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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公司的路上，他预定了出租车去花旗银行大厦。车上，他一路盯着电线杆看，看到出神。
“Por Aqui（在这里停车）。”他最终决定走去公司，方便研究这一路电线杆的情况。
危地马拉的上午阳光灿烂，鲜花绿树、蓝天白云，漂亮极了，他一根根的电线杆看过去，就像只格查尔鸟（Quetzal，危地马拉国鸟）一样关注着电线杆。
他抬头望着天空，寻找着Tigo挂在半空中的“分布式基站”，但并没找到，那只是电线杆上悬挂的圆筒形配电箱，而非无线基站的模块。
他忘了，这一段路要走十五到二十分钟，虽然在第10区，但也未必安全。现在安哲已走出了封闭富人区，也越走越远，终于他走到了一条横隔在他面前的主路，才警觉起来——除了来往的车辆，还有一些躁动不安、奇装异服的青年就在马路对面，他们露出如猎人看着猎物一样的眼神，一看就像拉丁裔的毒枭黑帮。
安哲身着西装，拿着电脑包，他只有沉稳地走过去。尽管他听说美国前几大青年黑帮都是中美洲人，可现在，他不能也不敢露一点怯。
那帮人总算没跟过来，他迅速走进一条极安静的路，那条路直通公司，路边有些带着田园风光的高级餐厅。好在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这让他松弛了下来，这时，四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游民，拿着铁棍，正好和他迎面相逢。他是一个外国人，危险可能随时会降临。
戈麦斯·李刚巧打来了电话，安哲接起电话，故意用西班牙语回话：“Hola! Gomez, Buenos Diaz.”
那些人似乎也有所顾忌，也就擦身而过。
“嘿，怎么跟我说西班牙语了，对了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今天是周五，昨天说了，想请你一起吃个晚饭，有空吗？”
安哲愣了一下，昨天还以为客户开玩笑呢，向来只有他约客户吃饭，很少有客户一开始就主动请的：“行啊，可我对这里还不太熟悉。”
“没关系，我带你去些好地方，‘Fonta Bella’（西语：美丽的喷水池）去过吗？”
“哪儿？”
“Fonta Bella，‘枫丹白露’。”
“哦，没有。”
“你们住Millenium（千禧年）对吗？我晚上开车来接你，去‘枫丹白露’。”
下班后，戈麦斯·李开着一辆丰田威驰停到了安哲的楼下，安哲在路上试图说些客套话，但戈麦斯·李面色依然凝重。
“枫丹白露”不是法国那个地名，而是第10区里最高档的一个购物消费区域，类似上海的新天地，里面充满了复古风情的精品店。戈麦斯·李找了个安静的海鲜餐厅，点了生蚝、Ceviche（鲜虾鸡尾酒）和波龙。
这一次聊得比上一次愉快，但客户特意找自己吃饭，总是有目的的，难不成还真只是表示感谢？
吃到半晌，戈麦斯·李才说道：“这一次的项目，安哲你一定要帮忙做成！”
“您放心，那是必须的。”
戈麦斯·李低头拿起了可乐：“Clara的用户数已经下滑很快了，如果持续下去，墨西哥总部一定会对我们有意见。”接着，他吸了一口可乐，变为一种奇特的口吻，“有一件事，我能不能相信你？”
“能……能啊。”安哲紧张起来，自第一次见面起，戈麦斯·李就怪怪的。
“我们的CEO是个浑蛋，什么事都不管，我更不喜欢你们的恩里克！恩里克让CEO失去了竞争中的领导力。”他放下可乐，认真道，“我提的方案，跟恩里克说过不止一次，但他也从不在意我说的方案。”
他想起那个恩里克，就连上次臣享也曾说他不喜欢恩里克。
“你不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话的人，”戈麦斯·李低着头，继续道，“我跟你们以前的人都说过我的建议，但恩里克都阻挠了——他担心别人会动了他的客户，削弱他在CEO和你们华兴面前的权威。”
安哲张着嘴，原来如此，所以戈麦斯·李才会在初次见面时不太信任自己。
戈麦斯·李抬头看着安哲，抿着嘴巴摇摇头说：“现在，我已经被逼到没办法了，这个项目我非干不可了，即便要绕过危地马拉的CEO和CTO，甚至里卡尔多。”
安哲睁大眼睛：“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你不会被……”
戈麦斯·李摆摆手：“我才不怕，反正他们也不管事，但如果我改变不了网络问题，解决不了用户数下滑，我一样得辞职。”
安哲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眼前的戈麦斯·李也许是太想做点实事，危地马拉的Clara CEO山高皇帝远，好日子久了，纲纪废弛，就成了土皇帝，Tigo跟得有多快，他一概不清楚。而墨西哥的里卡尔多却在督促危地马拉进步，鞭子又总落到戈麦斯·李身上。在本地CEO和集团总部中间受夹板气，恐怕这是他讽刺上峰，讨厌官僚作风的原因吧。
“我这次豁出去了，如果真的被迫辞职了，华兴能招聘我吗？”
“这……”安哲被这问题问呆了。他吓得不敢说话，说不呢，怕得罪客户，没了项目；说是呢，自己是基层，哪里来的招聘权！而且，华兴更不能挖客户墙脚，这太像拿Reference跟戈麦斯·李做利益交换，不道德。最终，安哲搜肠刮肚，干笑着应对道：“我很乐观，这一次你会成功的！”
“那就好，我们一定要干成，干杯！”
晚餐后，戈麦斯·李又开车把安哲送回了“千禧年”。客户越是礼遇有加，安哲越心慌。现在戈麦斯·李已经相信了安哲的承诺，赌上前程，安哲自然是不敢辜负，可是，真的没有整体的解决方案啊。
煮熟的鸭子就在眼前，Reference就在手里，难道要眼睁睁地看它溜走吗？
整个周末都在下雨，他躲在公寓里设想着方案，解决那9个RRU模块的电线杆问题。他想起“All in 1”的方案在巴展上出现过，刚好能把1900Mhz上的2G/3G融合在一个模块上，这样，900Mhz 2G 3个模块，1900Mhz 2G/3G 3个融合模块，共6个模块，那电线杆问题就不大了。
对啊，“All in 1”咋忘了呢？他连忙查了内网资料，可翻遍了天，最终却发现“All in 1”里压根没有“分布式”这种形态。
现有的“All in 1”方案只能做到“传统大型基站”，根本不能分拆为“乐高积木”，此外“All in 1”明显过度宣传了，目前只是能在大机柜的中央基带母板上混插不同的2G/3G/4G射频信号模块，尚不能做到把2G/3G/4G的射频模块融合在一起。也就是说，现在的“All in 1”只是基站级的，并非模块级，因此危地马拉需要的模块数量无法从9个缩减到6个。
再细查下去，别说分布式了，华兴的“All in 1”模块库里就没有拉美1900Mhz的产品。
这下完了，不仅是同频干扰和电线杆，现在“分布式基站”根本不适用于Clara，“All in 1”这种大招根本还没练成，就算练成，也没有1900Mhz拉美频段。
他努力地一个个电话打回中国，哪怕这是周末，从行销到营销支持，再到研发，一直问了总部十几个部门，没人能给他答复。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危地马拉的雨下得很猛。戈麦斯·李都跟他掏心窝了，他不能打脸反悔啊！
周六的深夜十点，包总忽然电话来了：“喂，小安，吃过饭了吗？”
“没……没呢。”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么辛苦啊，走，我带你去吃点。你可不准说‘不’！”
包总开着车，带他去半山一处高级餐厅，山边点点星光，包总点了最好的五分熟肋眼肉，还开了一瓶高档红酒，犒劳安哲。
饭局中，包总说他打算起草一份给地区部高层的喜报，他想证明危地马拉的新功绩，安哲被包总顶到杠头上。当安哲试图告诉包总那些困扰时，包总却不愿意听。
“别说这些扫兴的，这个项目只能成，不能败。来，干杯吧，我对你有信心，你总有办法搞定。Salud！庆祝我们拿下项目。”
“嗯，Salud！”安哲察觉已不能讲扫兴的话了。
回到宿舍，他酩酊大醉地躺在床上，脑海里却闪现着诸多怎么办：电线杆倒了怎么办，同频干扰怎么办，“All in 1”怎么办，戈麦斯·李要来华兴怎么办，包总逼自己怎么办，Reference拿不到怎么办……到处都是怎么办，才到了三天，他的心情就从巅峰跌落谷底。
他翻了个身，把脑袋压在枕头底下。天哪，一个个怎么办，平日里他总自负得看不上陈青和高杰，觉得别人做决策一点不难，可轮到自己就不知所措了。
这时，已是危地马拉凌晨两点，又一个电话进来了——竟是Jacob的电话，Jacob刚回墨西哥，才看见安哲在两天前的周四给臣享发过的邮件。
“危地马拉的情况跟我简单说一下。”
“是，于总，您回来了。”安哲惊喜万分，Jacob竟能从美国事件中脱身而出，这太好了。他冷静下来，详细汇报情况后，也说起自己的重重困惑：“现在，我不知该怎么处理。”
“你自己的项目，你自己说，你想要怎么决策？大胆说！”
“我……我觉得最好放弃危地马拉，这个解决方案的风险太大了，但又怕对不起戈麦斯·李。”
“打仗时，你不可能在万事俱备下才出战！你已经领下这个山头了，就一定把这个山头打下来，把Reference从子网拱到墨西哥！”
“可……”
Jacob直接打断了安哲的丧气话：“不要轻易说不行，只要你敢做，无论你捅出什么天大娄子，我都会替你扛。”
“嗯……”安哲不免感动，比起可怜的戈麦斯·李，自己有一个坚实后盾，在职场上是多么幸运。
“好，那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的决策是什么？”Jacob这次的语气比刚才更严厉了。
“采用‘All in 1’的‘分布式基站’，请您一定帮我搞定无线研发。我只有四周时间。”
“可以！”Jacob满意了，安哲已经学会了向自己“呼唤炮火”，更有了一线必须存有的野蛮气息。
“于总，我希望能做一次高层互访，确保落单。”
“这我不能答应你，这事你必须一个人完成。”
“啊？”安哲倒吸了口气。
“您不来危地马拉？”安哲问。
“我不能来，来了就会暴露你的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是FRAN唯一不知道的一股奇兵。安哲，你必须靠自己，你可以做到。”
忽然，安哲听到了“叮叮叮……”的声音，那是电话对面Jacob背景的空灵声，正变得清晰——那是机场大厅的声音，Jacob正在墨西哥城国际机场，准备再次出发。
Jacob一回到墨西哥，先斩了老周，又立即约见了卡蒂纳斯，他恳求卡蒂纳斯能延迟邀标截止日。但卡蒂纳斯拒绝了，招标必须公平，不会因华兴吃了暗亏就拖延。况且8月14日的邀标规则是COO office自己定的，卡蒂纳斯不会为任何人开绿灯。
此刻，已是7月17日凌晨两点。唯一庆幸的是，臣享已布局三个月。现在，Jacob要做一次拉美巡回出差，赴一线最后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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