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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ob放下行李，走了进去。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剩下鹿明等几个人，还有一个独立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哥伦比亚高管，远远地一个人躲着。

鹿明是哥伦比亚的无线产品行销主管，刚才那个开门的哥伦比亚人，是他的员工费尔南多（Fernando）。此外，在场还有另两人，一个是臣享先遣来哥伦比亚的吕风，也就是北非地区部那位在坠机事件中大难不死的产品经理：“Jacob，忘了给您接机了。”

Jacob摆摆手：“接机浪费你们时间。”

旁边的另一人笑了起来：“要是领导都像您这样就好了。”

“现在拓展的情况怎么样？”Jacob一边问，一边却四处张望，“就你们几个人吗，怎么没什么人？”

“下班了！”吕风答道。

“哥伦比亚分公司的生意就这么好吗？这么轻松？”Jacob不太开心，虽然都是华兴统一的规章制度，但每一个分公司却衍生出不同的氛围来。

“不单是哥伦比亚，我们安第斯地区部都这样。”那个陌生人说道。

鹿明叹了口气：“安第斯地区部可比不上墨西哥地区部。客户线和工程交付线权力很大，唯独我们产品部最弱，不像我在墨西哥时，产品行销能独当一面。”

这个鹿明曾在墨城工作过两年，也负责过美洲电信的无线拓展，后因无果而被调来哥国。他从骨子里就渴望拿下美洲电信Comcell，一直与事业部的吕风积极配合，但在哥伦比亚分公司的氛围下深感无力。

“我们想推动内部，但推太猛，就会得罪人。”那陌生人又说。

“您是？”Jacob问。

鹿明介绍起来：“这是安第斯地区部的无线产品的总工——杨力，是地区部无线部部长老杜派来支持我们的。臣总打电话说过Reference的重要性，所以过两天，老杜会亲自过来。”

“真得感谢大家齐心合力，等老杜来了，一定要请各位好好吃顿饭。”Jacob说道。

“那要找个最贵的。”大家也松了口气，原本都以为Jacob脾气暴，结果倒没什么架子。

交流中，Jacob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了——虽然他是客户线出身，但他一直认为在海外实现零的突破，产品线才是项目发动机。因为信任是销售的基石，但海外互信很难凭空建立，特别是外国客户对中国科技和中国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成见。只有依托产品经理，靠解决方案说话，在一个个技术难题和需求上，找到客户的痛点，反复攻坚，才能赢得认可。因此，面对作战时，产品经理的“解决方案型销售”十分重要，而客户线的“关系型销售”只能锦上添花。

所以臣享下派的大多是产品经理，然而，哥伦比亚的产品部竟如此弱化！

这样显然有问题。可Jacob没法插手，作为事业部的领导，他最麻烦的就是要跨多个地区部进行管理。现在墨西哥林总是支持了，可林总管不到哥伦比亚，这里又离片区总部所在的巴西有很长的距离——Jacob到了一个“三不管地区”。

Jacob问：“对了，安第斯地总，是不是叫严奉？”

“对，是严总。”杨力说。

严奉正是Jacob参加大队培训同一期的班长，排名第二，实力比Jacob更强。第四的Jacob一直想超越他。当年，他俩一起拿到了金牌员工，被认为是华兴年青一代“双子星”，然而Jacob一直不喜欢他。自泰国后，晚出国两年的严奉反超了Jacob——他做成了委内瑞拉第一大国有电信公司CANTV的大项目，从一位客户经理，变成委内瑞拉CEO，又在总部独立出一个“安第斯地区部”后，三级跳担任地总，成了让人艳羡的明星总裁。

“那间办公室里的人是谁？”Jacob看到那外国高管，五十岁左右，身材魁伟、气宇不凡。

鹿明说：“雨果（Hugo）是分公司CTO、产品行销部的哥方外籍负责人，他之前是这里诺阿的高管，也做过一家电信公司CTO和政府的工业特别顾问，还挂着一家哥伦比亚能源公司的独董，挺有地位的一个人，不过雨果跳来以后，发挥不出价值，也挺压抑的。”

此时，那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雨果出来倒了一杯咖啡，他看了眼Jacob，又坐了回去。

Jacob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好像押错了宝，不该来哥伦比亚。

“安第斯的客户线全是中方吗？”他望着雨果的房间。

“是的。”总工杨力点点头。

在海外，如果不把当地有水平的人用活，又不给产品线以“项目发动机”的地位，只靠一帮中方客户线搞关系，这样就算一时能打开局面，也不可能做长久稳定！可严奉为什么这么做呢？

Jacob印象中的班长，是一个对伙伴高冷，却爱攀附教官、善与上头谈笑风生的人。培训期间的活动，班长总能找到捷径，这与Jacob啃硬骨头的个性不一样，他们虽然和韩菲、小玲混在一起，但两个男人间有隔膜。培训结束后，他俩分到不同的分支，Jacob驻扎陕北偏远的地级县市，班长一通关系运作，设法去了最繁华的上海分公司。而后，当Jacob主动请缨中东北非时，班长赖着不去海外，直到总部大规模向海外输送人员时，班长没办法，就通融关系想去欧美。但总部卡得很严，不允许擅自挑选，班长退而求其次选的是离家近的泰国，而恰因Jacob也选泰国，班长不得已改道安第斯，现在倒是因祸得福。

谈到半夜，大家得回去休息了。鹿明和Jacob不住一栋宿舍，但为了安全，他步行送Jacob回去。Jacob住的是六层楼的高级公寓，是用极具当地风格的红砖建造的，背后还紧贴一座大山。

走到公寓门口，鹿明拉住了Jacob：“刚才一直没跟您谈这里的机会点呢，我们这几个月来，最好的一个机会是在哥伦比亚一个卫星基站的项目。客户规划了64个偏远站点，但诺阿实施困难，我们花了四个月跟Comcell谈，好容易才有了个卫星实验局，做比拼测试。”

Jacob的眼睛在黑夜中放光：“能不能成？”

公寓楼下的哥伦比亚看门老人出来了，老人像个绅士，身着西服，虽然满头白发却梳得很精致，颇有英式管家的样子。老人彬彬有礼地用英语问：“先生们，要进来吗？”

“哦，马上马上。”鹿明急忙应付。他抓紧跟Jacob说：“但工程交付的员工也不上心，我们与现网的诺阿一起做比拼测试，居然输了！”

“什么？！”Jacob勃然大怒。比拼测试，是华兴赢得客户技术认可最有效的招数，能用数字向客户证明中国产品也是一流的。因此，华兴在比拼测试上，必须永远拿第一，这是产品拓展的铁律。否则，作为外来者，还有什么理由替代当前的西方供应商？

“有没有升级，去投诉工程部门？”Jacob问。

“我说服不动工程部的老大，也搞不动他。”鹿明说。

真是闻所未闻，按照华兴的企业文化，一旦比拼测试输掉，工程部会被产品部喷到死。可见哥伦比亚的产品经理们太弱势了。

“费尔南多就是因为看不惯工程线那边，才转到我这里来，想做点实事。唉……”鹿明摊了摊手，他三十多岁了，虽出来很早，却无功无建树。如今血性少了，无奈多了，也不愿冲撞领导。

这时，一辆丰田的陆地巡洋舰呼啸着停了下来，上面下来了三个漂亮的哥伦比亚姑娘、一个哥伦比亚小伙和一个中国帅哥。

“金总。”鹿明喊了一声。

“哦哦，鹿Sir啊。”对方并没叫他“鹿明”，而“鹿Sir”的发音像极了“Loser”。

“这位是？”金总推开车门，他又高又帅，能在哥伦比亚开上好车，住富人区房子，在当地人眼里，也是很有身价的。

“不好意思，实在没宿舍了，到您这里挤一下。”Jacob没让鹿明泄底。

“哦，没关系，那我先上去收拾一下房间，我不知道你们有同事要来呢。”金总说完，就带着三女一男上了楼。

“这么公然吗？”Jacob回头问鹿明。

鹿明耸耸肩：“在这里就是这样，他就是工程交付的头儿，每周会有不同姑娘来玩。出了名的‘安第斯四公子’之一，来了几年，开心到不想回国。”

“‘四公子’……四个？”

“嗯，最绝的‘公子’，是另一分公司销售副总，搞了当地女员工，被人家家属追着打到办公室，甚至投诉到大使馆。结果严总把事压住了，让那‘公子’逃回中国避了三个月风头，又换到厄瓜多尔做副总。”

“操！”

鹿明走后，Jacob上了楼，这套高级公寓有两个卧室，只有金总一个人住。现在Jacob占了次卧，显然破坏了金总的兴致。那间主卧里传来男女打游戏的声音，然后是派对嬉笑的声音。

“反正只要听严奉话的，就有机会。”Jacob躺在床上，刚才的聊天还言犹在耳。他听说班长在国内市场部时八面玲珑，总能讨好客户一把手。他在委内瑞拉崛起，会不会也是这样拿项目的呢？

至于现在糟糕的团队，当过一把手的Jacob心知肚明——严奉把客户线和工程线拉成自己的心腹，就能在行政费用、工程分包上做小动作，上亿美金的采购过一过手，可比薪水高多了。而鹿明这些产品经理，在流程上不但没油水，还会在一些决策上分掉严奉的使用权，那就只能遏制像鹿明这样的产品线和像雨果这样的本地高管。

唉，很多事为什么做不起来，就是因为有些人做的事，不是为了成事，而是想尽办法捞钱。Jacob看着天花板，这里是严奉的安第斯地区部，他没有亲兵，也调不动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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