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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七天。
凌晨5点,臣享给Boyko公司发完邮件,就立即动身。现在一切都没有公司流程可走,连机票也要臣享到机场临时购买。
他静静地等在翡翠大厦楼下,虽说这里是富人区,但有人走夜路也被抢过。
臣享走下楼,司机艾迪已经待命,有这个充满匪气的大块头在,一切都很安全。臣享放心走到路上唯一亮灯的地方——墨西哥连锁的24小时便利店“OXXO”,买一包烟,回到车上。
“你们这里的便利店名字很搞笑。”他关上车门。
“哈哈哈,OXXO吗,这不是很正常嘛。”艾迪发动了汽车,行驶起来。
“但中方员工看起来,有点不那么正常吧。”
“你知道吗?我们墨西哥人觉得你们才不那么正常呢,瞧瞧多晚都在加班,我们墨西哥人都说你们是‘99%的工作,1%的睡眠,以及0%的性爱’,哈哈哈,我在想你们是怎么解决生理问题的。”艾迪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扔来一本《阁楼》杂志,“不过,臣先生,我觉得你不一样,很多姑娘应该会喜欢你,你在美国生活了很久吧。”
臣享没有回话,反问:“你在美国生活的时候怎么样?”
“有一个女朋友,我英语也是她教的。嘿,对了,你要学好西班牙语,就必须和本地姑娘谈恋爱。美国人常说,‘每个美国男人心里,都有一个墨西哥女人’,你也该有一个墨西哥女孩。”艾迪总不太严肃。
“别老说我,”臣享问,“那你觉得Jacob怎么样?”
艾迪瞬间变了,他在思考,讲话也像中方一样严肃:“他很了不起,是一个好领袖,他救了我。”
车上安静了,飞驰在高速路上,凌晨的墨西哥城一点不堵。很快,就到了贝尼托•华雷斯国际机场,他要搭乘墨西哥航空,赶往得州的休斯敦,那是著名的航天之城,有NASA的火箭发射基地,也还有很多因军工而孵化出的科技企业。
“臣享,我很喜欢Jacob,这次,我真心希望你们能成功。”艾迪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为他祈福,又摸出一个小挂件——是圣母瓜达卢佩护身符,“别的事情我做不了,我只能做这些。她保佑我逢凶化吉。”
“谢谢!但你还能做更多的,”臣享戴上了他的护身符,“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机场接我们时,你说自己人脉很多是吗?”
“有一些,墨西哥也是讲人情的地方。”艾迪把行李拿了下来。
“卢娟有些行政的难题,你多帮帮那个小女孩。”
“包在我身上。Amigo!”艾迪用拥抱拍肩的礼仪,与臣享告别。
臣享带着一只机长箱、一套西装袋、一个公文包,迅速进入机场。墨西哥航空的标志,是一个印第安人顶着一只“神鹰”,这一刻,“神鹰”伴着他飞往休斯敦“布什”机场。
休斯敦,得州首府,美国第四大城市,这个城市的名字是纪念“得克萨斯共和国”独立于墨西哥时的时任“得克萨斯共和国”总统——山姆•休斯敦。
得州的美国海关是相当严厉的,尤其是针对从墨西哥边境过来的,一下飞机,他就受到盘问:“您来美国的目的是?”
“旅游。”他的绿卡因长时间不回美国而过期,这不是一个好的记录,现在他只有旅行签证,但绝不能说自己的商务目的。
官员怀疑地看看他,怎么看都不像:“我想您应该是商务签证才对。”
臣享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我刚在墨西哥开完会,来这里度度假。”
官员又来回翻阅了护照:“之前开什么会?”
“通信行业峰会,我在FRAN工作。”
这位官员肃然起敬,FRAN是和谷歌一样受尊敬的企业,但比谷歌更老牌:“祝您度假愉快!”海关敲章放行。
他松了口气,悄悄藏好自己的新工卡,快步走出机场大门。
出租车飞似的开往了市区。车路过几根大型管道,那管道通往海湾,那是墨西哥湾的石油管线——休斯敦港是美国第六大港口,这个城市曾经靠着墨西哥湾储量丰富的石油崛起为全美能源中心,而后石油业衍生出化工制造业,而化工则产生了医药业,医药又产生了全美强大的医疗中心和生命科学。另一条支线上,美国NASA太空中心和登月计划起于休斯敦,这里也成了技术之城。在这些庞大的产业支持下,休斯敦的“财富500强”总部仅次于纽约。
Boyko并不起眼,它只是成千上万的科创小企业的一个,总部在郊县的一个科技园里。等臣享到达时,已是下午1:30,办公室空无一人,他预感糟糕,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去吃饭了吧,就这样,他一直等到3点,还是没有人来。他一早发出去的邮件也没人回。他问隔壁办公人员,别人也不知道Boyko员工去了哪里。
恍惚中,难道这家初创企业已经破产了?
这已经是倒数第七天了。要这样,就山穷水尽了!难道Jacob就真要完蛋了吗?不,臣享不想Jacob因为自己而完蛋!要完蛋也得先还了这份人情债再说。
这时,有一个Boyko前台姑娘回来拿资料:“哦,CEO和总工程师不在得州。”
“啊?”他焦急地问,“在哪里?”
“在新墨西哥州,所有工程师都去了。”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没有破产!”他开心到要亲吻这个女孩,“具体在哪儿?”
“在洛斯阿拉莫斯,做项目测试。”美国女孩一阵莫名,但还是给了他两位高管的联系方式,并给在洛斯阿拉莫斯的联系人打了电话。臣享立即赶回机场,再度飞赴新墨西哥州。
等臣享到达新墨西哥州首府圣达菲,已是倒数第六天的凌晨1点,洛斯阿拉莫斯是一个小城镇,Boyko的两位创始人——CEO和总工亲自开车从洛斯阿拉莫斯来到首府机场接他。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摸了一摸艾迪给他的瓜达卢佩护身符,他知道,这绝对有的谈!而且他必须赢得谈判。
新墨西哥州,也曾属于墨西哥,美墨战争后被割让。从地貌、植被和气候上,也像极了墨西哥干旱的山地农村,还有大量的阿兹特克遗迹。
Boyko两位创始人,一位是美籍华人,40岁的罗彬任总工程师;一位是荷兰裔美国人,60岁的佛洛森任CEO。在一次美国的国际交流会上,罗彬和臣享相识。当时罗彬还在著名的Molu公司当技术高管。
他俩在机场接到了臣享,带他上了皮卡。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臣享问。
罗彬说:“我接到了政府机构的采购招标,做覆盖偏远地区的通信方案,我们要在这儿完成测试。”
臣享点点头,这儿的环境荒凉,像极了墨西哥的荒漠,也非常适合模拟复杂山地,做偏远信号覆盖和稳定性测试都很好。但他也看出来了,Boyko的市场拓展并不佳,否则不会把整个团队都拉过来,甚至两位创始人亲自上阵。
“你们现在怎么样啊?”臣享试探地问。谈判并不是在办公桌前,它在相遇之初就开始了。
“如履薄冰,每一个单子都必须重视。”
“别担心,创业嘛,万事开头难嘛。”臣享觉得有戏了。
“可已经很久了啊!”
CEO佛洛森连忙插进来纠正:“好在这一行没有太多竞争,我们应该是这一行里数一数二的。”佛洛森也是科技人员出身,白人,比罗彬更便于在美国商业环境中行走,负责融资、商务、社交、销售谈判。作为谈判专家,他察觉罗彬说了不该说的。
“是的,因为大公司并不会看上这个细分行业。”臣享说。
“不,我们是在稳健地发展壮大。”佛洛森急于要证明实力。
臣享不给他机会:“如果飞速发展,你们的业务应该是现在的十倍,总部应该在Palo Alto(硅谷)了。”
佛洛森一愣。
“不过那样反而危险——等大公司发现机会,回过头在这细分领域一发力,很快就追上来。”臣享在后排,看着外面美国中部的荒凉艰苦的环境,“到时候,创业公司要么被超越,要么被卖掉,这就是创业者的黑洞。”
车里一阵安静,艰苦创业者的坚强与脆弱,却仅一线之隔。
“我找两位,其实就一件事,你们有机会变成现在100倍的规模——华兴公司有兴趣与Boyko合作,现在有整片拉美的农村项目。你们愿意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吗?”
酒香也怕巷子深,Boyko一直是独立拓展的,却屡屡失败,其他公司也看不上他们。创业公司很可怜,他俩也想过借力,但今天令人意外的是,他们从没有想到是借中国公司的力量。
佛洛森摆了摆姿态,说:“我们的目标很远大,并不希望没有自己的品牌。”
“你们不会被吸入黑洞,”臣享并不能拍板,但他已不再被繁文缛节束缚,“你们当然拥有自己的品牌,也不会贴华兴的牌,也不会被股权收购。华兴作为你们的经销商,你们提供技术,我们提供销售与服务。”
罗彬握着方向盘,皮卡的远光灯打在孤寂的66号公路,一言不发地开启了定速巡航。
“而且我会把你们介绍给美洲电信,作为第一个大客户。”臣享坐在后排,继续抛出诱饵。
两人知道美洲电信的体量之大,也知道Boyko产品很适合拉美。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那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合作。你们的技术不需要改动,因为测试已在新墨西哥州做了,很像墨西哥的环境。”
罗彬一脚刹车,把皮卡停在了公路边。
“我们签一份协议,你们看一下,”臣享拿出在飞机上草拟的协议书,“但这是一份排他协议,Boyko将与华兴做独家,您愿意吗?”
两人用车内灯光看着协议,商议一番后,还犹豫不决。
“五年一续约,不是卖身契,华兴承诺保底和年度续约。”臣享继续心理战,“五年对一家初创企业至关重要,是爆发,是消亡,还是半死不活?但我相信你们找不到比这更自由、更稳健的支持了。”
“成交。”一头白发的佛洛森伸出了手。
“等一下!在此之前,两位能放下手头工作,跟我一起去墨西哥城,一起去谈下这笔合作吗?”
“好,我们现在就走。”佛洛森没有迟疑,“墨西哥对美国免签。”
罗彬把方向盘拉了一个U Turn,高速驶回机场。
三人一直到机场,臣享才缓了一口气,他给在墨西哥城的Jacob打电话:“签了一份独家合作,我还把两位创始人给你带到墨西哥城来了。”
“你绝对是谈判高手!”Jacob大笑起来,“知道为什么我在第一天一定要把你留下?”
“为什么?”臣享反而腼腆起来。
“你有我办不到的事。”
倒数第六天的下午3点,佛洛森和罗彬出现在了翡翠大厦。
Jacob观察着佛洛森,老头头发花白,身高1.9米,是老派的美国人,非常可靠,也非常健谈,更加务实,他年纪虽大,却有年轻人的进取心。Jacob与他们迅速过完PPT,觉得技术可行,至于商务合作也很顺利。
“行!Boyko愿意与华兴联合投标美洲电信的农村市场。”佛洛森终于与Jacob握手达成一致。
Boyko不出营销费,借力低成本扩张;而华兴则借Boyko方案,进入美洲电信的短名单,对于这两家饥饿的公司,这种合作方案是双赢的。
双方一口气谈了6个小时,已近21点了,公司边上有一家著名的墨西哥餐馆,Jacob带着老头一起晚餐。美国老头很风趣,话题一刻不停,不让一秒冷场。从九一一事件谈到2008年次级债风波,再到佛罗里达的房价,到硅谷创业公司,最后以华尔街的吸血鬼和华盛顿的政客收尾。
佛洛森是一个社交能力极其出色的CEO,善言辞、风度佳,一把年纪了,还能与餐馆的美女服务员调情,他恭维女人时,就像意大利男人附体,让Jacob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那种镀金时代的上流商人。
Jacob忽然说:“佛洛森,我想明天你、马里西奥和汪秦去见一下阿里汉德罗。”
“Telecell技术总监?我是没问题,但罗彬更合适,他比我更懂技术。”
“我想让罗彬先教会汪秦。”
老头愣了——让汪秦做技术宣讲,靠谱吗?
“这孩子有潜力,我也想给年轻人一个找到自信的机会。其实见阿里汉德罗也绝不是纯技术讨论,有你在,反而镇得住阿里汉德罗。至于罗彬,我还有其他考虑。”
“其他考虑?”
“他会和臣享一起去见美洲电信CTO肯博士,你们两边一起谈。”
Jacob要在Telecell和集团总部,同时技术谈判,他确信农村通信是一个重要的需求,两边一起谈,就能将支持FRAN的阿里汉德罗逼入“囚徒困境”。
“那好!”佛洛森倒也爽快答应。
谈得差不多了,佛洛森却又要来了酒单,玩起了Tequila Shot,一杯接着一杯。西方男人的饮酒不输东北人,但对于一个60岁的老人,Jacob也有点犹豫:不知道这是贪杯、是面对大项目的喜悦之情,还是Social Drink?
但Jacob渐渐发现,佛洛森只是误以为中国商人喜欢喝酒,投其所好罢了。他想起自己在国内那次喝到胃出血。大家都是做惯乙方的人,Jacob不想无谓折腾老头。快到23点,他劝佛洛森早点休息。
一个身材高瘦的美国老人,没有打车走,而是一个人走在危险漆黑的路上,形单影孤。他坐上墨西哥的地铁,酒店没有在豪华的玛莎利克,也不在商务氛围浓厚的“改革大道”边,而是在三教九流众多的“宪法广场”边订了一间便宜的快捷酒店。
Jacob看着老人消失在夜色中,他本想送佛洛森回去,可他也知道这位美国老人很讲自尊。Boyko很小,也不富有,连经费都要精打细算,本该到了退休年龄的CEO更是不容易。这样勤奋的合作伙伴值得尊敬,而合作伙伴把未来也托付给了自己,他不能辜负!
他也走回到公寓,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半山的贫民窟,那里很多人都来自农村,揣着改变自我的梦想来到了大城市,但他们在追求时,也割舍不了自己成长的乡情。
农村通信,这块大公司食之无味的鸡肋市场,太多公司为了保护自己的价格体系,而忽略了农村留守的老人与孩子,忽略了在远方大城市奋斗的年轻人,忽略了新一代城市人的思乡。
明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击!他要用Boyko这把利剑,刺破FRAN最不设防的虚弱部位!
倒数第五天,Boyko方案被连夜赶制了出来。提交给Telecell时,附加着一份TCO saving(Total Cost of Ownership Saving,总成本节省计算)的投资咨询报告,Capex和Opex的分析有理有据,详尽而漂亮。最关键是能在两年内实现当期盈利,四年里实现全局的盈亏平衡。华兴甚至做了财务担保。
没有人能抗拒可盈利的农村通信方案的魅力,成本合理,解决政客们的要求,又不受FRAN关于“系统对接”的阻挠,这意味着多年扯皮的“偏远地区通信法案”,终于能落实了。而且Boyko CEO也亲自到场了,在马里西奥的再三鼓动下,阿里汉德罗没有理由不见面。
但为防止阿里汉德罗拒绝,在Jacob授意下,阿曼多还故意向奥斯卡和玛尔克斯透底:
“两位,这份技术分析与450MHz低频方案不同,我们要在集团的‘新技术部’和集团CTO肯一起看,毕竟,Boyko方案适用于集团17个国家的所有农村,这将不限于墨西哥,这甚至会是卡洛斯家族用于做拉美各国政府关系和社会责任的招牌技术。”
Boyko摆脱了450MHz频段的限制,不但摆脱了TeleMex那封投诉邮件的掣肘,还成为17国通用的技术。阿里汉德罗陷入了一种集团内17国的内部技术竞争。
这样一来,阿里汉德罗就更想抢先一步了解Boyko,而且,他还可能率先使用Boyko,以求稳固自己在集团的技术领导地位。
这一天的下午,Jacob特意让艾迪开车送汪秦3人。去之前,Jacob把爱马仕的丝巾叠好,扎在了汪秦的西装胸前:“帅哥,搞定阿里汉德罗,赢回你的尊严!”
臣享看着徒弟汪秦离去,问Jacob:“万一阿里汉德罗问得太刁钻,他无法回答呢?整件事都会垮掉的吧!”
“不会的,”Jacob说,“阿里汉德罗一定不会纠结于技术问题的。”
作为一名技术转管理多年的老将,阿里汉德罗已经脱离新技术了,更在意的是办公室政治。Boyko方案该不该用、先在哪里用,都将是美洲电信集团内一件标志性事件。作为墨西哥Telecell,阿里汉德罗理应抢下来,哪怕是测试一下,都是首发之功。
只要有了这个测试,也就开启了华兴与美洲电信合作的一隙门缝。一旦答应,Jacob就会以Telecell技术部的技术意见,去会见美洲电信高层,顺邀巴塞罗那展,进入短名单。最终争取拿到4G标书。
先以集团17国的内部竞争,制约Telecell的抵触,再以Telecell技术部的被迫支持,反过来邀约高高在上的美洲电信。那Telecell与美洲电信的“鸡生蛋,蛋生鸡”的循环就能被打破了。
Jacob看了看表:“我们也到时间了,叫罗彬一起走吧。”
这三人旋即下楼,翡翠大厦楼下停着一排出租车,一位墨西哥调度员一招手,似乎知道目的地一样:“America Telecom? ”(美洲电信)
“Si.”(是)他们点点头。
一辆红白相间的出租车到了面前,立即呼啸着驶向Lago Alberto大街。
Jacob坐在车上,金黄色的阳光从树叶洒下,他正做最后的哲学沉思:政治与技术,究竟谁更有效?
之前“华兴天线质量门”,是阿里汉德罗向FRAN的一份投名状。而今天,Boyko技术如果够强,就能让阿里汉德罗改变姿态。历史上,一个过硬的技术,是能让人放弃任何政治派系的。
Jacob祈祷着:愿上帝保佑Boyko!
出租车司机说:“先生们,我们到美洲电信了。”
臣享、罗彬、Jacob第一次走进了美洲电信集团总部。
Telecell会议室。
阿里汉德罗是梅斯蒂索(西班牙与土著人)混血人,一位美国老派白人CEO在场,在墨西哥这种等级风气下,有直观的气场压制,阿里汉德罗自发地体现出尊重;而汪秦带着年轻人的复仇情绪,更让阿里汉德罗倍感羞愧。
汪秦的宣讲很成功,不再像上次那样唯唯诺诺的,他的眼神犀利,与阿里汉德罗有了对等的姿态。 佛洛森的社交能量,更加分不少,他步步紧逼:“我们已经在巴基斯坦和美国应用。”
阿里汉德罗手心出汗,他已经不能再说No了。这项技术,应该紧紧地握在手里。
马里西奥告诉他:“集团CTO office今天也正在看Boyko方案,但我们知道,技术问题一定还要与您先商量,Telecell的技术得有优势。”尊重的语气中夹杂压力。
今天派去的三人在不同的维度销售,推拉并用,阿里汉德罗容易顶不住而妥协,这样马里西奥就能实现他谈判中的三个目标——1.“开展实验局”;2.“方案上报集团”;3.“参加巴展”。
阿里汉德罗作为一线技术总监,他在协助集团CTO时,也熟悉别的子网的状况。压力与尴尬中,终于他开口道:“这件事,我觉得可以干,你们和奥斯卡、玛尔克斯讨论一下,在墨西哥城先进行测试。你们有测试基地吗?”
马里西奥回答:“有,在圣达菲有我们的技术服务中心。”
“圣达菲?好,就先这么干吧。你们先搞个实验局。”阿里汉德罗这头巨兽终于开始挪动了。
第一个目标达成了!马里西奥一面在桌下迅速给Jacob发消息,一面进一步追问阿里汉德罗:“您会和集团有关部门一起聊聊吗?”
“先看看测试结果再说。”阿里汉德罗眼睛一转。
“巴塞罗那有这个Boyko的展览,我想邀请你参观下。”马里西奥故意避开巴展中最核心的“4G主题”,以免刺激他与FRAN的关系。
“不去,我会和FRAN去西班牙。”他摆了摆手。
这答复让马里西奥又倒吸一口寒气,阿里汉德罗还有所保留。一出门,马里西奥又去了Telecell对面的那家Taco摊,复盘情报。
“也许我们都太自信了,”马里西奥没想到阿里汉德罗竟能扛住压力,捏着技术,引而不发,“在高层明确前,他作为资深人物,也绝不贸然表态。”
佛洛森已经有些紧张了。
“只有实验局先成功,他确信Boyko是有效的,他会第一个报喜的。”汪秦说。但他也知道一旦Boyko出现问题、或是高层有波澜,阿里汉德罗这个老狐狸一定会把资料交给FRAN,并在集团技术中落井下石。所以,实验局不能有一点闪失。
“说不好啊。”马里西奥担心道,实验局就算成功也要一个月,来不及邀约巴展了。
今天策划的两面夹击的攻势,一侧佯攻,一侧主攻,主攻方向是阿里汉德罗,打个时间差,再左右回合围歼,现在主力兵锋已被对方化解开了。
他们望着Taco摊正对面的美洲电信总部:“就得看Jacob在集团CTO那边怎样了!”
美洲电信总部就在Telecell隔着一条小路的正对面。Jacob约见集团CTO,助攻Telecell的阿里汉德罗一侧。现在,Telecell技术部的这一主战场没能打开,Jacob这里反而成了决战之地。
CTO 肯也有60多岁,瘦高,满头白发,跟佛洛森比,他显得更加老一些,也更沉闷些,保持着技术专家的样子。
“肯博士,又见面了。”臣享与肯握了手。
这次会议能成,还是多亏了臣享。当时臣享在美国FRAN时,曾被派到AT&T的一个项目组里,肯对臣享有很好的印象:“好久不见啊。”
Jacob在国内时,对臣享做过履历调查,留心到肯和臣享有过共事,这也是他非把臣享留下,又逼臣享一起去偏远地区考察的原因——臣享是唯一具备高层客户关系的人,是一座桥梁。
“我们开始吧。”肯的寒暄不多,给的时间也不多。
Boyko方案投影上了墙壁,罗彬在圆桌前主讲,肯博士戴上老花镜,问得很细。
Jacob把罗彬的部署放对了位置,肯是个技术型的人,这是美洲电信的高管架构所决定的。若非罗彬在场,很难搞定这位CTO。罗彬作为一名美籍华裔的专家,跟同样博学的美国专家肯,很有互动感。
罗彬讲解了40分钟,肯用长长的手指拨拨点点着技术细节,像个巫师一样,最终他差不多听懂了,就不再问了。
臣享则扮演着聊天人,用“问”与“听”来带动肯的思考:“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这是个好方案。”肯回答。
然后就又没话了,完全冷场。
臣享大感不对啊,美国人天性从不吝惜夸奖,可肯博士连“Excellent!”“Amazing”这种语气词都没——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错。难道在墨西哥待久了,变官僚了?
罗彬看看臣享,臣享看了看罗彬,两人把目光移到了一直不语的Jacob身上,等他做最后的努力。
可全程里,肯对不懂技术的Jacob不感冒,Jacob也只是在观察。
美国人肯是不是在保护美国企业FRAN呢?不会,很多人都保证过肯的人品。而Jacob观察到的肯,也确是一个典型的美国技术专家,对技术的追求压过山头利益的狭隘。但Jacob又不确定,如果农村通信这么重要,连阿里汉德罗都很积极,肯为什么不关心呢?
只有一种解释:这超越了肯的能力和KPI。
他决定要试探一下自己的假设。
“您是17国的CTO,每个子网的历史问题、发展进程、现状困境都很不同。农村通信很小,可能不重要。但如果是更大的领域市场,您会经常出差去当地了解吗?”
“我其实也不用去的,他们汇报给我就好了。”肯没有肢体语言,连嘴唇的动幅都很小。
Jacob确认了他的隐忧——肯是一个笼中兽。那狭小的身体语言已经说明了他正在高度忍耐。
一个美国人在墨西哥家族企业里做空降高管,威望不足、不受信任,更拿不到实权,甚至其手下17国的CTO们都各有派系和靠山,相反,肯是空心架子。Jacob想起阿曼多说过:美洲电信为了保护肯,在肯身上植入了一块GPS芯片,以防被绑架,这虽是墨西哥富人的常规安全保障。但也让肯觉得他的生活就像在监控之中。
唯一能让肯力争的而且必须力争的,只有在股东AT&T面临重大利益时,确保美洲电信不会在重大项目中选错技术路线。因此肯会在4G投标里出头,但未必会在“农村通信”中出面——因为空降兵要向元老们做权力妥协,个人能量要留待4G投标时才使用。
农村通信是历史遗留,肯不会去碰触既得利益者的现网格局,并且农村毕竟还是小头。
从政治考虑,CTO的最优解是“不查历史、不管子网,只参与集团全局的新项目”。这样才能借集团的大旗,顺势做技术决策。
他问:“您觉得Boyko方案如果在某子网试点,再上报美洲电信总部,您会支持吗?”
“各国都有自己的CTO,他们经验丰富,从一线实情判断。只要提上来,我一般不会反对,”肯保持着谨慎的措辞,“除非COO要我来帮他判断。”
“卡蒂纳斯?”Jacob问。
“是的,卡蒂纳斯会审批的。”肯始终不参与子网的决策,把皮球踢到了COO这里。
肯虽没反对,但也没支持,而高层不点头,阿里汉德罗分分钟就能破坏Boyko实验局。Jacob两翼夹击的计划又失败了,费尽心机搞来的Boyko,根本闯不过子网和集团的任何一道技术关卡,这样,COO卡蒂纳斯根本就看不到这份材料。
Jacob站起来:“肯博士,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或者任何技术需要,请联系我们。”
肯知道Jacob正向自己表忠心,帮助他在17国里树立威信,但肯并没有信心。
“我还有个会,”肯起身送客,“先生们,今天聊天很愉快,我真的喜欢这技术。”
臣享抓紧最后的机会问:“你会去巴塞罗那吗?”
“去的,FRAN邀请了我们。”
三人一看,FRAN的人已经在落地窗外等着了。
Jacob的心沉到了底,FRAN真是铜墙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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