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把手上仅有的人都叫到了自己办公室——稚嫩的行政女孩卢娟,傻气的产品经理汪秦,还有一脸诧异的臣享。旁边两个墨西哥男人,正是被淘汰下来的。他们常年负责晦气的美洲电信。这两人36至40岁。一个客户总监叫阿曼多(Armando),皮肤很红,是梅斯蒂索人种(白人与印第安人混血),而另一个产品总监叫马里西奥(Mauricio),是白人。还有一个30岁的中方客户经理李森,是个英语不太好也缺乏自信的人。

这是林强留给他的一切资源了。

“今天成立‘AT(美洲电信缩写)事业部’,这将和欧洲的大T事业部一样。”Jacob开始了第一次演说,他对着世界地图,用流利的英语,讲他在多个国家的海外经验、曾经打下壮烈的大单项目、管理过的人员规模。接着他翻开了拉美地图,宣扬美洲电信是另一个“前路坎坷,但英雄终将完成史诗般挑战、获得伟大前程”的故事。

一碗鸡汤伴着鸡血灌下去,只有汪秦和卢娟听着激动,臣享不信,两个墨西哥人也一言不发。

隔了很久,阿曼多终于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体,他像一个能言善道的墨西哥足球解说员:“Jacob先生,您讲得很棒,”这位捧场王鼓起掌,带动欢快的气氛,“您也去过很多国家,真诚地说,我觉得您太优秀了。但是……”

“但是”之前说的都是废话,Jacob停了下来。

“但是您不了解美洲电信,也不了解墨西哥人。”另一个墨西哥人马里西奥抢白了。

马里西奥头发有点卷,有点白,人也严肃些。他有学识,是工程博士:“先生,我充分尊重您,但每个中方领导刚来时都和您说过一样的话,甚至比您更有自信。我想您是一个通融的人,不介意我这么说话。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五六年了,每一个中国老板来墨西哥,总要经历三个阶段——刚来时,都志气满满地说:‘我有很强的资源,一定能搞定客户。’过了一阵受挫改口:‘客户都是白痴。’到了最后被彻底打击后说:‘不是我的原因,是客户刻薄,墨西哥人是垃圾。’”

这暗指Jacob正处在“大说空话”的第一阶段。

阿曼多哈哈大笑:“没有,没有,这只是我们的玩笑而已。”

李森低头苦笑,墨西哥员工就是这么背后嘲讽着每一个自大的中方领导。

刚才还斗志满满的年轻人也察觉了问题。汪秦看着Jacob,恍然大悟:原来飞机上的Jacob就是泰国的于总啊。他记得在深圳时浏览论坛,原本看的是福田一带的租房信息,而有一天,他看到了泰国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卢娟也一样,她曾上网发布交友信息,结果却看到了论坛说泰国CEO的八卦,什么傲慢、离婚、贪腐。

气氛让Jacob下不来台,连自己的团队都质疑他。

Jacob放下了记号笔,盯着向他发起挑战的人:“马里西奥,你说你在华兴五六年了,怎么三年都被打C呢?”

马里西奥尴尬中带着委屈与怒火,一些墨西哥人爱笑也更注意自尊。

“It's  very  rude,  Jacob.”马里西奥非常严肃地用起了“Rude”,其他人屏住了呼吸。

“不想干,你可以走。”当走在充满火药味的地带,人人都要谨慎,可Jacob偏要带着一个火把。他冷冷地威胁:“我想告诉你,你的职业生涯将在华兴结束!”

轰的一声,火药点燃了。所有人都恨不得逃出这间会议室。

Jacob站起来,他俯视着比他矮半个头的马里西奥,压制着他的傲慢。

“为什么?”马里西奥感觉很无辜,他十分优秀,曾是墨西哥最优秀的网络专家,是第一批考出FRAN网络认证的墨西哥人之一。

打C不是他的错,华兴中方领导招募他时曾夸下海口,却没能支持他。33岁的马里西奥加入华兴,如今38岁已到了不进则退的年龄,出去还能干吗?外面没岗位了,难道屈尊和20多岁的小伙子们做一样的工作?

35岁前靠专业吃饭,35岁后就得靠人脉吃饭。马里西奥并没有豪族的身份,他只有一个典型的墨西哥家庭:一堆亲戚,三个子女。他离婚后,重建了新家庭,又要抚养现任妻子的两个孩子。这是他的生活压力。

“你不能这样说!”臣享挺身而出,汪秦和卢娟也愣得盯着Jacob,表示难以理解。

“我当然能!”Jacob呵斥道。第一天,他需要树立权威,怎料有人不知轻重,这一步要退缩了,他就失去了掌控力。好好沟通太慢了,杀一儆百才最有效率。

“Jacob先生,他不是这个意思,”阿曼多连忙打圆场,“其实吧,美洲电信的高层已经拒绝见华兴的人了。前几届的领导都约不到人,这也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事。”

阿曼多吐字清晰、有亲和力。周围的人也期待着Jacob能借坡下驴。

“他们见不到?”Jacob说,“我一定要见到高层客户。”

“不可能。”马里西奥竟也毫不服软。

“我一定要见到!”Jacob一步步施压。

“真的办不到。”阿曼多拒绝了,李森也跟在后面。

这让Jacob被顶在杠头上了:“那你们就带我去见见中基层客户,今天必须见到。”

“今天?那你开除我吧!”马里西奥也豁出去了,像拳击手顶牛一样地瞪着Jacob。

“好!但你完成不了工作,是拿不到赔偿金的。”

听到这里,马里西奥愤然地摔门而出。

“Jacob,你有必要这么做吗?”臣享摇摇头,追了出去。

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六个人,哪怕是杂牌军,Jacob怎会愿意失去任何一人。他需要权威去管,胡萝卜加大棒,但他没有胡萝卜,只是这压力让整个团队都在崩溃边缘。

Jacob疑惑了,自己极限施压,才能知道他们真实的底线。这招在泰国很灵验,可在拉美用过头了吗?是马里西奥的态度问题,还是真的今天连中基层都见不到?他不相信,这个美洲电信竟然连一个中基层都见不到?

“我们想想办法,但也只能明后天了,不然您把他生吞活剥了也没用。”阿曼多摊摊手,“您可能不熟悉,这样吧,今天下午马里西奥去约,而我带您去看看FRAN和美洲电信的总部,您看行吗?”

“好吧,就宽限一天。必须把能约到的最高关系约到。”Jacob终于点了头。关于“人”的拿捏上,自泰国起,他就把握不准了。他不想做“暴君”,但逆行太久、目标太大,自己也容易迷失。

“最好还是不要见什么基层。”李森在角落里阴阳怪气地说。

一旁,汪秦悄悄问李森:“为什么不要约基层客户?”

“他去那儿不是让人看笑话嘛,而且小鬼最难缠了。”李森显得很不满地说,“美洲电信里流传一句嘲讽华兴的话:‘如果你想在玛莎利克(Masalyic)街上享受一顿墨城最高档的午餐,请在下午1点把华兴叫来开会。’客户就是这么看我们的。”

“玛莎利克是哪儿?”卢娟问。

“我们叫它名店街,墨城最高档的使馆区,一条街都是奢侈品店。”李森来墨两年,他倒愿意拿点补偿金被开除。

下午,阿曼多开着福特锐界,载着臣享和Jacob开到了墨西哥城的圣达菲(Santa  Fe)。

“这里和历史老城区完全不同吧。”阿曼多把车停在一处茵茵的草坪边,远处是整齐的建筑物、酒店、商场和办公区,造型很现代化。马路宽阔而整洁,完全不像是脑海里拉美的样子——墨西哥城,多数地方像20世纪60年代,而即使富人区也只是80年代的模样。

“有点像硅谷。”臣享坐在后排往外看。

“那当然,圣达菲是一个新区。许多顶级互联网、科技创新、世界500强企业,包括Facebook、Google、Whatsapp、Instagram都把拉美总部设在这里,”阿曼多关掉引擎,“下来走走吧。”

Jacob仔细看了下,一栋栋后现代别墅,还有不少高档公寓。氛围和老一代富人区完全不一样:“谁住在这里?”

“New  Money。”阿曼多望着这世外桃源,深呼吸着一口新鲜空气,这里根本没有犯罪、没有嘈杂的交通、没有肮脏的尾气。

这里象征墨西哥的新兴势力和新希望。新世纪随科技崛起的新一代富豪、富二代、外企高管住在这里。相比Old  Money所在的传统本土富人区,阿曼多渴望能在圣达菲生活。

“当然,这里的房价很贵。我看着它一点点涨得很快。”阿曼多欣赏了一会儿景色,“Jacob,你知道谁是圣达菲最大的地主?”

“美洲电信?”

“哈哈哈,美洲电信才不会呢,他们只会搬到偏僻的地方,”阿曼多理了理米色西服,指着一块广告牌,“是FRAN。他们是圣达菲最初一批的投资者、奠基人。”

他们抬头一看,巨大的FRAN广告牌,以FRAN命名的巨大广场、超级研发中心、工程培训中心、联合实验室、客服中心、未来科技体验中心。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FRAN拥有了像整个世博会展馆那样大的地盘。

阿曼多说:“20年前,FRAN带头开发了圣达菲,盘活了这片区域,就像硅谷的产业是靠‘仙童半导体’带动起来一样。”

几个穿着T恤的美国人和墨西哥白人一起路过他们身边,浑身散发着追求财富和科技的热情,像极了在硅谷的极客和在谈生意的VC投资人。

“FRAN带动了很多科技企业,人们尊敬FRAN,科技新贵们也靠FRAN发了财。这就像一种信仰和家族传承。”

阿曼多带着他们沿着草坪走了过去,在巨大的FRAN  Logo下,他们长久地伫立着,就像瞻仰着摩西的神杖。而华兴好像根本不在墨西哥的科技圈子里。

“我们在这里有办公点吗?”Jacob问,他看见了三晟、NEC。

“去年总算租了一个,很小。”

“那FRAN有多大呢?”

“圣达菲的拉美片区应该有2000人吧,我记得没错的话,它很特别。”臣享站了过来,拍了张照片。

FRAN拉美片区在FRAN集团里显得很不一样。臣享望着圣达菲FRAN拉美片区的恢宏建筑,他记起了帕特里克,那人在FRAN内一言九鼎,权力很大。10年前,他招募了臣享,8年前也是他派臣享去大中华区。不仅如此,在拉美片区比帕特里克更早的一位布雷德利,正是FRAN现任的CEO。圣达菲的今天,正是布雷德利一手打造的。

拉美在FRAN里始终有着不一样的待遇。FRAN有2000人,而Jacob才6人。

“Jacob,您刚问我,有谁住在这里,”阿曼多走到了FRAN的展厅边,“除了财富新贵之外,FRAN员工也能住这里。”

“是吗?”

“一直有个说法,在墨西哥顶级的人去FRAN,优秀的人去别的西方企业,比如爱立森或IBM,第三流的人去美洲电信做苦差,而被美洲电信淘汰的、无路可去的,可以去华兴。”

“那你……”臣享含蓄地问。

“哈哈哈,”阿曼多大笑,“我是华兴墨西哥的最初5个员工之一,当年我只能来华兴,您说我有多糟糕。哈哈哈。”

他看着这漂亮的环境,流露羡慕:“不过,您不该这么说马里西奥,他是有资格住在这里的。”

Jacob轻轻地发出鼻音。

“在墨西哥,一个人不需要被称为‘先生’‘阁下’‘部长’‘×总’。一个男人最大的荣誉就是在姓氏之前,加一个‘工学学士’,而马里西奥是美国常春藤的‘工学博士’,他是真正的一流人才。”

“不说这个,”Jacob打着岔,“下午马里西奥能约到的最高客户是谁?”

阿曼多说:“美洲电信集团墨西哥子公司Telecell技术部门的两个网络技术主管——奥斯卡和玛尔克斯。”

“子公司?技术部?”Jacob问道。在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技术会沦为傀儡。

这时,FRAN门口出来了几个显而易见的穿着盛装的真正大人物。他们戴着黑框眼镜、西装上别着丝巾扎成的胸花,手里拿着香槟,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就像在西西里岛上出席某个黑手党家族的女儿婚礼一样,充满了拉丁式家族的亲密。

阿曼多躲到一边,示意另两个显眼的中国人避一避,否则太尴尬。他悄悄介绍——美洲电信集团CTO  office的美国人、集团CFO凯罗尔(Carol)、CEO的两位红人:集团采购部总监佛朗索瓦(Francios)和集团新技术部部长胡安(Juan)。

东面另一栋楼,还有一组人马,那是集团墨西哥子公司Telecell的CEO赫克特(Hector)和TeleMex的CFO萨利纳斯(Salinas),他们都是卡洛斯的老臣、美洲电信的董事会成员。

围绕他们的有FRAN地区部的一些高管,更有其片区三位总裁:销售副总裁古斯塔夫(Gustavo)、工程交付副总裁戴斯蒙德(Desmond)、解决方案副总裁西蒙(Simon)。

“都是高层,今天有什么活动吗?”Jacob问阿曼多。

“平常的一天。”阿曼多回到了车上。

果然,整个圣达菲FRAN区,进出着更多的美洲电信中基层,他们都不是一同来的,就像日常生活中逛超市买东西一般自然,他们正参加FRAN的技术培训、新业务研讨会、实验新产品、市场和工程进度。但Jacob很少看到甲方往乙方办公室去开会的。

双方的关系,从高到低,全方位对接,找不到一丝破绽。

阿曼多坐在车里,发动引擎:“您也不要太介意马里西奥,您也能明白他不是故意说丧气话的。”臣享总算明白了,阿曼多也正是在做新老板的“预期管理”。可这并不夸张,夸张的只是Jacob。

Jacob却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草坪上,毫不掩饰一个亚裔的存在,他两眼不住地搜索着:“帕特里克不在这儿吗?”

“只有重要事情,他才会从美国过来。”

帕特里克不在也能运转得那么好?Jacob像个孩子站在一个巨人面前,感觉到实力上的巨大落差。即便他已经到达美洲电信的战场,决心复仇,可连对手的边都摸不到。

Jacob重重地把拳头砸向一根仙人掌,仙人掌被打坏了。远处有人侧目过来。

“还去美洲电信看看吗?”阿曼多惊讶地张着嘴,轻轻地问。

“不去了。”他坐回车里。

车开回翡翠大厦的路上。帕特里克是公司级资深总裁,执掌着一百多个国家的销售,监管拉美,而自己还不如泰国时能拥有的一个分公司的资源,他才六个人,怎么斗?

马里西奥从美洲电信回来了,阿曼多给他使了眼色,低声说:“他比想象中更快进入第二阶段。”

“你约到了吗?”Jacob问马里西奥。

“确实没约到。”

“我对你的警告依然算数。”

阿曼多很意外,难道带新上司去看都白看了吗?

“Jacob,我有个客户,明天愿意一起吃个午饭。”李森试图给他个交代。

“在玛莎利克当饭票吗?你自己去吧。”Jacob瞪了他一眼。

“时间由我来定,”Jacob转过头来,进行更强力的弹压,“明天下午3点,马里西奥、阿曼多,你们得约到奥斯卡和玛尔克斯。”

Jacob粗暴地发号施令,否则他搞不定常年打C的老油条。讲道理没用,他们比自己更了解这里,失败者也总有道理。今天三人给他下马威,他就粗暴地回击。但这就像吗啡,镇痛效果只是短期的,而且效力会越来越弱、副作用越来越强。他必须抓紧时间做点什么,可今天他看不到任何机会。

已经傍晚5点了,他问HR总监,HR总监告诉他,FM3还没办下来,他要申请的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也安排不下来。他手下六个人甚至也没有固定座席。

他寄人篱下,没办法只好找了一间流动的透明三人小会议室,当作自己的办公地点。

看了一会儿邮件,总部各片区喜报频传——“阿尔及利亚电信项目突破”“越南中标Viettel  3G项目”“俄罗斯代表处喜获Megafone  DWDM  6000公里长途波分项目”“日本eJapan中标HSDPA项目”“摩尔多瓦电信城域网MSTP项目”。

表彰、道贺,看得Jacob有点胸闷出汗,他解开了领带——他想起那33岁乱刀斩的肉。

小玲的电话进来了:“于总,最近忙得怎么样?”

“很顺利。”

“没惹事吧你?”

“没……没有,”他忽然意识到了,“对了,你现在可是凌晨啊。”

“瞎说,我这里太阳好着呢。”小玲看着巴塞罗那的Fira会展中心,“我替客工部帮下忙,马上就要新一年的巴塞罗那通信展了。今年我也去。”

“哦。”他有点紧张。

她轻轻地说:“我能碰到你吗?”

她的声音就像樱花一样,温柔带着香气,轻轻地飘落。可他不敢回答。如果约不到高层,自己怎么会去呢?他正在犹豫时,电话里一阵嘈杂,她处理了一会儿:“嘿,我得挂了。到时候见啦。”

他搓了搓无奈的脸,去洗手间擦了擦,走到外面见到汪秦正无事可干。

“你进来一下,我找你聊聊。”

两人在那间透明的小会议室里,在外人看来Jacob就像一个奴隶主,而汪秦则像个被压迫的包身童工,接受很多不属于他无线产品的其他知识要求,譬如微波、光网络、核心网、数据IP通信。汪秦求饶,他没有打开文件的权限,也不该管这些。

“我们不是有床垫午休文化吗?现在不午休了,我每天中午会找人考你。我要你直接去见美洲电信的客户。”

汪秦的基本功实在太差了,在总部培训时,连流程、投标和配置报价都没有学好,就被总部扔到了一线。原本他还想跟着一线的老员工慢慢学,可现在自己要直面最可怕的市场与客户。他害怕自己出错,一个配置报价出错,是几百万的损失;一个流程或答标出错,就是巨额的连带赔偿;一个演示的口误,可能损失掉华兴几年的机会。

汪秦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泪眼汪汪地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帮我把臣总叫进来。”

臣享一进门:“你刚才把压力全压到了汪秦身上?如果真的能见到技术客户,还是我去。”

“这不是你该干的任务。”事实上,他知道臣享是技术行销出身,产品功底很好。

“那我干什么?”臣享严肃起来,“离2月的巴塞罗那展没多久了,我如果不能技术打动高层、约不到客户,今年就别想干成!”

巴塞罗那通信展在全球信息科技领域有极高的地位,陪同客户参展意味着合作的基础,华兴也将展出最强的产品和实力,如果约不到就失去了唯一一次公司级接洽机会,更不可能建立了解与互信——美洲电信恐怕根本就对华兴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你的任务是,先把这孩子的气质提升一下,他这样子见不了客户。”

臣享愣着:“都什么时候了!还慢慢来,你把我拖下水,不能慢。”他盯着Jacob两秒,生气地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几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加快进度,因为你心急。”

Jacob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玻璃窗外。

“我都搞不懂你了!”

“我唯一的检验标准是,他能不能交到本地女朋友!”Jacob站了起来,说完就离开。

此时,卢娟正带着电脑包一个人回公寓。这三天,她都一个人孤独地回去,她还没交到一个朋友。Jacob跟在她身后,上前找她聊工作。

“卢娟,我们事业部以后还会壮大,会来很多的同事,以后行政的事情,都交给你了。”Jacob跟着她一路走回San  Isidro公寓,“还有FM3工作签,租独立办公室,电子流程,总之,我们不能寄人篱下太久。”

“哦,好的。”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她心想:哎,这么多事,哪可能会有人来。虽然这个老板长得很帅,但她一点也提不起兴趣——这男人不幽默、不善良,还为人小气、阴险、野蛮。

夕阳正照在两个人的背后,形成一道剪影,可她想与他走得远些,连影子都不要叠着。

“我去食堂吃晚饭,你去吗?”

“我不饿,不去了。再见于总。”她挤出一点微笑回复道,肚子却空空的。

两人分开后,她走着走着又想哭了,连她自己的FM3工作签,地区部的行政与HR也因为这是AT事业部的事,而不肯管了直接说:“FM3在墨西哥城移民局,你可以去办。”

可她不会啊,她对墨西哥城东南西北一无所知,连路名都记不得,自己还没折腾明白,怎么负责大家的事呢?她不过是刚刚毕业的女学生,第一次出国,不会西语,甚至自己在深圳的住宿都是靠学长的帮忙,哪里能搞定海外的琐碎行政呢?光是合同、网站她都看不懂。原本她只是想跟着地区部的前辈慢慢学,都是Jacob不好。人初来乍到,又离开大平台的支持,她更心慌了。Jacob的任务让她压力大得不知所措。

走进公寓,她轻轻走入房间,避免被混住在同一宿舍的几个男生看见她红红的眼睛。然而一打开她的保姆间,房间门口竟然堆着别人的个人用品,还有一个男人正在里面张罗着。可这小小的保姆间里,放着她最后的私密呢!

“呃,这是我的房间。”她掩饰着内心的崩溃——地区部已经不让她住了。事业部独立,行政后勤会是最明显的。难道要在这危险的墨城里找酒店住了吗?

“刚才地区部分给我了。你们领导让行政给你搬到1202了,是个主卧。”

她疑惑地搬上去,她的主卧很大,落地窗、带阳台,有一个Queen  Size的床,一个巨大带浴缸的卫生间,还有一个很大的衣帽间——她从没有住过这么舒服的房子。

“你是叫卢娟吗?”那边住了两个女孩,她们正在煲汤,“一起来喝点吧,比食堂好吃得多。”

天色已暗,Jacob回到了自己的新宿舍,他让出了自己的主卧,换到一间很小的房间,才逼行政腾挪出了一间给卢娟。但房间里依然看得见远处半山贫民窟的点点灯光。今天比昨天更累,他摊开纸上的第二个词——“人”,还是划不掉。他无法争取到更多的人和资源,下午臣享没说错,时间不是18个月或一年,也就巴展前的一个月而已。

但有一点臣享错了,Jacob并不因为时间焦虑,而是他总要激发手下。人只有被扔到绝境里,才能成长,他有体会。这也让他总是惹人讨厌。

忽然,有人敲了门:“谁?”

“是我,卢娟,我们炖了肉骨汤。你试试好喝吗?”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5566/4067411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