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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正是周日。
沿着第7大道68街,一直能通到第7大道0街,由北向南,高尚街区渐渐变成中档,再到平民化,最后变成凌乱,甚至开始有了涂鸦。
0街,意味着城市的起点,这里也正是哥伦比亚的国家中心——玻利瓦尔广场,广场中央是标志性的国父玻利瓦尔的雕像。当年在他的率领下,推翻了新格兰纳达总督区,解放厄瓜多尔、秘鲁、巴拿马、委内瑞拉、哥伦比亚、玻利维亚,建立了广袤的大哥伦比亚共和国,然而这个国家早已分裂成了几个国家。这位南美解放者的雕像基座下,也画满了毫无美感的涂鸦。
这座国家级的广场四周,分别是国会大楼、高等法院、总统府、大教堂。再外围是黄金博物馆、画家博特罗的个人博物馆。最外圈,是哥伦比亚著名的祖母绿销售一条街。
广场显得杂乱,流浪汉、青少年、家庭和游客混在一起,看似热闹,但总有不安全感。警察和军人正四处巡逻,军人们穿着荧光服,两人一组,有的牵着警犬,有的骑着高头大马,还有暗哨在执行任务。这些安保工作是必需的,因为多年前,反政府武装“M19游击队”占领过高等法院和国会大楼。现在军警人人配枪上岗,身上的荧光服是特制的超强防弹衣——因为多年内战,哥伦比亚研发的防弹衣科技含量已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成了外贸工业品,虽能出口创汇,但也让人觉得十分讽刺。
从这个广场往东面望去,正面对着一座绝对海拔3000米的山。这座山高200米,有缆车可以上去,是著名的教堂山,山顶上建了一座大教堂,能俯瞰到整个波哥大都市。
雨果约了Comcell的CTO 迪亚士(Diaz),两人绕着山上的小径走了一走,一阵小雨下过后,山上还透着芬芳的香味。
迪亚士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每周他都要来参与弥撒。今天雨果陪着迪亚士,一起爬爬山,听听神父讲经。神父带着大家唱完赞美诗,分发完圣餐,活动结束,正是中午时间。许多波哥大的家庭举家来玩,教堂山上的周末集市也更加热闹起来。
“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吧。”雨果和迪亚士找了个白色的山顶餐厅,那里有个花园,鸟语花香,风景一览无余。来礼拜的多是穷苦人,这家餐厅只有有钱人才能负担得起,故而清静。
“你还是喜欢来这里参与弥撒啊。”雨果说。
“从五岁,到现在五十岁,我习惯了。”迪亚士说。
“为什么你不移民美国?”雨果边吃边问,聊起两人的往事。
哥伦比亚人热衷于移民,在波哥大的美国大使馆前,总是排起长龙。
“二十年前的事,我现在老了,”迪亚士笑了笑,他的胡子和雨果一样已经变成了银灰色,“孩子们去就行了。我还是土生土长的哥伦比亚人。”他看了看窗外整个波哥大的城市俯景,脸上露出美好的表情,“多好啊,我在这里能看到整个波哥大,这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可比我从头去适应美国更自在。”
“是啊,好像几十年过去了,这里却什么都没变。”
“雨果,你找我不会只是叙旧吧,有什么事直说吧。”迪亚士低头喝了口汤。
“我加入华兴很久了,但一直没有以华兴的身份来麻烦过你。但今天……”
迪亚士打断他:“我明白,所以我才愿意破例在美洲电信4G投标前的这种敏感时间见你,但我也想坦率跟你说说现状。”
“不,你先别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他是我真心愿意相信的人,希望你能够看在多年的交情上,一起聊一聊。”
迪亚士没说话,过了几秒钟,他用洁白的餐布擦了擦嘴后,点点头。
穿着一身运动服的Jacob过来了,迪亚士皱了皱眉,既然来约见,即使周末的着装也得有些诚意。
“你怎么穿成这样,要去打球吗?”雨果问。
“刚参加了教会活动,那是新型教会,电子乐队弹奏赞美诗,唱诗班像演唱会,讲课则像TED,牧师也很随意。所以我也得这样穿。迪亚士先生,请您原谅,我没时间换衣服,直接来了。”Jacob伸出了手。
迪亚士伸了手。他从尴尬不悦,到现在好奇起来。尽管他知道这个中国人在投其所好。
“我也听说过那种教会,我不太习惯。”迪亚士先刁难了一下。
“可我觉得很好啊!”
迪亚士没想到Jacob竟直截了当地反驳自己。
“那种新型教会也是为了吸引失去信仰的新一代年轻人。时代变了,世界复杂了,年轻人也不信了,可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把内心坚持的东西,传给年青一代,哪怕要在形式上做一些变革。”Jacob说。
迪亚士五十多岁了,他看着这位穿运动服的后生,散发着不亚于自己的社会责任感,有一丝被触动,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你说得好,看来是我错了。你看来教堂山的人都只是来逛集市的,真正参与弥撒的只剩下年迈的老人、无知的幼童,还有更多的穷人、病人和苦难的人。真有坚定信仰的人变少了很多。”
“迪亚士先生,可您是例外,您生活条件很好,却愿意来这里与穷苦人一起参与弥撒。”
迪亚士笑了笑:“我没什么不同,只是习惯了。”
“不,您站在高位上,也更明白现实世界的法则和神父说的并不同,但您依然和大众一起祷告,因为您拥有更大的内心信念。”
迪亚士外表刚强,但内心却留着柔软。但他不想被Jacob被戳中。他喝了口餐前酒:“好吧,说正事吧。劳乌给我看了你们在莱蒂西亚的测试,华兴比诺阿高很多。但这不能证明什么。”
雨果说:“但莱蒂西亚的卫星测试,是有项目背景的——你们有64个偏远卫星基站,是靠这个测试结果来做的,之前诺阿不愿意交付,所以你拿华兴来要挟诺阿。”
迪亚士的想法被点穿了,他尴尬地道:“但诺阿的人已经找过我了,他们已经愿意做。”
“华兴测试第一,价格也愿意免费。”雨果坚持着。
“那没用,这事情已经定了。”迪亚士说。
三人陷入一片沉默中。
过了许久,雨果叹道:“诺阿做了那么久,拿走了这么多利润,却不愿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国土,拒绝去东南部地区,怕这怕那的,如果未来没有华兴,偏远覆盖你怎么做?”
迪亚士找不到理由回答。
雨果说:“你知道的!信号不覆盖到偏远地区,哥伦比亚就会变得越来越弱。”
雨果和迪亚士这老一辈人,他们熟知这个国家的历史,祖国曾经很强大,然而因为地形复杂,中央难以控制,而分裂出四个国家。20世纪,哥伦比亚又陆陆续续丢掉了在如今哥斯达黎加的大量沿海领土、巴拿马的全境、加勒比海的部分岛屿,并且在他们上中学时与四邻厄瓜多尔、秘鲁、巴西、委内瑞拉接壤的地区也都陆续失去了。“大哥伦比亚”变成了小小的一块。
山脉、岛屿、大海、亚马孙森林,一个个城市如同一个个离岛和飞地,无法由中央管辖。当路网难及时,政令就难出,经济也难以贯通,于是,地区间愈加隔离。因此,唯有信息联通才是最简单的连接整个国家的方式,让人们有更多的交流、更多的共同意识。正是在卡蒂纳斯的带领下,Comcell从一个只覆盖波哥大的地方国有企业,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全境覆盖,因此Comcell才在哥伦比亚有了极佳的品牌威望。
雨果说:“我们小时候,都渴望着改变这个国家的处境,如今也都到达了可以做些改变的地位,难道我们不该用这些权力,去改变一些什么吗?”
Jacob说:“哥伦比亚在全拉美都有很高的教育水准,年轻人有知识和品格,但是缺乏实践的平台与机会。华兴愿在哥伦比亚建立拉美的科技培训中心。哥伦比亚未来一代人,不仅要有和平与安定,更要有科技和发展。”
迪亚士老了,时代变迁,总要交接班的,国家未来必须靠新一代年轻人。他在犹豫的边界徘徊,手里的餐布攥得紧紧的。迪亚士已把孩子送到美国留学,但内心依然希望孩子长大后能有一个哥伦比亚魂,而不是一个美国魂,而唯有祖国强大才能吸引年青一代。
雨果恳求着:“我的兄弟,趁我们还没有退休,做点什么吧!”
迪亚士放下餐巾:“Jacob,我当然知道。但有些事是很难的,我也做不了。”
雨果已经耗尽口舌,不得不一声仰天长叹。
“这64个基站是不可以的,”迪亚士话锋一转,“但最早的项目规划是100个基站——你们还有额外36个基站的机会!
“政府的工业通信部向我们提出请求,让我们进行一部分新增偏远地区的覆盖。我们觉得那是个很好的品牌宣传,但研究到最后,冈萨雷斯还是觉得其中一部分太危险,与政府磋商后,便从100个变为64个!”
雨果问:“危险?36个基站都在政府军最新收复的地区?”
迪亚士说:“不是收复区,而是反复争夺的拉锯区。但政府想要宣示主权。”
Jacob放下刀叉:“我们做!”
“等一下,你恐怕不知道这里的危险!”雨果以惊异的眼神看着Jacob。
Jacob不为所动,对迪亚士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华兴可以做‘代维项目’。”代维,就是代理维护,在网络建成后,运营商可以把网络优化、维护的技术管理,都交给华兴,而运营商只专注于市场营销管理。对于这种偏远地区,这是运营商铺开网络、减小风险的最快办法。
“你们真敢做?”迪亚士并不相信。
“我并没有不自量力。华兴在非洲、亚洲很多西方厂商不做的地方做交付,也为很多危险战乱地区提供信号。迪亚士,华兴有这种传统,也有这种经验,我相信团队会受到政府保护,我们也会自雇私人保安。”
“好吧,我这里没问题,”迪亚士从没见过像他这么不肯放弃的人,但事情也没那么容易,“但是冈萨雷斯拒绝了政府,如果要36个基站重启,就需要他再次审批。”
“冈萨雷斯先生在哪儿?”Jacob记得CEO的休假E-mail,他正是要查出冈萨雷斯的下落。
迪亚士掏出一支万宝龙,在餐巾纸上写下信息:“这是我能做的,如果流程真到了我这里,我不会阻拦。”
与此同时,他又直接在账单上签字:“雨果,这顿饭,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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