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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欢迎，于先生。”凯利头戴草帽，胸口插着一副墨镜，喝着朗姆酒，穿着大花裤衩和短袖海滩衬衫。
“你好，凯利先生。”Jacob穿着蓝色POLO衫和白色长裤，像一个意大利船长，他伸出手，“终于能见面了。”
凯利手劲很大，把Jacob都捏疼了，这给Jacob施加了一种很强的控制感。
“这是全加勒比最好的朗姆酒，来，让我们庆祝一下，你安全到达了。”凯利递给Jacob一樽方杯，口吻轻佻地问，“告诉我，像您这样温柔的东方绅士，以前有在这样危险的场合下工作过吗？”
雇佣军明明已完成了任务，但他们依然围绕在老板身边，显示出凯利的排场，也给Jacob制造了不小的压力。
“有过，而且很多次了，你想听哪一次？”Jacob一口干掉，然后又要了一杯。他知道凯利就是在施压，以便掌握对话的控制权，所以自己绝不能示弱。
“那就听听你的第一次吧。”
“第一次，好吧，”Jacob顿了顿，稍作回忆，“我二十多岁，在刚果金的时候，收到过一个政变上台的军阀的邮件，对方要求我们为他的区域新建民用的通信网络。我那时一个人坐着20世纪60年代生产的螺旋桨军用飞机，飞机上连座位的螺丝钉都是脱落的，一路上气流颠簸，一会儿把我顶到舱顶，一会儿把我摔在地板上，螺旋桨发动机吵得我耳鸣，而呼呼的大风甚至能从金属缝隙中灌进来。最后，我在一支武装卫队护送下，见到将军。我浑身被搜了个遍，当时因为是大选期间，挺危险的，总统、副总统、将军各自为政，都市会变战区，水电也都切断了。我睡觉的地方，也听得到炮声，就连我房间的外墙上也有好几个弹孔。”
“真是神奇的故事。结果怎么样？”
“网络当然是建好了，否则我怎么能活着跟你聊天呢？”
“哈哈哈，但你确定，这不是军用？美国人可刚刚搞过华兴一把。”凯利又抿了口酒。
“原有网络的欧美科技公司跑了，没有人维护了，而我们中国公司服务的只是在天灾人祸时需要网络的普通百姓。华兴CEO有一句话，在任何时候，华兴都要保证网络的通畅，无论是天灾，像地震，还是人祸，像战乱，哪怕是日本核泄漏。这不是军事，而是人道主义。”Jacob义正词严，站在道德高点，凯利反而有了几分失言的尴尬。
复古的风扇一直在摇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凯利本想打压一下Jacob，却被反制着，他不太甘心地想挽回局面：“哦，看来你们不太一样，很多人以为生意一定要在安全的地方才能做，但我就喜欢在危险环境下发展自己的事业，因为人的需求从不因危险而消失。我很高兴，这一点我们有共识。”说完，凯利拍了拍沙发的空位，邀请Jacob坐他身边。
Jacob坐了下来，结果发现屁股底下竟有一把手枪，但Jacob没有慌乱，凭着泰国射击场的经验，他熟练地拆掉弹夹，扣上保险栓，然后冷静地把枪放在了茶几上。
“凯利先生，商业自古以来就是冒险，因为越是危险的地方，其实越没有竞争，你是这么干的，我也会这么干。现在我有一个合作机会，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不，Jacob你别搞错了，如果我们合作，得我说了算，我在这里有政府关系，和各种势力有来往。虽然我很欣赏你的胆识，但你并不知道在海地该怎么运作。我要高薪雇用一批欧洲退伍军人，组建一支小型军队，来维持安全；我的电信营业厅，不能直接对外，而要隔着铁栅栏交易；我的每一个无线基站，都同时有两名持AK47的保安看护。但相应地，在这样的危险下，我可以保证开业的每一天早晨，海地人就排好了长队等着我们放新的手机号段，业务多得做不过来。”
“我完全认同你的经验，我可以按照你的想法，但主要条款必须按我的来。”Jacob递给凯利一份合同，他知道“交钥匙”的成功，不仅是要签下牛烘烘的凯利，还要能管住凯利。
凯利戴上玳瑁的圆眼镜，看了一下主要条款，他不喜欢华兴那严苛的建站质量验收标准，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读完，他摘下了眼镜，说：“Jacob，看到了吗？圣何塞教堂附近的广场是太子港的主要街区，街上垃圾成山，尘土飞扬，污水横流，垃圾山就在中央焚烧，散发着阵阵恶臭，马路边的污水成河，人们就在这里生活、经营着，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你告诉我，你还就真觉得华兴有机会吗？”
“凯利，你可以直接一点，不必试探我对这里的决心。”
“我想给你展示一下海地的现状，你是职业经理人，可能因为看不到机会而一走了之，而我却要面临苛刻的验收标准，收不到回款。”这时，凯利一下就把合同扔在了茶几上。
“华兴不是那种会抛弃客户的公司。”Jacob重新把合同放在凯利面前。
爱尔兰商人不为所动，他没有这种信仰。
“我也从没有觉得海地没有商业机会。”Jacob喝了口酒，换一种方式说，“如果真那么不堪，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最贫困的国家还没有崩溃？”
“你说呢？”凯利看着他。
“正因为商业支撑着整个社会的运行！这就是我的信心。”Jacob放下酒杯，“海地依然有工厂，比如制糖、水泥、酿酒、制药、制鞋，这里是全世界生产棒球最多的国家。海地依然充满了商业机会！如果美洲电信的外资进来了，就能带动更多的商业机会，这个国家也才可能恢复生机。大好的前程，我为什么要放弃呢？”
凯利用手指拨弄了下合同：“好，就算你有这份诚意，但我能拿多少？”他将有验收标准和回款的这页轻轻折了个角。
Jacob说：“这是个‘交钥匙’项目，定价极高，凭借你在海地的深耕关系，你能轻松搞定，利润甚至远高于我卖通信设备。我有设备和技术，而你有经验与关系。你我合作，我可以把这部分收入都归你，你干得出色，自然就赚得轻松，但你干得敷衍，我自然要把关，所以验收条款不能让。”
但凡“交钥匙”工程，是离不开地头蛇的，就像一个知名开发商和本地拆迁队的关系一样。知名开发商虽然有品质声誉和技术，但依然很容易被本地拆迁队讹诈。Jacob死死咬住，绝对不能为了赢得项目而失去控制力。
凯利摸了摸衣领，又拿起茶几上的枪，插在皮带上：“利润是丰厚，但Jacob，美洲电信是你的大客户，你别忘了，我也是电信运营商，Clara一旦进入，将是我CariCel的敌人，我为什么要帮美洲电信呢？你要知道，我在海地是有着寡头垄断地位的，我的电信费甚至是欧洲的三倍！”
这话谈到点子上了，但凯利是个商人，他更像是在要价。
Jacob调整了下坐姿，脸色严肃下来：“凯利，面对现实吧。海地的国家财政很难支撑，无论你答不答应，也无论你政府里的朋友怎么帮你，海地政府一样会发电信牌照。如果你不跟我合作，就算美洲电信进不来海地，但还有一家电信也会过来！你不重新加入新的关系网，早晚会被你的朋友边缘化的。”
“谁？谁敢来这个危险的地方，欧洲的MIC和Telefonica集团都不敢。”
“欧洲不敢，但亚洲敢。Viettel电信——那是越南军队旗下的电信公司。”
“越南军队？”凯利从未听说这消息，他的信息面远远没有Jacob多。
Jacob锐利的眼睛中释放着强大的势能，重重地压在凯利身上：“是的，军队产业，他们之前在非洲安哥拉、乌克兰也筹备着分公司。你别以为只有你敢做危险的市场，也别以为只有你有武装部队。Viettel也在走向海外市场，并会把自己的军队派到海地来交付，我知道他们已经雇用了黎巴嫩的职业经理人开始在这里工作了。军队的一位阮中校也亲自担任董事长，他们的工程兵能以极低的成本完成土建、施工，维持治安及运营。你跟他们竞争毫无成本优势。而且，还失去了本次和我合作赚钱的机会。你想好了，真的要选Viettel吗？那会是你的终结！
“想一想吧，我的朋友，你曾经拥有的政府关系，并不能阻挡这一切，你新的竞争者终究会出现。而当你缺钱的时候，你的本地盟友关系、你的资金支持，也会分崩离析。你现在最好的选择，而且也是唯一可以选的，就是应潮流而变，站在我这一边。”
Jacob紧紧捏住凯利的手，捏得越紧就表示他越重视，凯利没法逃脱，这一回，Jacob对凯利产生了控制力。
“你确定Viettel会来吗？”凯利低着头问。
“确定。华兴遍布全球，一个电话就能在华兴里找到遍布全球的人脉。而我之前就出自东南亚地区部。”谈判时，情报就是力量，Jacob领先了凯利一局。
见对方犹豫，Jacob乘胜追击：“我不但能帮你解围，而且能帮你转型——你现在的业务只是集中在海地，但我未来加勒比海的‘交钥匙’工程都可以交给你来做。你愿不愿意绑在华兴这棵大树上一起扩张？”
“不，Jacob。Viettel虽然可怕，但是我也许能活的，可要我转型是大事，‘交钥匙’项目的风险很高，也许在海地我能赚钱，但出了海地，我也可能会亏到活不下去。”
凯利又找到了个谈判缓冲点，为自己争取更好的要价，但这样绕圈子拖下去会对Jacob很不利，敌主我客，Jacob建立起的任何优势都是一时的，主场作战的凯利能用时间化解。
“凯利，我进这个门的时候，你还在夸夸其谈什么冒险的商业精神，又试探我有没有勇气在这里开展业务。我告诉你，华兴在一百多个国家都有分支，在海地又有什么不敢的呢？现在倒是你，原来这么畏畏缩缩！”Jacob的语气变得鄙夷，当着雇佣兵的面要激将他。
可凯利老谋深算，居然忍住了情绪。
美洲电信的邀标时间容不得久拖，为了打破无止境地绕圈子，他站了起来，整理好包裹，准备离开，以退为进。
凯利有点儿意外：“怎么了，你要走吗？”
Jacob说：“是的，我要走了。如果你刚才这话是故意在要价，我可以当你是个商人，可以再聊聊，但是你如果是因为太胆小，那我恐怕找错人了。”
“嘿，别这样，Jacob，你没有地方去的。你今晚得住我这里，外面住很不安全。”
“我来了海地，怎么可能只找一家谈，罗笑已经安排好了另几家。”Jacob撒了一个谎。
他背好单肩包走到门口，等着凯利反悔，可一连走了十几步，凯利并没有追出来。
Jacob回过头，最后放一个大招：“另外，我想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华兴正在成立一家华兴海洋公司，铺设海底光缆。美洲电信也会在加勒比海铺设环大西洋光缆。我不希望你在加勒比海上，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多年以后对我们今天的谈话感到后悔。”
“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拿一把枪。”凯利不但不回应，还把枪给Jacob扬了一扬。他要看看Jacob是不是虚张声势，一旦Jacob回头来拿，凯利就拥有谈判的主导权。
“后天。”他也不给凯利时间，倒计时就是他的杀器。
“那我到时候派人送你。”凯利也不接口。
这言下之意，今天就不送Jacob了，而这段下山的路Jacob也得自己一个人走下去。Jacob背对着凯利，挥挥手：“Adios（西语：再见）。”
一场谈判就此结束，凯利没有上Jacob的钩，Jacob也没有对凯利松口。越是这种谈判僵局的时候，就越比谁先动摇。Jacob也在赌，他已搭上自己的安全，去赌爱尔兰商人的定力。
天色已经暗了，Jacob一个人走到了危险的山下，唯一的防身物是一罐辣椒水。在海外，电力资源并不像中国那么充足，很多地方没有供电，他在漆黑中叫了一辆当地彩色小篷车，司机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Jacob告诉司机去当地最好的宾馆。可司机一路上伸出一个食指，去捅另一只手弓成的圈，暗示着要给外国人找妓院，以多赚一点钱，无论Jacob怎么讲，司机却装糊涂，说最好的宾馆就在那里，一定要带他去，以便拿妓院的介绍费。
但那里太危险了，且不说中美洲加勒比海超高的艾滋病率，或是金钱讹诈，那种黑道经营的地方，他有去无回。
Jacob给足了钱，相当于把嫖资都给了，司机终于满意了，让Jacob下了车，但他露了富，必须迅速地避开，以防司机回头再带人来抢。
他全凭着记忆和地标，一路孤独地走向最繁华的港口区。此时，天色全黑了，路上没有人，忽然背后有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他吓坏了，以为是大批暴民来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在异国生命受到威胁。
是一个开车的老人，胸前挂着十字架，看起来是有信仰的：“先生，去哪里？”
“港口。圣何塞教堂那边。”那是主广场，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
“好的。”
“等等。”他想起来了，来的时候看到过联合国的蓝帽子维和部队。海地的军队已经彻底解散，维持治安的警察也很腐败无能，依靠的都是联合国部队。
他比画了一下，“UN（联合国）”。老人点点头：“OK！”
他相信UN附近，一定有当地最好的旅馆，至少是外交官级的。终于花了两个小时，他找到了。可即便是外交官级别，里面也有些不堪，电视机还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21英寸很厚的CRT电视，空调也是老旧的窗式空调，好在热水是有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这里没有稳定的互联网和国际漫游，如果这时候死掉，也许真没有人知道吧。回想自己草率地来海地，一点准备都没有，确实令人后怕。
他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然后又等了一天，他一直憋着不动，内心煎熬着。他想起臣享，心里就要骂这个浑蛋，但又有谁能像他这样刚猛如火，敢来这里，并降伏凯利呢。
第三天，凯利担心Jacob次日会走，终于忍不住，破了功，把Jacob叫了回去重新协商。强悍的凯利，在更加强悍的Jacob面前，也败下了阵来。
“那就这样，我可以成为华兴的合作伙伴。”在那个花园里，凯利答应了条件，“合作愉快，我保证我给你的承诺说到做到。”Jacob成功签下合作协议，现在，海地项目就成功了一半，华兴极有可能拿到4G入场券了。
在保镖的护送下，他终于要离开海地了，他已迫不及待地要与臣享联系。
“Jacob，一路平安。”保镖送到了机场，帮他把行李拎下车。
“保护好凯利先生。”他接过行李。
“是的，先生。”
Jacob看着那保镖，以前也是因在外驻扎而离乡背井的军人吧，心头闪过一丝情绪：“你也保重。”
他拎着行李转身离开。走到大门口，一个未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海关故意不开大门，脏兮兮的大厅排了一条无尽的长龙。所有人都静止下来，但公共交通枢纽站，往往乌烟瘴气，还有地痞流氓，他在一堆黑人中间排队格外显眼，就像猎物被扔进了狼群之中！
他再一回头，想叫保镖，可保镖的车已经走了。海地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就是机场，每10万人就有200人在此被谋杀。这时，只要他有一点点胆怯就会引发危险，而且没有人会劝架。
天气很炎热，身高一米八的他，已经浑身紧张得冒汗了，可机场的大门依然不开。有三个神态异常的黑人，摸着腰间的什么东西朝他走来。Jacob别过头不去看，以免引起敌意，但手插在口袋，食指放在凯利给他的电击器开关上——凯利告诉他在机场前，武器还是要备好的。
而另一边，又有一个游手好闲的黑人正向他挥手。天哪，自己是被盯上了！
“冷静！”但他吸了口气，好像看出来了点什么，那人好像是让他过去，意思是有VIP通道——对了，这是个海关黄牛！他连忙掏了100美金，这个黑人飞一样地拉拽Jacob，直线突破了重重的人群，从绿色通道入关，摆脱了危险。
飞机很快飞离了这个危险之城，降落在西班牙岛的东侧，虽在同一个岛上，但那是另一个国家——多米尼加共和国，这里相对安全很多。
一下飞机，罗笑就来接机：“跟你说过，千万别去那里，你怎么先去了海地呢？”
“我已经谈妥了。”
“真的？”油滑的罗笑也服气了。他在这里三个月，一次都没敢涉足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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