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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飞机抵达墨西哥城的上空,这是世界最大的“堵城”,老旧的高架环绕着规模惊人的城市,下方车流密集,多数是几十年的老爷车;这也是人口最多的城市,多达2700万,从空中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平房,令人产生密集恐惧症。罕有几处高楼,有一处相对最高,叫“拉丁美洲塔”,但也才180多米、40多层——墨西哥地震频发,城市建在原阿兹特克帝国的湖泊上,地基松散。1985年的墨城超级大地震后,政府不允许建摩天大楼。

墨西哥城很不一样,有着东南亚的拥挤,却没有东南亚林立的摩天高楼;像美国洛杉矶一样的平面型城市,却又没现代化的样子。既有欧洲的宏伟天主教堂和小街风味,又有很多贫民窟。

总的来说,墨西哥城倒像北京一样,庞大、杂乱、古老、新颖,高度混杂。

乘客都贴在舷窗边,飞机上有人在欢呼雀跃了,那正是墨西哥人天生热情的性格,有人掏相机拍照,甚至毫不在乎地打开了手机给亲友打电话:“我到墨西哥城了,飞机正在下降。”

墨西哥的航路十分繁忙,同时有三架飞机在墨西哥城市CBD著名的Reforma(改革大道)上空盘旋,它们依次绕过漂亮的“马约尔大厦”,做270°的转向后,加速下降飞向机场。降落过程就像城市巡礼一样,Jacob感到墨西哥城荒凉、繁荣、现实、魔幻、富有和贫穷。

距离机场最后的30米十分惊险,飞机几乎贴着高架路和居民平房,才能正常着陆到机场,显然机场扩容到了极限,居民也无钱搬走。但空姐、飞行常客和地面上的居民似乎都不在意,一副乐天样。

飞机着陆,乘客欢快鼓掌,庆祝一切顺利。也包括拉美的“迟到文化”——飞机整整晚了两个小时。

墨西哥地区部派了一位墨西哥司机来接他们,可因为延误,也找不到司机。汪秦开通了国际漫游,想找常驻员工咨询,可他发现墨西哥的无线频段与亚太、非洲或欧洲的完全不通用,无法使用随身的手机。想咨询机场墨西哥人,但当地人不太会英语,刚一到,三人就蒙了。

“司机太不靠谱了,老墨都是这样懒散的。”臣享抱怨起来。

Jacob也不太满意,倒不是有人怠慢了他,在他以前的管理下,不管哪国人,行政上绝不会出现这种事。缺乏战斗力的部队,仅从后勤司机就能看出来。但是他也没想好,自己要和墨西哥地区部保持一种怎样的关系。

“站在这里别动。”Jacob用命令的口吻对着臣享说,喊得是如此自然,臣享竟然不自觉地听命于他。Jacob转而又对年轻人说,“你,去前后找找有没有举着华兴Logo的人。”

“我?”年轻人显得犹豫,他出国前,刚听说了故事:在尼日利亚,一个中方员工被假冒的华兴司机绑架了。

Jacob踢了他一脚:“去啊。”

一个典型的墨西哥胖男人迎面走来,他40多岁,身高1.76米,很壮实,穿着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好。他甩了一甩A4纸,打印有华兴的Logo:“Hola  Senores!Bienvendio  a  Mexico(西班牙语:你好先生们,欢迎到墨西哥),我觉得你们应该是华兴的吧,毕竟这里的中国人不多。”

他带着欢乐的口吻,说着一口拉丁式英语,就像拉美音乐旋律一样:“哦,Amigo,真抱歉,我叫Edgar,叫我艾迪(Eddie)吧,我11点就到了,可飞机晚点,所以我刚去吃了个午饭。”

墨西哥人有一种神奇的基因,跟他们一聊天就会很喜悦,再大的火气也都消了。这一点上中国人就比较严肃。

“行了,我们走吗?”臣享说。

“只有三个人吗?让我对一下名单,还得等一位姑娘。”艾迪说。

“为什么不再派一辆车?”

“地区部领导周末用了三辆。”

“工作?”

“不,郊游了。”艾迪笑着耸耸肩。

“……”Jacob叹了口气,一个分公司有一个分公司的风气,他对这里的官僚也无可奈何。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一位看上去柔弱的小女孩终于出来了,她带着和自己的身材不成比例的大箱子。男生立刻上前帮忙。女生叫卢娟,行政经理,也是第一次出国。

“你怎么到这么晚?晚点了吗?”艾迪问。

“他们查了半天我的护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上去很紧张。

艾迪拿她的护照一看,笑了——卢娟的护照上写着“Juan  Lu”。

“哈哈哈,他们认为你应该是个男的。”Juan是“娟”的拼音,但恰恰是西班牙语最常见的男名“胡安”的拼写。

去宿舍的路上,已是夕阳西下了。艾迪一边开车,一边介绍着墨西哥城的路名、地标。余晖映洒在房子外墙的彩色涂鸦上,让人想起电影里的贫民窟,那里危机四伏。

车开到一处闹市,马路拥堵起来,似乎是封路了。墨西哥市民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亚裔。她瘫坐在地上,头上冒着鲜血,上衣红了一大片。似乎刚被人打劫了。

“我看到她站在地铁站口,遇到了几个戴头盔开摩托车的人,她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就用锤子几下敲晕了她,将她身上的财物,包括电话、钥匙都洗劫了,甚至还摸她内衣里是否有口袋。”一个墨西哥人正在跟警察说明当时情况。

艾迪摇开车窗,问了警察路线,主动避开。他不想让新来的中国人对墨西哥留下坏印象。

Jacob看到了她,她的表情木讷,还没能从震惊中缓过来,那个女人衣着非常朴素,旧衣服、帆布鞋,不像是炫富的女人,她蜡黄的脸上像从来都没有保养过,甚至连眉毛都没有修过。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抢劫犯,竟会对这样的女性下手。

墨西哥城的治安太可怕了。这里是地铁站口,闹市区警察还很多,每个街口都有几个,时间也还算是白天。刚才还处于兴奋中的卢娟和汪秦,一下子感到恐惧,他俩第一次出国,要常驻墨西哥至少三年,这三年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警察正在一旁,往车窗里看了看,似乎要把艾迪扣下,艾迪与警察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ID、ID。”Jacob看到警察在说这个单词,卢娟和汪秦以为是查他们身份,他们和Jacob一样都是旅游签进来的,心里也没底。

忽然,Jacob明白了,恐怕是这位满头是血的亚裔女士的护照、手机、联系方式都没有了,而她现在的状态,应该无法正常沟通,她的身份、工作单位、住址都无从知晓,甚至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墨西哥警察恐怕也不会讲英语,所以想要这几个中国人帮忙沟通。

Jacob刚想喊住艾迪,车门已经拉开了,臣享走了过去,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女士,安慰她。然后对着艾迪大喊:“叫救护车。”

她说话语无伦次,但臣享渐渐听明白,她是个在这里工作的华人,除了刚回国的老板和远在国内的家人,她记不得任何这边同事或朋友的电话。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家人是不可能的,怕会吓到她家人。

臣享拿了艾迪的电话,打开国际漫游,让她和老板通话。可是她还是蒙的,话基本说不清。还没说完,电话又因漫游限额自动断了。他装了个QQ,然后加了她老板的QQ以沟通情况。

不一会儿,救护车到了,医生能讲两句英语。

“怎么样?”西服上沾了血的臣享,回过头问Jacob,“你们先走,我陪她去医院。”

“艾迪,我们一起去医院吧。”Jacob对着司机说。

“她在这里有同事吗?”臣享陪在救护车上,在QQ上问她回到中国的老板。

“有一个本地员工。我刚联系他,他说15分钟就过来。我把电话也给你。”对面的老板写道。

“您是她的丈夫吗?”车上的医生问,“去私立还是公立医院?”

“最好的私立医院。”

私立医院的价格很高,一个验血就要3800比索(人民币2000元),但体检项目很细很齐,好在医院也没要预付才就诊,但臣享拿出了自己的运通黑卡。经检查,她头部受了四记锤子重击留下明显外伤,幸运的是,她逐步恢复了过来。

已经很晚了,Jacob觉得该走了。但臣享并没答应:“她的同事还没来。”

“别等了,他不会来了。”Jacob说,那同事说了15分钟,1个小时后又说还要40分钟,“反正你也留下信息了。”

“等一下,我给她买药先。”臣享离开诊室,到医院外的药房,回来时,他身边还有他从药房老板这里找来的一个锁匠,“她钥匙也丢了,得给她换把锁。”

Jacob颇为意外,连自己也不会为同胞做到这么细致的程度。海外谋生的同胞很多都很不容易,尤其是在墨西哥这样治安难以保证的国家,并不是每个人都在华兴这样的大平台。

两个半小时后,她的墨西哥同事终于到了,臣享交代了几句,留下信息才走。

“你一直都这样?”Jacob问。

“我只是为异国谋生的同胞尽点绵薄之力。”臣享并不想搭理他,坐上车就闭眼休息。

今天艾迪的车开过一个历史城区的广场时,有一个火辣的女子组合在拍MV,那么多群众在围观喝彩,而附近地铁站的女同胞被锤晕洗劫,瘫倒在路边无人留意。Jacob也想起了那几年,有过好几位被谋害而魂断异乡的工程师,嫌疑人至今还没有被判决。

这里的救护车和警车的出车频率很高,这个下午到晚上,他们已经听到了十几次。

艾迪似乎有意避开刚才的话题,带他们开到漂亮的地方去看。

“看,那里是犹太人住的地方,他们有个犹太教堂,每周都来做礼拜;这里是Reforma大街,有著名的Chaputepec公园、天使纪念碑,这是墨西哥最发达的地方,就像香榭丽舍大街一样。”

汪秦和卢娟暂时也忘记恐惧,像两只雏鸟一样,对一切事物都很兴奋:“那些山上的星光点点是什么?好漂亮啊!”

“远处山上是贫民窟,你们可别往那里跑,那些穷人都是不要命的。”艾迪绕不开只得直接讲明。

气氛又沉默了,汪秦问:“艾迪,墨西哥真的有毒枭吗?”

艾迪一边开车,一边摇头晃脑地说:“有啊,我来华兴之前,在拉斯维加斯做过几年,在赌场里也认识过墨西哥毒贩,惹了事我才躲回来的。你可要为我保密哦。”艾迪的语气半开玩笑,不知真假,这倒缓解了两个年轻人的压力。不过艾迪身上真有一点匪气,他掏出一张名片:“不过你要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要记住,一个司机永远是神通广大的。”

臣享独自坐在商务车最后一排,没有参与对话。Jacob坐在副驾驶上,他看着窗外飞驰的墨西哥城和贫民窟,思考着明天该怎么办。

“臣先生,您住在这里。”艾迪开进了富人区Polanco的一条小路,那是个很安静、精致、豪华大气的富人小区,“这是领导们住的地方——‘卡麦隆’(Cameron)公寓,里面有一个烧烤区、网球场、游泳池、私人保安,很安全。”

“再见。”Jacob对臣享说。

臣享先下车,却并没回应他。艾迪又绕了5分钟,才到剩下三人的宿舍——地区部分配给普通员工们住的一栋20层楼的San  Isidro公寓。

公寓有200平方米,4人合住,三个卧室,每一间都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保姆间。顶楼也有泳池和健身房,但还是不如“卡麦隆”。

卢娟一进门就傻了眼,她一个年轻女生,要和3个男生住在一个宿舍,而且还是保姆间,没有窗,也没有浴室,只有一张床和桌椅,连洗澡也要跑到外面。她一关房门,就感到了失落,放下行李,望着苍白的四壁,一天的长途飞行、海关的扣留外加下午的流血惊魂,这不是她期待的海外,一想到之后三年,她都要在墨西哥生活,她再也忍不住一个人蒙着被子哭了。

汪秦住的也是保姆间,虽然这里比他在深圳租的房子要好,但先前的兴奋之情很快熄灭了。与陌生同事住一起让他紧张,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和不安情绪溢出来了。疲劳的30小时飞行耗尽了他的热情,北京时间凌晨4点,他也压抑得无法入睡。去海外工作,原来一点都不快乐,根本不像去旅游。

电梯到了Jacob的房间。“1302号?”他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和泰国的宿舍一样,也是一梯两户,可门上没挂门牌号。他站在狭小的走道中,迟疑着,他举起手却没有敲门。因为一敲门,就意味着在墨西哥的一切将正式开始了……

“你好,新过来常驻的吗?”两位室友刚好打开门,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食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晚饭?”

“不必了,谢谢,飞得有点累。”

“那我们先走了。”

屋里只剩他一人,他放下了行囊,眺望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致,远处刚好看到的是半山的贫民窟,星星点点,那是万家灯火,也是今天那些骑摩托的匪徒们的家。

一轮明月升起了,他躺在了床上。

拉美与中国有11小时时差,是时差最尴尬的海外地区。白天与黑夜的分割,使驻拉美的员工难以与国内亲人同步。拉美,离中国最为遥远。正因为此,拉美片区,保持着华兴海外最高的离婚率。拉美不仅意味着市场荒漠,也意味着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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