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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哲的宿舍里会聚了事业部的很多基层员工,无线网的汪秦、核心网的钟文山、业务软件的王昆和小白都到了。此外,商业咨询、网规、项目部的同事也围坐在一起。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容易玩到一起。

还有一些是他们的女友,这些“随军家属”,平时在男生上班时,会去上上西语课,学着买菜烧饭,原本在周末,家属和员工可以一起去墨城的景点玩一玩,比如特奥蒂华坎金字塔或是公园烧烤。但最近一段时间,工作太忙,家属们也去不了。

“来了,再上一道菜。”市场部的阿屠端来了一盆水煮鱼,他是安哲和昆昆的室友。

阿屠是四川人,擅长做饭,只要有他在,满屋子都会飘起花椒大料的香味。他还会酿酒、做豆浆。在Bokyo实验局那会儿,阿屠总把这里当聚会的根据地,给大家做各种美味。

“你把我都养肥了五公斤,我老婆都抱怨了。”小白对老屠说。

叮咚,外面又有人,安哲开门一看,是工程部的小雪。“恭喜你,安哲,终于派出去了。”说着,她拿出一瓶洋酒。

“喂,小雪,你们都带酒,吃完你们不去Zona  Rosa喝酒吗?”

“外面有新型流感呢!”

昆昆接过酒瓶,放在酒柜上:“那今晚在家喝个一醉方休吧。”

行政部的卢娟笑了笑,猪流感是在墨西哥的圣周日期间暴发的,大家在宿舍工作几天,就又回到办公室去投入战斗。这些员工的父母都让他们请假回国,但项目上一个人也走不开。卢娟就一个人去超市采购口罩,分发给大家做好保护。

小白的老婆拿着单反四处拍,她会每天在博客上发一些这段日子的家属故事,很快就成了网红日记。虽然有温暖的话鼓励着在墨西哥工作的小夫妻,可网上的恶语也很多。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可依赖的,也不被父母和网友所理解。在病毒性流感下的墨城,能聚在一起的人,也成了孤独里彼此的朋友。

“开吃!开吃!”阿屠又端上一盆盆香气四溢的菜,大家吃得欢乐,一起举杯,祝愿安哲快点在中美洲开单。酒过三巡,时间到了,小雪打开投影仪,要看孟非的《非诚勿扰》。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恋爱才是大家最关心的话题。

“安哲上台的话,我觉得你12盏灯全亮。”一个女孩说。

小雪说:“我也觉得,等你啥时候回国,就去参加吧。”

“那你觉得我呢?”钟文山喜欢小雪,不想让安哲抢走风头。

“今天,安哲不是唯一的主角,”阿屠忽然站起来,“我也要宣布一个重大消息!”

“你要结婚了?”有人开着玩笑问。

“不,我要离职了!”

大家哑然,因为在难得高兴的时刻,即将失去一个朋友。安哲问:“为什么走?”

阿屠拿出一本LONELY  PLANET,勾画出路线图,“看!”他绕开了中美洲,从哥伦比亚,到厄瓜多尔,再到秘鲁、智利和阿根廷,最后在阿根廷南部的火地岛等轮船去南极,“你们知道吗,我很想去坐阿根廷的‘云间列车’——会在云中间开过的列车。现在我想离职去拉美走一个大穿越,从墨西哥一直到南极。”

安哲问道:“可留在事业部,不是更有机会去拉美17国出差吗?到底是什么原因?”

阿屠喝了一大口红酒,这才说出了心里话。“该死!我和申平不合,我也不想为五斗米折腰。可惜啊,邓博人不错,但我没办法再配合邓博了。”阿屠脱下了大厨的袍子,“我去过三个地区部,在俄罗斯,我穿越过西伯利亚和伏尔加河;在北非,我也在茫茫沙漠的利比亚生活过。这么艰苦的地方我都没问题,可这一次,我在墨西哥只待了三个月就受够了。”

大家没说话,过了许久,有人问:“那回老家能干什么呢?”

“没事,我下个月就三十岁了,也该安稳下来了。我哥在国内搞房地产,需要帮手。”阿屠在海外久了,与日新月异的国内脱节,也和朋友失去话题。男人三十岁会更焦虑,他本打算再在海外坚持干两年就申请回国,没想到遇到了申平,他选择了辞职。他打算最后疯一次后,就彻底回归。回想自己海外的生活,起初是神秘而有趣的,但如今这样结束也不免伤感。

“申平……”大家一阵唏嘘后,就想到老周,又想起了现在的事业部,没有人觉得在事业部工作开心,萌生退意的人很多。阿屠没有继续说下去:“别说这些了,蘸料不够了,我到1202房去借点调料。”

为了忘记不快,大家便玩着“狼人杀”,到凌晨零点,大家却一点没有睡意,就改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前几轮,大家玩得很开心。输了就喝酒,反正酒柜上的酒很多,从龙舌兰,到百利、伏特加,再到白兰地、威士忌、金酒和干红。

大约玩到凌晨两点半时,大家都喝得又笑又晕,但没人想结束。

“小白,终于轮到你输了。”大家觉得这个搞笑的家伙一直讲荤段子,决心给他出个难题——“说说你有没有对不起过你老婆,选真心话,还是喝酒大冒险?”

“饶了我,我大冒险,我喝。”可他刚喝了一口酒,忽然,他的眼泪像夏日暴雨般止不住地掉,淤积胸口的话倾泻而出。他看着老婆:“我对不起我老婆……我。”

小白泣不成声,大家愣在那儿,也不知怎么回事。

“真是浑蛋,我老婆陪着我太辛苦了,来这里她真的太委屈了。你高杰……你什么玩意儿。呜呜……”

小白老婆一把搂着他,也哭了起来。她知道更辛苦的是丈夫,每天小白都没有好的睡眠。同为SDP项目组的昆昆也忍不住地哭了,起初还是偷偷地呜咽委屈,最后情绪失控,痛骂个不停。作为高杰团队的成员,长时间的重压把他们逼到了极限。

高杰团队每天上午九点前,就要把头晚临时生产的资料交给客户,下午一点又要去客户那里澄清,下午四点回来时,又带了几十页客户询问回来,他们通宵达旦到凌晨四五点,24小时轮转几天,可这已长达三个月了。

酒精作用之下,哭泣的情绪会传染。钟文山也哭着骂起了陈青。一直目睹着高杰和陈青两个部门痛苦的安哲和汪秦也哭着同情这些朋友。

接着,小雪、卢娟等人,还有家属全都哭了。大家在一起几个月了,可从没有这样失态过。公开责备上司是职场大忌,今天大家都反常了,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可就是想哭。高压下时间太久了,基层的努力、期待,迎来的却是委屈,从涓涓细流变成了火山喷发,最终矛头都指向副总裁臣享。

只有稍年长些的阿屠没哭。他知道,大家需要一场发泄。有人在厕所里吐完抱着马桶睡着了,有人直接吐在了客厅,有人走在窗台上大吼,被他赶紧拦下来。当隔壁墨西哥邻居受不了打电话报警,阿屠又忙不迭地赔礼道歉。

他把一个个醉汉醉女拖回床上或沙发上,为他们盖好被子,又清洗地板。这时,天已经亮了。他给自己来一杯酒,点上一根烟,才偷偷擦去自己的眼泪。

第二天下午,大家头痛欲裂地醒来后,对昨天的事都很尴尬,但是生活还要继续,只好相互沉默地告别了。

基层已濒临崩溃,臣享也许能自我克制,但他手下的中层也快压不住了。陈青和高杰的体力与精神的负担更重,作为中层,他们不可能像基层那样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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