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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Jacob到了公司食堂吃中式的早饭，电视里放着中央四台的《神探狄仁杰》。来来回回的员工里，他发现了哥伦比亚分公司CEO，  Jacob端着盘子，打了招呼后，便同桌吃饭。

“你跟Comcell熟吗？”Jacob吃着泡饭加酱瓜。

“跟你说真心话，我不太熟悉，我刚来这里，而且内部事情很多……”这位哥伦比亚CEO充满了疲倦与无奈。

新CEO刚被提拔，空降到此不足四个月，而这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陈规陋习、人事风气，CEO也控制不住，可能还不得不“和光同尘”。

CEO说：“于总，我要到委内瑞拉去述职开会，离开两周。恐怕帮不上您。”

“产品副总呢？”Jacob问。

“他回国休假了。如果你急着协调的话，给我打电话吧。”

CEO在现场都没用，那打电话还有屁用啊！

“哦，于总，我带来过一位客户经理，您可以让他帮忙。”CEO想到了什么。

Jacob一看，是个胖男生，缺乏客户线的英气，而且这男生也被边缘化了。他听杨力说胖男生为了存活下来，在严奉来哥国出差时，沦为接送孩子、陪家人游山玩水的打杂者，至于客户关系嘛……算了，Jacob叹了口气，一口把粥喝干了。

回到BVC大厦，他坐着发呆，既然人到了波哥大，当然要拜会Comcell  CEO。如果哥伦比亚分公司靠不住了，那就自己上吧。

他要到了Comcell  CEO的邮箱，发去约见邮件，就静等回音。没想到，很快就有回复了——“下午是否有空？Comcell  CEO冈萨雷斯（Gonzales）。”

他坐着公司专车，一路向城北开去，从“70号大街”一直开到“90号大街”，这里环境也很安全。在Comcell大楼下，他经过安检，坐电梯到达八楼，这里就是CEO办公室。冈萨雷斯高大气派，就像华兴的雨果一样：“欢迎你，Jacob。”

也许是卡蒂纳斯的老部下，冈萨雷斯倒也不见外，没等Jacob介绍，就主动聊起了Comcell的历史：

“Comcell以前是一家只在波哥大地区运营的国企，那时候内战严重，政府没法在全国范围进行统治，资金也不够，所以政府决定，把政府统治区分三个区域各自经营，Comcell在波哥大中部区，由两家国有资本出资，后来政府为进一步发展，就引进了外资。”

“美洲电信是那时候进来的吗？”Jacob问。

“不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复杂。全国那时分三个区，中部波哥大区，西部麦德林—卡里区和大西洋沿海区，一共六家运营商，几套不同频段，分配得真的太复杂了。”

Jacob听得有些诧异，一个国家竟连统一的电信公司都建不起来。长期处于分裂状态的哥伦比亚，竟按一个个小诸侯邦来管理，成本内耗实在太大了。

“外资进来时，一开始由加拿大电话公司入股了中部Comcell  30%，又收购了西部大区一家电话公司。这时，沿海大区还有三家独立的电信公司，其中一个又被美国电信公司收购。”冈萨雷斯拿笔画着复杂的图，以便Jacob理解，“你看，这时还有两家独立的电信公司，一家在西部，一家在沿海。

“但因为美国和加拿大公司水土不服，很难整合好这一切，而且哥伦比亚的政局实在太危险，北美资本准备撤资，而这时，卡洛斯家族才开始进入哥伦比亚市场的。”

Jacob感叹道：“这是一个很乱的局面啊，是卡蒂纳斯让它成为市场第一的吗？”

冈萨雷斯说：“没错，卡蒂纳斯来的时候，才二十八岁，他要面对很多难题，整合来的Comcell里既有国有资本，又有来自美国和加拿大的外资，还有本地财阀的。如何退出，如何商谈价格，每一方利益都不同，很难协调，没人知道怎么兼顾政府法律与豪门之间的风险。

“另外，这六家运营商，就算资本上融合了，但在品牌、团队、管理层上都没有融合，还得将其统一化。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利益纠葛，办起来有多难。太多人给卡蒂纳斯下套了，又想趁乱牟利。而那时，Telefonica集团和MIC集团也开始进驻哥伦比亚市场，跟他在用户市场和项目资本收购上全面竞争，真是内忧外患，稍有闪失，卡洛斯的收购就失败了。”

Jacob听得入神，冈萨雷斯叫来秘书，给Jacob上了些哥伦比亚特色茶点和Empanada（牛肉饼），边吃边聊。

“不过他挺过来了，他的核心打法只有一个——Comcell一定要做到全国性的网络覆盖和统一品牌。在政府都没办法统一全国时，他却在偏远农村地区第一次用卫星基站来打电话，让反政府的农村人和土著人都通了电话，大量增加覆盖区。这是投资回报率很低的亏本买卖，但无论成本多高、融合多难，有多少资本商人和专家反对，他都坚持要打这张牌。

“之前哥伦比亚是一个地区一个运营商，就像这国家一样支离破碎，这是第一次有一种全国统一的感觉。当信号覆盖大片国土，还包括了反政府地区，这就像在宣示主权，国民们的内心都充满了喜悦，也许就像你们把统一的资费和信号都放到台湾一样吧。

“这时，全国80%的用户都被吸引了，竞争对手只沦为地区级对手，国有和私人资本也都放下了成见，哥伦比亚团队和品牌也统一融合了起来。而且，他考虑到国民情绪，坚持不把Comcell改为美洲电信的Clara品牌，从此Comcell成了国民品牌。一切阻碍都消失了。”

那段时间，正是反政府武装最猖獗的阶段，他们出没在全境的33个省，政府的地盘都在收缩。国际上，认为哥伦比亚是个“不适合通行”的国家，这种“末日审判”式声音也越来越多，外资纷纷撤退。可卡蒂纳斯采取了反向扩张的策略，当众多公司退出哥伦比亚市场时，他逆势收购，低价接手了大量电信地盘，完成了大一统的管理整合，奠定了Comcell第一的地位，这种成功需要极大的胆识。最终这一仗保住了卡洛斯的投资，并赢得了家族对其才干的高度认可，对他重点培养，调回墨西哥担任集团COO。

听完这段历史，Jacob也不禁要钦佩起他的客户：“卡蒂纳斯是个真英雄！”

“他确实是个年轻有为的家伙，”冈萨雷斯起身道，“讲了很多，有点累了。我们去旁边‘93号大街公园’走一走吧。”

三条街外的“93号大街公园”，是一片长方形的公共草坪，算是波市的一个地标。这里环境幽雅，有高级餐饮、酒吧、咖啡馆、休闲空间，是年轻人聚会的胜地。

冈萨雷斯把他带到一间“JuanValdez”连锁咖啡馆，给他买了杯咖啡：“试下纯正的哥伦比亚风味。”

“味道很棒。”Jacob坐在小小的圆木桌边，呷了一口，优哉游哉地品味着下午的时光。他感觉气氛很好，自己已与冈萨雷斯关系很近了。

两人坐了下来，窗外就是大山，公园四周大树参天，白云很低，似乎举手便可摘得。阳光下，云影像列快车，掠过翠绿的山脊。美丽的新建筑都使用了考究的红砖，风格统一，有文化质感，犹如一朵朵红花浸在一片翠叶之中。静谧的街道上，还错落着殖民时期的老房子，白净的墙面，配上橘红的门廊，一股百年历史的韵味呼之欲出。青山绿水，红砖褐瓦，令人沉醉。

Jacob不由得觉得这座漂亮而魔幻的山城，全世界也难找出一个类似的，只可惜被内战耽误了。这让他想起了马尔克斯的小说，他喝着咖啡，人也全然地放松了下来。

冈萨雷斯问：“哥伦比亚怎么样？”

“太美了。这样的山城独一无二。”

“当然，波哥大本该是比肩纽约、迪拜、旧金山、柏林的城市。”冈萨雷斯颇有自豪感，“还有什么吗？”

“人很快乐，也很美。”Jacob听说哥伦比亚盛产世界小姐，一看果不其然，周围年轻人都欢声笑语，热情洋溢。

他又端起杯子，向CEO示好：“这里的咖啡比星巴克好喝。”

“哈哈，在哥伦比亚没有星巴克，被我们抵制走了。我们只有Juan  Valdez（胡安·瓦尔德斯）咖啡，你看看，他才代表着真正的咖啡。”冈萨雷斯指了指这家店Logo上的一个哥伦比亚中年农民的形象，“哥伦比亚不富裕，但我们都特别爱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文化，就像我们也都很珍惜Comcell品牌。Juan  Valdez咖啡和Comcell都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了。”

Jacob笑着又喝上一口，用力地点点头，恭维着Comcell的CEO。

“你也觉得Comcell很重要吧，”这位CEO看出Jacob已经准备好了，“我今天说了很多话，因为我也有一些特别的目的。”他一改之前亲近的语调，“Jacob，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下一代无线网络’。也许你觉得卡蒂纳斯会允许华兴在这里拿个Reference。”

Jacob一愣，放下了杯子，意识到一张宣判书将突然而来。

“但我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呢？”反转来得太突然，Jacob争辩起来，“我们不正与你们有一个卫星实验局测试吗？“

“本来可以慢慢谈，但时机变了。这是最后几周了，如果你在我们Comcell这里弄到Reference，就明摆着搞赛前作弊，那会伤害Comcell，更会害了卡蒂纳斯。”

“等一等，这是谁说的？”Jacob错愕着，冈萨雷斯怎么会有这种认知，难道是FRAN的人来找过他？不会吧，Comcell的全套设备是诺阿提供的，FRAN在哥伦比亚没有分公司，昨天自己才刚到波哥大，难道帕特里克就追来了吗？

“墨西哥有一些董事跟我打过招呼，FRAN的古斯塔夫这两天也着急要见我，至于他见我的目的，表面上是谈合作……”

“您认为他想威胁您。”Jacob说了出来。

“总之，这很敏感，Reference不该发生在哥伦比亚，现在人人都盯着卡蒂纳斯的哥伦比亚。”冈萨雷斯摆摆手，回避了这个问题，“我花了半天时间陪你，就是想让你知道卡蒂纳斯对Comcell的贡献，你今年已经得罪了美国，也得罪了集团高层，我不想因为你而令他在集团受伤害。希望你能理解这一切。”

Jacob面露难色，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是帕特里克再一次封杀了他。

“卡洛斯的元老们与美国关系非常密切，有几十年的错综关系，而你就像大象横冲直撞地闯进了瓷器店，不明就里地打破了规则。”冈萨雷斯毕竟五十岁了，更加沉稳而深邃，他起身拍了拍Jacob，安慰道，“年轻人，你就和卡蒂纳斯一样，但很多事要慢慢来。有些改变，也不在一朝一夕，你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可是Jacob没有时间等，一代通信技术过去后，也许就会是十年。

“好吧，我明白了。”Jacob无能为力，只能这样。

“这杯咖啡，我来请吧。”冈萨雷斯笑了笑，拿走了账单，“但之后的一个月里，我恐怕不会再见你了。请理解我的难处，也不必在哥伦比亚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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