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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泰山压顶——新消息传来,有国会议员致信FCC主席,提出华兴可能会让中国操纵部分通信网络,从而破坏或截取电话、邮件和互联网信息,操控美国电网、银行,偷取军事和商用机密,影响国家安全。

“国会推行立法阻碍华兴,需要时间,可FCC一旦发行政令,这速度会非常快。”法务总监钱晋也打来了电话,原本他收尾完准备回国了,现在又被无限拖长。

“我理解。”余婕毕竟在美国有些时间,她已着手去找一些美国顾问提供帮助,以打消FCC“华兴会危害美国家安全”的疑虑;同时,她又拿起电话拨给了一个人。

“亚非,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我来处理,但国会那边,恐怕需要你来沟通了。”

“我已经收到消息了,余总,交给我吧。”陈亚非正在洛杉矶机场,准备回国,但刚才EMT已把情况告知了他,希望他能协助。

他身为政府关系部部长,经验最丰富,所以上下都希望他来干。但这任务实在太艰难,而且一旦失败,主将也定会身败名裂,前途尽毁。想赢,几乎不可能,一部分不怀好意的美国议员很难缠,也很难交流,他们的思维顽固地停留在冷战时代,对科技的认知也限于20世纪中叶的机械石油时代。可偏偏这部分人有太大的权力,哪怕强如日本丰田、德国大众、法国阿尔斯通,其高管都要在美国国会的质询中低头,终无胜算。

但陈亚非立即答应,因为责无旁贷。

不远处,Jacob正从汉堡王买来两份套餐,陈亚非放下电话,看着这个后辈。当Jacob笑着走近时,察觉到了陈总的细微表情透露出一丝不祥:“怎么了?”

“我取消了机票。”

“什么?”Jacob放下纸质打包袋,瞪大眼睛。

陈亚非把事情简短地告诉Jacob,却不想让他蹚进这摊浑水:“你得自己回去了,把美洲电信做起来。”

“这怎么行!”这段困难时期,陈总是他背后最坚定的支持,自己怎么能走!

“离美洲电信邀标,只有两个月了,你小子还没有拿到Reference。”陈总第一次对他用了训斥的口吻,不甘心自己当年在拉美的遗憾,“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次EMT没让你去,你就别掺和。凡事有分工,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Jacob知道陈总是在保护他,因为摊上这事,恐怕是真正的恐怖。Jacob不怕恐怖,但他担心墨西哥事业部的一帮人。

“臣享,如果我晚到至少一个月,你能撑得住吗?”他当着陈总的面打给墨西哥。

臣享原本已经期待Jacob的回归,可接到的第一个电话竟是这样的。最终,臣享没有多言:“有问题,但撑得住。”

Jacob挂掉电话:“陈总,您也听到了吧,墨西哥那边说:撑得住。”

是放给我听——陈亚非看着Jacob又耍小聪明:“我听见有问题。”

“没错,他要是说没问题,那就是他捂盖子,我非得回去不可。所以,他的话很可信:他撑得住。”

“但你要是跟这事沾边,也许你再也回不去墨西哥和他们并肩战斗了。”

“陈总,如果我们这里失败,那美洲电信也是做不起来的,我和你一起,就是在和他们并肩战斗。至于墨西哥城,那里有我相信的人!”

恫吓赶不走Jacob,陈总拍了下他臂膀:“那好!一起改票吧。”

两人走向了航空公司柜台,从洛杉矶改国内航线,飞往华盛顿特区的杜勒斯机场。现在关键的是华盛顿的游说公司,游说公司最熟知华盛顿运作模式。

华盛顿的街道是按字母来命名,位于白宫和国会山之间的K街,是“游说一条街”,在政坛的作用犹如华尔街之于金融界。

在拿到顾问建议的一份游说公司清单后,他们就开始了逐一接触。

抵达华盛顿的第二天,他们来到一栋六层的大楼,上面挂着“罗兰策略(Roland  Strategy)”的招牌,一位漂亮的白人姑娘把他俩带到一间会议室。一会儿,一个一身灰色西装的三十八岁男人进来了,递了两张名片,上面写着“梅森·莫里斯”,梅森看上去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并善于言谈。

“于先生,陈先生,欢迎你们。也许我们有点政治文化差异,但我希望你们理解,在美国,游说是合法的,是由‘宪法第一修正案’所保护的,宪法赋予人人都有去‘国会大厅’陈情的权利,所以游说叫作Lobby(大厅)了。”

Jacob轻轻挠了下鼻翼。

梅森注意到了,调整着沟通节奏:“但您一定有问题吧——为什么没有见到美国公民聚集在国会大厅呢?”

但Jacob注视着梅森,梅森真的是个挺会没话找话的人,挺有说客的天赋。相比中国人重视“数理化”,美国在学校里对“听说读写”“社交”“演讲”的要求更高。Jacob不禁回想起他在海外多年遇到过的老美,他们更主动、善谈、热情,充满活力,也难怪东亚诸国国民则显得木讷乏味。

梅森继续自问自答地表演:“我回答您的问题,因为美国政府各部门运作复杂,仅两院议会中,负责不同事务的‘一级委员会’就有50个。哪个议题该去找哪个委员会,哪个委员会里又是谁最能说上话的,普通公民很难搞清楚。所以就催生出了说客作为代理人。”

“是的,国会才是美国政治的中心,而不是政府。”陈总说。

“太好了,您真是个明白人。美国政治力量,要害并不在具体的政府行政,而是在国会!”梅森一只手伸出大拇指,赞向陈总,接着换成食指,指着自己,“而说客,原意是在国会大厅外走来走去的人,现在就引申为我们这些能出入国会、议员办公室的人。这家‘罗兰策略’的职员,大多担任过政府公职,熟悉议会制度,在华府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人脉,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资产。一会儿我带您参观一下……”

漂亮的女秘书推开门,打断了他的演讲。她拿来了咖啡,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姑娘职业套装下的玲珑曲线,又给了两位客户一个美式坏笑的表情,以图用“男人的默契”拉近关系。梅森对女秘书说:“我来吧。”他接过咖啡,又用中式礼仪恭敬地给两位中国金主双手端上咖啡。他微笑着坐在位置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自如地介绍:

“我们的一楼是接待。二楼是我们的分析师,生产有利于客户企业的文章,起到‘智库’的作用,影响华府决策。三楼是会晤团队,组织旅行考察,搞些晚宴、午餐会和研讨讲座。四楼是培训室,给国会助理、政府官员做培训。五到六楼则是我们的办公室。虽然我们没有华兴那么大,但从政治能量上讲,我们可不小。”

五分钟的见面交流,梅森就完成了破冰,清晰简明地完成了从行业到公司的介绍,还拉近了与慢热的中国客户的距离。一位顶尖说客就是一位顶尖销售,在这个意义上,Jacob感觉梅森是一个天赋极好的说客,这方面,梅森已经通过了面试。然而,从战绩表上,梅森排名平平,没有拿得出手的案例,可是Jacob见过的几位大牛,照理说水平应该更高,可实际却不如梅森热情。

这时,陈总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梅森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放下还剩一半的杯子,起身引导着中国客户:“我们边逛边说吧。”

来之前,陈亚非拿到了一串建议名单,他们挑选着合适的人,虽然梅森排名一般,但梅森的履历很惊人:梅森大学期间曾在白宫做过实习生,担任高级顾问的助手,而母亲则在国会工作二十年,父亲是退休的民主党议员,祖父曾是民主党党魁。

“梅森,我想问一个私人问题,”陈总走在梅森的侧面,不经意地问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点,“作为政治世家之后,您为什么不走政治家的路线?”

“正因从小就浸泡在政治世家,我才十分厌恶政客。”梅森的脸变得严肃,“他们就像中世纪的红衣主教,没有信仰,却代表上帝卖‘赎罪券’。”

三人在楼梯的拐角处,陈总边走边问:“那你怎么看华兴的这件事?”

“我不觉得和所谓的国家安全有关,贝朗和Molu已经帮我排除了这一点。但是政客会出于自己法案、选票和关联利益,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攻击你。政客和法官有着不同的思维——他们不在意事实,只求目的。”梅森转过头。

“那我和他们怎么打交道?”

“华盛顿有几百个议员,政治气氛就像天空中的云,别说俄罗斯、古巴、伊朗这类国家,有时就连美国盟友法、日、德的大企业都被逼疯。”梅森继续向上走,“陈先生,这里可是华盛顿,你不可能预测这里的天气预报,只能随身带好伞。”

陈亚非看着梅森的背影,停住脚步说:“梅森,我说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常设的专业说客团队,华兴需要的是——”陈亚非换了一个内行词,“In-house  Lobbyist(常驻国会的游说团队),而我需要的,就是一把伞。”

他很清楚,短期对策是很难奏效的,游说是一门有长远规划的方案,梅森有天赋、有家世、有经验、有人脉,也有观点,还是个不跟风的人。更关键的是,梅森是他之前见过的说客中,相对有信心的一位,虽然依然不算坚定,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亚非只能矮中拔长,激发梅森的热情。

梅森捏着扶手的手一滑,这话意味着梅森接了长期大客户,这样他就会成为这家事务所的执行合伙人。

“梅森,如果你能办成,我想给你发个offer——华兴副总裁,负责对外事务,办公点可以设在K街,你可以动用华兴公司的资源。”时间紧迫,陈总先斩后奏地拉拢梅森。

梅森抑制着强烈的兴奋,他束了下领带,收敛一下情绪:“我希望您能坦率地告诉我华兴的情况,这样我才能帮到您。”

他们直接绕过了参观的环节,跳入细情。在大楼夹层的一间隔音房间里,梅森做着笔记,不停地询问,当他听完,终于把一张图纸给了Jacob和陈总:“这次,阻止华兴与Molu交易的是CFIUS,它是一个委员会,有九个永久席位:美国贸易代表、美国国家科技办公室、国防部、司法部、国土安全部、商务部、国务院、能源部和财政部。”

“虽然财政部是CFIUS的主席,”他画了个圈,勾选了国防部和国土安全,“但是这几年情报部门的鹰派已经占了上风,拒绝的是他们。”

之前几年政府和国会多数是主张自由贸易的鸽派,推崇温和共赢的国际秩序。但随着经济危机的到来,鸽派退到幕后,强硬的鹰派占据主导地位。相比“商业贸易帝国”,鹰派强调“美国国家利益”“传统保守价值观”,要求拥有“绝对优势”来确保美国的“绝对安全”,不允许任何挑战。

梅森放下笔,问陈亚非:“你听到过军工复合体吗?”

“听到过,就是深层国家(Deep  State),深潜在政治表面之下的势力。”

梅森点头道:“对,由军情、巨头企业和部分国会议员组成的利益集团,能干预政策。”

经济下滑时,“美国国家利益”的大旗就特别有市场。这时,议员为了选票和政绩的“政治本能”,会鼓吹某种“威胁论”,这会给军情部门带来好处;而军情部门负责人在“本位主义”下,希望国会议员批准更多的“国防预算”,这又给承包的大企业带来了巨额订单;大企业因“利润冲动”,也会希望国会能给军情部门拨备更多的预算。而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议员离不开大企业的竞选资金。于是,三股力量有着共同的利益,形成了“军工复合体”,共同推动了鹰派理念。

梅森说:“从商务部禁止华兴参与美国运营商投标的案子看,以前他们只会走‘301调查’的路子,以‘贸易不公’为借口来打击外国竞标,可这次用了‘国家安全’,很显然,商务部也受到鹰派的压力。至于国会议员致信FCC一事,恐怕也是同一批鹰派。”

“有可能是FRAN弄的吗?”Jacob问。

“有可能,它一直就是高举‘国家安全’,不让外国公司抢它的美国市场的。FRAN每年游说费很高,不逊于烟草和医药公司的游说费,通过智库文章、会议活动、竞选赞助,影响着国会立法,连CEO都是白宫特别顾问。”

“你是说布雷德利是白宫顾问?”陈亚非知道布雷德利来华时,也得到过中国高级官员的接见,很擅长走高层路线,也因讲过不少好话而拿到中国订单。没想到,他一边将中国市场当提款机,一边在背后诋毁中国。

“是的,布雷德利是电子科技顾问和基础设施委员会成员,是个价值观保守的传统人士。”

窗外,华盛顿阳光明媚,蓝天白云,远处看得见白宫,但Jacob的心里已是一片阴霾。华盛顿的鸽派失声,如今已是鹰派的天下了。余婕所仰赖的那几位高级顾问,也难派上用处。

他处理过泰国的政商风波,但那是上层纠纷,矛盾集中在少数几位关键的人物上,只要聚焦关键人物就能解决,可即使是少数几位,他也花了一年多才勉强搞定。但在美国的政界是几百位高度分散化的议员主导,而一些游说集团则是对议员们“撒胡椒面”式地长期集体洗脑和同化,所以Jacob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精英群体的思潮,是一堵真正的墙。他们都有相同的集体共识、价值观,都认为华兴是有问题的。陈总想在短时间里改变一群人的死脑筋根本不可能。

华兴在海外,并没有只想着在当地赚钱,余婕也主动搭建安全的营商环境,努力承担当地的社会责任,然而她依然无法保护自己。

华盛顿的太阳已经西下,余晖落在了国会山上的国会大厦,未来该怎么走,Jacob也没底。

谁也不敢与美国政界力量抗衡,司法是“无罪假设”,而议员政客能“有罪推断”。鹰派当道下,美国商务部、FCC和CFIUS的风向都变了,愿意接这案子的人很少,都怕失败而耽误“游说排行榜”上的排名,梅森已是华兴最好的选择。

“对方的舰队集群一起涌来,我们现在开始造船,是来不及防守的。”陈总依旧镇定地指挥,他摘下眼镜用冷静的语气对梅森说,“但只要能在它舰队集结完成之前,先把它的旗舰识别出来,我们就能拟定对策,破袭突围。我希望你五天内查出来谁是幕后旗舰。”

“三天,我一定把人挖出来。”梅森颇有胆色,他决心动用一切资源,一战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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