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智利探险记 1


墨西哥城,一条普通的小街道Lago  Alberto(阿尔贝托湖),从名字上就能看出500年前这里曾经是一片湖。

街道还很旧,对面有贩卖Taco和Quesadilla的小吃摊。

这里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卡蒂纳斯被叫了过去。里面等他的是他岳父,普拉多(Prado)先生。

“爸爸,您找我?”卡蒂纳斯毕恭毕敬地敲门问候。

“来吧,孩子,过来坐。”普拉多已六十多岁了,留着精致的灰白胡子。

他的办公室很简朴,木头桌子用了很多年,木皮也斑驳了,就像年久失修的小学课桌。桌子上没有电脑,只有一本传统的笔记本——他年纪大了,不怎么懂电脑,审批也都是用纸质文件。

墙上挂着些拉美英雄人物的肖像油画,边柜上杂乱堆着慈善荣誉和联合国颁发的证书,而玻璃柜里则是他和墨西哥历届总统的合影。

唯一看上去现代化的,就是一个电话机,上面印着“TeleMex”——二十多年前,卡洛斯完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一笔投资,TeleMex从此资产迅速膨胀,可以说,TeleMex也是今天美洲电信的母体。

普拉多从20世纪90年代到现在,一直被卡洛斯安排为TeleMex的CEO兼董事长,并不是美洲电信的董事会成员。

普拉多说:“我听赫克托(Hector)说,你想在这一次投标中打压FRAN?”

“爸爸,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海地项目,因为别的公司不做而停止了。但华兴能够做,我才重启的,董事会也是批准的。我只是按既定的战略走而已。”

“但这个结果,就带进了华兴,而FRAN有意见。”

“爸爸,带进华兴不是我故意的,赫克托也不该管这些。”

“你完全可以放到8月14日以后,另外,你也要尊重赫克托的想法!他比你明白更多事。”普拉多的脸变得严肃了,是老一辈人的那种狠绝。

赫克托就是丹尼尔说过的那批元老。卡蒂纳斯不想硬顶岳父,便低下了头。

赫克托五十多岁,是墨西哥Telecell  CEO,也在董事会里,他和普拉多、卡洛斯相交也有几十年了。Telecell也不隶属于卡蒂纳斯管理,地位远高于拉美的普通分公司,能直接向丹尼尔汇报,如果赫克托想的话,他甚至能绕过丹尼尔。

很多事,都是有历史原因的。赫克托最早是普拉多在TeleMex的老部下,十四年前,受普拉多任命,带着一批人从TeleMex分家,创立了墨西哥移动Telecell。至于牛烘烘的美洲电信集团,则晚于Telecell,那是卡洛斯和普拉多对泛拉美各国的电信公司展开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收购后,为统一管理、统一品牌,好打包去美国上市,才成立的一家集团控股公司。其实,在老人的眼里,美洲电信在当初更像是一个“包装盒”。

那时,丹尼尔被引进了“叔叔堆”,三十六岁就被任命为集团CEO,就是因为美洲电信当时并不重要,只起到投资的作用。这从2003年给美国证监会递交的高管材料就能看出,丹尼尔是最年轻的,而当时身边的高管,都是比他大至少十五岁的老辈,所以丹尼尔至今也不愿意惹。

“爸爸,我也很尊重赫克托,但华兴能做海地,就能参加4G投标,我没有对华兴有特别的照顾。一切都是按规则。”

普拉多点起了一支雪茄:“世界所谓的规则,都是有边界的,谁都不能例外,连我和你舅舅卡洛斯也时刻要在界限内走。你说你在按照规则,实际上却越界了!”

卡蒂纳斯沉默着,但年轻人的沉默并不意味着认同,房间里安静得令人尴尬。

普拉多又抽了几口,便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自己走到小阳台打开窗,散散烟味,也散散心情。窗外的马路上,依然跑着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大众牌墨绿色甲壳虫出租车。在当年这可是很棒的车啊,可这墨西哥城几十年没变了,这简单的一瞥,让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二十多岁的壮年岁月。

普拉多与卡洛斯从1970年就认识了,在卡洛斯踏上他世界首富之路的最初,他就是卡洛斯的左膀右臂。

20世纪70年代,是“石油美元”的时代,据勘探公司称,墨西哥发现了比沙特还要巨大的油田,同时因第四次中东战争,引发阿拉伯OPEC国实施石油提价和禁运,造成西方世界的“石油危机”,油价涨了四倍。这令墨西哥进入狂飙的时代,政府因石油储量而信心大增,大举借债发展经济,卡洛斯也赶上这一拨经济上升,通过收购,成立了“卡尔森(Carson)实业”和“安博斯(Emburse)金融”。

然而当石油的投资热情下降,经济就严重泡沫化了,结果到了1984年,国家财政濒临破产。卡洛斯及时保住了资本的胜利果实,并且在其他公司为了还债而大量抛售资产时,卡洛斯抄底购入了极优质资产,进一步扩大产业。

1990年,墨西哥政府债务持续恶化,受美国新自由主义思想的影响,墨西哥政府也像苏联一样,将国有资产拍卖给私人,其中包括极有价值的TeleMex(墨西哥国家电信)。有三家进行抢标,想要拿到20%的大股东地位,需要至少20亿美金。

这是卡洛斯一生一次的大投资,那一年,三十八岁的普拉多火力全开,一只手搞定政府,一只手搞定资金,才完成这笔交易。自此卡洛斯背靠现金牛TeleMex,能进行更大的资本运作,并从墨西哥走向了国际舞台,建立起美洲电信帝国,成了今天的世界首富。

“我的孩子,你知道我们当年怎么开始这条路的吗?”老人在窗边看着街对面的老树,那是墨西哥最美丽的紫花楹。

“靠20亿美金。”卡蒂纳斯说。

“但那是谁的钱?”

“谁的,不是安博斯金融吗?”

“年轻人,想得太简单,”普拉多转过身,望向墙上当年的照片,“1990年,要我们拿出20亿美金现金,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去国际上找钱。”

普拉多记得那一笔TeleMex的交易,一直颇有争议,是“国有资产私有化”,总统甚至因此受到严重批评而被弹劾,最终流亡到了欧洲。其中的往事已讳莫如深,成了首富的一个污点,卡洛斯也没解释过。

“那你们是怎么搞定的?”卡蒂纳斯也很想知道。

“‘私有化方案’是美国智库出的点子,背后自然是代表美国资本的利益。所以,很多美国资本是主动找上我们的。有银团,有基金,有财阀,也有公司,联合我们一起围标,拿下TeleMex,而我只要撮合政府,搞定当时的执政党,绕过各种立法问题。”

卡蒂纳斯大吃一惊。普拉多继续说:“为了方便行事,我们还找了几家美国电信和科技公司,组成联合竞标公司,由他们代持股份,以后再转回来给我们,采用的资本手法很复杂。从此以后,我们掌握了TeleMex,但我们和美国人的关系就变得极为复杂。”

老头打开桌上的账本,他至今还习惯把流水记在本子上:“钱不会是白借的,联合竞标也不能白搞。此后,卡洛斯做的任何国际项目,都要相互帮忙,利益高度绑定。你仔细想想几件事的关联性。

“一、我们和不少美国企业交叉换股了;二、我们在美国上市了;三、我们在拉美快速并购扩张。

“我们为什么能源源不断地买下拉美这么多公司?这需要资金支持,还需要大量运作。”

“背后是美国的资本?”卡蒂纳斯问。

普拉多回到座位上,重新点燃雪茄:“你平日负责的是美洲电信的整合和运营,而丹尼尔则一直负责着资本,不断操作收购。所以他也比你清楚这一点。就拿你的Comcell来说吧,你不要以为Comcell是你做大的,如果没有美国的资金支持,Comcell就不可能从一家只在波哥大运营的地方公司,成为哥伦比亚最大的电信公司。这背后,是有三家公司、两个银团的谈判合作的。”

卡蒂纳斯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对Comcell感情极深,而岳父对Comcell的批评,仿佛是釜底抽薪,掏空了他的精气。

“来,坐下,我考考你的判断力。如今,美洲电信在与用户、政府、员工等诸多关系中,哪一个是主要矛盾,是立锥之本?”

“难道不是我们在泛美洲的三个亿的电信用户吗?”卡蒂纳斯现在已不敢确认他长期以来的信念。

“我们最重要的关系,不是用户和收入,而是与利益的分配关系!

“从TeleMex之初,我们与他们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共生关系,需要精心地维护。卡洛斯一直会给美国人输送利益。最近的经济危机中,我们也支持过他们,比如买了纽约时报的股份,挽救了他们的媒体;另外,我们一直跟纽约前市长朱利安尼搞好关系,保持与政商的互动,我会用高价买下他的报告;当然,我们还得跟着比尔·盖茨和巴菲特一样做慈善。总之,我们会答应美国许多条件。

“我们必须Follow他们的思维模式,和美国人交朋友。你一直要记得,我们能构建一个帝国,成为世界首富,背后要有人支持的!否则,仅凭我们这个可怜的国家行吗?”

楼下,卑微的墨西哥街头小贩的叫卖声凸显了出来。

“卡蒂纳斯,不但是我们,是整个墨西哥都得靠美国资本和政商!”

这一番谈话让卡蒂纳斯醍醐灌顶,他之前从没仔细梳理过。他细想起来,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国,就是这贫困的墨西哥,而卡洛斯家族垄断着墨西哥多个产业,怎能没有交集?

普拉多又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从TeleMex做成现在的美洲电信吗?”

“这……不是业务扩张吗?”卡蒂纳斯被岳父的奇怪问题弄蒙了。

“我们投资海外运营商,最初并没考虑做一个跨国电信帝国,纯粹只想把钱挪到海外,这样更安全一些,因为当时TeleMex的收购案带来了很多麻烦,弄得墨西哥政府倒台、总统流亡,执政七十年的‘革命制度党’也第一次失势了。

“但美国的资本才不管这些内部事务,它们盘踞在卡洛斯身边只要回报,见我们在美洲有投资,也就顺着我们蔓延到了拉美诸国。而我们身不由己,在海外市场扩张再扩张,倒形成了如今美洲电信和世界首富的地位。”

那些年,普拉多为了给这些资本分配利益,让账面滚动起来,只能不停地收购海外网络,动辄消耗几十亿美金,这些钱都是将TeleMex做抵押贷款,发行企业债,再度把生命线都交给了美国资本。之后便不断循环投资、抵押、再投资,越滚越大,可美洲电信只有不断地扩张收购下去,才能续命。债务随规模也越滚越大,一旦有一个环节出问题,无论是美国政治风向、利率汇率或是标普评级,都可能让资金链绷断。一个再大的集团也会破产,届时一切会灰飞烟灭。

普拉多举起那本小笔记本:“我们借了多少糊涂债,我也搞不清账目了,我所能做的,就是给他人分配利益,用利益去维持平衡。卡洛斯的资产越大,我们和美国资本的勾连就越深。我们交叉着进入对方的董事会,相互绑定,为了稳住局面,我要花大量的精力去维护方方面面的关系。可哪一天,他们转过头来敲打我们时,我们毫无武器去还手。”

卡蒂纳斯轻叹着:“所以,美洲电信的扩张,成了一条不归路。”

普拉多摁掉了烟头:“是的,不归路。但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稳固好联盟来保护自己。我们几百亿美金在世界的金融体系上运转,没有美国人在国际政治和金融舞台上的支持,我们可能会失去一切。简单地说,我们是‘白手套’,只是替他们代为掌控而已。”

他拿出钥匙,打开木桌抽屉的锁,拿出一摞相册,那是他和前几任美国总统、华尔街高管和顶级富豪的合影。

“美洲电信所有跨国业务的外汇资金,全是在美国金融体系上清算,卡洛斯本人的道德合法性都靠美国智库和政府的证明。为此,我们每年都要向美国社会做募捐,要和美国的政客搞好关系,要与美国的资本和实业进行联动。”

卡蒂纳斯低头看着这些照片,无奈地说:“对我们家族来说,在美国政商环境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本国墨西哥。”

“不但如此,卡洛斯做到了世界首富,也令家族与墨西哥社会的裂痕越来越深,媒体挖苦说‘一个穷国出了一个世界首富’,政府说‘我们垄断墨西哥经济’,人民也对我们充满了敌意。因此我们就更要找到靠山,才能有生存空间,靠山就是美国。我们已经变得太庞大了,需要一个生存空间,只有美国能给!”

“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卡蒂纳斯说起了墨西哥人人会说的那句话,语气忧伤。

这话是19世纪末墨西哥总统波菲里奥·迪亚斯的名言。迪亚斯总统依靠着美国资金做后台,发展了墨西哥经济,然而终因美国资本对政局的干预,他给墨西哥社会带来巨大的裂痕,最终流亡巴黎。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老人合上了相册,看着年轻的COO,“这是卡洛斯家族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担得起的,我希望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FRAN的股东,FRAN的上下游产业链,FRAN的合作伙伴,早与卡洛斯的美国投资者有着密切而复杂的联动性。之前,丹尼尔允许华兴参与“17国SDP项目”的非核心项目,无伤大雅,但若给出“下一代无线网络”,那就是总采购额高达几十亿美金的大事。卡蒂纳斯想放华兴进来,尤其是华兴刚被美国国会启动调查的情况下,还允许华兴参与,这会被视为世界首富对美国国家利益的蔑视,更有背叛的意味。

“我明白了。”卡蒂纳斯沉吟半晌后,终于乖顺了,今天岳父是掏了心窝在劝他。

卡蒂纳斯退出了这栋小楼,在对面街头的Taco瘫坐了下来。普拉多也经常把这家小贩的食物当午餐。

“来两个牛肉Taco、一份汤。”他对小贩说。

“好的。”小贩麻利地做了起来,铁板上烤出了喷香的墨西哥风味,再用玉米卷将食物包起来。

卡蒂纳斯掏了钱,想着这小贩一生赚的钱,也许都没卡洛斯家族一秒钟赚得多。可是,这钱却是有债的,是血酬,家族要世世代代地还,而小贩却没这负担。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那栋不起眼的水泥小楼,卡洛斯和普拉多都深居简出,努力工作,但办公家具旧到不能再旧,吃饭也从不讲究,简直就像清教徒一样。有人说,这是因为要刻意塑造亲民形象;有人说,他们中年时办了错事,现在是在赎罪。

但卡蒂纳斯已不再这么认为,他觉得或许老一辈知道,所得即所失,富可敌国的财富也是朝不保夕的,所以才像这小贩一样,卑微又努力地工作。

好吧,Boyko案消停了,国会调查风波也过了,但背后的军工复合体、国会山和华尔街的资本呢,他们不会。所以在这个世界,就算是世界首富,也需要低头。

他喝完了最后一滴汤,拿出手机,给安赫尔和路易斯发了封邮件,然后给丹尼尔打去电话:“海地项目,我会延到8月14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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