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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早,但酒吧里却很热闹,全木制的房子里,开着暖气,很舒服,气氛也很好。这里不是那种给游客欢闹的酒吧,客人都是本地的熟人,尤其以水手居多,嘈杂而热情。

“你该去看看这里的大海,这里风力很大,每0.2秒就是一个波浪,前浪和后浪一层层压得像千层面。”

“噢,说到海,那边还有个企鹅岛,麦哲伦企鹅会从南极游过来生孩子,我看到它们在狂风巨浪里上岸,不过小家伙很可爱,你可以摸摸它们的脑袋。”

老头穿着粗毛衣,人很健谈,也很爱喝酒,这让臣享感受了难得的放松。

“这里有趣吧,我也喜欢在这儿,”奔放的拉美女孩递给臣享红酒,意味深长地道,“这里的夜会很长。”

“但风真的很大,星星都被吹跑了。”老头又一次讽刺地说。

女孩瞥了不识相的老头一眼,用西班牙语抱怨了一通,又对着臣享温柔撩拨:“我们能见到南极浪漫的极光。”

臣享探头看了看窗外,刚才几分钟他看到了两颗流星,确实很美。

可老板又跟女孩斗嘴泼冷水:“别听她胡说了,我有几年了都没看到过一次极光。”

而女生则又开始用西班牙语嗔怪着他。他俩似乎永远有争不完的话题。

臣享笑着问:“下午你们在争什么?”

“我们在讨论这里是以前繁华,还是现在繁华。”拉美女孩说。

“不是这种表述!我想让她离开这地方,她还年轻,年轻人该去大城市,可她不肯,说这里好。”老板说,“她去圣地亚哥读了大学,却不想留那儿,可留在蓬塔阿雷纳斯太耽误人了。先生,你来评评理。”

“每个人都喜欢不同的吧,她的个人选择我也没法说,只是世界上多数年轻人总喜欢去大城市的吧。”其实这问题也困扰着臣享,这个极端地区怎么还会有不少人住呢?

“你说得正是!”老头直率而爽朗,终于放松下来,“其实,我曾曾祖父就在这里。以前这座城的意思是‘沙尖’,转过这个弯角,就能从大西洋进入太平洋,像南非的开普敦、亚洲的马六甲一样,是世界航运必经航线,所有船都要走我们港口,所以也曾繁荣过。只是在巴拿马运河开通后,这里没落了。”

臣享回想起在巴拿马上空见到的繁忙的航运。其实港口枢纽会塑造一个繁荣的城市,纽约、新加坡、上海、广州、迪拜,都是这么起来的。而失去了港口地位的城市很快会没落,尤其是这么一个“世界尽头”的城市。

女孩却不服:“但蓬塔阿雷纳斯的经济又恢复了啊,发展比其他城市更快,有游客,有畜牧业,还有石油。我在这里就工作得很好,而且我也喜欢这里简单的生活。”

老头继续胡搅蛮缠,对臣享说:“你别听她的。她才来多久啊。而我,我年轻时就是个船员,见证过这一切。”

臣享看着老头沧桑如刀刻的脸,有无比强壮的身子,还有那股子可爱的倔劲,原来如此啊,这老头还真是具有水手的气质。他看看外面的大风,问道:“这一带海域很难开吧。”

“可难开啦,麦哲伦海峡狂风暴雨的,没有勇气的男人可不敢。”老头兴奋地找到了话题,他撸起袖子,露出强壮的胳膊和文身,“你在市中心里看到过麦哲伦的铜像吧,当年他有多么勇敢,才找到这里的,他可是我们城市的航海灵魂!”老头一口抽起了雪茄,刚毅的脸庞会让人想起海明威。

女孩说:“时代不同了,虽然航运贸易变少,但现在一样有新类型的航海啊。你看,有很多游客要从这里去南极。这可是智利独有的荣耀。”

“这里能去南极?”臣享问,“不是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吗?”想起王家卫的《春光乍泄》里的那座灯塔,乌斯怀亚码头停泊着去南极的轮船。

这回,老头和女孩都笑了——乌斯怀亚没有,蓬塔阿雷纳斯才是去往南极的出发点。

女孩笑着说:“你来得不是时候,现在没人去南极,但夏天12月底会有很多背包客在这里住一个月,等轮船公司‘最后一分钟’甩卖的尾单票。”女孩用胳膊戳了戳老头,说:“这里经营航船生意的公司很多,但关键你要买到好船长的票才行!毕竟这里常年七级大风,浪高十米。”

“可不是吗,”老头很开心,好像两人终于找到了默契点,“船还要避过群岛的暗礁,顶住西风带的暴风,迎击海洋咆哮的大涌,忍住寒冷的天气,绕开巨型的冰山,才能到达南极大陆,不过我开过很多次。其实,到了夏天,我就是斐迪南号航船的船长。”

这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智利男人出现在酒吧门口,全酒吧的男人都欢腾起来,像迎接一个公认的英雄,老头也跟着举杯呼喊起来。

臣享问:“这是谁啊?”

老头头一次认真地说:“资深领航员,他可是一个传奇人物,救过很多船只。”

“当航船进入某些海域或水道,需要领航员登船指引或以小艇指引。领航员十分宝贵,不亚于飞机试飞员,需要培训十多年。他们要掌握潮汐、气象、航道、水流、码头资料和航道变迁,还要有优秀的沟通能力和稳定的心理素质,更别提是在这么危险的海域。”

“好了,你们俩聊吧,”老头力气很大地捏了捏臣享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说完就端着啤酒,兴高采烈跑过去和老领航员一起喝。

臣享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这正是他苦思冥想所寻找的答案。

从他在北部铜矿见到的航运港口,到中部谷地的葡萄酒运输,再到圣地亚哥的海鲜市场,从瓦尔帕拉伊索的海军司令部,又到大湖区开始坐船,经过伊瓦涅斯将军的艾森大区的军港,穿越巴塔哥尼亚群岛和麦哲伦海峡,临近南极的火地岛和德雷克海峡,4300公里全是海岸线,窄条形的智利离不开海洋!

就算智利是矿业大国,但智利本质上是一个海洋国家!即便如今航道改变,但智利本国的贸易航运、环亚太经济依然仰赖这些港口。因此,他所想打动智利客户的调研报告里,一定不能忘记海洋!

只是海洋是一个专业的通信领域,并非华兴和FRAN的业务范畴,他也不熟悉。但这一次,他必须走到业务边界之外去找到答案。

“不好意思,失陪了!”他甩下了姑娘,直奔老头和引航员那边,了解场景和需求。

热辣的拉美女孩孤零零的,她因落单而感到不被尊重,只能解释为这个亚裔对女人不感兴趣。

那一头,臣享很快与船员们熟络起来,波涛中长大的水手们不禁向这个中国外行吹嘘起来:

“麦哲伦海峡蜿蜒曲折,长560千米,最窄处仅有3.3千米,最浅才20米,但这是天然航道,巴拿马那玩意儿只是人工的!麦哲伦可是走我们这边的,大风、激浪,船员没来过这里历练,都不能说有环球航行的经验。

“我可要告诉你,你们中国海军是有眼光的,水平也是好样的。上次你们军舰全球航行时,就特意走过我们这条航道,因为在真正的战争中,巴拿马运河是不会正常开放的。这条航线才是唯一的航路。”

臣享笑了笑,头一回感到了在海外被众人恭维的快乐。他高举酒杯:“各位,今天的酒和食物我来买单,不过你们得给我讲讲航海和领航。”

酒吧里炸开了锅,大家都热烈地拥了过来,眉开眼笑地给他提供着内行人的信息。另一个船长说:“说起来,在智利周围航海是非常危险的,毕竟陡壁耸立,海岬和岛屿密布,风大多雾,潮高流急,还有冰山暗礁,没有专业领航员非常危险!”船长一边说,一边就把那位引航员介绍给了他。

臣享问领航员:“那我坐船来蓬塔阿雷纳斯时,难道也是有领航员的?”

“当然,”领航员对臣享说,“你坐的船的航线是群岛间航行,岛屿虽多,但内水领航员熟悉礁石和水流,只要船服从领航员指挥,就是安全的。可要没领航员,你只能走群岛外侧,那里是南太平洋,南太平洋经常会有巨涌。巨涌会有上百米高,其能量是连5万吨巨轮都能打翻的。我们船员有句话,‘不怕浪就怕涌’。”

臣享不禁后怕:“那每一艘船都需要领航员吗?领航员资源够多吗?”

领航员说:“有些区域是强制的,但其实领航员人数是跟不上经济发展的。而且现在很多船运公司,也不愿意领航,因为领航员得申请,更得花钱!总有人以为自己很专业,又心存侥幸,还想省钱。另外,智利一个重要支柱产业就是捕鱼业,但你知道吗,捕鱼业是世界上风险最高的行业,这些商业捕鱼船不大,却总是出现在危险海域。万一遇到季节性的风浪,甚至因全球气候变化遇到不可预测的天气,渔船来不及回港时……”

臣享连忙问道:“万一真遇到怎么办?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领航员说:“搜救!”

臣享赶忙掏出小抄本,要记下海洋和沙漠戈壁的区别。

领航员说:“海洋救援还是很困难。现在海事有三颗Inmarsat的海事卫星,也要求所有航船都要配备GMDSS系统(全球海上遇险和安全系统),但很多小的船运公司还是不会配备齐全,安装率也只有20%,可出事的恰恰就是这些小公司。”

老头拿起皮斯科(Pisco)酒,说:“你看过19世纪60年代凡尔纳写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吗?讲的就是一个船长在我们智利这一带海域的狂暴气候下翻船后,被搜救的故事。可如果没有这些海事卫星,救援行动就跟19世纪没区别。”

一个概念渐渐浮现在臣享的脑海中——“没有卫星设备下的海事搜救!”这与海洋经济休戚相关,绝对是不输于诺阿地震方案的最佳场景案例。

臣享挖到了很多海事信息,但再复杂下去,他提出的创新建议,引航员和船长也听不懂,了解最好的办法,就是登上船去看看。可是时间很晚了,船员们酒喝多了,也各自散去,再也无法深聊了。

“我明天能上一艘船吗?”他又回过头去问那个拉美姑娘,女孩却还在生他的气:“不好意思,这是冬季,没游客出航,大家都歇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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