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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海拔2300米，轻微高原反应外加时差缘故，Jacob凌晨3点就醒了，外面依然星星点点。这里是荒漠气候，极度干燥，他一抹，鼻子里干得出血。

拉美如此遥远，就像在另一颗星球。才第一个夜晚，他就有点想念中国了。他想给小玲打电话，但现在是中国下午，她也在忙吧？而且，一旦打电话，她也能猜到他还没调整到工作状态，还需要她的关心。他不想示弱。

客厅储酒柜里有一排酒，他找不到泰国喝的威士忌，倒有墨西哥的“龙舌兰”。

黑夜里，人们都在熟睡，他一个人醒着。他拿着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三个词，这是他要完成的步骤。重新认真工作，他还未适应，心中也还有种种疑问。

他走到窗边，打开小门，搬了张椅子，趴在阳台上思考。1月份的墨西哥夜里还是有点冷的，他披了一条毯子，一边喝着酒，看着这座城市。

说真的，来墨西哥，他又是在逆行。他也不知道对不对，他没来过墨西哥，也不了解美洲电信，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4点半，对面KPMG大厦的灯亮了，墨西哥保洁阿姨已在打扫卫生；5点，响起了军鼓号，附近有军医院，早上在操练；6点，烟火气浓了起来，墨城苏醒了，交通繁忙起来；6点半，楼下来了卖墨西哥早餐的小贩，8点，Jacob换好西服，他提前一小时走去办公室，在拜访地区部老大之前，先熟悉一下墨西哥城。

楼下，年轻的小贩，一边唱歌，一边做Taco，放着无限量的番茄青椒土豆酱；一位老奶奶正在用铁杆榨橙汁，她还卖着坚果酸奶水果色拉，配有葡萄干、核桃、蜂蜜、酸奶。

小贩拿铁铲敲击了铁板，招呼他。他各要了一份，没想到特别好吃。

他问多少钱，小贩用双手比画了下，橙汁8比索（5元人民币）、Taco  7比索（4元人民币）、色拉13比索（7元人民币）。

KPMG大厦边的书报亭也开了，卖着墨版“花花公子”，封面上是拉美美女，报纸头版则是“血腥凶杀”照片，男白领坐在高高的擦鞋椅上，一边看报、一边擦鞋。擦鞋匠是60岁的老头，工具和仪式感非常强，鞋子油光锃亮。擦鞋、读报、Taco构成了一种慢生活。

白领们很重视外表，除了鞋子外，他们的西服和衬衫都熨烫得很笔挺，头发用发蜡梳成大油头。擦鞋老头看看他的鞋，邀请他坐上去，但他没好意思。

一些女白领，站在大厦的吸烟点抽烟，“室内禁烟”的规定，墨西哥比中国早了很多年，她们规则遵守得很好。女白领们身着中性的职业装，气质优雅，最让Jacob过目不忘的是她们的臀部，那种S形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卖烟的小贩，在等待她们光顾。在墨西哥，特别的是，卖烟是拆开一包烟，一根根卖。

短短十分钟，Jacob已经看出来，墨西哥的阶层划分很明显——白领是大都会的白人，而劳动小贩则是印第安人与白人的混血或纯土著，似乎是从乡下来大城市讨生活的。

他沿着一段小路走，寸土寸金的富人区里，几个墨西哥建筑工人正在造一栋单体公寓楼，当工人们看到Jacob，跟他热情地打招呼。而对面别墅里，一个富贵的老太太，身边围着几条狗狗，正坐在2楼露台晒太阳、喝咖啡，并温和地向他致意。

走到大路上，红灯时，有外省的年轻人来帮人擦车，有劳动妇女来向司机兜售墨西哥辣花生，还有残疾人在十字路口表演杂耍要小费。但过马路时，豪车司机都像欧洲旧贵族一般，有礼貌地挥手让行人、弱者先行，一位行动不便的贫穷老奶奶过街，一排车都静静地等待，没人按下喇叭。

墨城是一座两极分化严重的城市，从肤色五官中，你能轻易分辨出，谁是富人、谁是底层——金发的白种人是富人，他们开着悍马H2；有穿着传统的土著后代，在路中间做买卖。

但大家都各安天命，乐观融合。

走了15分钟，Jacob到了华兴墨西哥地区部——Torres  Esmerlada（翡翠大厦），这是高档物业。可物业虽好，Jacob刚才融洽的体验却都消失了——保安看到他，很厌烦，让他去前台贴一个“Vistante”（访客）。他给大堂前台姑娘一个笑容，但姑娘很反感，把访客证一甩。

刚才还觉得墨西哥充满着旧式礼仪，怎么到了最讲究的CBD里，反而带有歧视呢？

他纳闷地走向电梯，墨西哥人依次排队。门一开，墨西哥男士绅士地挡着门，女士优先。电梯是个小社会，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的香水芬芳沁人，无论是否认识，都会说上一句“Buenos  Dias（早上好）”或“Como  Estas（你好吗？）”。Jacob听不懂，却能感觉到暖人的氛围。

几个挂着“华兴”工卡的中国人，插队挤上电梯，手里还拿着带有气味的中式早饭。他们在电梯里边吃边大声说话，而墨西哥人一下子安静了——本地人对中国人是有看法的。

Jacob也沉下了脸。

华兴的办公室在18楼，也许因为业务少，才租了半层楼。门口站着一位墨西哥保安，就像夜总会的保镖，可他带着顽皮的笑容。一位墨西哥女前台，她是一个20岁的女学生，长相甜甜的，像是个法裔。

“Hola  Amigo！”“Que  Tal！”当墨方员工进来时，他俩像家人一般亲密，男人拥抱拍肩，男女间贴面吻。

然而见到中方员工时，他们不知该怎样处理，前台女孩几次试图问候，中方员工则快步离去，显得冷漠、疲惫。他们大多带着一晚上与总部开会的倦容，男士头发凌乱，西装沾着头屑，一坐下就抄电话与总部越洋吵架，似乎分贝越高，证明能力越强。而中方女生也蛮横得没有女人味。

公司里，本地和中方有楚河汉界般分明的隔阂感，连华兴自己的拉美员工，都没向心力。

“于总吗？您到得这么早啊，您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安排。”地区部中方HR总监十分吃惊Jacob提前到了，“您先找个空位坐，我先帮您办手续，转FM3工作签。”

Jacob看了看，HR是个瘦弱的三十多岁男子，带着HR的小心谨慎。Jacob声音很大：“地区部总裁在哪个办公室？”

“林总在走廊尽头，”HR总监揣测他的意图，到现在，HR还没拿到片区任命，只知道Jacob的头衔很奇怪——“拉美片区总裁特别助理”，可他到底管辖什么、官位多高，是实权还是幕僚，HR一点也不清楚，“您跟他秘书约一下，林总的日程表很紧。”

“我直接找他。”Jacob没有顾忌，径直走到尽头，在秘书的猝不及防中，一把推开总裁办公室。

“林总，我是Jacob。”他伸出手。

“啊，于总来了，”林总戴着眼镜，却遮不住黑眼圈，头发中也夹杂了不少白发，“本想给你接风，怕你飞太累，昨晚就没叫你。”

但他这话并没诚意——接机、吃饭、宿舍、办公座位安排都有怠慢。从昨天到现在，他至少该给Jacob个电话或邮件。林总也许就是给他下马威，先杀杀他的锐气。

“来，坐这边，久闻于总大名，拿下中东又守住泰国，可要多给我们提意见。”

Jacob心里一沉——说那么多，却只定位为“提意见”。没办法，一山不容二虎，林总是防备自己了。

“饭不急，急的是——‘美洲电信’，我想聊聊。”他开门见山，他必须在臣享来之前，先说服林总。

“唉，”林总叹着气，“你们没在拉美待过，总部也认为拉美的难度应远低于欧洲，但是拉美社会是严重分层的，上流社会掌控话语权，他们是欧洲移民后裔，存留着一种老欧洲的贵族认知。”

“没错。”这与Jacob在街上看到的两极分化感一模一样。

见Jacob认同，林总继续讲：“相反，二战后欧洲的贵族消失了，欧洲更公平。而拉美商界，保持着老欧洲的样子，更固执保守，坚信西方科技是世界第一。”

Jacob眯了下眼睛，世界各地，哪个文明没有受过西方殖民，中东、非洲、亚太，谁不崇拜西方的科技和文化呢？别的片区从不找欧洲做挡箭牌，林总却找借口？

“哦，您的意思华兴是不是只有等欧美突破了，才能突破拉美？”  Jacob把西服挂在了椅背上，不露声色地试探。

“高见高见！”林总笑了，“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

林总走到落地窗前，敲了敲玻璃，对秘书做了个动作，回过身来继续说道：“上流社会里充斥着Old  Money，认为欧美才是他们文明的源头。我们单纯的低价战略，在东南亚或中东可行，但不能在拉美打动他们。”

“什么叫东南亚也许可行？”Jacob一下子翻脸了。

“嗯？”

“哪儿都不可行！”Jacob的声音变得很大。

“对，”林总抬了抬眉，果然来者不善，但他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但拉美更不行。”

秘书送进来两份咖啡，加上一份羊角面包，气氛才缓了下来。两人各自嘬了口咖啡，安静了一会儿。

“为了避免我们沟通的问题，我还是先给你介绍介绍，”林总主动给了Jacob一份糖、一份奶，“拉美太特别，离美国太近了。从技术到资本，墨西哥跟美国还有NAFTA（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美国影响力太大了，拉美实在无法摆脱这种束缚。”

林总喝了口，嫌苦，又给自己加了一份糖，一边加，一边说：“欧洲主导GSM/WCDMA，美国主导了CDMA，只有拉美大规模跟随美国的CDMA技术……”

“我知道CDMA的问题，我在泰国有体会。”Jacob喝了一口，把糖还给了林总。

“不一样，”林总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了回去，“CDMA技术在全球失败了，拉美电信公司损失了几十亿美金建成的CDMA网后，重回主流的GSM/WCDMA，但拉美各国不计前嫌，继续采购美国版本的GSM/WCDMA技术规划。”

林总往前凑近Jacob：“你觉得一个人犯了死刑般的错误，为什么第二次还有人要跟着他？你能有这种机会吗？”

林总的话让Jacob无力反驳，显得格外被动。

Jacob拿着搅拌的勺子，搅了半天，咖啡不再冒热气了：“林总，你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更新换代的时候，有没有做过努力？”

“那当然，这最好的市场时机，就像蛇蜕皮一样是它最弱的时刻。可是人家那种束缚和信任，像深渊一样不见底。”

Jacob倒吸了一口气。

“你看CNN新闻，美国在中东有石油和驻军，在亚太有贸易和代工，却很少谈拉美。美国对拉美的影响太天然了，就像空气和水。”林总往前挪了挪身子，走下制胜的一步，“于总，我没说错，这和你在中东和东南亚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林总猜到，新片区派人来，一定是要来碍手碍脚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谁都要否定前任，才能证明新官的智慧，林总也正在试探Jacob的合作性，尤其是他打听到Jacob在东南亚时一意孤行的恶名。

女秘书进来了：“林总，您预约的时间到了，臣享在等您。”

“哦，我和于总马上就好了，让他进来吧。”

Jacob一惊，他故意提前赶到拉美，甚至今天还提前了一小时到公司，就是想在臣享与林总沟通前，先说服林总，一起做美洲电信。可也许正是飞机上冒失的赌约，臣享动作加快了，竟也在上班的第一时间就约好了林总。林总把这一天的第一个会议排给了臣享，显然林总更尊重臣享，因为臣享是方总的首席总裁助理，头衔比Jacob大。

Jacob透过百叶窗，看见了臣享，他穿着蓝色西服、棕色皮鞋，头发一丝不苟，正襟危坐着等待林总。

林总和臣享有着一致的观点，要真谈拢了，就会形成同盟，那Jacob就白来墨西哥了。

“再给我杯手冲咖啡好吗？”Jacob一口急速喝完，把杯子递给秘书。

秘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总：“您稍微等一下。”她先出了门。

手冲最花时间，想必她不敢怠慢，Jacob回过头：“那就谈谈‘美洲电信’吧。”

双方沉默了5秒，林总深呼吸一口，说：“卡洛斯家族不愿意给中国科技一个机会，哪怕一个小小的机会。不紧跟美国的首富还能是世界首富吗？”

林总一句话，就拒绝了Jacob。Jacob原计划想慢慢沟通，然而自己没能说服臣享，也没能说服林总，而臣享也开始回击，他已没时间一点点来。

百叶窗外，秘书正端着咖啡，走了回来。Jacob不能再拖了。

“你打算怎么办？”Jacob的口气像在以上对下地问话。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要不，换我来吧。”

空气忽然变冷，林总的脸色变了，他实权、职位、资历都高过Jacob，之前的对话也算是给足了Jacob面子：“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林总的座椅，突然袭击：“我想坐你的位子！”

现在破釜沉舟了。冷暖气团摩擦出闪电，氛围急速逆转。秘书一进来，像被高压电电到一样，林总挥了挥手，示意她立即出去。

女秘书端着咖啡，十分不满地出来了，她把咖啡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又不敢自己喝，想着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好了吗？”臣享想进去，却被她拦在外面——“您再等下，房间里面在讨论很重要的事。”

林总，39岁，是华兴无线网络的研发奠基人之一，主导第一代GSM原型机开发的领军者，是关键研发战役的元勋功臣。尔后，他从研发转销售一线，有极高的历史威望。“你小子还不够资格坐这位子！”

“你也失去了资格，”Jacob冷冷地说，“你错过了打开墨西哥市场的最佳时机，就是你刚说的拉美CDMA更换GSM/WCDMA的转折期。”人人都想避开冲突，Jacob却偏偏一路逆行开快车，还不带刹车，一头撞了上去！双方已经没了回旋余地。

“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林总万分恼怒，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哪有这么明着不合作的。

“但是你没有赢过。”

林总是公认的拉美救星，也是在拉美的第二代地总，若非他的元老资历和力挽狂澜，现在拉美可能连这个半层楼的根据地也争取不到。至少在他的努力下，地区部拥有了几个小运营商项目，也正在交付欧洲大T在中美洲几个子网的小型项目。

“我在这里跟FRAN的地区部总裁和片区总部打了几年，我……”

“我不管你这些老皇历，”Jacob打断了他，“我想拿掉你，就可以拿掉你。”

“谁给你这个权力？”林总气歪了。

“方总。”他说。

林总吓了一跳，拉美一直没成，想换一批新干部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没想到方总下手那么快，Jacob更是第一天就乱来，可方总搞这么大动静要很大魄力。

Jacob在国内就想过，最极端情况下要对林总逼宫，哪怕他之后要付出代价，但不破不立，不搞什么请客吃饭，做好好先生。他没时间跟一个思路不合的人耗。

他已经把林总压迫到了极点。谈判，就是双方谁更加强势。

Jacob严肃起来，往前凑去说：“我并不想绕弯子。”

林总神经一紧，对手要出招了。

“我是方总的特助，他授权了，我随时能把你换下来，只要我能抓到你的小辫子。”

真是小人！“你刚来，我有什么问题？”

“方总只有一年半，你却说美洲电信不行。”

“可……”林总有点服软了，“我今年会把资源投到墨西哥第二、第三的运营商，Iusacel和Telefonica都很有希望。还有中美洲有一些Milicom的交付。”

“要做就做第一！”Jacob大声说。

林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变成了哑巴。

“Telefonica和Milicom是欧洲扔来试水的订单，你自己做的呢？那要你何用？”

林总被Jacob碾压着。这就是他在开头掩盖的——“欧洲做成了桥头堡，才有拉美的扩张”的原因，欧洲在拉美建立了一些电信公司，林总正在交付欧洲的订单。

臣享坐在沙发上等着，越等越焦虑，可他看不见百叶窗里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里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发号施令。

“但林总您有苦劳，我常驻墨西哥在你身边监视，你也不好干。”Jacob话锋变了，开出了条件，“我只想你能让出一块业务，我独立负责。其他的我就不插手了。”

“美洲电信？”

“对，我单独做美洲电信。你做你的其他的。”Jacob并不想内耗，大规模变动需要长时间地整合而且会人心浮动。

“独立？像欧洲片区五大T那样？”

“对。”他要成立第一个拉美的独立“大T事业部”。

林总有一点颤抖，这就像搞了一个租界，Jacob是“治外法权”，权力即便脱落了一个角，也意味着不稳定、不安全，更加冲击着当权者林总的自尊心。

这让Jacob感到可怜。但谈判必须狠心，这也是Jacob第一次那么狠心地夺他人的东西。Jacob并非没有犹豫，在飞机上、凌晨在阳台上，他都在犹豫。直到早晨，他看着办公室里中方员工的废柴状态，“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他不可能和林总慢慢合作了。

“方总知道你想要这么做吗？你的大T把人安排好了吗？”

“还没有。”

“小于，你愿意帮我做美洲电信，太好了，我太欢迎了，太感谢了，”林总换了口吻，似乎重整旗鼓，“但你刚来，还不熟悉，也没有资源。我可以慢慢给你安排我的精兵强将，一起讨论、一起合作。”

“林总，我不占用你的人力，而我的销售业绩，双算到墨西哥地区部，算是给你打工。”

“嗯？”林总疑惑着，他本想用地区部的实际资源，招安只有一纸空文的Jacob，只要Jacob动用地区部资源，林总还能反制Jacob，Jacob实质还得听令于地区部，“你有什么条件吧？”

“当然有条件——你绝不能干涉我。”

“我给了你人和资源，你做不好，我还不能提意见？”林总重新站回了高地，“你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就要一年半！”Jacob在纸上写了一个“十八个月”，“我可以跟方总下军令状，你呢？”

“我也只要一年半。”林总把纸一撇。

“那我一年。”Jacob拿回了纸，认真地划去了原来的数字。

林总不敢跟了，他把纸揉成了团，愤怒地扔在地上。

Jacob低下身子，把纸团捡了回来，缓缓铺开，像用了内力般把纸压平，整齐地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充满了力量与克制。

“怎么样？不行就让出来。”Jacob伸出手，翻了翻手心手背，一条路是让出地区部，一条路是让出美洲电信。

他平静地看着林总，却压得林总喘不过气来。只是林总不明白，显然放弃美洲电信给林总留下的空间很大，但Jacob会走入绝路。

“为什么你这么想做美洲电信？”

“我相信我能做成，而且美洲电信的战略是对的。”

林总欲言又止：“有多相信？”

“120%！”他显示出绝对的自信，自信得几乎到了妄想的程度。

“120%？”林总对Jacob的激进十分诧异。

“是的。”Jacob没有半点犹豫。如果他不相信自己，别人也就不相信，也更难让自己跟别人有不同的想法，而与别人有不同的想法是创造大多数价值的地方。

“方总是这么想的？”林总皱了下眉头。

“方总认可。”

窗外有些动静，臣享还在外面，林总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不是狐假虎威吧，那找臣享double  check一下就好。

“芳芳，”他按下座机免提，叫着外面的秘书，“帮我把臣享叫进来。”

“林总，臣享也过来了，你是该问问他的态度。”Jacob把臣享推向了前台。

臣享的态度，Jacob已在飞机上了解了。关于美洲电信的战略，臣享十分矛盾，一面赞同，一面却放弃。Jacob只能导演一出空城计。

“那等一会儿吧，等和你聊完。”林总忽然改口了，新片区一成立，就派两位片总特助过来。见Jacob那么自信，林总也犹豫了，他也不想1  vs  2的尴尬场面。

“别等了。”Jacob说。

臣享来了，他代表新片区的班子，片区已经决定把“Quick  Win”放在巴西，他巡回三大地区部的主要目的，是稳定老团队、掌握现状，沟通出一个合理的KPI。他并不想整顿三大地区部。一来，他是空降兵，实权和背景均不及地总，二来，他更不愿意刚到就找麻烦。

可一进门，就看到两人。“Jacob？”臣享很意外。

“嗯，我醒得太早了。要咖啡和面包吗？”Jacob看着他，然后像主场指挥起秘书来。

地总也没站起来，只是让秘书照办，但事实上秘书已经习惯了Jacob的命令。

没想到Jacob竟比自己还早。难道，Jacob与林总已达成了一致吗？作为一个新来者，臣享很谨慎。他一下子察觉房间里弥漫的一种奇怪的氛围。

“臣总，昨天旅途那么长，也辛苦了。对了，方总对墨西哥和拉美有什么看法吗？”

“哦，我先听听地区部自己的见解。”臣享很小心，揣测着刚才屋里发生的事情。而之前想好的话题全作废了，他思虑现在的新立场。

林总也被臣享的小心给搞晕了，他不能冒失，他怕Jacob说的是真话。双方陷入了循环猜测中，秘书进来了，再一次端着咖啡进来。

“谢谢。”臣享想起刚见到秘书时她说“里面在谈很重要的事”。

“林总刚表示，十八个月，墨西哥也能做好美洲电信。”Jacob终于开口了。

臣享很惊讶地点点头：“好！这么有信心就好。”

一切如Jacob预料，臣享绝不会在墨西哥的地界上，说巴西才是片区的工作重点。地区部主动承诺总是好事。

林总看着，只好跟着点点头。

“林总也愿意考虑，让我来负责美洲电信。”Jacob继续表演着。

这次，轮到林总先点了点头——见刚才臣享点头，也误以为片区有此意，那还是自觉些好。

然后，臣享也点头了。就这样循环点头着。两人都在试探，却不敢轻易点破。这就是Jacob要的基调。

“臣总，您对美洲电信的看法，是怎样的？”林强还是忍不住试探。

“直觉上我认为拉美的钥匙或许就在墨西哥。”臣享把他在飞机上的正面想法一股脑地讲了出来，臣享谈起业务总是滔滔不绝。但臣享与Jacob的区别是，臣享对自己判断的信心比Jacob少了一些。在他眼里，世上并没有精准无误的答案，而通往罗马的路也不止一条。只是当Jacob和林总都同意时，他的信心就大增了。

Jacob笑了笑：“是啊，我跟臣享在飞机上讨论过，虽有一些顾虑，但听到林总的认可，我们就放心了。”

林总也尴尬地笑着。

Jacob进行气势高昂的演说：“毕竟方总只有一年半时间。我们都要想方设法帮他完成。”

臣享说：“没错……”林总也用力点头。

“一旦突破美洲电信，将是全拉美的成绩。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林总认为我们片区新来的人都是外行，”Jacob看了看臣享，“呵呵，我们能力不足，一定要派人支援。”

“没有没有。”林总连声解释。

“林总，我当你承诺了哦。美洲电信不是你墨西哥的一个人说了算的，它横跨三个拉美地区部。”Jacob抓住机会，当场咬定。

“片区的决定，我一定支持做好美洲电信事业部。”

臣享惊讶了——Jacob居然凭空创生一个新部门！“片区什么时候成立的美洲电信事业部？”

“方总说，他考虑过，之后会单独发文。”

“真的？”臣享怀疑道。他在飞机上还跟Jacob打赌，拉美不可能把销售建制从地区部、分公司，切换成更适应于“集团客户部”的模式。难道，Jacob还真的解决了？

“是的。”Jacob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诚恳又自然。

“先等等，我没听说。”臣享拦住了Jacob，作为钦差、方总的首席参谋，怎能有不知道的事情呢？而且，一个部门成立，不可能一气呵成的。臣享了解Jacob，“我给方总打电话沟通一下。”

“调到免提！”林总也感觉到了什么。

Jacob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眼看就要成功，这样他就能以三人之力反过来再说服片区的方总。现在，Jacob又有了一关。

一番周折，巴西里约接入电话会议。方总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沉吟了数秒，即将做出圣裁。

“你们讨论一上午，有结论了吗？”方总没有正面回答。

这话让臣享和林总都在揣摩方总的意思，不敢回复。

“差不多了，只是细节问题。”Jacob先跳了出来，“臣享就在等您怎么看了。”

臣享一惊，Jacob怎么把自己抬了出来。

“也别全靠地区部的平台，如果组织专门队伍来强攻‘美洲电信’是可以的，但为期一年，不能兼职，你们谁想上？”

房间内三人沉默着。

“我可以。”Jacob说道。

“你们三个，想清楚后再给打我电话。”方总并未多说，就挂掉电话。

林总不敢说话，而方总似乎也不完全信任自己，在地区部之外建立独立建制？然而，方总要求不能兼职，林总不敢跟下去。

臣享更感觉歇菜了，自己刚来的第一天，方总的决策Jacob知道，自己却不知道，他觉得什么首席参谋啊，自己就是个局外人罢了，他越发后悔选择来华兴，感觉职业前景暗淡。

Jacob凑近臣享的耳朵：“别忘了你输了，按约定得听我的。你真不该打这个电话。”

臣享鼻子眉毛皱到了一起。他一时冲动，为了赌约而愚蠢地拨打这个电话，方总被迫现场表态，方总不会喜欢他。而自己在林总的眼里，实际地位已不如Jacob了。至于与Jacob的心理战上，他更是输了一筹。

“我一会儿跟方总要你。你得愿赌服输。”

“他不会同意的。”

“除非你能够答应他一年内完成。”

臣享没作声。

Jacob到的第一天起，新生的“美洲电信事业部”诞生了。他推开办公室门，秘书看着他，笑着问：“于总，你们会开好了吗？

“好了。”他微笑着。

女秘书笑着，然后拿起电话，通知日程表上的人，终于可以进地总办公室开会了。门口还有一些地区部的副总裁、部长等人也正候着，他们看着Jacob，脸上带着观察和揣测。

“借过。”他迎着大厦外射进来的阳光，逆着走进办公室的人流往外走。

早晨所见的一切，让他决定这个计划：一个领导的管理，最重要的是氛围。林总是失败的，墨西哥中方在屡战屡败的阴影下，早就疲惫烂透了。短时间里，只有推倒重来，从一个新内核开始，全新启程。

他争取到了与地区部平起平坐的独立编制。独立是非常重要的，很多人常常会为了资源，放弃独立，最终陷入反噬。然而独立不是没有代价的——Jacob除了一个番号外，什么都没有。

他在西服内袋里，拿出凌晨时写下的三个词里的第一个词“权”（独立），画了一道横线。

走出办公室，Jacob立刻引来了好奇的目光。今天，墨西哥总裁办公室的动静有点大，员工都在议论他。

Jacob找了间小会议室，给方总打了电话：“方总，我是Jacob。”

“你们三个讨论好了？”

“他俩还没缓过来。”Jacob说，暗示着方总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一归他管，这个让自己讨厌的家伙就不省心。方总深呼吸之后，斥责道：“都是你搞出来的好事！”

刚才电话会议上，他不可能当着墨西哥地区部的面，直接骂属于自己的新班底。

“你答应过我的，我跟您提的唯一要求就是，我是直接向您汇报的。”

确实有过，方总说不过他：“你去得罪林强干吗？他是研发元老，我也不可能不尊重他。”

“您也需要我这么做吧。”Jacob知道，方总的压力首先在于业绩，其次在于人事，如果Jacob能主动承担做恶人，方总不必跳出来做坏人，便不会拒绝一种可能性。

至于大T事业部，算是给了林总和方总之间一个最好的缓冲机制，既保留了林总地总的名誉，又尝试了一种新的机遇，制造着有限的内部竞争，也是好事。

“方总，如果您不希望我做美洲电信，我也可以不做。”

“Jacob，我们是坐在一条船上的。”方总回答。

“感谢方总！”生米煮成熟饭，终于既成事实了！一线工作久了，Jacob明白要破局成事，就必须勇敢走入一些“灰度性”的区域，因为没有管理层会给一个中高层100%的权力或承诺，“主权独立”从来就是争出来的。而方总也知道，最高领导的水平会限制一个团队的天花板，凡不敢走入“灰度”的，都不是一个领导者。尽管方总不喜欢Jacob，但他也要靠Jacob这条搅局的鲇鱼。

“我能不能要点人？”Jacob问。

“行了！财务上、合同、商务价，我可以让你走片区审批，也就不影响林总的KPI利益。但是人力，你也不是不清楚情况，我没法给你，最多只能帮你打个招呼，看看其他片区有没有淘汰不要的人。”

“昨天，刚到墨西哥的有两个人，您能给我吗？”

“什么级别的？”

“一些小虾米。”

“可以，如果林强不反对的话。”

“其他人我可以问林强要吗？”

“你不是不要人吗？”

“呵呵……那是之后了，我没保证过。”

“你和他商量。听着，你和林强可以斗，但不能破。今年你们拿成绩说话，不突破‘美洲电信’，就得把你编回林强手下。”

“我还有一个要求——把臣享也给我。”他在考验方总的想法。

“行！”方总答应了。虽然巴西重要，但臣享对自己的重要性，远不如对Jacob重要，那给Jacob一个机会去墨西哥试试吧。他挂掉了Jacob的电话。因为Jacob的脾气，方总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刺头可能会出幺蛾子，反而不太意外，但这种耐心是有限的，别说一年，一旦短期内做不出成绩，都会变成加倍的厌恶。

整个中午，办公室的空气就像静止了一样。荒漠性气候的墨城，一月份的紫外线很强，蔚蓝的天空，无风无云。办公室都知道上午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事了。

Jacob虽然独立了，却立即面临自生自灭的窘境。因为没人愿做这个晦气的“美洲电信”——当地区部剥离了美洲电信的KPI，任何一个地区部主管都不愿意支援新成立的“事业部”。

林强更郁闷。片区横空给他架一层跨三大地区部的“美洲电信事业部”，双方共享墨西哥办公室，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他佩服Jacob的后生可畏，如果刚才把Jacob按做自己手下，也许自己早晚能升为片总。可这匹野马，不服自己反而会带来危险。

想到这里，他不无遗憾。论资历，论级别，论名声，他是元老，Jacob却是会添乱的败将。

门又推开了，Jacob厚着脸皮：“林总，我想问您借资源。方总同意的。”

“一来就想另起炉灶，你恐怕还做不到——宿舍、食堂、行政和办公室你都离不开我，”林强压住心头火，世上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刚才你不是不要人吗？”

“我要昨天到的两个人，汪秦和卢娟。”

“好，下不为例，今年总部给墨西哥的新名额，你不能再动用了！”

“那这里的老员工呢？”

林强瞪大眼睛：“如果你说得动各位主管，我就不拦着。”

“可那需要您发句话，我们业绩双算的。我成了对大家都好。”

“你？哼，你太高估自己了，”林总蔑视着他，“行了，Jacob，我也不能不支持你，”说罢，他给HR总监打去电话，“你看看再找几个人给于总。”

Jacob离开了林强的办公室，然而等他拿到HR给他的名单一看，竟是几位考评打过三次C、本就要淘汰的员工。也唯有这样他们的主管才不挽留。

天色渐暗，他到拉美的第一天就要结束了，第一天竟是如此撕裂。透过翡翠大厦18楼往下看，改革大道上车流如织，闪耀的车灯连成了一条晶莹剔透的彩带，无限遥远，仿佛能连到遥远的家乡。

墨西哥的陌生感涌了上来，他想起了到海外的第一个夜晚的紧张。

有人陆续下班，或去食堂吃晚饭后再回来加班，但没人跟他打招呼。作为一个片区派来的高管，他形单影孤，不招人待见。

他看着窗外，心里责问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跟人家争个鱼死网破呢？

今天到底是不是赢了？他也说不上来，但他“成功”地把十八个月缩短成了十二个月军令状。这已经是自己在海外的第八年了，还那么鲁莽，意义何在？

他很疲惫，或许这是倒时差最累的时刻。他找了个空座，勉强掏出胸口的纸，看着三个词中的第二个——“人（团队）”，笔捏在手里半天，却没划去。最终，他只是在Outlook里先建了一个新的邮件群组。

他走回公寓，公寓空无一人。远处半山上的贫民窟又亮起了灯光，他盯着发了一会儿呆后，独自坐到客厅巨大的餐桌边，餐桌上空无一物，他也没吃过晚饭。

管理千头万绪，战术千千万，敢打是第一条。面对孱弱的墨西哥团队，他不得不倒逼自己，也倒逼同僚与上司，逼着团队尽快打一仗，打出士气。

“明天上午9点，部门第一次开会！”他打开邮件群组，按下发送键，然后在餐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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