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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特,原来是你啊!真是太高兴了。”安哲和沃特也在三个月前见过,那时因为MIC中美洲项目,危地马拉办事处派了一些员工回墨西哥培训。

沃特个头不高,白人,但又不像欧洲白人。当年的殖民时代,除西班牙皇室派驻的白人官员之外,凡在美洲长大的白人都被称为“克雷奥(Creo)人”。Creo直译是“我知道”,表示“有知识的人”。危地马拉办公室里大多是这些“克雷奥人”,但沃特的祖辈并不是西班牙人,而是有着严谨态度的德国人。

沃特在电信业浸淫很久,堪称中美洲电信的活化石,他曾是Telgua(危地马拉电信)初代员工,在Clara收购Telgua后几年,他做了西电的中美洲总监,地位不低。可当西电在科技业日渐衰落时,就必须裁员了,这位老字辈也被迫离开了西电。他年纪大了,再想找一个好工作并不容易,这才来了华兴。

“是啊,我们又见面了。”沃特温和地笑了笑,一边握手,一边给了安哲一个拥抱,“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得在一个月内拿到危地马拉Clara的合同。”安哲悄悄地把老沃特拉出了包总办公室,小声问道,“沃特,你有什么办法吗?”

老沃特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充满了善意:“我会帮你想办法。来,你坐我对面吧。”

“谢谢。”

“别客气,有什么事就找我,想去附近玩,我也可以带你。”

沃特刚入职时,面对特别复杂的华兴IT和内部流程,其中不少还是中文系统。作为一个年纪大的人,他有点跟不上,那时是安哲帮了他很多忙,现在他也想回报安哲。

“好啊,好啊。”安哲也很喜欢老沃特,不但能学到前辈的很多知识,也能了解异国风趣。

老沃特很有心,他把办事处的本地同事一一引荐给了安哲:“这是何塞(Jose),负责与这边传输网络。这是路德维希(Ludwig),负责我们的供应链,所有清关、机场码头和内陆运输事宜都要靠他。”

大家聚到了休息区欢迎新来的安哲,办事处很小,氛围很好,本地员工也很热情。安哲想了想,连忙从行李里拿出在机场免税店买的十几份小瓶装香水和巧克力。他很开心这么快就能融入环境。安哲看了看恩里克的办公室,唯有恩里克不愿跟大家聚在一起,刻意与大家保持距离。或许是因为他来自拉美大国墨西哥,自觉比中美洲小国要高人一等。

路德维希也瞄了眼恩里克的办公室,然后掏出手机,添加安哲的Skype,发了一个视频,“看看这个”——那是Youtube上墨西哥缉毒警察开车撞树的滑稽视频。本地同事们都嘲笑起了墨西哥人:“安哲,我们危地马拉也有一句话,‘离天堂太远,离墨西哥太近’。”

见安哲顺利融入环境,这时,沃特悄悄把安哲拉出人堆,凑到他耳边:“我先带你熟悉下吃饭的地方,下午再带你去Clara吧。”

下午,沃特开车载着安哲去Clara。这一路上,安哲有种说不清的不安全感,就像他看过的好莱坞影片中迈阿密犯罪街区一样,许多店面都有私人雇用的持枪保安,即便是一个小饭店也有两三名保镖。

“这里真的很危险吗?”

“危地马拉是可以拥有私人枪支的国家。持枪率很高,黑市里也很容易买到。因为美国不控枪,就都流入中美洲了。你是中国人,在这里太显眼,以后出门尽量坐大公司的出租车,不要搭公共交通。”老沃特一边开车,一边一路教他。

Clara危地马拉的总公司在一条高速公路般的大道边。Clara大楼并不大,一栋七层的小楼,外面还有铁丝网,入口很小。门口设有两道保安岗,保安仔细地搜查了安哲的背包。

安哲问:“沃特,我们一会儿见谁?”

“无线网络建设部的总监戈麦斯·李(Gomez  Lee),还有CTO和CEO。”沃特放下包,通过安检,“想要拿到Clara子网的合同,就必须通过从戈麦斯·李到CTO再到CEO的三级审批,才能到墨西哥总部。你得先拜访一下客户。”

安哲倒吸口凉气:三级审批……一个月来得及吗?一会儿跟客户又能聊些什么呢?不过沃特办法很多,居然一次性能见到一条线上的所有关键人物,也许还就靠沃特了。

上了电梯,里面很暗,布局也很局促,窗子外是铁栅栏,办公环境有些破落。他俩第一站先去四楼找戈麦斯·李。沃特介绍起来:“戈麦斯·李是个华人。他祖籍好像是香港。”

“香港人?”安哲很意外,难怪姓Lee,但愿同宗同源,会好沟通些吧。

他俩穿过几十个人的格子间,到了公共区域的最后一排。戈麦斯·李正襟危坐,他的背后是一扇窗,桌前有三块屏幕,上面是各个网络站点信息和日常报告,作为承上启下的岗位,戈麦斯·李要处理特别多的事。

“嘿,戈麦斯·李,”沃特温和地打着招呼,“这是安哲,他从墨西哥来,负责无线网络。”

戈麦斯·李手中的鼠标停了下来,眼睛向上打量着安哲。

“戈麦斯·李,你好。”安哲表现得彬彬有礼,他观察着客户,戈麦斯·李微胖,三十岁出头,但脸上毫无表情,这让安哲觉得很难接近。

“OK,欢迎,请坐。”戈麦斯·李座椅一转,接待起他俩。

安哲寒暄起来,他说了些套近乎的话,但效果不好,戈麦斯·李没有共鸣。安哲自知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社交能手,可不拉拢感情,之后怎么谈合作?难道一上来就谈让华兴的2G替换掉西电的2G吗?这也太直白了吧,而且人家西电的网络还在正常工作呢。

安哲琢磨半天,最后他只能在戈麦斯·李的桌面上做一次华兴的公司汇报。可戈麦斯·李依然表情僵硬,偶尔“OK”一声,就像在看安哲的表演。安哲有些顶不住压力,现在连第一道关的戈麦斯·李都无法突破,那之后的CTO和CEO就更无能为力了。

安哲顿了顿,又换了个思路,想制造下气势。他认识COO  office五柱之一的里卡尔多,正是里卡尔多负责中美洲四个国家,应该算是戈麦斯·李上级的上级的上级。安哲就开始讲自己与里卡尔多一起吃饭聊天,显摆与戈麦斯·李的大老板的密切关系。

“里卡尔多啊,我刚给他发了封邮件。他是个怪家伙,我不太喜欢。”戈麦斯·李竟大胆地嘲笑了一把里卡尔多。这让安哲目瞪口呆,又感到自己的稚嫩——没搞清人际利害时,真不该装腔作势。

几个回合下来,安哲已像只斗败的公鸡。戈麦斯·李一句也没抱怨过西电,安哲想搬迁西电2G基站看来没啥希望。无奈中,安哲只打算把《公司介绍》PPT讲完,就结束了。

他翻开最后一章——《全球案例》,刚讲了两个Case  Study,其中一个正是MIC项目。戈麦斯·李居然冷笑了:“哦,你们好像军火商。”

“啊……这是。”安哲尬笑,猜不透客户的讥讽。

“你们给Tigo(MIC集团在中美洲的品牌名)用的就是这种方案啊!”戈麦斯·李的表情终于丰富起来,并指了指窗户。安哲从铁栅栏看出去,Clara大楼正对面竖立了两块巨大广告牌——和机场广告牌一样,就是西班牙Telefonica集团的Movistar品牌和卢森堡MIC集团的Tigo品牌——这两家都是美洲电信集团Clara的竞品。

“我们被Tigo追得很厉害,再这样下去我们Clara的用户都要流失到他们那里了!”他拿起电话,“哈罗德(Harod),到我这里来一下,有个人你得见一见。”

哈罗德来了,他三十岁左右,是危地马拉白人。

“安哲,欢迎你。”哈罗德长着一张娃娃脸,戴个棒球帽,与戈麦斯·李不同,哈罗德很热情,“在城区里,我有几十个关键站点都不符合网络的质量KPI。客户投诉意见很大,我们需要扩容。但现网3G  FRAN和2G的西电基站太大了,2G和3G合并一起,就有两个大铁疙瘩,再加上配套设备,我们根本找不到大场地再安装大型基站了。你们卖给Tigo的基站好像很小,没有征地问题。”

戈麦斯·李把三块屏的最右边的一块转向了安哲,展现着运维数据:“哈罗德是我们的运维总监,现在他维护的网络随着竞争加剧,为了留住客户、提升用户体验,就必须扩容,但我们的无线基站个头都太大了,物业和政府不批地,我们很难再扩容了。你把这个Case  Study好好讲一讲吧。”

“哦,好的,那是全新的‘分布式基站’,部署很灵活,嗯……”安哲拼命在脑海里挖出培训资料,“日本和欧洲用过。欧洲那边工程费很贵,有时候安装一个基站需要大吊车,甚至直升机,但我们把基站像模块一样分散开,这样工程师可以像拼乐高一样安装。而在日本那边,东京寸土寸金,我们的基站可不能占地方。”

“分布式基站”是华兴的又一个创新,它个头小,把一个传统大基站打碎,化成一个中央的基带处理单元BBU(Base  Band  Unit)加数个远端的信号发射单元RRU(Remote  Radio  Unit)。两种单元能以细细的光纤拉远互联在一起,不但占地小,还能实现多点散状覆盖,就像分体空调一样,一个主机能一拖三,甚至更多。

这个方案曾经是一个欧洲小客户提出的,因为欧洲机房空间小,希望FRAN把基站做小,但FRAN拒绝了,当时的华兴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便做出了分布式方案,只是这个方案当时也没能商用。到了近期,“分布式基站”虽然已经开始量产,但应用时间很短,并非主流,安哲所说的日本和欧洲案例,也只是几个规模极小的新运营商,老牌电信运营商还不敢铺开。

可听完了介绍,戈麦斯·李却要得很急,甚至有些不顾风险:“哈罗德说的有网络质量问题的20个站点,我可以把经纬度给你,华兴能搞定吗?我希望在一个月内。”

“能啊,当然能!”安哲脱口而出,一个月就有Reference,这不正是臣享最想要的吗?自己真是积了什么德,来危地马拉简直就是抽中了幸运大礼包,先是包总愿意听他的,又有沃特的支持,现在客户还把机会送到面前。

但他一想,又怕自己夸大其词了,毕竟刚才承诺前都没确认技术细节和货期呢,可他刚要开口,戈麦斯·李又说了:

“如果你的东西成功部署,我就下个PO(Purchasing  Order,订单)吧,直接采购。我们急着用呢。”

哈罗德也跟着说:“你不快点,我们就要落后于Tigo了。”

安哲不敢相信,可直接商用?还卖钱?幸福来得太突然!这是在墨西哥子网Telecell想都不敢想的,美洲电信集团下的每一个分公司真是千差万别啊。但安哲还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别高兴得太早,以免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功亏一篑。

“你们要跟COO  office的里卡尔多汇报一下吗?”

“不用的。”戈麦斯·李说,他显然是真不喜欢里卡尔多。

安哲迟疑起来。凡是“自下而上”的项目,不都要经COO  office审批吗?如果擅自本地决策,岂非这个Reference不合规,反而拿不到下一代4G邀标的资格?

“不用跟里卡尔多汇报。”戈麦斯·李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要不,我申请个折扣,这最早几个基站第一次合作,就作为免费赠送处理吧。”这样就可以不涉及经费,不必到COO  office去进行复杂的审批,既符合COO  office的规范,又免于触怒子网的戈麦斯·李。

戈麦斯·李说:“没关系,我们上一个财年还有剩余预算,预算不到200万美金的订单不用升级到墨西哥。”

看着客户正为Clara与Tigo激烈竞争而烦恼。好吧,自己想那么多干吗呢?赶紧发货并启动工程交付,部署完就能签单拿Reference啦。

“你邮箱地址给我,我把地理位置和基站载波数、频谱的信息发给你。”这时,戈麦斯·李切换成了一口粤式普通话。

“哇,你能说中文啊。”安哲说,双方疏远的感觉一下子就拉近了。哈罗德也笑了,三人欢笑起来。

真是的,戈麦斯祖籍是中国,早点讲普通话不好吗?

会议差不多结束了,初战即胜,安哲有点兴奋过度。沃特全程只是陪着安哲,不太说话。老练的沃特看出安哲在最初的局促时问东问西,就缺一句话:“您的网络现状有什么瓶颈吗?”

他本想给安哲留些面子,只待最后时才替安哲发问,但现在安哲和戈麦斯·李用中文说笑起来,自己不会说中文,又对华兴的产品插不上嘴,倒有点成了局外人。不过没关系,想来这过程也奇怪,沃特和戈麦斯·李都是本地人,交流应该用西班牙语,他们只是照顾安哲才换了英语,原本安哲才是局外人,如今……能给第一份工作的老东家Clara带来价值,又帮到年轻人,他也心满意足了。

“走吧,我们还得继续拜访CEO和CTO。”老沃特带着兴奋中的安哲坐着电梯从四楼到了七楼,沃特和管理层办公区的女秘书热情地打了招呼。

安哲也上前,挟胜利者的余威想和秘书搞好关系,可女秘书毫无热情。沃特走上前,把随身带的小礼物送给她:“是这个中国帅哥为你准备的礼物。”女秘书这才对安哲挤出点笑容。安哲方才意识到,刚才真是太膨胀了,自己不过是一个陌生的中国人!而且,他竟忽略了沃特的参与价值。

两人坐在门口等候。安哲看着身边的老沃特,有一种英雄迟暮般的安静,单手转着一支Parker金笔,似乎是他多年前用的。“哦,来了。”忽然他用胳膊肘戳了下安哲,自己站了起来,切换到另一种热情的状态——Clara的CEO和CTO出来了。

“Hi,老沃特,你好啊。”CEO是一个40多岁的男子,神气活现,打扮得像个“钢铁侠”范儿的花花公子。

“嘿,老朋友,最近好吗?我想给你介绍一下,墨西哥过来的一位同事。”沃特把安哲介绍给了CEO。

CEO握了握安哲的手,切换成了英语,安哲递交了名片和见面礼后,刚寒暄了三五句就找不到话题了。

CEO抬了抬金表,又转回到西班牙语,对沃特说:“嘿,老兄,真抱歉,我得走了,下次有机会聊。”然后笑眯眯地对着秘书说,“我今天不回来了。”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安哲看着CEO离去的背影,CEO看上去和戈麦斯·李、哈罗德很不同,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没有与Tigo竞争的压力,说是CEO,倒更像一个一概不管的富家子弟。

“沃特,CEO刚才说什么啊?”

“他说,恩里克找他去玩了。”

“恩里克?”安哲想起那个墨西哥人,“他在CEO任上干了多久?”

“很久了,”沃特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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