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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区很大，分布着“展厅”和“华兴大学”。
走过“展厅”时，几位一米八五的黑西服男礼宾、还有一米七二的红裙女孩迅速排好——20岁的男生英气逼人，女孩美丽大方，他们隶属“客户工程部”下的“礼仪队”。接待标准达超五星级酒店。
Jacob心想，应该是重要客户要到了。有人正查询着电子流，调整电子屏上的欢迎信息。他看了下屏幕——13：30东欧Telkom，13：35越南Vinaphone，13：37葡萄牙Optus。他吃惊了，以前可没这么快的节奏。最初，哪怕能请回一个小工程师，就很了不起了。
有谁能像华兴，在海外坚持七年，哪怕颗粒无收。三年前，全球3G终于大爆发，运营商如雨后春笋般发3G牌照，这时，华兴“小媳妇熬成婆”，终于有了被“邀标”的机会。可真要拿下订单并不容易，搞不好就是“陪标”。因为电信业有“鄙视链”，尤其对华兴这种“新玩家”。为了打动客户，华兴必须一个个积累海外据点。
而这最初“从0到1”的地基，正是Jacob在战火纷飞的中东打下的，属于Jacob的“拓荒时代”过去了，新一代冒了尖，如今，海外大单涌现，员工们异常亢奋，组织也在大跃进。一旦拿单就能步步登高、给番号，配人配枪。他听说，有人在十八个月里三级跳。而同期，恰是他在泰国的至暗时刻，被甩下了高速列车。
一辆“考斯特”停下，打断了他的思绪，几个白人在华兴客户经理的陪同下参观展厅。
这些人高大肤白，金发碧眼。他本能察觉CEO是一位女性，而CTO则是一个30岁的年轻男性，坐驾是中巴车，不讲排场——海外经验告诉他，这是北欧社会的“平等”特征。
“已经进入北欧市场了吗？”他惊叹，北欧可是通信业里强大的竞争对手，爱立森和诺阿都在北欧啊。现在唯一的黑洞恐怕只有美国了吧。
好奇心催使他跟进去看看，搭着一台超长的扶手电梯，一行人下探到了20米深的地下。
这里犹如一座神奇的“地下城市”，有强烈的科幻感，又有全球调性，有些像南太海洋文明，部分是极地民族，还有像法式、美式﹑地中海式和伊斯兰风格。但最强烈的是神圣庄严感——里面陈列的技术，像人类博物馆那样，装满全人类的智慧。
华兴至今的几大磨难﹑成功﹑濒死﹑复活，都被记录在其中，像极了红军长征。他看着“世界地图”的背景墙上，一盏盏灯亮起，宣告华兴在全球新兴市场位列第一！
“你们第一？”北欧客户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因为他们心里，中国人的形象依然是长城、唐人街中餐和李小龙，至于产业也就是制衣业。谁能相信中国有独立自主的先进科研水准？
“你们说自己是全球新兴市场的第一，科研方面是抄袭的吗？华兴虽然便宜可靠，但我们不能用有法律问题的产品。”北欧人并不傲慢，但很直率。
华兴的讲解人员卡壳了——可能还不熟悉世界不同的英语口音。
Jacob看那是个新员工——恐怕是入职三个月的新员工在实习。如果连英语听力都有问题，还怎么让人相信你呢？
一直反感华兴的Jacob，又本能地要维护华兴，可刚想插嘴，只听背后一个清丽的女子声音，带着悦耳的伦敦音：
“知识产权绝对没问题。我们49%的员工都是研发，其中40%是硕士，每年我们会把18%的收入投回研发，持续投入大资金研究技术。在美、瑞、德、法、印都设有研发中心，每年新增10000件知识产权，你看，”她指着一块显示屏，“我们与欧美公司互换知识产权，这是我们与FRAN、爱立森、诺阿等巨头一起参与制定的4G通信标准。如果我们不是个合法玩家，西方巨头又怎么会允许我们一起参与呢？”
“嗯。”女CEO被打动了，她又看了眼年轻的CTO，CTO也点了点头。
这气场可真有说服力啊，Jacob一看，竟是大队培训时的老同学——韩菲。
她比他小四岁，当年交换到古巴的上外本科生。她貌若天仙，是培训时的女神，而且她才华出众，更是培训中的第一名，一次模拟辩论赛里，他甘拜下风，排名第四。与Jacob开拓边疆不同，结束后，总部几大部门都竞相要她，她便留在了总部。以她的出众，轮岗到每个部门都引起了老员工们的追求。
韩菲是个神奇人物！连Jacob也生过好感。今年她29岁了吧，他在微博上看到过她的更新。
不知为何，他冒出了一种本能反应——看到昔日女神般的对手，他竟又有了当年的自卑羞涩，想拔腿就跑。
“于佑杰，是你？”她惊讶地笑着。
“是你啊！太巧了，还这么漂亮呢。”他不得不留步了。
多年未见，两人的生活已经有了些变化，但聊起当年的往事，瞬间就有了昨日重现的默契和共鸣。
“你当时可是我们的‘于大才子’，果然是第一个拿到‘金牌员工’。”韩菲笑得很美，这令他更不好意思，无论今天如何，他在她面前总会脸红，即便她还比他小几岁。
“别笑我了，你是美女加才女，你才是我们最看好的人呢。”她的优秀之外，漂亮更令她职场加分，得贵人相助，事半功倍。
“老都老了，你别取笑我了。”
“你怎么样？”他问。
“就这样吧。”两人走到一边闲聊，聊起八年前新人时的往事。这几年，她都在华兴总部，为了家庭和生活的稳定，放弃了海外职场的镀金，在经历多个部门后，她最终选择留在了展厅——这里朝九晚五，最稳定。
“我记得你在海外发展得很好，在泰国怎么样？应该更上一层楼了吧？”她眼睛透出一丝羡慕。
他有点尴尬，她在总部这么久，怎会不知他大起大落的窘境呢？毕竟展厅还是海外第一手信息的聚集地。
人到三十，哪怕是同学也要攀比，谁能上、谁不能上，逐渐拉开差距。每个人都怕变成了Loser。他怕在这位“公主”面前被挖苦。
“大家怎么样？”他走到展台边，拿着咖啡岔开了话题。
“八年了，联系少了，不少人离职了，”她转口一说，“但有些人也成了中流砥柱。你知道以前那个不爱说话的张磊吗？他已经是一个无线产品线的头了，没想到吧。
“还有局长，他赢了一个印度大单，现在是印度的产品副总了，接下去印度还得再谈一个数亿美金的特大项目，都号称10万个基站，印度预计会独立成地区部级分公司。”
“嗯，局长是赶上好时间了。”他祝福中不禁带着阴阳怪气。一年多前，小玲告诉他时，张磊还只是负责4G的预研，局长也才刚下派，他们竟然后劲那么足。
“乡长去了越南一年，然后创业了。”
“我知道。”Jacob和乡长都隶属东南亚地区部，当时和乡长喝酒告别时，也羡慕他，“他拿了越南最大的电信项目后，反而离职了，融资了2000万和别人合伙做互联网。”
“嗯，还拿到了杭州市政府的智能交通项目。”
“都挺好啊……”人人在进步，只有他沉沦不前。他越发羡慕起“后发”的人。人生长跑，那些同学跑得很稳，而他一马当先冲出去却崴了脚。他讨厌人家夸他“于大才子”，像是在挖苦。
“班长最好了，他现在是地区部总裁了。片区联席会议给他单独划片了，新设‘安第斯地区部’，是最年轻的地总。”
十八个月晋升地总的竟然是班长？班长是中科大少年班的，比他这个理科状元更牛，班长出去比他晚，成功比他早。这与“后发”无关，天才就是天才。Jacob仅剩的自信，也被摧毁了。
韩菲看出了什么：“当年，你可是唯一一个敢去海外的人啊！你一直都很有胆色！”她露出小妹妹崇拜的眼神，“我觉得和你每一次谈话，都很有收获。”
“开玩笑吧？”
“当然是真的！他们是赶上了好时代，但得先有哥伦布啊，”她正经起来，“你就是那样天生敢冲的人，所以会选不一样的路。”
“你真会说话，”他开心地笑了，“那你呢？你原本这么优秀，怎么？”
“哈哈，我一直就想简单平凡地生活啊。”
他看着展厅安逸的环境，笑着说：“那你做到了。”
“哼，你肯定是看错我了吧，我就喜欢简单。当然，我也羡慕你们，在海外长很多见识，过着我在国内上班体验不到的人生。”
“我也挺羡慕你的，能在家人身边，很好。”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第一名的韩菲，如今很平凡，对他也是一份安慰。他也冒出一个新念头：“能帮我看下总部的职位吗？”
“啊，要回来？你不觉得可惜吗？”
“有什么可惜的。留在海外，也是消磨生命，从一个遥远的国家去到另一个遥远的国家，从一个食堂吃到另一个食堂。”快七年了，他厌倦了海外生活，至于荣誉，他不想了。当年最优秀的才子佳人，复归平淡，时间抹平一切差距，他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她手机响了，“我先去接个电话。”说着便离开了。
这时，他在展厅办公区听见她同事说——“雍总说，他们的二宝发烧了。”
雍总是她老公？Jacob很震惊，雍总是片区级总裁，工号190，很有钱。可雍总已婚了啊，难道也离婚后二婚了？但雍总四十多了，她还给他生了二胎！这就是她的甘于平凡？这就是她要追求的另一种生活？不，她一直过着很好的生活。
他才是那个最差的人！
他望着她，她浪费了自己的才华！然而，他冷静下来，韩菲善用了才华，在男权社会，女人有权选择一位成功男士。而雍总也不是那种肤浅于美貌的人，韩菲的情商和才华才是他欣赏的。谁都没错。
可惜男人没有这种机会。
没有人会止步的，“平凡”只是他的幻觉，一旦机会来了，谁会放弃？
也许，韩菲早就知道他在职场的自残吧。两人情商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她刚才给足了自己面子。雍总和她会怎么Judge自己呢？他最怕人家把他的人生赤裸裸拿出来分析。
招呼也没和她打，他就离开了展厅。搭着长长的电梯，他逃亡般回到了地面上，而太阳却已钻入云层，只剩闷雷滚滚。
在6区，他继续穿过一片热带雨林，进入一个像神庙的巨大建筑，里面全实木装点，3层楼，100间培训室，12个大礼堂，1个镂空的空中花园。这是华兴大学——华兴的精神中心。
华兴大学培训各个级别的员工，从新员工、基层骨干、中流砥柱、封疆大吏到核心高管。他呆坐在一楼广场，看着人来人往。有应届新人、有海外将士、有新晋干部、有守土一方的大员，每一种人，都有各自的使命感。
而他已经历过了这一个轮回，就像六道轮回中佛祖看穿了一切，热闹是他们的，他倦了。
窗外下着雨，滴在华兴大学门口一块标志性的巨石上，上面刻着：天道酬勤。而新员工正冒雨与此石合影。
他初见此石，也很相信，这种鸡汤最滋养年轻人了。后来，他在华兴大学高级干部的培训班上，老师说：“凤凰浴火重生，圣人崛于泥坑。”这话真洗脑啊，可一次烧不死，多烧几次，也就烧死了！
一个穿西装的助理走来：“于佑杰，于总吗？快进去吧，大领导都等您多时了。”
“嗯，这里面什么事儿？”
“我不知道。”助理面露难色。Jacob瞥了眼：“那我就再让他们等一会儿。”
“呃……是拉美片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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