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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早，当地区部员工们都以为Jacob要走了，他穿了一套全新的Zegna高级西服和皮鞋，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昨晚，受到上头的批评，他没反驳。他知道这类事情，总部不会很快下达任免决议，这需要一个流程。所以，在新来的人到达之前，他还有“功过相抵”的最后机会。距巴塞罗那展还剩下两周，留给他的时间也还有两周，一切就看他能否改变美洲电信高层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蛮干了，要有清晰的计划。在考察前，他还留了一手——阿曼多留在墨西哥城，整理出了“决策鱼骨图”。

阿曼多走进小会议室，发现门口刚被Jacob贴了一个新牌子——“War  Room”（作战室）。

“开始吧。”Jacob说。

“好。”阿曼多给了Jacob一沓人物简历，站到投影布前介绍。

“最顶层是卡洛斯，他通过控股和家族信托，掌握多元化业务的控制权。而家族内不同人打理不同的业务。

“家业中，美洲电信是最大的现金牛，由卡洛斯的女婿丹尼尔（Deniel）任CEO，丹尼尔40岁。COO为卡洛斯的外甥，卡蒂纳斯（Cardines），32岁，负责旗下17国日常运营和重大采购。”

屏幕上出现了这两人的履历，一看就都是墨西哥的上流人士，有魅力、强悍精干、英俊又有教养。

“他也负责运营和重大采购？很不一样吧？”Jacob翻看着卡蒂纳斯的履历，COO卡蒂纳斯有一种年轻英武的气息，与Jacob近乎同龄，他不免好奇。

“是的，卡洛斯曾派他任哥伦比亚分公司的CEO，让他积累一线经验，算是镀金培养。其实，卡蒂纳斯算是二号人物，负责移动业务的整体运营，并对供应商有直接决策权。”

Jacob用笔画了重点，示意阿曼多继续。

“集团CTO叫肯，美国人，60岁，来自美国顶级运营商AT&T的委派。”

这个人事安排比较特别——卡洛斯为了进入美国市场，曾与AT&T“交叉换股”，增加双方的利益绑定。于是，美方就派了一些人做高管。卡洛斯也让出CTO的职位，一方面也借用美国优秀的技术人才。

“那采购决策权是在CTO肯，还是在COO卡蒂纳斯？”Jacob确认着，因为一般海外项目里，CTO做设备选型的决策人。

“卡蒂纳斯，我猜，肯毕竟是外人，卡洛斯不会把核心权力让给外人的，拉丁人都是讲家族血脉的，”阿曼多指着PPT的组织架构图，“肯指挥不动，毕竟这不是美国公司的文化，他更像一个顾问，只专注重大项目的评估。但话说回来，他对技术的影响力很大。”

“肯是美国人，他对FRAN有天然好感吗？”Jacob又问。

“这还真不一定，”阿曼多摇摇头，“肯很中立的，他是一个纯技术派。所以卡洛斯也很信他的专业判断。再说了，美国人又不是都相亲相爱的，肯也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干得不错！继续。”

屏幕移到下一位——CFO，她也是美国人，叫凯罗尔。

“我们是不是在圣达菲看到过她？”Jacob问。

“是的。”阿曼多介绍，她来自华尔街，年纪不大，38岁，比卡洛斯的老臣小了一代人。Jacob读着材料，觉得很奇怪，而且按理说，CFO是钱袋子，是老板最亲信的人，如此重要的岗位，为什么交给她？

她的履历上，并不是一路实业做上来的，更像一个投资银行家，负责华尔街投资者关系、股票、融资和投资。

阿曼多说：“她为了支撑美洲电信的收购扩张，负责一些国际化的事情，比如本币结算，国际资金支付交易的银行通道、财务安全，在纽约、巴拿马和BVI离岸群岛设立资金运作中心。”

“但既不做业务决策，也不决定业务预算是吗？”Jacob给出判断。

“对，那些基本上是COO卡蒂纳斯来定，CEO看一眼。”

那看来是一种弱CFO模式了——“所以，她在集团里不是很强？”

“很难说。她对业务没影响力，”阿曼多放下投影笔，又拿起来咬了下，“但谁都不太敢惹她。她和华尔街有很畅通的关系，资金运作上有绝对发言权。”

Jacob看着组织架构图，COO、CTO、CFO除了管理的子公司对应的CXO。这3人还有一个直属Office，相当于自己的专属参谋部。

他看了又看，COO、CTO、CFO，三人背后代表了好像三种不同力量——AT&T、华尔街资本、卡洛斯家族。他把眼睛转向了CEO丹尼尔，他算是卡洛斯和他元老一辈的前台代理人和总协调者。

CEO丹尼尔在三位CXO之外，还专设了“新技术部”和“集团采购部”，负责人分别为胡安、佛朗索瓦，两人直接向他汇报。从阿曼多的介绍来看，这明显与CXO的部分职能交叠，这也许是一种高层御人的平衡术。

Jacob摸了摸下巴，这说明虽然是家族企业，但内部还是很复杂，意见也非铁板一块，这种情况下，他需要找到一个关键人物，也许就能突破。

“你了解美洲电信的采购短名单是怎么定的吗？”

阿曼多找了块白板，画着流程图：“分两类：一类是统谈类，由集团自上而下决策，就像这次4G投标一样；另一类是自下而上的上报类——拉美17国子公司根据需求，向在墨西哥的集团总部上报意见，集团审核后，进入集团短名单后，子网获批使用。”

“最终还是集团审批？”

“是的，每一笔子公司预算的执行，都要报备到COO  office审批。只有小于两百万美金的采购，才能本地决策。”

“COO  office决定？卡蒂纳斯权力不小啊。”

“没错。”

“但如果17国子公司提的不仅是预算，而是全新技术需求呢？比如说，提农村通信？”

“这个就很模糊了，一直职责定义不清。”

“怎么个不清呢？”

“COO负责日常性运营，小项目，其他CXO也不管，或不想管。但也有例外，一旦涉及全新技术和集团17国的整体新业务，比如‘下一代4G网络’的投标，‘新技术部’和CTO都要介入。”

“新技术部和CTO参与4G投标，”Jacob站起来，走到投影布前，“他们没这能力吧？”

“为什么？”

“坐在总部办公室的技术层，怎能空想出一套17国都适用的统一网络呢？”Jacob拿着蓝笔，在拉美地图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拉美那么大，光我们跑一次墨西哥偏远地区，场景就千差万别了。”他又用一支红笔，在组织结构图上点了小点，“美洲电信的集团总部又那么小！”

美洲电信的组织结构太简单，不像顶级的软银、沃达丰、Docomo、中移动，有直属的研究院，能中立地输出长远策略。CTO和新技术部在各地没有落地机构，根本无法将一套网络优化到符合各地实情，它们更像官僚机构。

“相比闭门造车的集团技术部，COO  office因为日常与一线运营接触，反而更了解最优业务需要。”

“你是想把短名单的技术和商务的审核，都压在COO这里吗？可这毕竟是一个科技公司啊。”

是啊，CTO也不是吃干饭的，而作为卡洛斯家族成员，卡蒂纳斯怎会与华兴谈呢？

Jacob也不置可否。但他记得之前在圣达菲FRAN区侦察过的那几天里，他见到过集团CFO、CTO、新技术部和采购部的人，也有Telecell的高层和工程师，但唯独没有见到过COO。

这不奇怪？卡洛斯家族的利益，本该和FRAN走得很近。

“好吧，”他转过身来，问，“但CTO和新技术部都只能动口评审，真正是谁在落地执行？”

“落地层面嘛，墨西哥分公司Telecell技术部来协助，奥斯卡和玛尔克斯会调用墨西哥的数据给集团做参考。Telecell技术和工程总监阿里汉德罗会做建议。”

“不用Telecell  CTO吗？”

“Telecell  CTO才不搭理集团的人呢。别小看Telecell，它绝非一家普通分公司，它跟美洲电信是兄弟关系——TeleMex是它们共同的父母。另外，Telecell的CEO赫克特，他极度资深，就连集团CEO和COO都要给他面子的。”

“好吧。”Jacob没有回头，不再发问。他对着白板，用红、蓝、黑、绿，在整图上抽丝剥茧、穿针引线，大约5分钟，他勾勒出一条主线。

他依然把“农村通信”作为一把技术尖刀，先打通Telecell的奥斯卡和玛尔克斯，然后升级到阿里汉德罗；同时在集团CTO肯这边策应，这一条是虚线；最后升级到COO  office商务谈判和最终决策，终止在了COO卡蒂纳斯。

“为什么你这么相信卡蒂纳斯能同意？”

Jacob在去Telecell的几次里，直觉美洲电信更像一个靠投资兼并和垄断政策而生的资本集团，但4G来临，再吃老本下去，又能吃几年呢？

一个公司的风格必然是CEO的管理文化的产物。Jacob读了CEO丹尼尔的履历，他30岁起被卡洛斯起用，当时把他推到台前当CEO，负责在美上市，他的背景更像一个谨慎的财务型CEO，而非一个企业家。他担子很重，背负着卡洛斯和元老们的利益，这几年的成功，就越注定丹尼尔的更为守旧，即便面临风险，也不可能大刀阔斧地改变。

而少壮派的卡蒂纳斯倒完全不同——他从小在美国留学，25�9�128岁时回墨西哥基层培养，28�9�131岁在哥伦比亚分公司任CEO一线锻炼，之后又调回墨西哥做集团COO。这种重点培养的路线，就像是卡洛斯家族为美洲电信为危急时刻准备的B计划。

卡蒂纳斯如能经受住考验，恐怕未来能接替丹尼尔，成为家族“印钞机”美洲电信的接班人。

“因为CEO和COO虽然都代表卡洛斯，但是卡洛斯没完全押宝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阿曼多被Jacob的分析镇住了。且不说对不对，这家伙总能在绝路中又找出一条歧道。

“虽然Telecell是17国里FRAN封锁最严格的，但我们来不及去另16个国家找项目，所以只能继续把农村通信做下去。”

“可是农村通信失败了。”阿曼多看着决策图在Telecell的部分，“别说打通阿里汉德罗，我们都没法跟奥斯卡交代。”

Jacob摇摇头：“现在只有这一个方向。”

“叮咚。”有人敲了敲门，他要的人来了。

一个其貌不扬、发际线令人着急的三十多岁男人操着四川口音：“于总好，我叫邓博，今天刚到。”

邓博矮矮胖胖，一看就是醉心于技术的理工中年男，他是方总从总部研发调去巴西的专家。在农村考察前，Jacob请求方总把第一次下派的邓博先给他几天做农村通信的方案。

“邓博，您是博士，19级高级专家，您能帮我们看看怎么继续做农村通信吗？”

“于总，我非常乐意效劳，您的数据按计划都采集好了吗？”邓博看了看Jacob。

“没数据的话，你有什么办法，报告能估算吗？”

“啊，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方案合适？”邓博大为意外，没数据简直是瞎搞。

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了，一群人进来了——“能！都在我们脑袋里了，我们会帮他抓数据。”地区部的支持董青和王烁，“Jacob，我们跟林总说了，打算换到美洲电信事业部来。”

出乎Jacob的意料，他们怎么进来了？

“我相信你！”马里西奥等人给他看了一封已经传遍了华兴公司的邮件——是总部给偏远地区考察车队的表彰信，他们的劫难被通报为“英雄事迹”在华兴内部宣传，除了精神荣誉，还有物质奖励——每人还拿到了1万美金的奖金+1万美金的精神补助。就连三位司机也意外地拿到钱，大家兴奋极了。

“Jacob，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艾迪说。

大家感激Jacob，不是因为他救了他们生命，也不是因为这点钱，他们更感激的是Jacob为他们去申请了公司级特别奖，因为谁都没想到Jacob会这么干。人人都知道Jacob有多渴望干成偏远地区通信，而他坦白遭遇绑架，等于Jacob将被取消职权，等候发落。他算是为了大家，放弃了自己的一切。

一股蓄势待发的能量和忠诚的心，在大家的胸膛翻涌。

Jacob也没有想到，自己为了“人”而被迫放弃“事”，这些“人”现在反而成了真正的团队，创造真正的“事”。

“如果有数据，我觉得村村通还能做下去。”邓博腼腆地笑了笑，“我在中国做过‘村村通’的方案，关于阿里汉德罗，我们一起想办法。”

“太好了。”众人欢呼。

Jacob站到白板前：“来，请大家看清这张决策图，牢记在心里。今年，我们能否完成任务，就靠大家了。”

大家都被点燃了！唯独臣享在玻璃外，路过作战室，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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