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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享回到翡翠大厦，这个工作日快结束了，距离巴塞罗那展只剩下三天半了。

邓博和大家正期待着好消息。

几天前，邓博被Jacob安排了新任务——要求在本届巴塞罗那展上，华兴展览Boyko公司方案。邓博虽是老研发，有资源协调，但“巴展”是公司最高品牌活动，其宣传主题、投屏PPT、物料搭建、演讲，都是提前四个月启动策划的，还要经层层审批，怎么可能在一周里说改就改呢？

邓博在压力下，假借了方总这前研发EMT的名头，来压总部。

最终，华兴“巴展组委会”决定在今年“4G”主题之外，增加以“偏远地区”为主题的一个方案展台、一个PPT投屏、一次主题演讲。

然而这边的消息传来，邓博沮丧到极点。巴展前调换宣传不是小事，他已豁下老脸，抵押多年的个人信用，向总部领导承诺“美洲电信一定来”，现在，鸽子放大了，信用清零了，总部老朋友也不会帮他了。

大家站在作战室里，像听到前方战败的消息一样，集体沉默。邓博、汪秦、马里西奥、臣享都已经用尽了全力，奥马尔、王烁、董青、罗德里格斯等人，也没有不努力的。就连Boyko的两位创始人也拼了命。

大家还在等着Jacob，像之前那样，期待他讲些什么，给一个出其不意的方向，告诉大家这只是他把握大局的节奏而已。

但Jacob还未出现。实际上，在翡翠大厦楼下时，他让臣享先上楼，自己则借口买杯星巴克，躲了起来。连番作战，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独处。

臣享没说什么，宣布坏消息需要消耗巨大心神，一个受伤的人确实不太适合。

“一杯美式，超大杯。”点好咖啡，他找了一个皮沙发，苦闷地坐下。

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他看见臣享进了电梯口，在回程路上就想过了，自己该把权力交给臣享了。

他叹了口气，然后喝了口咖啡，这味道太苦了，但不加浓，他精力撑不住。

好吧，是该想想怎么收场了。

墨西哥的星巴克里人很少，内部用的都是高档材质，墙面也有艺术气息，窗外是一片草坪，客人彬彬有礼，足以让他静心思考。但他还是很燥。

他知道楼上会发生什么。人人都把他想象成一个超人，期待他给大家希望，激发大家的潜力。大家也确实都突破了自己。但现在，是他辜负了大家。他不是什么超人，只是一个做事“加杠杆”的投机者，总会遇到崩盘清算的一天。

手机里，跳出一封e-mail——这是之前，他请求方总从其他地区部调派的人员的资料。

第一位：吕风，29岁，北非地区部的无线产品经理。两年前，他出差乘坐的航班失事撞了大山，机头折断，他大难不死，还救了幸存者。此事一出，他受山总接见，升了一级。女孩们也发情书给他。可他因目睹生死，周末总要去机场看飞机。因此，北非地区部担心吕风有心理问题。

第二位：方成杰，30岁，日本分公司。华兴日本是“地区部级分公司”，他也是身经百战的专家。在一次海啸核泄漏后，西方企业撤逃，但华兴要坚守，方成杰却因害怕而擅自逃回深圳，被记大过。如今，他的晋升都受阻。

第三位：冯程，被派去世界最穷的乍得，那里疟疾高发、有地方军阀。除了不安全外，生活也极无聊。可他年轻闲不住，每天爬30米大树发泄。有一次，他太无聊，追着院子里的几只小鸡，竟追出十里路，小鸡实在跑不动了，回头一瞥，吐白沫暴毙倒地。

……

唉，Jacob看着这些即将报到的员工，很理解他们，都想借一个新部门，忘记黑暗过去，换一个新未来。可这些员工得不到救赎，Jacob的“美洲电信事业部”将成为他们的终点站……

多日缺眠，他反应慢了许多——手机已经震了很久，楼上的人正在打电话给他。

他接了起来：“Jacob，你上来了吗？”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他正南辕北辙地把全队带沟里，给他陪葬。他无脸面对楼上的下属。“等一会儿。”现在上去，他就得去和大家告别，他没想好说辞。

这时候，还有谁能和他说说话？说些无关紧要的牢骚。他望向空中，太阳正在西下，渐渐向黑暗沉下。

Selina——他忍不住想起那个女孩。

走出星巴克，他叫了辆车去往“国家美术宫”（Bella  Artes）。在那里，他第一次和Selina相遇，他记得她的白裙、马靴和漂亮帽子。她跳舞时那么开心。

可惜，今天是工作日，路上安静平淡，他独自走在墨西哥街头，沿着改革大道，又沿着那条充满历史感的小径，走到巨大的“宪法广场”，找到上次的石阶，坐了下来发呆。

“宪法广场”里车辆乱按喇叭，一切都很混乱，墨西哥城再也不像上次那样乐观洋溢。他最后看一眼，迷失在墨西哥城，说着“Adios（再见）”。

人在异乡时，最害怕孤独。

他需要一个人能讲讲心里话，最好是一个陌生人，跟他生活工作平行、素无瓜葛，这样他才能坦然倾诉。Zocalo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他走了进去。

Selina说过，她每周都会来。

他祈祷了一会儿，关于2012、关于轮回、关于重生、关于乐观、关于神圣、关于信念他都不关心。他只祈祷今天Selina会来。这样他就能和她讲讲话了。

然而，她并没出现。

他摸出手机，第一次搜索Selina的号码，犹豫再三。上次她把电话给了他，因为这拉美姑娘对他很好奇，也很喜欢他。但Jacob打过去，会不会是不好的暗示？

他找到了她的号码，可又陷入了天人交战——一旦拨出去，他算不算对不起小玲？他的状态一定会失控。

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不过是想找个朋友，可以随便乱说话，做回自由的自己。而作为领导，他与同事、下属是不能做朋友的。

“Lo  Sientoimos�6�8”（我们很抱歉……）他听懂最初的几个西语，应该是运营商提示她关机了。好吧！无法告别，也不必自责了。Jacob的紧张感反而因此释然了。他抬手看表，已经太奢侈地花时间调节情绪，是该回去干活了。

他回到翡翠大厦，在楼下的吸烟点，他打算抽完最后一根再上去。

墨城的女烟民极多，女人吸烟是社会进步的象征。他问姑娘借了个火。

结果有人把火机伸到他嘴边。他一抬头，是另一个中国人，那人抢在姑娘前给他点燃了，嘲讽着：“二等烟民，有烟没火。”那人一身花花公子气，借着Jacob，搭上姑娘，聊得很欢，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女孩和他行了吻面礼，才恋恋不舍地放他走。

“等等，你的东西，”Jacob把打火机还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罗笑，”那男人拖着箱子上了大楼，“你这泡妞技术太差。”

虎落平阳，Jacob叹了口气，还是想想如何和下属们交代。可抽完烟，他回到了楼上，办公室里居然是一阵欢笑，气氛奇佳。

“兄弟们，你们海外的生理问题是怎么解决的？”罗笑正在作战室里说段子，“我跟你们讲，分到东南亚，那叫‘冲锋枪队’；分到非洲，那叫‘敢死队’；分到中东，那叫‘手枪队’。”

大家坏笑，猜想到了其中的隐意：“分到拉美呢？”

“你就是‘大清炮队’，性福啊，拉美可是最开放的。”

Jacob推开了大门：“罗笑，你给我过来一下。”今天的邮件里也有罗笑的简历——拉美四年的老油条，西语熟练。

罗笑一看别人的眼神，察觉惹麻烦了，他心惊胆战地跟到了另一间会议室。

“我给你安排一个任务。派你去加勒比海拓展！”

“领导，楼下是玩笑，你不能公报私仇啊。”

“收拾下行李走吧。”

臣享夹着笔记本走了进来，把罗笑赶走，问：“Jacob，你在干什么啊？”

“最后，我也得为你做点事。”Jacob打开那份“决策鱼骨图”。“自下而上”的项目，先要有17个子网提出强烈需求后，才能上报集团CTO，等集团CTO审核通过，再报给COO  office。

既然FRAN在Telecell根深蒂固，那就从另16国找机会突破。Jacob看过，哥斯达黎加、巴拿马、牙买加、多米尼加和海地，今年也有新的机会点。

“肯说，他不会阻止分公司CTO同意过的方案，所以只要在16个国里有一个项目拱到集团，你就能突破肯这一关了，找卡蒂纳斯审批。”Jacob把一张A4纸给臣享，“这是之后要来报到的人，罗笑、吕风、冯程都是脾气怪的老员工，但能力都很强，如果你把他们放在墨西哥事业部里，和现在这些人很难融合，但派去16国里独立作战，都是好手。”

“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时间已经用尽了，接下去都靠你了，”Jacob伸出手，正式交权，“你也要抓紧，8月是最后邀标截止日。”

“胡说什么呀，你看看外头。”

他一看，外面大家好像气氛很轻松的样子，似乎没人放弃，那压根不是罗笑黄段子的影响力。

Jacob瞪大眼睛，盯着臣享，疑惑地问：“你刚才怎么跟大家交代的？”

“我替你鼓舞了下士气，给了大家一个希望。”

“啊？”

“我说，你其实早就预计好了，你刚去找卡蒂纳斯了，”臣享对着那份“决策鱼骨图”点了点最上头的COO，“看，这最后一关，不是还没结束吗？”

“他们都相信？”他看了会议室的透明门外。

“相信，”臣享打开自己的笔电，蹲在Jacob身旁，“我刚以你‘事业部总裁’的名义起草了一份给卡蒂纳斯汇报Boyko的邮件。你看看合适的话，就发出去。”

Jacob坐在椅子上，端详着，他眼睛盯着决策图最顶端的COO——他曾与阿曼多反复讨论过，相信卡蒂纳斯是一个很不同的人，这人懂一线业务、权力很大，却不官僚。他年轻、务实、有进取心。他来自卡洛斯家族，虽然受FRAN的束缚，但正因为是家族成员，他有更大的自主权，不受FRAN遏制。

他本身就是世界首富卡洛斯的PLAN  B。

但Jacob也不确定，毕竟他们谁都没建立过这一层客户关系。“你相信吗？”

“哼，不信，”臣享鼻子哼着，他看着翡翠大厦窗外半山的星光点点，拍了拍Jacob的肩膀，“但你也有我办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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