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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ob回了波哥大。风风火火地又与负责Comcell工程总监的劳乌沟通，在Comcell办公室的澄清会上，华兴上海研发中心、莱蒂西亚测试现场、驻莱蒂西亚的Comcell工程师，一起连线。在测试结果出来之前，劳乌已认同了华兴对“测试用例”的改变。

这一切都被那个叫雨果的看在眼里，他是华兴哥伦比亚CTO兼外籍产品副总，也曾是诺阿在哥国的副总、电信碎片化时期的某电信高管、政府特别顾问，以及哥国能源公司的独立董事。

雨果一直因华兴压制了他的潜能而不满，但他也深谙安第斯地区部内的潜规则。作为一个五十多岁的哥伦比亚男人，职业选择已经越来越窄，他也格外需要一份维持体面的工作。

“嘿，雨果！”Jacob自从来波哥大，每天都会主动与他打招呼。

“嘿！”雨果也点点头。最初自己还有点冷漠，但渐渐也消除了隔膜，这几天他看出来，Jacob与安第斯地区部的中方管理层好像不一样，一来就激活了整个产品团队，改变了氛围。

这一天中午，雨果从独立办公室出来，准备和同事吃午饭，撞见Jacob，他第一次主动和Jacob打招呼：“嘿，Jacob。”

“嘿，雨果，”Jacob看了看手表，“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Jacob看了看办公室的一角，发出邀约：“叫上同事，一起吧，我请客。”

“还是我来吧。”雨果答应了。他带着Jacob走到附近高档的餐饮区——65号街的G-Zone，坐进了一家哥伦比亚餐厅。

餐厅是在一个小型别墅内，建筑是砖木结构，墙壁是雪白的凹凸砖，地板用黑白棋格的瓷片装饰，屋顶瓦片抛得很光滑，大梁、地板、楼梯和斜顶用的都是木料。波哥大是山城，湿度高，易潮湿，然而这木头和石料保养得很好，耐住了岁月侵袭。雨果带着大家踏上门口的石阶，石阶边种满了漂亮的小花。一身洁白的侍者在门口迎接，等待吩咐。

“这家餐厅真华丽。”Jacob赞叹起来。

“哦，那是当然的，您来了必须到最好的餐厅。”雨果也是这里的常客。

他早该宴请一下墨西哥来的领导，维系下官场网络，这也是安第斯地区部的官僚文化，他却拖到今天。但这也不怪雨果，如果他看不上，就连安第斯地区部的大领导，他都不情愿陪餐。也正因雨果太清高，才不被重用。可年纪大了，人就得圆融些，好在他对Jacob感觉还不错，今天就破天荒地选了这家名流会所，算给足了Jacob面子。

走上二楼，楼梯边的墙上挂着博特罗（Botero）的“胖版”名画《蒙娜丽莎》和马尔克斯的黑白肖像照。风度潇洒、身材高大的雨果脱下精致的西装，把真丝领带塞在白衬衫的第三和第四颗纽扣之间，并稍微松了松袖钉，气质与这高雅的环境很搭调。他熟稔地点起菜，与会所经理聊天，姿态就像一个旧欧洲古堡里的主人与他的管家相处的样子。

他不讨厌Jacob，所以才带这个中国人来这地方，但他也动了私念——那是他从未放弃的自我优越感。

“今天换换口味，吃点最好的。”他陪坐在Jacob身边，很有修养地摆好餐巾，并招呼着侍者上好酒，“你昨天吃的是Wrap&Roll连锁卷饼店。”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每天都吃那种食物吗？”

“哦，也是啊。”

“你很喜欢吃卷饼吗？比墨西哥的Taco好吃？”雨果往嘴里塞了块鹅肝，他总想在不经意中掌握优势。

“不是，”Jacob笑了笑，同样优雅地放下了餐酒，“这老板很不容易，是个善人。我能做的不多，只是去吃饭而已。”他拿出了一张VVIP黑卡，“既然办了卡，只好天天吃了。”

雨果显得尴尬而意外，Wrap&Roll是哥伦比亚一家很特别的连锁餐饮店，工作岗位只提供给难以找工作的单亲妈妈。

“这老板人不错，我也知道他，也是哥伦比亚有名望的人，这是他的善心。哥伦比亚单亲妈妈很多，一些男人骗了她们，又抛弃了她们，但她们却不能堕胎。”雨果语气变得沉重，并为今天选了这家店而羞耻。

“天主教的规定？”Jacob问。

“嗯，所以她们必须一边带孩子，一边在城市里求生存，非常艰难。”雨果脸滚烫着，低头喝汤来掩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纯白的餐布抹了抹嘴，抬头叹气，“单亲妈妈能再结婚的不多，但孩子总要有人抚养，”最后，他从万宝龙的皮夹里拿出一张Wrap&Roll的VIP黑卡，“我也会去吃。”

Jacob点点头：“我们要为她们做一些事情。总有一天，要改变这一切。不然，这些孩子就会流落街头，哥伦比亚的未来还得靠孩子啊。”

雨果忽然站了起来，拿起白葡萄酒，向Jacob这番话致敬。周围哥伦比亚的女同事，也点着头举杯，致以微笑。午餐的氛围变了，不再冠冕堂皇，隔膜打破了，对话也自然了许多。

餐后回BVC大厦的路上，天开始下起细雨，雨果脱离了众人，走到了Jacob身边。

“Jacob，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

“嗯，我发现了。”

“是吗？”高大的雨果摇了摇头笑了，“我觉得你和这办公室的其他中方人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个体面的人，注意穿着打扮，我很欣赏。有些中方不洗头，衬衫领带也不是每天换，见客户时嘴里还有味。”雨果暗讽对哥伦比亚分公司的不满。

Jacob没有为中国人反驳。他去过一些国家，那里和哥伦比亚一样不富裕，但人一样特别有自尊心和礼仪教养。

“还有，我见你几次都在募捐箱里放上大面额的钱。”

“雨果先生，”在花旗银行门口，Jacob忽然停下脚步，诚恳道，“我们中方员工不少也来自中国的农村，因为有机会读大学才走到城市。但中国发展太快了，30多年走过了其他国家300年的历史。如果我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向您道歉。”

雨势渐大，前面几位哥伦比亚同事正呼喊他俩：“你们不走吗？”

雨果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Jacob，你这次回来，也是有事要找我吧？”

“是的，很重要的事。”

“你也听说过我们分公司的现状吧。”

“我知道一些。”

“我已经把最后的职业生涯也依附在华兴了。但说真的，我和朋友在一起会尴尬。他们总问我为什么要去一家中国公司。”雨果虽有庞大的本地关系网，可他已不愿意再为了华兴麻烦自己的老熟人了，便把丑话说在前面，以便推托，“Jacob，我打听过你，知道你和安第斯地区部的人不一样，说吧，你有什么事找我？当然，前提是我能帮得上的话。”

Jacob认真地看着雨果，也理解他，哥伦比亚的外企不多，华兴的本地员工很纠结，他们一方面很珍惜华兴的高薪和体面，另一方面又有着犹豫，觉得华兴是有缺陷的，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想走走不了，想留又不愿留。

“雨果，我这次从莱蒂西亚回来，不仅是卫星测试的事，我想把华兴哥伦比亚分公司变成一家真正有所作为的企业。我要在波哥大和麦德林成立华兴拉美片区的科技中心，第一批培养600人，输送科技人才，能让更多的年轻人得到机会，这样哥伦比亚也能拥有科技。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来兼任校长。”

雨果一愣，完全出乎预料：“为什么？”

Jacob再次拿出了那张Wrap&Roll的VVIP卡：“我不仅要为单亲妈妈做一些什么，更要为孩子们做一些什么。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便是提供知识和就业，改变了他们，也就能改变未来。”

雨果看着那张VVIP卡，他之前以为Jacob只是说说而已。

Jacob还记得在93号大街公园Juan  Valdez咖啡店里，那个捡到他皮包的黑T恤的女孩，她从偏远地区来到波哥大上学，有着善良天真的个性。那时，她拒绝了他的回报，而他希望她们这一辈，能摆脱其上几代人的沉重历史，拥有新的未来。这对他来说，也许不只是一种祝福，他是能办得到的，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

小雨打在雨果脸上——Jacob的请求出乎他的意料。雨果是个有民族自尊的老派男人，到了他这年龄，在意的已不是金钱，而是使命传承和社会荣誉。

“Jacob，你是个好领导。我真心希望你能给这个办公室带来点不同的氛围。我也期待华兴能给这个苦难的国家带来改变。可你不是安第斯地区部的人，你做不了主。”

“但我是美洲电信事业部的总裁，它所在的任何国家，我都能插手！”Jacob语气坚定，雨果被他身上的说服力打动，“但前提是，事业部必须突破哥伦比亚，我才能插手，这需要你的帮忙。”

“但你们不怕去偏远地方做卫星基站吗？那里有危险。”

“那我可求之不得。”

“好吧，我相信你。”偏远通信是哥伦比亚的统一性象征，这也是雨果当年想做而没能做的大事，现在，雨果准备向Jacob开放自己的社交圈，“我和Comcell  CTO是老朋友，他有压力，不肯见你，但我一定想办法约他出来，哪怕用尽我的信誉为你作保！”

大雨中，Jacob说：“雨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答应你的事，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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