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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一天一夜,终于写完从阿塔卡马沙漠,到奥索尔诺火山的报告材料。接下去是最南部,臣享在旅馆里查了查地图,整个南美大陆好像在这片区域沉入了太平洋里,只有高耸的山尖才冒出海面,形成了成千上万个岛屿。

“真是苦了做地图的人。”臣享苦笑了一下,在智利南端的大陆,就像一块玻璃摔成了碎片,“肖华,赶紧订船票。”

在“泛美公路”的尽头,他们改搭船,沿着海岸和群岛,一路向南进入智利的第十一大区——伊瓦涅斯将军的艾森大区。

从这里起,在地理上都叫作“巴塔哥尼亚”地区,一开始还风和日丽,风景很像英国。渐渐地,风大了起来,人也稀少了,只有荒凉的草原和高纬度特有的针叶林,犹如进入了北欧秘境。附近出现的岛屿上不时有高达1000米的高山,有瀑布,也有冰川。除了一个国家公园,这里连来旅游的人都没有。

船在岛间航行,沿途看到企鹅和海豹,信天翁在空中翱翔,但走兽却不多,四周发出如同西伯利亚大自然般的回响。达尔文写《物种起源》所搭乘的“贝格尔号”军舰,就曾在智利这一带停留科考。

“再往南开,许多岛都是无人的,这一片可以略过吧,节约点时间。”肖华站在甲板上,甲板上风越来越大。

臣享抓住栏杆,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里是人口最少的大区,总共也就九万人口。场景我大概能估计到。”

肖华进舱拿来相机,拍些照片做考察记录。这种环境下,主要人口都聚集在沿岸,只要覆盖好几个人口集中的区域就行,诺阿的解决方案难度不高。另外,这一带主要是国家农林人员和军事人员,他们会有专门的通信系统。

他们没有下船,向南进入了智利的最后一个大区——“麦哲伦—南极”大区。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这个大陆最南端的蓬塔阿雷纳斯和火地岛。美洲大陆上的安第斯山脉,从阿拉斯加起到那里便完全终止,堪称世界的尽头。但即便在那里,人类的移动通信信号也要覆盖到。

船沿着安第斯山脉的西侧开,此处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他们简直就像进入了群岛迷宫,风景更加惊人,美丽已不足以形容这片区域。

臣享去过挪威,挪威近大西洋沿岸也是碎片状的,形成了峡湾,可智利这里碎片的数量是挪威的冰川峡湾无法比拟的。航行在群岛、冰川、峡湾中,就像到达了遥远的孤独星球。

自从离开湖区,他们用两天的航行穿越了巴塔哥尼亚群岛,随着纬度越来越高,天也越来越冰凉昏暗,终于,他们到了“世界尽头”。“世界尽头”的样子是一片灰色调的冰蓝之地,像《指环王》里的魔幻场景。这里就是麦哲伦海峡,1520年。麦哲伦环游地球时从这里绕过,进入了太平洋后,才证明地球是圆的。

今天,臣享的船也到了此处,他在床舱里望着麦哲伦海峡,天色阴沉,云朵残碎,海峡又短又窄,风高浪急,这边是智利大陆的尽头蓬塔阿雷纳斯(Puenta  Arenas),对面是火地岛——南半球最后一小块陆地。

两人在蓬塔阿雷纳斯登陆,这是麦哲伦和南极大区首府,也是世界上最南端的城市。一下船,一阵西风就把他俩吹得东倒西歪——这里的温度倒不像北半球那么冷,但风大到让人崩溃!事实上,这里的大风甚至可达160公里/小时,比纳达尔的发球速度还快。

肖华正大声抱怨时,帽子却被大风吹走,现在他觉得连头发都快被吹没了。臣享也想起来了,初中地理老师说过南半球有一条“咆哮西风带”,任何航行都必须经受这个考验,原来就是这个纬度啊。他不禁后怕起来,刚才船一直是小心翼翼地航行在诸多群岛之间构成的海峡,如同穿过一个个危险的迷宫回廊,很容易有暗礁,再加上海域狭小,西风一刮起来,就会产生湍流而触礁,如果是没有足够经验的船长,根本不能保证安全地开出来!

“Taxi!”西风凛冽,雨雪也忽然而至,他们一只手拉着箱子,一只手捂住被风吹凌乱的头发,狼狈不堪地设法再抽出手打了一辆车,赶往市郊一个叫米拉多(Mirador)街区的小旅馆。

市中心靠近湖边,排开一列的居民区,像那种东欧乡村,而非西班牙的拉丁式。司机告诉他们,19世纪中叶,智利南部来了大量中欧和东欧移民,所以居民的肤色、食物、建筑和风俗都保留了老家传统,他祖上就来自克罗地亚。

太阳在空中低垂着。这里已近南纬55度,但没有北半球那么冷,温度在零摄氏度左右。比起北半球同纬度的阿拉斯加、北欧三国、俄罗斯、格陵兰岛那种齐腰深的大雪,这里街边也只有南京的那么点冬雪。但这里极地的特征依然存在——由于土壤冻结、寒风呼啸,之前连续成片的亚寒带针叶林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乔木—灌木混杂植被,甚至只剩下草原、苔藓和地衣。

两人终于到了旅馆,摆脱了那恼人的大风,但臣享对最终报告能否打动Clara仍有一些隐忧。

小旅馆的会客大堂里,聚着不少环球背包客,讨论着自己的计划。

“我明天要去百内国家公园(Torres  de  Paine),做个十天的徒步大C环线,看‘百内犄角’。”一个巴西男生说。

这附近的“百内公园”拥有极南之地的神秘风光,是《国家地理》评选的世界顶级美景,既有世界上最大的冰川——冰蓝的莫雷诺冰川,又有一座像鹿角般漂亮的山峰——“百内犄角”。最有视觉特色的,是天地山川湖都染成一种特别的蓝色,这种特别的蓝便是巴塔哥尼亚土语“百内”一词的意思。里面遍布了宿营地、栖息点,湖泊、小径、溪流、草原、森林、野花、冰河,众峰错落,高山环路,还有濒危的驼鹿、驼马、狐狸等野生动物,吸引世界各地的年轻游客。

“可冬天夜长日短,大环线太不安全了!”一个法国女生说。

百内的气候多变,刚才还晴空万里,雨雪说来就来,且大风不歇,雨伞无用,旅程很有挑战。大环线沿途坡陡、路线复杂,就算夏天去都非常冷,冬天徒步极易疲惫迷路。

巴西男孩又问:“国家公园里不是有手机信号吗?不怕,能求救吗?”

臣享和肖华都敏感地竖起了耳朵。

“不,好像还没有。”

“我可不管有没有信号,百内公园我可不能白来。”荒野探险的刺激召唤着这群年轻人,很多人自认为经验丰富,也不在意。他们拿着啤酒,继续在会客大堂中Social着。

肖华心中惊喜,似乎又找到了机会点:“臣总,我们明天应该去百内!”

“不去。”

“为什么?”

“大C环线要走十天,你说我们还有几天?”臣享质问。

已经8月1日了,肖华有点不知所措:“十四天……”

“什么十四天,是三天!我们还要花四天与智利Clara谈判,留两天让智利Clara  CTO下决心上报集团COO  office,再留五天让阿曼多与墨西哥集团总部谈判。”

这几天墨西哥阿曼多那边传来消息,集团总部内部愈加复杂化。臣享也开始担心了,这份洞察报告能否精彩到超过诺阿的创新基地?解决方案对应的需求场景,能否让智利Clara客户感到重要到全力支持,非上不可?解决方案又是否为华兴独家,不可用现有供应商替代?

阿曼多一面要更高标准的报告,一面要保留更长的谈判时间,这种矛盾挤压着臣享的时间安排。随着倒计时逼近,最后的日程抉择都变得进退两难。

“百内很特别吗?还不是广域覆盖,跟阿塔卡马的增强SOS方案类似,你别浪费时间。”

“一切行程计划都是你安排的,你也能这样怪我啊,”也许是臣享感到了压力,他语气有些重,血气方刚的肖华顶了嘴,“百内特别不特别,我不看怎么知道。”

“那明天就去百内一天吧,当天来回,我们后天飞回圣地亚哥,”臣享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但我就不去了,留下想想报告,现在报告还不够出彩,得赶着润色打磨。”

肖华还生着闷气,不搭理他。臣享也颇感尴尬,此时是下午三点,但太阳快要落山了。臣享看着窗外,玻璃上还挂着水雾气,他再一次示好道:“肖华,我去超市里买点东西,你还要点什么吗?”

“不用。”肖华低声回答后,转身加入那群徒步者的聊天中。

臣享沿着一条小路找超市。外面雨雪停了,他踢着小石子。小路寂静无人,远处泛黄的巴塔哥尼亚草原挂着一条弯曲的彩虹,他沿着高处走,走到一个观景点,眺望远处壮丽的大海、草原、群山和湖泊。在这世界的尽头,空灵的大自然就完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他也终于能躲过一切的压力,释放积郁的烦闷,与南极的众神对话。

自己最初调研的信息是丰富又有价值的,可越到后面,越难找到有突破价值的东西,甚至有些重复了。可手头上的洞察资料还不够啊,就像用贫乏的食材去做一道米其林大餐,他还缺一些关键调料。可再找下去,时间又不够。是赶回去把精力用在说服上,还是留下继续找机会点,他犹豫不决。但愿这片极南之地的众神,会给自己带来些好运吧。

天渐渐地暗了下去,他看到前方300米的小超市,便离开了观景点。“丁零零……”——超市门顶上的风铃被他开门推响了。与其说是超市,不如说是杂货店,只见一个智利女生和老板在斗嘴。他刚从一次争吵中恢复了宁静,便本能地劝了架。

女孩笑了笑,用英语说:“没事,我们都是邻居,就拌嘴而已。”

老板是个老头,但腰粗臂圆,十分强壮:“我们打烊了,现在去酒吧继续吵呢,你一起来喝点吧。”

边陲小城的民风总是好客朴实。“好!”臣享说,他也想释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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