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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走,您去旅游啊?”出租车司机很健谈。

“啊,是啊!”Jacob在后排礼貌地回答着。

司机阅人无数,虽只是平凡的对答,却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成熟迷人的男子气息,应该是个大老板,这正是年轻女孩仰慕崇拜的吧。

轿车飞驰,司机不再说话,车里变得寂静。Jacob也静下心来,研读一本名为《从拉美富豪到世界首富——卡洛斯传记》的英语书,大衣口袋里还夹了《西班牙语速成》的小册子。

司机说“先生,到了”,他这才反应过来。

H号柜台,地勤翻看他的护照,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签证,问他:“去哪儿?”

“墨西哥城。”他改变计划,先不去巴西。

“行李超重了,您需要支付2000元超重费。”

他刷了卡。今晚,他要经巴黎戴高乐机场,抵达墨西哥城的贝尼托•华雷斯机场。

一周前,他与新上司方总做了第一次沟通,他知道方总对他没有好感,也会带心腹组建拉美片区的核心班子。Jacob一定不是这个圈子的。

Jacob说:“方总,我去墨西哥吧。”

拉美片区有三大地区部:墨西哥、中美洲及加勒比海地区部(简称:墨西哥地区部)、安第斯地区部和南美南地区部。方总也不想将Jacob这样的异类放眼皮底下,在新班子里乱搅局。所以干脆放他去墨西哥地区部,毕竟方总从巴西飞一次墨西哥,也得跨越半个地球。就让Jacob当一个“监军”角色去支边吧。

“Jacob,你可以去,但不管你以前多有经验,到那里就是新人,要空杯,要从零做起,要尊重墨西哥的行政管理团队。不要自作主张。”方总特别担心Jacob这一点。

“方总,没问题。”

方总转了转手里的笔:“另外,公司今年的资源紧张,不可能给我们派很多人,总部‘不见兔子不撒鹰’,哪里做出了业务,才能在哪里加派人手。所以,我不可能给你派人。”

总部不能向急需战果的拉美片区“资源倾斜”,否则,正在会战中的其他各大片区一定会叫嚷。这就像几个娃娃一个妈,奶水不够用。而在拉美内部,方总的战略是“聚焦巴西大国”,将仅有的资源汇集到巴西,单点突破巴西这个“超级市场”——巴西和印度都是“金砖四国”,其意义不输于印度。巴西成了,方总就能令拉美片区一战成名,扬眉吐气。

方总资源紧缺,又须在一年半内出成绩,他无暇全面经营三大地区部,只能All  in巴西。相应地,Jacob将一个人去墨西哥。

“明白!我不占用片区的人力。”Jacob说。

“一个人哦,那你要什么?”方总问。

“给我一个任命就好。”

“什么头衔?”方总已把片区的销售副总裁、产品行销副总裁、人力副总裁、交付服务副总裁分封了,却并没给他留位子。

“头衔无所谓,只要我直接隶属于片区,向您汇报即可。”

那不等于是个无实权的片区幕僚吗?方总将信将疑,这家伙想混日子了吗?可又不像啊,否则为什么主动来拉美呢?

“好,我会跟大家说明。”但这只是方总的一道口谕,谁能仅凭一纸任命到地方上当官?还是个虚职,即便是钦差大臣空降地方,若无一兵一将跟从,强龙也斗不过地头蛇。

浦东机场里,Jacob到海关口,边检人员再次询问:“墨西哥城,您去旅游吗?”

“嗯。”他穿着高级羊毛西服、黑色美利奴围巾,他真正要去墨西哥的另一个原因,FRAN的拉美片区总部不在巴西,而是在墨西哥。

边检起疑,这人打扮商务,怎么是旅游签证?但他如此镇定,海关还是盖了章:“祝您玩得开心。”

事实上,他只能拿一张旅游签先出境,到了墨西哥再改。之所以着急,是因为他有一个特别任务,必须赶在今天出发。

飞机升空起飞,第一程是法国,旅法华人不少,有商人、移民华裔、留学生和游客。这些中国人在一堆欧洲人里,正用中文聊着家乡的事情。灯熄灭,乘客们休息了,但他没睡。

新的一站,让他从骨子里兴奋起来。他点亮阅读灯,又打开了那本卡洛斯的传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支万宝龙,在书上做起了笔记。卡洛斯旗下最有钱的现金牛业务正是美洲电信,一个横跨拉美17国的运营商。

卡洛斯,世界首富,财富超过美国的比尔•盖茨和巴菲特。他原籍黎巴嫩,生于20世纪40年代末,家族因规避世界大战余波,举家移民到了墨西哥,从贩卖糖果杂货起家,渐渐做大。20世纪60至70年代,是墨西哥经济的狂飙时期,他开办了建筑工程公司,满足了当时激增的基建需求;另外,他还创立了百货公司,满足当时拉美的物质需求。当事业做大后,卡洛斯进军投资,在资本市场上崭露头角。

真正让卡洛斯登上世界财富舞台的,是他1990年收购了国有的“墨西哥电信”,直到今天整合出了这家跨国的“美洲电信集团”,电信业是他商业帝国的摇钱树。

Jacob不是为了避开方总才去墨西哥的,而是主动选定了另一条主攻路线墨西哥卡洛斯家族和他的美洲电信总部,美洲本土最大的运营商集团。

FRAN的拉美总部不在巴西,而在墨西哥,是因为从卡洛斯踏入电信业的那一刻起,FRAN就与他们共同成长。这二十年里,他们早已形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联盟关系。在墨西哥的地盘上,FRAN已经封锁了多年。而华兴拉美片区正是没人相信能突破“美洲电信”,只能将总部设在巴西,与FRAN做差异化竞争。

Jacob知道这一点,但他一来拉美,却立马选择了一条不寻常的道路,一股情绪甚至一股直觉,把他吸引到了这片“盐碱地”。他相信打赢FRAN的封锁,就能一举进入美洲电信17国,这比突破巴西单一大国更有价值。

飞行时间很长,到巴黎要12小时,没有长途飞行经验的人会很难受。终于,灯亮了,空姐开始送饮料,此时是北京时间01‥35,飞机正在新疆上空,再过一会儿就要离开中国领土。

当大家陆续醒来时,Jacob却合上书,站起来侧身绕过空姐,径直往机舱中间走。这是一架波音777的大飞机,载客达400人,他有事要办——找到一个人,臣享,就是那位从FRAN中国区挖来的高管。Jacob知道,臣享就在这个航班上。

在空姐配餐的飞机中段的横廊,他要了杯速食面,借故能长时间停留观察,搜索可能是臣享的人——他没有见过臣享。

上周,他打听到了臣享的行程:此人会沿美洲大陆,自北朝南,顺墨西哥地区部,经安第斯地区部,最后到达巴西总部。一看这计划路线,Jacob就猜这可能是以新一任拉美片区总裁助理的名义,首次巡视各地业务团队。

臣享,代表着巴西的大国战略。而Jacob,则选择了“美洲电信”的大客户战略。这是两种不同的思路,臣享一旦顺利到达,便会立即传递新一届拉美班子的新战略。今晚,Jacob要做的,就是截击臣享!

为此,Jacob连曼谷都没敢多逗留,火速赶上同一航班。他觉得臣享是刚招来的空降兵,思维还未同化,在华兴根基尚浅,还有机会劝住臣享调转战略。

可当Jacob一连吃了三碗泡面,来回去了两次厕所,都没有找到像臣享的人。这家伙在头等舱吗?华兴有规定,高管和普通员工一样,不许坐头等舱或商务舱,即使是EMT和山总也无权,只有两种情况除外:陪客户同行、海外就医。

难道臣享在外企高管的位子上,养尊处优,坐惯头等舱,所以自掏腰包升舱?Jacob放下杯面心想,如果真这样爱享受,也许臣享就是个虚伪的职业经理人,而不是个有进取心的企业家,这种人见风使舵,不好劝,Jacob也不喜欢。

上完餐,已是凌晨2点了,灯再次熄灭,乘客们又睡了,少数夜猫则在看飞机上的电影。反正也去不了头等舱,算了吧,他又坐回了座位上。

又眯了一小时,他却没有睡着。臣享有话语权,自己必须在抵达巴黎前先说服他。否则,屡战屡败的墨西哥地区部领导与臣享一交流,“墨西哥很难打开”的印象会被强化,这样,臣享就更难支持自己的“美洲电信”战略了。

幽暗中,他按了下座位屏幕的按钮,看了看世界地图和时区,飞机正以每小时900公里的速度飞掠在俄罗斯上空。而此刻,法国时间20点多。去掉降落盘旋的1小时,只剩不到3小时了,3小时里要改变一个思想成熟的男人很难。

不行,一定要干!他要不惜代价,把臣享这家伙炸出来!

通信业人士的国际差旅极多,按概率,这航班上也会有几位通信行业的人。刚才,Jacob看到一位美国商务人士正在笔记本上做PPT,他曾瞄到一眼,是关于“巴塞罗那全球通信展会”。

“巴塞罗那全球通信展会”简称“巴展”,是顶级的科技网络展会,也是由西方国家主导的GSMA组织的一场“武林大会”。每年2月,全球数百个运营商和几十家像华兴一样的顶尖通信设备商,包括高通、苹果、Google等产业链顶级玩家齐聚巴塞罗那。最新的黑科技、高瞻远瞩的未来研判都在大会中公布。

Jacob注意到有一页竟是关于华兴将在“巴展”上展示的科技主题。这可是公司重大机密,一般华兴要提前5个月专门准备“巴展”策划。一旦泄露,就如作战之前,把兵力阵形提前透露了。

这是一班从中国飞往欧洲的航班,这份资料多半是第三方刚窃取的商业情报,但公共场合,Jacob本不想声张。而现在,他将计就计。

他起身,来来回回地在那条走道晃,外套也碰到电脑上,引起美国商人的注意。美国商人警觉地合上了屏幕,起身也要去洗手间。  两个人在狭长的飞机过道上狭路相逢了。

但Jacob并不打算为美国商人让路,美国商人觉得被Jacob侵犯了:“嘿,你在干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Jacob回以挑衅的眼神,故意在裤子口袋露出了华兴工卡——行业内的人,无人不识那个醒目的华兴Logo。

美国商人心虚了,但心虚掩饰的人反而更有攻击性:“浑蛋,让我过去。”

Jacob1.8米,73公斤;美国商人更壮,看起来1.85米,有100公斤。Jacob没有动,他偏要等着双方的肢体冲突。

“你为什么偷看我的屏幕?你在侵犯我的隐私。”美国商人用力地拽了他一把,机舱里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但美国商人没拉动他,Jacob一只手抓着椅背,站得很稳:“我没有看不该看的东西,也请你保持礼貌。”他暗有所指:“你应该明白,其实是你在侵犯别人的隐私。”

这时,所有人都醒了过来,有人开始劝架。机舱灯重新亮起,空乘人员也走了过来。

美国商人恼羞成怒,嘴里叫嚷着,不断地吐出各种花式英语,指责中国人不文明。但Jacob也避开具体的商业侵权问题——他不愿意让“华兴公司”的名字搅进去。然而,这样Jacob便显得理亏了。

满舱多是西方人。在场面上,Jacob的黄皮肤使他很被动。因为百年来对东方的刻板印象,亚裔男性在西方地位偏低,即便有人觉得老美过分了,但西方人也不多说。

在众人看戏的目光下,Jacob没有争吵,也没有委屈,更没有让步。他直接无视。

他站得笔直,举止体面,这令美国商人的声音越发喧哗嘈杂,反而引起整个机舱的反感——这可是法航,一半以上都是法国乘客。法国人天然地讨厌美国人说话的夸张劲,没多大事,就要“oh  my  god”“amazing”地在公共场合嚣张地表达情绪。在他们心里,美国的直爽是虚伪的,Jacob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表现得像一个受尊敬的法兰西绅士。

“你是个粗鲁的人,Chink!”美国商人有点肥胖,穿着皱巴巴的美式休闲服,用手指把眼睛搓成了一条线,讥讽他的丹凤眼。

“冷静,希望你体面一些!”他衣着体面,用一口法语回答。他在中东北非时学了法语,北非是前法国殖民地,法语是官方语言,又补了一句,“Yankee!”

整个机舱里,一大半法国人都哄笑了。接着,Jacob语言都切换成了法语,美国商人听不懂法语,咆哮起来:“你是白痴吗,英语都不会说就敢坐国际航班吗?”

机舱里一片嘘声!法国人天性自豪并以法语为傲,是欧洲出了名的不说英语的国家。美国商人犯了众怒。

“你必须向他道歉。”有人站起来,指责美国商人。

Jacob一笑,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美国佬不敢站在欧洲人的对立面。此时,空姐和空警也都过来了,简单询问后,要把两人带到飞机最前端人少的地方,进行调解。

几个人穿过经济舱、商务舱、头等舱,到飞机前方人少的地方去解决。Jacob抓住机会搜索着臣享——头等舱里的一个中国人好奇地探望着。

对,Jacob觉得很熟悉,好像上周在华兴大学的大厅时,见过这张脸!就是那个社招的同龄人。

空警调解完,Jacob坐回了座位,闭上眼睛,姜太公钓鱼……

“兄弟,真有你的啊,你是哪儿的?”背后有几个中国人围过来。

这些人来自国内的电梯企业、机械加工、食品服装、吊装工程。他们是中国走向海外的另一群人,不同的是,他们只出差做外贸但不常驻,也不是高科技,但也深知西方人表面文明,内心依然藏着歧视,所以出门在外总忍气吞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难得有个华人特别争气。

前排走来了一个中国人,着蓝色格纹西服,身高1.82米,四肢修长,格外优雅雍容:“旁边有人吗?”此人像个西化的绅士,可态度显得不太友好。

“没有。”

此人一来,就把那些中国人驱散了:“那我坐一会儿。”

Jacob留心观察着,他人高马大,散发着洋气,不,是男士香水味。皮肤洁白,儒雅干净,头发梳成大背头,眉毛也修过,很注重保养,一看,就知道家世很大、修养很好。

这副样子,让Jacob想起了佩妮家里交往的名门望族之后。

陌生男人问:“你也是华兴的?”

“你怎么知道?”

“你华兴的工卡不是露出来了吗?”

Jacob在走向头等舱时,把华兴工卡塞回裤兜里,但故意把灰色的绳带露了一小截。只有华兴人才能识别这一截带子。

Jacob收好了工卡,这人观察力不错,但他还不100%确定:“你是?”

“我也是华兴的。”陌生男人Show了一下工卡,上面显示出工号和名字。

“你叫臣享?这个姓很特别。”

“嗯,是的。你是老员工吧。”臣享的语气中带着鄙夷。

“哦,你怎么知道?”

“那根带子磨得很旧了,”臣享挑剔的性格比他的观察力更胜一筹,“你都老员工了,不觉得自己太冒失吗?”

很少有新人批评老员工,这可不是Jacob预想的开场白。可臣享正火辣辣地盯着自己,这让Jacob对臣享也很恼火,他暂时不想表露身份。

“美国人说你在侵犯他的个人隐私?这怎么可以?!”臣享也算是半个美国人,早已被美国文化浸染。他父母20世纪80年代到美国,自己也算是官三代,中学起就从北京四中转学到波士顿名校,而后又以优异成绩被常春藤学校录取,身边朋友都是名门之后,一直信奉精英路线。大学毕业,他加入了FRAN,在纽约、西雅图和洛杉矶工作后,被派往中国,担任大中华区高管。

“我不觉得冒失。”

“好吧。”臣享摇了摇头,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我看到的是华兴参加‘巴展’的材料,这是一份商业情报。”  Jacob说。

臣享潜意识过滤了这句话——他成长于美国,压根不信中国能独立掌握关键技术。长期的说法是,中国技术是从西方偷来的。尤其是互联网时代的BAT,更是赤裸裸地抄袭Google、亚马逊和Facebook。所以,华兴的资料,本质上也不算是华兴的。那个美国人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去海外,首先,你们能不能改改作风?”臣享带着一丝怒气说。

“我们?”Jacob听着这词不是滋味,“什么作风要改?”

“能不能别那么丢人!你不要把国内的耍小聪明、不尊重规则,都带到海外去。”他说,到了深圳后,臣享越发不喜欢华兴。

七年前,臣享刚到中国时,第一个投标项目是陕西移动,那是他与华兴第一次短兵相接。彼时,华兴正在国内崛起。华兴攻,FRAN守。FRAN为了稳固地盘,现场调集了三十多人的精英团队。谁知华兴竟派来三百多人。

光从衣着上看,FRAN都是喝过洋墨水的精英,而华兴则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草根,穿着和举止都不入流。他们每天不停地工作,睡在公司床垫或客户机房里,销售人员真是太不体面了!

FRAN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通信公司,头顶光环,从不低贱地伺候甲方,员工是从清华、交大、浙大、欧美名校等顶尖学府中百里挑一的高才生。而华兴员工中有二本学生和草根子弟,他们永远背电脑包、穿跑鞋加牛仔裤,又宅又土,连英语都说不好。

臣享的精英团队,凭借FRAN的领先技术,在技术评标中大幅领先,而华兴还在比拼测试中有过技术事故,可最终华兴赢了。尔后短短几年,在西方有主导优势的高科技战场里,他的全美械部队竟全线溃败于华兴的小米加步枪,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把一切归结于华兴的龌龊手段和政府对外资的管制,挤占了FRAN等公司。而他来华兴,也是无奈——FRAN中国区的市场已缩小一半,位子不够了。

Jacob倒对臣享的想法有了点好奇心:“但这几年,我们海外还是不错的。”

“乱拳打死老师傅,也就只能一两个回合。等人家反应过来之后……”

“又怎样?”

“不在你的地盘,当然可以秒杀你,”臣享顿了顿,“西方科技底蕴很强,而中国产品一直是低价低质的代名词。想抬高中国形象,就要从你鲁莽的言行改起。”

中国向海外走出去了一批企业,但得不到认可。因为站到国际舞台上亮相的企业家,缺乏西方认可的魅力。这种“软实力”输出难以落地,只是在华侨的小圈子里自娱自乐。就算这几年,海外旅游、投资和购物热潮兴起,反而引起了外国当地人的嫉妒和反感。人家还是不接受你,也不相信你。

满飞机的西方人,臣享觉得只有自己才是合格的,他一直以身作则,试图改变外界对亚裔的看法,可他形单影孤,势单力薄。他不再搭理Jacob,身子坐正感叹着:

“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改变他们对亚裔的看法。”

Jacob再一次观察臣享,人很体面,也很有西式教养,谨遵秩序,就像民国时期在洋行里和西方人打交道的买办模样。不知怎的,他想起了《上海滩》中许文强的岳父——那个在英美租界“工部局”里的华人董事,一面对华人心痛,一面又对华人心烦。

Jacob也不爽起来:“你永远改不了!”

“你不明白。”臣享侧过来说。臣享15岁时去的美国,他要比白人同学参加更多的社团活动、学更多的乐器、参加更多的体育比赛,才能证明自己。他确实很优秀,也想靠自己来改变现状,但总有些华人同胞破坏了自己的努力。

“我怎么不明白?”Jacob说。

他刚在泰国与FRAN交过手,而东南亚,美国的White  Trash、Scumbag都能过得很好。在中东,华兴地区部总部的岛国巴林,正是美国第五舰队司令部驻地,科威特沙漠深处还有陆军驻扎,沙特有美国空军基地。他去过伊拉克,那边战后依然荒芜,在两大地区部交手时,哪儿都有他们的影子。

“你真该去美国感受一下。”臣享Diss他,“你去过美国吗?”

“我不需要去,也能了解。”

“那你也没什么资格说教,难怪在美国根本没有华兴的市场。”

“那你该去看看美国之外的美国。”

“什么意思?”

Jacob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护照——四本用订书机钉连在一起的护照,前三本已经剪角作废,但上面的每一页都覆盖了密密麻麻的签证:“这个世界很大,不要做个井底之蛙。”

其中有很多臣享不熟悉的国名,臣享一惊,猜测他的职位和经验都不弱:“你去哪儿?是哪个地区部的?”

“去墨西哥城。”Jacob说。

臣享注意到护照的第一页他的姓名:“你是Jacob?”

“正是在下。”

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怪人。忽然臣享反应过来——“你刚才是想找我?”之前他大费周章,不过是一出戏。

“是的,我们都刚到拉美,本想跟你谈谈,但现在没了兴趣。”

“找我什么事?”臣享把护照还给他。

“想交流一下对美洲电信和巴西的看法,怎么,你还想聊吗?”

谈业务,臣享变了个人,他立即忘了刚才的事,进入另一个状态:“巴西是单点突破,即使做成,辐射力也有限。而且巴西很难打,会有虹吸效应,吸干片区资源,四周却陷落,最后巴西成为一座孤岛;但美洲电信不同,一旦打开就火烧连营,向17国延伸,做大格局。”

Jacob很意外,刚才还批评自己的臣享,思路竟和自己一样——他们的格局都不再是一城一国的得失,他竟不用多费口舌。Jacob又对臣享回心转意了。

“第一仗打巴西,对全局未必是好事。”臣享说。

“我会做美洲电信,你跟不跟我做?”

“跟你?”臣享问,他现在是片区总裁助理,而Jacob什么都不是。

“那我跟你,行吗?”

如今的电信行业,早已不再是“某一国的电信公司”,经过一轮轮投资并购后,实现了跨国集团化——十几个国家的电信运营商,都由同一个跨国集团持有。一切重大采购权、决策权都在集团总部。因此,“销售运作”也需要顺应趋势,从传统的“国家销售模式”变成“集团大客户销售模式”,统一号令,避免各自为战。可华兴还因沿袭早年拓展海外时,以“国家”为基本单位而设立的分公司,从人力、考核到组织架构、后勤和IT流程都还嫁接在早年的“国家代表处”模式上。这就好比子弹装错了枪膛,臣享很清楚这一点,但作为一个空降兵,他不合适提出改变。

“我可搞不定。”臣享声音变低了。

“那你就跟我干。”Jacob狡猾而得意地一笑,把话语权又拿了回来。

臣享被Jacob绕了一把,但没有生气:“你也不行。”

“为什么?”

臣享并没有直接回答。

海外远程作战,能否打赢,考验的是协调总部资源的能力,可“大客户部”是“虚拟架构”,资源调动力的实体在地区部,他们将犹如一支独立团,是否能争取到武器,都是问题。

华兴真正成功独立的只有5个“大T客户部”——针对英国的沃达丰集团、法国的Orange集团、西班牙的Telefonica集团、德国的TMobile集团和卢森堡的Milicom集团,但那些是欧洲大T,因EMT高度重视而临时搭建的。欧洲尚且如此,更别提拉美了。方总初到拉美,比较保守,倾向于突破巴西的大国战略,肯定不会改变传统的三大地区部、十几个国家代表处。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Telefonica、Milicom两个大T,”臣享摘下眼镜抹了抹,“等欧洲大客户部统谈下来,可能会分给拉美单子的。拉美片区还是专攻巴西。”欧洲大T不但跨国,而且跨洲控股了一些拉美运营商,臣享的算盘是,欧洲片区若有好消息,兴许拉美片区能拿到一些订单,两全其美。而总部在西班牙的Telefonica集团和在卢森堡的Milicom集团,是拉美的两大欧洲电信品牌,也是美洲电信的主要对手。

“欧洲片区会管拉美吗?!”

“这是最两全其美,也最现实的方法。”

Jacob对臣享再次感到了失望,上一次无非是脾气和作风,这一次是人的品质——明明有眼光,但太精明,而缺少勇气。果然是一个职业经理人。

他身上就像有蚂蚁爬一样不舒服。但他也没办法,臣享不是张舒。

“总之,我不会碰美洲电信,劝你也别碰,只有一年半,做不开的!”

“怎么老是不可能?”Jacob有点恼火了。

“八年多来,墨西哥地区总裁换了三任,可连美洲电信的一扇小门都没打开。你知道为什么吗?美洲电信是FRAN经营了20年的超级铁盘,我在FRAN时,帕特里克的地位就很高,拉美就像FRAN的后院,而美洲电信就像FRAN的孪生兄弟一样亲。”

“那太好了,我要打的就是FRAN!”

“你……”

FRAN视美洲电信不容侵犯,华兴要打就成了一场投入大兵团的血战,只会徒劳地消耗。眼下,华兴资源有限,全球拓展上分轻重缓急,EMT的态度很明确,这两年的大资源投入只能铺在欧洲,而拉美,方总没有资源,便以田忌赛马的策略,用上等马去打人家的中等马,才选择了巴西。臣享知道巴西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没有一种策略是完美的。

“我自己不会碰,也不会让墨西哥地总乱来的。”臣享不想再和Jacob纠缠。其实,他在头等舱时就认出了Jacob,先前批评Jacob的话,绝非仅因Jacob在飞机上的鲁莽举止。

八年前,陕西省那个项目上他见到过Jacob,那时Jacob还是一个销售小兵。他还记得项目到了最后一轮,FRAN和华兴各有优缺点,甲方决定考察哪一方更有合作性。省移动老总把华兴与FRAN两家叫来一起喝酒——在西北,喝酒可以试探人品——若你肯为我往死里喝,以后你就能为我好好干。

臣享极讨厌这里的劝酒文化,当时出战的是FRAN一位传奇女酒神。果然,她与省移动的领导敬酒,凭借她脱俗的气质和无限的酒量,气场力压华兴销售。直到她遇到了Jacob。Jacob预约了省第一人民医院的绿色通道——他知道喝不过她,但他知道这局比的不是酒量,而是诚意。Jacob不要命地喝到胃大出血,昏迷后被送去抢救。省移动领导说:“你看,华兴都出人命了,FRAN就下次吧。”FRAN就这样赢了酒局,输了订单。

这个Jacob就是闯进瓷器店的大象啊,做事太赌徒了。臣享万万不想跟他掺和,起身离去。

“看来你也想混日子。”Jacob说。

臣享回过头:“什么意思?”

“方总有他信任的人。你又是新人,做成了巴西,也没你什么事。”

“方总都搞不定那么多资源,你做美洲电信,你有几个人?”臣享想试探Jacob的背景多厚。

“我还没有人。”

“没人,那你疯了吧!”

“我能做到!”Jacob向站着的臣享瞟了一眼。

Jacob那么自信,倒让臣享越发起疑了:“只有一年半时间?”

“是的,”Jacob神色镇定,“十八个月足以改变一件事,打赌吗?”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Jacob在东南亚混不下去,才来拉美的——臣享下派前也调查过Jacob的底细:“你可输不起了!”

Jacob听出了他的挖苦:“你赌不赌?”

“靠人海战术你们能在本土打赢。在拉美,你还想以少胜多?你可太小看FRAN了。”

“我在国内能赢过你一次,在海外一定能再赢你一次!”

臣享不以为然。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在陕西的时候输在哪里!”原来,Jacob也认出了臣享。

“你!”

“输不起吗?”Jacob说。

开什么玩笑,当年臣享就看不起Jacob,如今在华兴,自己依然比Jacob职位高,臣享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输给这样的人。

“赌吗?”Jacob说。

“赌啊,赌什么?”

“我一定能说服墨西哥地总,把你收在我身边,你就必须听我的!反过来,我就听你的。”

臣享有一丝恐惧,因为Jacob明显必败,却总摆出一种必胜的把握。

“吵什么?”他俩的声音有点响,刚才的美国商人憋着一肚子火,便过来找Jacob的碴儿,他挺着庞大的身躯叫嚷起来。人第一次的愤怒若未彻底扑灭,重燃的第二次怒火极难解决。

臣享站了起来,挡在美国商人面前,想方设法稳住这位,他说着漂亮话,找着共同语言,体面和平地解决问题。美国商人听出他也是美国人,倒也原谅,甚至笑着离开了。这让Jacob十分意外。

“你怎么让他走的?”

“我把头等舱让给他了,”臣享被迫坐回Jacob的身边,Jacob刚想说谢谢,可臣享又埋怨起来,“真倒霉。招的时候说去美国的,怎么就来了拉美碰到你?”

“那你还是别干了!”

“你被华兴洗脑洗得挺彻底。”

“没让你去非洲算照顾你了。”

“唉,”臣享叹了口气,厌倦了相互的嘴炮,“恐怕你这种人,还没享受过生活。”空姐刚好走过,他要了一杯红酒。

刚才臣享那么多话,唯有这句话刺穿了Jacob。

此时,飞机因为气流一阵颠簸,空姐失控站不稳。臣享帮她扶住了饮料车。他长相俊朗,举止优雅,英语法语都比Jacob好很多。漂亮的法国空姐对Jacob还比较严肃,却对臣享舒展起眉目。机舱里传出来了难得的欢笑声。

他很有魅力,比Jacob更擅长与西方人打交道。Jacob问:“你在墨西哥待多久?”

“我们不是在打赌吗?”臣享没有告诉他,因为即使是同路,但也不是同道。

一小时后,他们乘坐的法航抵达戴高乐机场。机场很大,要先入境再更换候机楼,换乘墨西哥航空的共享航班。

已是半夜1点,一批法国海关执法员在飞机接驳廊桥的通道等着,一一检查着乘客,人们排起了队。

“你这边,你过去。”法国海关以护照来区分人群,被挑选出来的一拨人会被海关管着。这几年非法移民太多了,执法者必须建立第一道防线,避免有人趁转机偷渡进法国。

“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背着IBM电脑的中国小青年,茫然不安,他担心自己的语言能力,又担心赶不上转机航班,看起来是第一次去国外。

“关你小黑屋,直到你登机前才把你护送到登机口,”Jacob一把把那青涩的年轻人拉到身边,“过来排我身边。”

Jacob看出来这一排比较安全,而臣享因为不想和Jacob一起,站在了另一排,却因为一副亚裔的脸孔反而被带走了。那位美国人也略微被盘问了几句,便高喊:“我是美国人。”法国海关只好摇摇头,不想招惹美国公民。

长途飞行很累,转机等候也要7小时,Jacob在机场唯一开着的面包店点了面包和咖啡,又眯了一会儿。巴黎凌晨的3点多,他醒过来。在机场门外,他看着漫天繁星,抽了一支烟,想起了佩妮。佩妮就生活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夜空中,流星伴随往事,一起划过。可是Jacob不能逗留。

他又猛吸了一口烟,墨西哥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陌生又神秘的阿兹特克文明、毒品泛滥的国度,还是电影里播放过的贫困样子?这种困惑,在他第一次去海外时也有过……

烟抽完了,是时候走了,他回到大厅,坐接驳车去另一个CDG1航站楼,飞往墨西哥的登机口不在这座CDG2楼。一转身,那个年轻人还在身边。

“你怎么还在这里?”

年轻人很着急:“我找遍了这座楼,找不到登机口。看到你,我就想……”

“第一次出国?”Jacob拿过他的票一看,也写着“登机口:63号,目的地:墨西哥城”,“63号登机口不在这座航站楼,跟我走吧。”

新安检口,一个漂亮的女官员进行盘查,她也是看人下菜,她放过了从容的Jacob,但看了看拘谨的年轻人,顿生怀疑:“把包打开。”

年轻人一股脑倒了所有的随身物件:电脑、手机,一张华兴的工卡,还有一瓶“老干妈”。女官员说:“这是什么?”

年轻人有一丝紧张,似乎听说过外国海关有食品检疫。肉食、奶制品、月饼或皮蛋就不能携带,他害怕被扣下来调查,甚至要被处以大额罚款或坐牢。

“请你打开。”另一位男性官员带着法语口音要求。

“照她说的做。”Jacob回过头说。

一股浓烈的蒜味飘了出来。“What  is  fucking  this?  Take  it  away.  ”女官员一脸嫌弃,捂住鼻子,恨不得立刻爆粗口让年轻人拿走。

年轻人迅速盖上盖子,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庆幸地逃到Jacob身边:“法国人,还好意思说自己懂美食啊。”

“你是华兴墨西哥的吗?”Jacob两眼放光。

“对啊,第一次外派。你也是啊,太好了,一起走!”年轻人兴奋地说,“我叫汪秦,无线产品经理。”

“说话不要一副猥琐的样子,”Jacob敲了敲年轻人的脑袋,“还有,以后出门换身得体的衣服。你的工资够买件名牌了吧。”眼前这位可以成为Jacob的产品经理,能负责技术销售。不管这小伙子现在多么幼稚,Jacob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干练有型的男人。

而臣享跟在后面,与他们保持距离,他与女官员说了夸奖她的法语,又看了看他俩,摇摇头,仿佛给自己丢脸了,装作不认识地快步通过。

三人坐到了墨西哥航空上。飞机上的默认语言是西班牙语,墨西哥航空的Logo是一只墨西哥雄鹰和一位印第安人。

第一段到巴黎的12小时在黑夜中飞行。而第二段到墨西哥的10小时则全成了白昼。夜航时侧翼闪烁的红灯暗去,日出了,太阳在大西洋的那一侧,拼命追赶着飞机,正如一场僵持的竞赛。

从浦东机场起飞到现在已有30小时了,长时间的飞行令人极度煎熬,睡也睡不着,动也不能动,犹如上刑。汪秦近乎抓狂,臣享闭着眼睛。而这10小时里,Jacob一直打开舷窗遮阳板,看着窗外,下方是汪洋大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西洋,当年人们就是顺着这片大海,去新大陆探险。

今天他也像哥伦布一样,对未来充满迷茫,在航海学院和皇家学者的否定下,却向西班牙女王说谎——“我一定能向东找到印度”。打动西班牙王室的不是科学论断,而是那个人装出来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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