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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西奥和地区部的项目经理王烁,在Google地图和网络规划地图上做了交叉验证,确认一共是三个村庄。
休息了一晚,车队就顺着这三个村庄开过去。第一个GPS的经纬度,并不是村庄,而是几个村庄间共享的农贸集市,周围村庄的人会开着皮卡,来这里交易。农村贸易,充满了赶集的乐趣。来的人,大部分是40〜50岁的男人,连打扮都一样——戴着牛仔帽,穿旧夹克、肥大的牛仔裤。老妈妈们则穿更有民族特色的斗篷,但依旧遮不住她们的肥胖。
在农村,不是每一个中老年人都有手机,但都会有一辆车,这和城市非常不同。更滑稽的是,很多人会因为村子里信号不好,专门开车跑到公路上,或者另一个村子去打电话。而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大家购物和打电话的集中点。
停好车,几个墨西哥员工开了道,中方就跟着在集市里兜。
网规专家拿着手持的测试仪,测量信号,拍照记录,丈量建筑物,考虑在什么位置建点,布设天线的高度,多大的功率,要架几台基站;而项目经理则思考着附近有没有可以安装基站的机房空间、可利用的电力引线和传输网。
汪秦是无线网络的产品经理,他身负重任,要站在总体设计上,考虑什么样的产品选型最能契合客户的需求,既要性价比高,还要符合现场环境。
司机们倒是四处闲逛,像在菜场一样,挑选最新鲜的水果、工艺品和地方食物,就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一样,欢快得不亦乐乎。
唯独精通技术的臣享一个人坐在车里,他觉得自己不该来这里。
他不喜欢Jacob,也不认可他的思路。自己明明要去巴西,却被Jacob截和了。自己身为FRAN的高级人才,却被滥用。Work/Life Balance的价值观也被敲碎了。
以前,他坐奔驰商务车,飞机是商务舱;现在一切都降档了,这次还与一堆人,像工头一样去现场,FRAN从不这样干。他对华兴这种作风从心里看不上。
“Lonely Planet上不会有这个地点,这人生体验比你在纽约工作好啊!”Jacob走到了臣享的身边,嘴里吃着一个老妈妈兜售的仙人掌果。
“哼,”臣享不想搭理,“你就不觉得危险?”
“农村很淳朴,”Jacob吃了口仙人掌果,“人也是自然而然的。”
“穷山恶水出刁民!”臣享狠狠抽了一口烟。
“你看这老妈妈哪点刁了?”他向那商贩挥了挥手,肥胖的老妈妈也对他笑了笑。
争辩中,技术人员传来讨论声——“找到问题了!”
那头,负责网络规划的两个工程师——罗德里格斯和董青在喊:“这里FRAN信号覆盖是有的,只是人一集中,话务量大了,FRAN基站就拥塞,覆盖半径也缩小了。”
汪秦说:“FRAN增加一些模块,升级扩容就好了。”
“那报告上只能写FRAN容量太小,”马里西奥跟了上来说,“但不足以干掉他们!你还得再想想别的办法啊。”
臣享坐在车里看,哼了一下:“当然干不掉FRAN。”作为前FRAN中国区高管,他很清楚FRAN的设备特性和防守方法。
已是正午,远超计划时间。但因为第一个站点,大家都还没有标准流程,是该走,还是继续采集数据、验证新方案?
Jacob一看天色,虽然留下可能发现更多的信息和机会,但会到很晚,陌生地区的住宿十分不便,危险与希望共存,怎么办?Jacob咬了咬牙:“再做10分钟,然后下一站。”
三辆车又赶去第二个GPS点。可到了那里,什么都找不到,只有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
“难道是客户故意的?”——这下大家炸开了锅,开始怀疑起州分公司的诚意。
“可能是客户粗心吧,”艾迪已经在这里转了三个弯了,“墨西哥人就是这样的。”但在转第四个弯的时候,他也开始恼火了。
“再转一圈!”Jacob稳定住有情绪的车队。
客户可能会因为时间观念的差异而迟到,因为降低采购价而虚夸采购量,但吃这一行饭的人,无论哪国人,都绝不会在技术数字上失去精确性,他们得像尊重神明一样,尊重数字。
可还是没找到,Jacob说:“再转!”
——“是不是那里?”这公路边,他找到了一根光秃秃的路杆——原来,那本该挂在上面的指示路牌已落入野草堆,看来这里的基建已年久失修。他们沿着这条线索,从一条荒芜的土陇路上,找到了村子的入口。
乡道全化成了砂石,汽车颠得很厉害,艾迪抱怨太磨胎了。
村口,“Bienvenidos”(欢迎)的字体已斑驳脱落,一股荒废的迹象。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树都已经死了,干旱,荒芜,唯有一个老头靠着一面土墙坐着。老人皮肤干瘪,默然发呆,像一具死了很久的皮囊,没有生机。即便三辆陌生的车开进去,老头也没有反应。
这个村子没有像样的沥青道路,都是黄泥路。一个巨大的工程起重车停在这里,但又好像没有开工,它似乎要维修旁边一个红黄色的教堂。
在墨西哥,再差的村子都至少有一个教堂,教堂作为宗教中心,维持着村庄里的道德与精神。Jacob抬头看去,这个教堂非常大,不输给身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那座——恐怕这里曾经一度是个人口很多的地方。
确实,这个村子真的很大,但找不到人了。
大家下车,搜集数据。Jacob决定自己一个人去看看。这里是他一路见到最大的村庄了,但除了那老头外见不到任何人,难道天气太热都在午休?还是……
“这个村子不会有传染病吧,人都没了。”
“别胡说!”Jacob立即控制住恐慌的情绪,“这么干燥,又没水,怎么传染?”
他望着村头,总算有个小卖部,但非常破败,里面卖一些可乐和花生,墙面上有一些标语,其中还有一行——“TeleMex”,就是卡洛斯收购的那个“墨西哥电信”,美洲电信的起缘。但那是这家国企被收购之前的Logo,现在的新Logo应该改了。他顺着“TeleMex”的标志走去,这里有一个没人用的Payphone(投币电话),他拎起电话,话筒里没任何声音,包括拨号音和忙音。
他抬头看天,有电线杆,说明这里至少有电。但线缆连不成片,恐怕是会停电的,旁边还有一个柴油机,估计是用柴油发电的。
往村子深处走,他走到了主广场,主广场上有废弃了的亭子与警钟,一些给孩子玩的秋千都生锈了。他又看了看四周,Municipal(市政厅)的门关着,也腐朽了。
墨西哥房子一般都涂得五颜六色的,这是民族风格,但这村庄的颜色露出了水泥的本色。Jacob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糟心感觉。
沿着广场往前,旁边以前可能是公共花园,但现在铁栅栏都坏了。路边有一栋房子,门是打开的。他一看,里面很黑,他往黑暗中走,忽然吓了一跳——四只眼睛。
两个脏得发黑的10岁左右小孩的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这个中国人。
他退了出来,再往前边,有一片很大的空地,他辨别不出之前是干什么的。空地左侧,他看见了残破的圣母,那上面都是十字架,他猜到这是村子的坟地。往右拐去,上面写着“Escuela”,西语与英语的一个区别是,凡英语以S开头的字,西语要加字母E来开头,他猜测,这是School(学校)的意思。这里恐怕没有人了吧。
突然,他的背后神奇地出现了一大批小学生,他们穿着白衬衫,女孩子是灰色裙子,男生则是灰色短裤。小孩子们从他身边经过,像一群小鸟在他身边飞过。他忽然意识到,这和记忆中的农村一样,也是一个集体出去打工的留守村,村子里只剩下留守儿童和老人。
绕了很大一圈,他才把这个村子走完。时代苍茫,他觉得有一点可惜,一个曾经在历史上规模不小的村子,就这么消退了。而孩子和老人,更因为没有通信设施,联系不到父母,也渐渐与外界隔绝。村子会怎样,这里的文化会怎样,而他们的前途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这个村子远比刚才的农贸集市有价值,他们该为此做点什么!
“Jacob,我们收集好了。”负责网络规划的董青和无线产品经理汪秦过来了。
“怎么说?”Jacob问。
“这个村子很难搞。想找一个空地架一个基站不难,但这里电力缺乏,连固定电话的传输网都断了,没有了‘回传网络’,就算装了基站,也没法把无线信号回传到电信局机房里。”汪秦一指,地上没有传输线,固定电话线也早已废弃。
无线信号的覆盖是以一个个蜂窝小区为单位的,每一个基站可以覆盖几百米到几公里的蜂窝半径,负责“最后一公里”,然而这只是一个个神经末梢,它得一级级向“中央核心”联通,最终到达大脑(电信机房)。可现在没了“回传网”的连接,神经末梢就废了。
小村子的基站信号,如何向外传到Telecell的中心机房,这才是问题核心。
“那可以用微波吗?”Jacob问,他在泰国的偏远地区时这么用过,“你们查过附近有微波塔做远距离传输吗?”
微波设备不必像中国采用的光缆那样开沟凿渠、在地下埋线。它通常是装在一些20米高的“信号塔”上,一个个微波塔连成“微波回传网络”,就像悬空在高处的轻轨的一个个车站,而微波就是轨道,把村子里的无线基站的信号像送乘客一样送回到电信局机房里去。
“这附近很难找到可以复用的微波站。”项目经理王烁说。墨方员工也摇了摇头:“除非我们自建一套微波网络。”
问题来了,用微波塔做回传传输复杂而昂贵。就算华兴同意免费送设备,但这些铁塔建设费必须美洲电信自己出。当年泰国DGG“交钥匙”中,最难最贵的环节之一,就是运输建造这些铁塔的土建工作。
“总之,想要向外把基站信号传出去,就要附加一套含铁塔的微波通信网。这成本太高了,Telecell不会掏钱的!”臣享走了过来,马里西奥也同意道。
正因为别人都搞不定,华兴才有一丝机会。这明明是最典型的村子,是最好的突破点,最有社会价值的,大家却一致否定了。留在这里继续研究,就像在赌博,也许有机会,也许没有,Jacob看着下午3点的太阳,虽还炎热,但很快就要下落了,他们的士气也在一点点坠落。
Jacob咬咬牙:“先去下一个村子。”
车开出了泥泞的土路,村口的老头依旧沉默地倚着土墙,让人心酸。一阵风沙吹过,墙上的“TeleMex”印记变得更加灰暗了。Jacob皱了皱眉头,这里的风沙、干旱和酷热,让皱纹加深了,接下来的最后一个村子,又不知道是什么难题。
随着GPS的指引,他们到了第三个村子。
这村子比之前的小了很多,但维护得还不错,涂料清晰、广场整洁,树枝也修剪过。还有两座教堂并维持运作。市政厅、邮局也在使用。当Jacob驶入时,一辆快消公司的送货卡车正在给村小卖部做补给,这一切都说明村子很有活力。
相比其他没落的乡村,它是幸运的。
技术人员下车收集信息,Jacob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在一个秋千边,他一个人坐下晃着。看着天空发呆——他依然忘不了前一个村子的老头。
臣享也坐了过来:“我就说不好弄吧。小村子的基建差、成本高,客户不愿意投的。”
Jacob没有说话。
臣享难得找到Jacob不还口的机会:“后悔了吧?”
“后悔。”
“后悔什么?”臣享顺势挖苦。
“后悔我在海外打工时,没跟家人多联系。”
Jacob总觉得那时国际电话费太贵了,中东的一分钟要30元,母亲和他一聊就很久,他总忍不住要挂。他现在才理解,她要的也只是和孩子的一个电话而已。他多想让这里的村民也能和子女通上电话,一个便宜的电话。
臣享愣得不说话了,默默地离开了Jacob。刚才那个村子也震撼了他。
秋千上,Jacob再一次抬头看天,仿佛母亲在天上,可现在哪怕花再多钱,也联络不到她了。
“喂,你俩过来一下,村长想跟你们聊聊。”马里西奥忽然喊。
村里的行政长官,50多岁,穿着Levis牛仔裤和格子衬衫,戴着西部牛仔的帽子,露出旺盛的灰白卷发。刚才,村长正好待在村口小屋里,看到三辆车进来,难免起疑。马里西奥一解释,村长倒是很高兴,要请他们喝咖啡。他告诉Jacob,他女儿现在在美国,家族其他人在墨西哥城,而他每周会出村赶集一次,做点小买卖,生活很简单,但和亲人的联络很难。这里唯有几个TeleMex的投币电话,但很不方便。他考虑过干脆搬家算了,可他又不舍得村里的老朋友们,以及伴随他成长的一草一木。
“你们能解决,是吗?”村长以为他们是来帮忙施工的。
Jacob没有否认:“一年内,我一定让你们通上电话。”
“那太好了。”村长高兴坏了。
恰逢下午教堂活动,村镇本就客人不多,这回还是难得一见的中国朋友,村长便邀请了Jacob一起参加。村子有两个教堂,这个教堂是仅供村内部人员使用的,但他对Jacob他们开放了。
内花园里,树木精心剪裁,教堂仔细修缮,喷水池、小雕塑、铜栅栏都维护得很好,一切都保持着西班牙殖民时代的美感。村民们都很爱护这里,一会儿,漂亮的姑娘,还有可爱的小孩也过来了,一个人拿出了一台大CD机,放着墨西哥音乐,载歌载舞,共享美食美酒。
最终,在村长的邀请下,Jacob的车队与他的村民拍了一张大合影。而车队众人的士气也重新振奋了。
“Jacob先生,一年内,我们能用上手机吗?”村长再一次问。
“能,一定能。在上帝面前见证。”Jacob看了看教堂的圣像。
“真的?”村长已经无数次申请,又迎来无数次的失望。
Jacob看着团队,团队也有了一份责任感,眼里也都是信念。Jacob说:“先生,我们说到做到。”
Jacob是真诚的,大家也是。臣享忽然觉得一股歉意,之前他总是格格不入,抱怨这次出行,说风凉话,看不起乡村。
在这个村子逗留得太久了,等出来时已耽误了赶路。太阳已经沉入大地。
天色全黑,艾迪开错了公路,怎么也绕不回来。这些公路,没有路灯,也没有来往车辆的灯,艾迪打开远光灯也看不了多远,三辆车像在一个诡异无人的异次元世界,一个浓雾笼罩的寂静岭,令人想起一些恐怖故事。车像鬼打墙一样不停打转,一直绕到了近22点,大家又饿又累,又没有信号。大家害怕了起来。艾迪跟Jacob商量了一下,决定白天再走。可荒郊野外,怎么露宿?
“刚才来回开了几次,我记得好像看到一家Motel(汽车旅馆)。”艾迪说。
那是公路边唯一的落脚点,闪烁着幽蓝的光芒。这家Motel像极了美国公路惊悚片里的那种半夜闹鬼或杀人的凶店。是露宿,还是入住?大家左右为难。
“没有别的办法,住吧!”Jacob又做了一个为难的决定。
嗡嗞……是铁锈与沙石块刺耳的摩擦声,酒店铁门被拉开了,里面有个小停车场。
店主是一个老头,还有他的儿子。月光下,他俩长相都有点诡异,他们没有露出惊异,似乎客人就该这么晚才来的。“Motel”霓虹灯广告牌噼啪地闪烁着,似乎电路并不稳定。夜晚的寒风刮来,远处还有狼嚎。车队成员也难以想象,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旅馆,上一位顾客究竟是猴年马月来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毕竟,荒路边的店究竟怎么运营的?难道真靠劫财?
23:30了,大家一点东西还没吃,旅店灯光很昏暗,老板只有小碗泡面,热水也得一点点烧。等大家吃完,已经凌晨1点多了。
每个人战战兢兢地回房了。每两人一间房,臣享和Jacob共一间。出乎意料,Motel倒是很干净,卫生间也很整洁,没有虫子也没有异味。唯一尴尬的是,这些房间都是大床房。
Jacob说:“咱俩挤一挤。”臣享一看,晕菜,他俩要睡一起啊,“我洗澡去了。”
“洗干净点。”
“呸!”
赶走了臣享,Jacob一个人走到屋外给小玲打电话,然而,这里信号太差,打不通。
等Jacob回来,臣享已洗完,灯光太暗,他打开电视借光,结果电视只有内部录像带的4路频道,而且1〜4全是成人电影,还有Gay频道。
“这房费真是值了!”Jacob收好手机,钻到床上,翻身叫道,“一起看呗!”
“滚!”臣享立马关掉电视机,也关掉灯,什么也不想说。过了一会儿,臣享还是没睡着:“喂,这个店,你怕吗?”回答他的只有Jacob的呼噜声。
墨西哥白天热晚上冷,而他们大床房就一张薄薄的毯子。半夜3点,臣享还醒着,睡得实在有点冷,就去抓Jacob那边的毯子,Jacob睡眼惺忪地抓了回来,臣享再抢回去,死也不松手。
Jacob一把抱住臣享,往他身上贴身取暖:“你不还我被子,我就抱着你睡。”吓得臣享乖乖地把毯子都给了Jacob。
第二天一早,Jacob醒了过来:“这是我这几天睡得最好的一次,你睡得怎么样?”
臣享两个熊猫眼,缩了下冻出的鼻涕,气得一言不发地去吃早饭了。他再次后悔来偏远地区考察。
车队成员,无一不精神颓废,大部分因为害怕。而司机更是熊猫眼了——他们看了半宿的成人电影。
Jacob冲了一把脸,没有和车队一起吃早饭,他在寻找信号,想给小玲报个平安,以免她担心。他越走越远,想避人耳目,因为他们这两个职位的人真谈恋爱,两个人中有一人或许得辞职。
终于有一格信号了,他奔了出去,然后信号又飘逝而去,显示“无服务”。他也不知道,这样的异地暧昧,两个人能否持久,暧昧只能几个月,激情退去,或许连朋友都维持不住。
那该不该表白呢?以现在的工作强度,异地恋只能让痛苦又轮回一次。爱情与工作,在他的人生中都不明朗,他开始怀疑,33岁的自己此生还能拥有婚姻吗?
他一个人回到铁门边,望着公路边的荒漠。太阳初升,月亮下落,空中同时有两大天体,而茫茫大陆上只有他一个人,就像墨西哥无比荒诞的神话一样。
身后车队已经整装集合,而他换成一副笑容:“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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