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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他们进入了近墨西哥湾的韦拉克鲁斯州(Veracruz),这是一个重要港口,也是兵家必争之地——1519年,西班牙征服者登陆;19世纪,美国人在此登陆后攻下墨西哥,墨国割让一半土地;1862年,法国人也在此地登陆,直取墨西哥城,墨西哥帝国复辟,新皇帝登基。
一切墨西哥的外来入侵,都是从韦拉克鲁斯开始的。它见证了民族的多灾多难。
车队到了韦拉克鲁斯,地貌与普埃布拉大不一样,两边的山脉明显多了绿植覆盖,不再是干燥荒漠,因为靠海,这里气候潮湿,适于农业。
海拔向东逐步降低,下山的路上,艾迪开得比较快,低海拔使气压迅速上升,Jacob能感到像飞机降落一样,耳膜发胀。
盘山公路边,车辆停下休息。在这里,有一些半山小店出售土生土长、没有流通环节的咖啡豆,1公斤不过25元人民币。几个墨西哥员工闻了闻咖啡豆,比星巴克好太多了,他们买了不少咖啡豆,并对这儿十分感兴趣。
“真是个好地方啊!”马里西奥和几个老墨感叹。他们往山下望去,云雾缭绕,满目翠绿,环境优美。
路边有几张广告牌,写着“土地买卖”,车队里的墨西哥人很感兴趣。相比在墨城置业的钱,这里能买一大片土地,无论是度假还是搞一片种植地,都是绝佳的。负责网络规划的罗德里格斯,甚至拿着GPS和测量工具去测量了,这考察之旅变成了他养老投资之旅。
Jacob看着他们,看来墨西哥的城乡差距比中国还大,中国还有667个地级市,而墨西哥严重依赖于前几个大城市,这一切都因为缺乏畅通的连接,只要华兴能提供“连接”,把这里的资源连通出去,乡村也能产生价值。
马里西奥走到Jacob身边:“现在客户给的GPS太少了,有很多场景,他们未必能想到。不然每到一个小镇,我们就停下看看吧。”
“对,Telecell也会喜欢的。”罗德里格斯说。
Jacob点点头。虽然会耽误时间,但大家斗志昂扬,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只要人有斗志,再棘手的问题,团队也能自发解决。即使真没与FRAN差异化的方案,这也将是一份周全而有诚意的报告,足以打动客户。
一个接一个村子,车队一路上停车,记载,再停车,记载。有时看到FRAN的设备,他们也专注地记录下来,作为一手资料,做出优化建议,未来的偏远覆盖将有很大提升。
似乎希望就在眼前。
直到又一处村镇,处于山边盆地,看上去规模不小。
“停车,”中方网规经理董青喊着,他在车上用步话机与其他车辆通话,“这是个好场景,在山高处放一个基站,不用微波塔,也能居高临下,没有任何遮拦物,覆盖整片小村子。”
三辆SUV改道,从山高处往下,向低洼盆地的村子开去。村镇以一条主路为中轴线,分为左右两边,而两边不断地延伸出垂直和平行的支路,就像老北京正方形的城市规划。小村子四通八达。这个村子除少数砖墙外,都是铁皮房子,铁皮会形成“法拉第笼”,屏蔽一切信号,什么都不可能传进来。
“铁皮房子很新,可墨西哥人很少用铁皮来造房子。”马里西奥疑惑着。罗德里格斯拿着仪器,信号果然无法穿透。谁会拒绝通信接入呢?
这个村子也没有人,却又和普埃布拉的第二个留守村的废弃感完全不同。究竟怎么回事?车队在一片砾石土路上,越开越慢。
正当车队疑惑时,几个十来岁的年轻男孩冲了出来,一个在兜售花生,另一个想为他们清洗车窗。
艾迪挥挥手,表示不需要,然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艾迪只好摇下车窗,用西语驱赶他们。可是小男孩的清洁液已经倒在了艾迪车上,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
忽然背后的车辆疯狂按喇叭——第二辆车被卡在中间,被人用手枪指进车窗里!那是臣享的车——他们恐怕误打误撞地进了一个隐秘的毒枭村!
尾部的第三辆是马里西奥的车,司机是米盖尔,一个经验丰富的高手,他戴墨镜穿西装扎小辫,像个西西里黑手党。米盖尔拼命按着喇叭,右手切到倒挡,左手狂打方向盘,疾速倒车,沿中轴线飞速往山坡上逃去。
决策只有一秒钟,电光石火之间,艾迪掌控的头车,打开雨刮器,准备撞开前面的孩子。只有他突围,臣享才可能跟上。
正当艾迪竭尽全力,一脚踩底地加速时,副驾的Jacob按住了他。
“我们下车吧!”
“你疯了,不行!”艾迪拒绝,每天报亭头条都是血腥的图文新闻,“这帮人可是玩命的。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可以剥了你的头皮,拔了你的牙和指甲,再把你的睾丸割下来,塞你嘴里!!!”
“但如果我们跑了,中间车上的人就一定会死!”
他知道只要自己的车一走,一梭子弹肯定会射向臣享的车,薄薄的汽车门板挡不住,甚至会有车辆继续追击。在这山道上竞速,必死无疑。
Jacob回过头,后排几位都惊恐地捏紧拳头。
怎么办?一秒钟就像过了一小时一样,他设想种种,但怎么做都会有危险,唯一有效的,也许就是牺牲自己。
他向外看去,匪徒身上挂着恐怖的骷髅挂件,是之前在Telecell老妈妈的Taco摊上见过的样子。之前林总、臣享和客户都告诫过墨西哥村落的危险,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前两天的顺利,让他大意了。但归根到底,林总说对了:这一次打拉美,太心急了!
“我一定把你们所有人救出来。”Jacob下了决心,对艾迪说,“相信我,开门!”
他打开车门锁,举起双手投降。后面几个20岁的青年一把拉开车门,拿着小型冲锋枪,对着车里的人挥舞叫喊。中方人员听不懂他们喊什么,艾迪先走了出来,手抱脑后,双膝跪地,大家吓得跟着照做。
该来的终于来了,事实上,Jacob也害怕,但他告诉自己不能乱,他一乱,团队都完了。
花了30秒,两辆车的人都被喊了下来。排成了一排,臣享跪在地上,闭上眼睛,牙齿一直在哆嗦,他恨透了墨西哥人的乡野,恨透了Jacob不听他的话。
“Quien es Jefe? ”(西语:谁是老板?)一个看上去40岁、牛仔打扮的家伙走了出来,他身边有一个30多岁、穿短袖格子衬衫的人,像是副手。周围几个20岁的青年护卫。他们穿着黑色紧身骷髅T恤和修身牛仔裤,很瘦,但力气很大。
“Quien es Jefe? ”他们重复着问题。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周围人荷枪实弹,墨西哥员工不敢说话,他们既不想出卖Jacob,又怕不回话的后果。而中方员工听不懂西语,不能沟通会带来巨大的危险,而且时间越久就会越危险。
40岁的家伙,来回转了一圈,审视着他们,然后走到体格强壮的艾迪身边,看了看他。艾迪是一个有点黑道经验、有点江湖范儿的家伙,他微笑着尊重地说:“Amigo, Por Favor, Con Permiso Por Nosotros...”(我的兄弟,请您谅解我们,这是一场误会)
副手挥手一巴掌,把艾迪打倒在地——艾迪很壮,有一百多公斤,把最强壮的人打倒,这是一种强力警告。站在对方立场上,艾迪这样一个带有黑帮气息的壮汉来到自己的地盘,是巨大的威胁与不敬,艾迪并不应该讲话。
周围的年轻护卫,冲上去把艾迪的衣服扒了,一则检验他身上是否带枪或跟踪器,二则是羞辱艾迪。
“Yo soy el Jefe! Chino Jefe! ”Jacob竟讲出了一串西语,他学了几个词,自行拼接成功,意思是“我是他们的老板,中国老板”。
那老大回过身来,蹲了下来,凑到Jacob旁,盯着他,眼神凶狠凌厉,然后用平静的语气问话,气势令人不寒而栗。
Jacob尽量平静地说:“lo siento, No hablo mucho espanol, solo hablo ingles, Senor.”(抱歉,我不会说很多西班牙语,只会英语,先生。)
老大示意扶起艾迪,让艾迪做翻译。
问:“你们是谁?”
答:“我们是华兴公司的,中国公司。”
问:“没听过,为什么三辆越野车?”
答:“我们在为Telecell做考察,帮助他们做偏远农村的信号覆盖。”
问:“所以你们不是政府军事单位?你们的设备是不是联邦军队用作军事仪器来探测我们的?”
艾迪一愣,他在第一天路上告诉过Jacob——墨西哥缉毒形势严峻,缉毒任务已从被买通的地方腐败警察,转由总统直属的联邦军队参与“毒品战争”。而Jacob也明白了,现在缉毒部队用高科技围剿他们,这些铁皮房子,正是防备信号追踪的。
答:“不是,我们是为没有通信信号的农村家庭提供电信和手机服务的。”
问:“我怎么相信你?”
脱身的机会来了。
“您可以检查我们之前的文件。”Jacob建议打开电脑,看之前这一路考察的线路、设计的网络图纸,一些人也拿出了Telecell访客牌、华兴的工牌,证明自己。
“好吧,但这图纸我看不懂,你们要是利用Telecell的电信网做监听监视呢?”副手依然质疑,这些资料完全可以是缉毒局卧底伪造的身份证明,他向老大眨了眨眼,捏了下喉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艾迪识得黑话,他慌了。Jacob看着艾迪,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口:“等等,先生,您可以打开我的电脑,我给您看看照片?”
“好。”40岁的大佬眯着精明的眼睛,因为细节越多,就越能看出是否伪造。
Jacob打开电脑,上面是自己当年在泰国、东南亚、中东、北非、地中海沿岸,与皇室、政要、军队、商界的合影。
“这就是我!”他站了起来——他要强硬地展示自己的身份地位,在墨西哥无人区里干掉一个nobody或许没人知道,但干掉他,后果很严重!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跟您介绍一下华兴。”他点开一张签约的照片,讲解细节,就像他在给客户高层介绍华兴公司一样,只是他第一次给毒贩讲解。他讲得很细致,因为这次的演讲质量关乎性命,大佬不断询问细节,他也事无巨细,但又不能让大佬听烦。这么一来一回,大佬反而产生了好奇,也被Jacob的经历打动了。
听着听着,大佬紧张的面部也松弛了下来。Jacob说道:“先生,照片上这些都是显赫的大人物,如果我是间谍,来监听监视,我不可能和这些大人物留下照片记录。我们只做民用的生意,为大众服务,才能与全世界做生意。即使是你这里,也一样要电信基站吧。”
看着眼前这个中国人,仪表堂堂、人脉通达又毫无威胁。而刚才面对生死抉择,他没有放弃自己的兄弟,至少说明他是条好汉,值得敬重。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因为美国的设备又贵又不优化,城市之外没信号,我们一个个村子在想办法优化。”
“哼,又是美国佬!”大佬这句话,不用艾迪翻译。
“我向您保证,我不会透露您任何信息。我现在就告诉第三辆车,我们很安全。”
老大示意对Jacob松绑,Jacob用半双工步话机指挥马里西奥不要报警。还好马里西奥也没有冒失地报警,在这里地方警察有时与匪帮相互勾结,报警反而会被灭口。
“我们边走边说。”老大说起了英语。
Jacob陪着老大,就像陪着一个酋长、一位高管客户一样,他要拿捏住分寸,给对手足够的面子,既不能太强大,又不能太卑微,更不能害怕,他要在一个维度上远高于对方,但又在另一个维度上矮对方半个头。
他们沿着土路聊着,忽然老大做了一个姿势,Jacob被黑布袋蒙上头,塞进了一辆车。臣享惊慌地站起来,又被人按了下去。他怕Jacob被处决后活埋。
Jacob在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几分钟,如果他还有遗言的话,他希望拿自己去赎罪,放过手下的员工们。
“Jacob,其实,我们没有做什么,只是在这里种点东西而已。”老大先自我介绍了。
车停了,头套被拿下来,Jacob眼前是山间一大片大麻种植地。
老大是来自西北锡纳罗亚州的农民,那里土地贫瘠,种菜酿龙舌兰酒根本无法养活自己,甚至因为贫穷和荒芜,他们失去了村子与土地。他带着失去财产和经济来源的村民来到了韦拉克鲁斯,这里气候不错,但在农业竞争中,他们还是失败了。在老乡介绍下,他们铤而走险种植含麻醉效果的植物。
“这是为了生存,我们是农民,只负责种植,采摘的作物会提供给后端精加工基地,更不负责销售。Jacob,我不是十恶不赦的匪徒,只是农民。”
他指了指远处的铁房子,都是新造的,是为了不让信号穿透进来的反侦察手段:“但农民也需要保护好自己。”
“好吧,我和你无冤无仇,我们来谈谈吧。”他们在大片的大麻植株边的一顶遮阳棚下坐了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
“我不会透露你的信息。”
“我也不想伤害无辜的人,但意外也会致死,口头的保证没有任何意义,”老大凑近着,鼻子快碰到了Jacob的鼻子,“我叫查帕,你现在又知道了一个秘密。”
Jacob身上在冒汗,但控制着不让表情烦躁,他告诉自己冷静。现在有一个办法,但这意味着Jacob本次一切努力和唯一的机会全部泡汤了。
“查帕先生,所有的设备包括我们的电脑,我都会留下,这样就没有任何记录。”
“很好,机器没了,可是人呢?人就不会说话吗?”查帕问。
“中国有句话——‘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一次我带着这些中国的年轻人,我要为他们的母亲负责。墨西哥也有很多农村,孩子们也去美国或墨城工作吧,您愿意让母亲担心吗?”
“中国人可以走,”查帕同意了,“外国人不熟悉这里,但墨西哥本地人对我太危险,你不要怪我。”
Jacob严肃了起来,正对着查帕:“刚才我让司机停车,因为我承诺了他的安全,因为他知道我说到做到,现在我也向您保证!”
“你保证不了。”老大说。
“我必须保证!”Jacob的鼻子贴到了查帕的鼻子上,他忘了周围六七把M16冲锋枪。
“绝对不行!”副手跟上来,推搡了一把Jacob,从腰间掏出贝雷塔手枪朝天开了一枪,然后对着Jacob的脑袋。
枪声吓住了远处的臣享和艾迪等人,以为他们动手了。
但Jacob在曼谷射击场听过无数次了。他转过头来,对着副手的枪,用眉心顶住滚烫的枪管:“轮不到你说话,你要敢伤害他们,就请先对我开枪,来啊!”
他的眼里蕴藏了意想不到的狠劲:“但如果你对我动了手,我作为华兴的高管,你会知道我的能量。华兴是一个跨国公司,也有足够实力通过中国外交部给你们政府施压,这种外交危机下,以我的经验,黑白两道都不会保你。”
“你想把小事变大的话,先想想你的后半生,”他捏住枪口,把自己逼入绝境,“我看你敢扣动扳机!”
副手了一下,毒枭虽敢在本国内横,但绝对不敢惹外国强人,几十年前杀了一位美国Dea(缉毒警)和一位墨西哥望族,随之而来的报复把墨西哥大毒枭基地被夷平。可身后还有十几个带枪的年轻人,胸口挂着骷髅,剑拔弩张。
“好好,你是个够义气的老大,我相信你,”查帕笑了,“但你得有重要的东西押在我这里。”
“抵押?我已经把最重要的都给你了。”
“电脑设备?不重要,刚才那个人,”查帕嘬了口咖啡,他说的是臣享,“你为了他才没逃走的,别再讨价还价了,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Jacob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名牌钱包:“这都给你了。”
“钱?”对方皱了眉头,对于匪首,钱远没有安全重要。
“不,抵押物是我自己,钱包里有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和手机,如果我说出去,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如果你不满意,我留下。”
“哈哈哈,我们谈完了,我喜欢你的聪明!”查帕收下了钱包,用墨西哥的礼仪,对着Jacob拥抱拍肩,“你不能留下!”
惊魂了三个小时,两辆车终于被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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