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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华兴总部周围的火锅店、烧烤摊、高级西餐厅、私家菜包房,大大小小上百个餐厅,都有许多同事在消夜聚餐。

每当海外员工回国,总要和国内老友叙旧,打探下总部的情势,八卦高层的故事。

小玲和Jacob认识8年了。Jacob每次回国都会找小玲,他们约在一个很普通的海鲜粥档口,等小玲下班,已是22点了。

“于总,这次待多久?”小玲一身清香,穿着Gucci碎花小裙。她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洗完澡,她换了身衣服。

她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Jacob,比在泰国时更帅了——儒雅的白衬衫,蓝色修身牛仔裤,一双布洛克皮鞋,袖口隐约露出积家翻腕表。他不是当年的那个傻小子了。

Jacob抬头一看,小玲头发微卷,打扮得可爱迷人,自泰国一别,如今的她还有了一些些女人味。

“怎么了?”小玲问。

“哦,没啥,我估计后天就回曼谷,”Jacob说,“另外,别总叫我‘总’,你才是‘二号首长’,你周围的才是真‘总’!”

“真酸!”小玲放肆大笑。她每天身边虽都是大人物,可只有在老友面前,她才是放松自然的,“好吧,不叫你‘于总’,但你永远是我的‘于大才子’。”

“嗨,还谈那期的同学啊,恐怕只剩我俩还有这么好的关系。”这话一出,竟有一丝的暧昧。两个早已熟悉的男女,试图换个话题,摆脱尴尬。他们亦师亦友、亦伴亦敌。今天,这夜色里,又多了一些其他的意味。

“喂,吃点什么?”他盯着菜单,转移话题。

“海鲜粥吧。老规矩。”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举止优雅。周围总有人偷瞟她。

“有人在偷看你。”Jacob说。

“让他们看吧。”小玲像是知道一样,但懒得去管,帅气地一摆手。

“你对外貌很自信啊。”

“那当然,”她放下菜单,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过,我觉得很快那些男的就会议论你是谁了。”

Jacob一时没想好怎么㨃回去。

“两只蟹,一斤虾。”她用广东话叫来老板点菜。

“广东话讲得很溜嘛。”他记得,小玲是上海人,大学毕业时,家里人都反对她到深圳工作。一方面,上海女孩都不离开上海,家在一线城市没必要换;另一方面,她还有一个优秀的男友,要去美国读书。异地恋的结局,最终是分手了。

当时,Jacob就是在这家粥铺里安慰她——“你全心工作,很快就能忘记痛的。”Jacob没说错,她解脱了,但一个扑在工作上的女孩,也就无暇关注恋爱了,一般的男生她也看不上,一晃年纪到了30岁,她也不在乎要不要结婚。

“我脸上有虫吗?”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太直,正待回避时,粥铺老板捧上了热气腾腾的砂锅粥,锅盖一开,两人之间,氤氲弥漫。

“今天你33岁生日,祝你老人家生日快乐。”她举起塑料杯,倒满啤酒。今天是他生日,他身边的所有人,只有她想起来,并特意为他过生日。

“谢谢老铁。”他不好意思地拿起杯子。

这时,一百多个“大队培训”新员工穿过他们身边。年轻人穿着西装和套裙,在教官的口号下,一字长龙在马路上去6区做夜间培训,夜空下,雄赳赳、气昂昂,蔚为壮观。

一位腰杆笔挺的教官路过,她一愣,试探着招呼:“黄教官?”

黄教官英武地一回头:“小玲、小于!”

他小跑着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久别重逢,大家兴奋异常又感慨万千。黄教官那双强健的臂腕搂了搂他俩,还是那么有力。

“您带的新人?”

“嗨,一批比一批娇气,可没有你们那么能吃苦了,”教官摘了摘帽子,头上都是汗,“或许我颜值失去号召力了吧。”

三人哈哈大笑,黄教官是华兴最优秀的教官,他严格﹑专业而优秀,是女生们崇拜的偶像。小玲说:“您靠的是男人味吸引我们呀。至于帅嘛,也就那样吧!”

“小丫头,翅膀硬了是吧,给我去操场跑两圈!”教官用手轻轻敲打在小玲的脑门上。

小玲轻轻地吐吐舌头,指了指Jacob:“让他代我去。”

教官冲着他大吼一声:“跑!”

Jacob有点僵住,教官和小玲又是一阵大笑。可Jacob看着当年英武无比的黄教官脱帽后露出的两鬓白发,却有一丝时过境迁的感觉。

“你们都咋样了?”教官正经起来。

“我是小屁屁,”小玲说,她看了看尴尬中的Jacob,“他,海外副总裁!”

“厉害厉害!讲真的,教了那么多年,我还是最喜欢你们那批,精英荟萃,都成了中流砥柱了。那个小美女韩菲,还有你俩,还有班长……”黄教官回忆当年,老师的一大爱好,就是预测学生里谁能成才,八年之后,正是检验眼光的时候。

“哦,你班长前两天也回来过,他是地区部总裁了。”黄教官拿着照片,上面是一个西装里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戴眼镜卷着发的高冷男人。

“教官,还有很多人,也都很不错啊!”她一边笑,身子悄悄挡在Jacob前。

“那当然,我希望大家全都很好。”黄教官看着他俩,当年的“小朋友”退去了青涩,年纪也不小了。

教官悄悄瞟了眼小玲和Jacob的无名指,空空落落的,而他俩的打扮不经意中又有些刻意取悦异性。

“我任务在身,先走了。”黄教官致意了下,继续赶路,他喊着口号——“一,二,一”,“喂,你站好!”在教训了一个顽皮的毕业生后,他回头对着Jacob坏笑,还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此情此景,就像八年前一样,那时黄教官说:“过几天你们要派去研发、供应链、服务、销售、财经、人力,很难再相见。你们是一张白纸,要珍惜这里的友谊。你们中一定有人会大放异彩,也有人失意,但你别忘了在你的伙伴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

确实,他俩进步很快,远超同期生。

小玲懂西班牙语、法语、德语,她去了华兴“客户工程部”,负责接待国内外的高规格客户;筹办在巴塞罗那、硅谷、上海、新加坡的科技展会;参与政府公关活动。两年后,被调去总裁办,她才思敏捷,善于观察,领会力强,很快被任命为高级助理,在总裁办一干五年。她经过了考验,去年起,被任命为山总新一任的“二秘”。

而Jacob在总部三个月,就调去陕西榆林做客户经理,又花了两年,他在全省替换了一个西方供应商的设备,声名鹊起,而后他又抓住一个向上攀登的机会。当海外是一个烽火狼烟的扩张时代,Jacob搭上了快车。

“听说你今天㨃了叶总?”两人重新坐下后,小玲给Jacob盛了一碗粥,话题一转。

“这也叫㨃?”Jacob忽然一愣,“总部真八卦。”

他嘴上强硬,可心里怕她知道自己的窘境——公司内网正嘲笑和批评着泰国的事。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吗?”小玲没有接他话,“你八年多前的样子多意气风发。”

“记得,和其他伙伴一起来的。你刚才说其他人也很好。”他酸酸地笑起来。

“人家一步一个脚印上来了。”

“不用再说一遍了,韩菲跟我说了,”他像被透视了一样,恼羞成怒,“你刚才故意挡在老黄面前,还说我什么副总裁,连你也看不起我了吗?”

“没有人看不起你!”她轻轻地说。

他没说话,只是略显孤独。

细雨又下了起来,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她又给他舀了一碗热粥,夹了片蟹肉,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唉,先混着吧。”他的吃相像个痞子一样。雨被风吹着,飘在他身上,但他也一动不动。

砰的一声,小玲把勺子扔到锅里:“Jacob,你才32岁啊,怎么暮气得像个老头子一样。”

“还有1个小时就33岁了,”他抬手看了下表,“人到中年要清醒一点。别再幼稚了,公司一直都在给我们洗脑,黄教官从第一天起就给我们洗了,”他的思绪像湍流,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表达,“你看看我,你看看。”

“我最不喜欢这样说话的人了。”小玲听着生气了。

他先一愣,马上狡辩:“我是暮气多了,小玲,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傻呢?是不是跟EMT的老家伙太近了,统治阶级的鸡血打太足了。”

“你有完没完?”她放下啤酒,“于佑杰,男人要能上能下,算我白白帮你了。”

“一套套的。那你呢,30岁的老女人了,也该结婚了吧?有没有看上哪位‘总’,或者哪位离婚的老总约你了吗?要不也学学韩菲?”

她没回应,只是冷冷地起身,还顺手带走了给他的生日礼物:“Jacob,不要年纪轻轻,就觉得自己进入了人生低谷,你还有更大的下降空间。”

“好,你走吧!”

漂亮的女子,消失在夜色里。他有点揪心,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一个人的夜路。

隔壁一群新员工在欢声笑语。而这桌只留下了他一人面对一锅香喷喷的海鲜粥。

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以为除了业务和亲人外,就不会再有什么苦吗?他第一次去海外,带着5个毛头小伙子,在戴高乐机场海关被关了10小时小黑屋;后来,又被当地黑帮威胁过;被犯罪组织构陷,一位员工差点被投入大河,是靠地方酋长解救出的;有被当地警察上门抓捕过;有草创时资质不齐,被海外法院起诉取缔过;为了赔偿和解,他甚至一个人带着一箱几十万美金入境闯关,冒着被判洗钱坐牢的风险……

现在华兴海外拥有后勤支援,可当年一个互联网旅行资讯都没,一无所知中,都是他们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像赌气地喝完了一整锅粥,肚子胀得难受。

口号又喊起来了,大队培训的人又回来了。教官再次向他点了下头:“小玲呢?”

他不知怎么答。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我帮他去拿东西了。”

啪!一块生猪肉被扔上了桌子,包着保鲜袋,似乎已解冻了两小时。他抬起头,是小玲。

她头发散乱,穿一身睡衣回到了这里。显然,她经过了一番挣扎才又过来的。

教官看出了些什么,回到队伍里了。

“这是?”Jacob惊讶地问她。

“你不是说,你妈妈关照过你,‘三十三,乱刀斩吗’?”

母亲是南方人,他记得自家有一个迷信风俗,说男人在33岁时,要买一块猪肉,斩碎后,扔到马路上被车压过去,这样他人生一道难关就过去了,否则就会有厄运。但这肉,一定要由一位女性帮他买。

妈妈叮嘱过他,在海外时别忘了,但他一直不以为意。去年在母亲的坟前,他才真真实实地感到那不是迷信。33岁就在眼前,他也并没忘记,然而这道工序必须由一个女性完成,可母亲?佩妮?难不成随便找个女人吗?

“……特意过来的吗?”他小心地问。

“特意?我连手机都没带,像特意的吗?你要是走了,你就活该没法斩!”她霸气得像呵斥个小媳妇。

时钟快到0点了,马上就要33岁了!神圣的仪式必须赶在此前完成。

“好好,不废话,老板给我一把刀。”他冲过去夺刀,终于赶在23:55,把剁碎的肉放在塑料袋里,拉着她一起奔到马路上一扔。

然后,他俩坐在马路边,等车过来压。然而,这是深圳关外的深夜,不是南山或罗湖的闹市。

他问:“车怎么还不来?”

她说:“别心急,晚上车少,再等一下。”

“我答应你,小玲。如果有车压过去,我就跟叶总赔礼道歉,申请去拉美。”他两眼盯着马路上的塑料袋。

“好!”路灯下,她眼里透着期许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紧张地看着马路,一辆车都没有。不知怎的,两只手竟牵在了一起。

“来不及了!”他说。

“我去取车。”她也急了,奔跑着去停车场,准备用自己的车压过去。

“你坐下吧。”他拉住她,变得冷静极了,就像这夜的一阵寒风。

“什么?”她太了解他了,作为一个身在海外不能顾家的孝子,完成母亲的交代,这不是他最重要的事吗?作为一个野心勃勃却被迫蛰伏的男人,他难道不想改变自己的未来吗?

她惊讶地回头,却见路灯的一束光照在他侧脸,阴影下,棱角坚毅。

“坐好!”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磐石。

最终0点过去了,直到0:05才有一辆卡车开过去。这不是个好兆头,他的未来会有更大难关。她担心起来,即便只是一个仪式,却容易摧垮人的信心。

深圳的冬夜还是有点冷,这对帅哥美女坐在街边马路牙子上,成了旁人眼中的一道奇景。

人跨过30岁,无所庇佑,在此世中独行,安全感犹如镜花水月。

“对不起啊,佑杰。”她道歉了,自己不生气就不会晚来,这是一个糟糕的生日夜。

“是我的问题……我知道……而你一直在帮我。”他隔了许久才回应。

“……”她想抚平他的情绪,“那你留在国内休息一阵也好,我帮你打听一下岗位。”

“不,我明天就去找叶总!”

“你不担心吗?”

“拉美吗?”他平视着前方。

她没有吱声,看着地上破损的塑料袋与被车轮碾过的肉酱,未来已经占卜,三十三岁的渡劫失败,他应该是知道她的意思。

拉美这一仗,是很难的硬仗,要立军令状的。Jacob虽然背了黑锅,但也已经是有职场污点的人了,要是再打一次败仗,还都是忤逆着EMT主流的主和意见,他在华兴就废了。再过三年,他将是36岁,只能在华兴混日子,即使离开华兴,一个男人这年纪也很难再成功了。成熟的男人都不愿冒这种风险。而“占卜”说他凶多吉少。

是啊,自己怎么能不明白呢?但他早就明白他沉沦于自暴自弃,却死撑着男人的面子!

“黄教官不是说过嘛: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他说这话时,语气不是在喊口号,相反,他整个人是松弛了下来的,又带着当年年少时的阳光味道。那些逐渐步入壮年后难免渴望的安全感已经消失了,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光洁,他像是又一次获得新生。放弃才能重生,直到这一刻,寺庙禅修的效果才涌现了出来。

她笑了,笑容带着欣赏——这才是她喜欢的男人气概。每天她遇到形形色色的男人,手握重权的她见多了,她已不是青涩的女孩,以权位高低来衡量一个男人。很多男人位高却不值得仰视,有人虽草根,但英雄豪气。在她心里,一个男人可以输,但不能输不起。

“谢谢你费心,”他双手拍了拍灰尘,又把她拉了起来,“不早了,明天你还要早起呢。”

“这么晚走夜路,你不送我回家吗?”她看了看表,又忽然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

这是今晚第三次的无心撩拨,她红着脸说:“我警告你,你别乱想哦。”

“你哪儿需要。”他也打着岔,俩人的暧昧一瞬而过,又恢复成原来的友谊关系。

“你是嫌我丑?”

“快走吧,金刚芭比。”

“哈哈哈,那我走了,33岁咯,中年人。”

她走去停车场,可他眼神没有离开她半步,关外并不安全,他要预防任何的危险。

一会儿,她开着车,过来说晚安。

他看着她,原来她一直才是最懂他的人,他们有着相同的背景、相同的理念、相同的经历,小玲已经取代了佩妮,更超过了他在泰国的那位伴侣。

“等等,”他趴在她车窗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你想帮我,但干吗非把我安排去拉美呢?”

“你记得劝我的那句话吗——‘只要全心工作,很快就能忘记痛的’。”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Jacob,我俩是同一种人,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与其让你活得很惨,还不如让你死得很惨呢。”

“小玲,那你把我往火坑里推?”他笑了,点起一支烟,原来她是真懂他。

“没有推你啊,帮你选路的人是你自己啊。不是我,你自己有答案。”她也笑了。

“永远都辩不过你!”他哼笑着,佩妮说的是对的,会有更适合他的人,而兜兜转转,她一直是最适合自己的。

车停在他面前,那还等什么呢?他灭掉烟头,拉开车门,让她坐副驾:“我送你回家。”

车到了她的楼下,他俩都屏住了呼吸,香薰催情着两人的神经,安静的地中海式小区里,暖灯暧昧。无声得越久也就越尴尬。两人都在等什么,双方几乎同时开口打破这一切,却被一只发情猫咪的叫春阻挡了。他俩笑了。

“我先回去了。”他摸了摸她的头。

她注视着他,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

“路上小心,到家后给我发消息。”

两人都不是纯情的小年轻儿。突如其来的冲动,他们本可跳过暧昧与朦胧。但他们都尝过异地恋的滋味,知道结局将无处安放。

他目送着小玲上楼,男人总是冲动而很少考虑爱的结果,但一个成熟的男人则不行。他必须学会克制,包括爱与情感,她值得拥有一个更稳定的伴侣,只是如今他又要漂在海外,无法给对方一生的承诺。

在华兴就意味着不安稳,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站会被派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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