直就成了一个校园明星,让其他父母羡慕起来,冈萨雷斯不住地鼓掌,他太太也捂嘴哭泣,充满骄傲与自豪。

这时,到了最高潮的仪式:校长将一一念出本届1500名毕业生的名字,并亲自颁发毕业证书,为毕业生拨流苏,这是学生们最高光的时刻。念名字虽然将花几个小时,但家长也都坐好,因为听到孩子被叫的那一刻,什么都值了。

冈萨雷斯注视着儿子,男孩正在排队候着,眼看就快排到了,却显得犹豫不决。忽然男孩离队冲了出去,院系老师看得目瞪口呆。

“拉斐尔·席尔瓦·冈萨雷斯·洛佩斯,拉斐尔·席尔瓦·冈萨雷斯·洛佩斯,拉斐尔·席尔瓦·冈萨雷斯·洛佩斯。”

校长连喊了三遍,没人应。馆内十分尴尬,只能以缺席跳过。冈萨雷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飞奔出去追孩子。

他追到外面,这时,馆外停了一辆加长版的豪华礼宾车,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正在等着。儿子看着这辆车,高兴坏了。司机拉开车门,对冈萨雷斯说:“您的车到了。”

车头上还有一大团鲜花,背后有一块背景板,上面写着“拉斐尔·席尔瓦·冈萨雷斯·洛佩斯——纽约惠特尼”。男孩从冷漠变成激动,说:“谢谢爸爸,出发吧。”

冈萨雷斯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弄糊涂了,“纽约惠特尼”是什么?他大脑一片空白,但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听见儿子说出“谢谢”,太太也洋溢着感动,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自然地点了点头。

“毕业晚会不去了吗?”他问。

“惠特尼比毕业晚会更重要。”拉斐尔说。

可还有什么比毕业晚会更重要的呢?但冈萨雷斯不想破坏气氛,更不敢问什么是“纽约惠特尼”。

他既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忧。车开动前往纽约,用了三四个小时。当车到达纽约的豪华酒店时,冈萨雷斯奇怪:自己只是来纽约度假,但没说哪个酒店啊。唯一知道的,大概就是迪亚士了吧。迪亚士的女儿也在美国读书,这恐怕是特意为自己安排的。

到达酒店,房间也变了,从原来的套房升成了复式Loft,三面都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曼哈顿的中央公园,充满大都会风味。前台说,他们在网上订房时,获得了幸运宾客的资格。全家又变得无比高兴,妻子也对丈夫这一次出行的安排感到惊喜连连。

儿子略作歇息,就直接赶往了曼哈顿上东区的惠特尼艺术馆,而车上的“纽约惠特尼”,指的就是这个。它与古根海姆、大都会、现代艺术博物馆并称为纽约四大艺术馆。

原来,拉斐尔一直没有放弃创作,坚持把作品寄到“自费艺术馆”,然而乏人问津,毫无反响。他只能试试运气,向惠特尼艺术馆递交申请。惠特尼艺术馆会给予新锐艺术家多一些机会,藏品也是反主流、反学院的,甚至策展也有“逻辑混乱、缺乏主线”的恶名,其参展艺术家虽不成熟,但涵盖了多元和自由的创作风格。因此凡被其他三大博物馆拒绝的现代艺术,无论是抽象、符号还是前卫、激进等风格,反而能被惠特尼展出。

这是拉斐尔唯一的机会。而今,惠特尼艺术馆同意了,刚才的电话就是询问他是否愿意参加“惠特尼双年展”——这双年展以推动前卫艺术为宗旨,是美国艺术家进军世界舞台的演习场。“惠特尼展”已为美国培植了无数艺坛红星,一旦进入门槛,艺术家之梦就能成真。

那一天,正是美国的一个节日,中央公园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惠特尼艺术馆就在公园边上的麦迪逊大街上,不少纽约客也排队去看展。拉斐尔的作品在二层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他已有了两天的展出机会。年轻的画家站在远处,观察多少人会在自己的作品前停留、好奇和讨论。

冈萨雷斯只是站在更远处,看着自己最杰出的作品——拉斐尔。冈萨雷斯一瞬间明白了拉斐尔的心情,他把儿子当自己的作品,而拉斐尔也把作品当成自己的孩子。他很欣慰,拉斐尔真的长大了,不但证明了自己,还在父亲的苛责下,竟能在纽约这样的艺术都会崭露头角。一想起自己曾对拉斐尔的严苛,冈萨雷斯不禁流下了作为父亲自责的眼泪。

晚上,惠特尼展馆举办了一场庆典晚会,邀请了今年参展的新秀创作人,纽约的先锋艺术家、艺术媒体和评论家。

晚会安排在哈得孙河边上,这是惠特尼艺术馆未来要建新馆的地址,现在临时搭出了一片露天晚宴场地。

冈萨雷斯一家都被邀请参加。大艺术家霍普也来一起参加晚宴。拉斐尔大为欣喜,这是他最欣赏的画家。

晚宴开始了,冈萨雷斯一家人被安排坐在霍普的邻桌。活动很有意思,门口有所有新秀的作品册子,墙上也流动投影着各家的作品。

“这是你的作品吗?”

“嗯,是我的……霍普先生,我能跟您合影吗?”

“过来吧,年轻人。”

冈萨雷斯看着儿子与偶像合影,还亲密攀谈了二十分钟,像是交上了圈中朋友,他也十分高兴。即便他在哥伦比亚地位较高,可出了国,也就什么都办不到了,现在儿子真的能在美国立足了。

只是他心里依然纠结,走艺术之路的儿子会好吗?

晚会到了尾声,是抽奖环节。每一位来宾都有一个号码,号码都放在了箱子里,由嘉宾来抽取。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次抽奖,大约到了夜晚11点50分时,霍普被邀请抽特等奖。

“今晚的下一位幸运者是,”霍普说,“拉斐尔·席尔瓦·冈萨雷斯·洛佩斯。”

儿子站了起来,拥抱了父亲,又亲了母亲。奖品是什么并不重要。

“爸爸,谢谢你体谅我,为我做的一切,”拉斐尔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接下去我要好好工作了。”

“可你不是已经踏进了艺术的门槛吗?”

“不了,”孩子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天赋不足,只是不甘心罢了。”男孩越压制越叛逆,但现在他因登上舞台而得到满足,“即使艺术天才都未必能成功,何况我呢?”

“光是能到这里,我已比别人幸运多了。以后就当个人爱好吧。”今天让拉斐尔感到了艺术界的水深复杂,成就是极偶然的,只有天时地利的天选之人方可留名,但对多数人来说这就是梦,若把梦当作现实,那就是危险的。周围的人还在鼓掌,祝贺拉斐尔拿到幸运特等奖,男孩心想,好在自己还是幸运的,有这样一位爱他的父亲,不是吗?

孩子好像长大了,听话了,可冈萨雷斯反而怅然若失。

“爸爸,这真的是我毕生难忘的毕业晚会,我很幸运。”拉斐尔抱着父亲,“请原谅我过去的鲁莽。”

“不,过去是爸爸做错了。”冈萨雷斯今天第一次伸出了双手,抱着孩子。

太太也拥抱着这对父子,一家人不顾旁人地痛哭起来。拉斐尔擦干眼泪,走上台去领奖。

午夜零点,舞曲响起。拉美人是擅舞的民族,冈萨雷斯和他太太也跳了起来,妻子深深拥吻了丈夫:“我好久没见你这么帅了。”

正跳着,一个身影出现在身边,那是他熟悉的一个人——是这家伙!

他立即明白这两天的一切,心情也索然无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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