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六个小时，外面时断时续的爆炸声终于彻底停止。但没人敢出去，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暂时的停火。

食物和水开始短缺。人们分着仅有的干粮，孩子们因为饥饿和恐惧哭得更厉害了。

江见夏和司胤把包里带的能量棒分给周围的几个孩子。一个小女孩接过能量棒，却没有吃，而是递给了怀里更小的弟弟。

司胤看着，忽然在江见夏手心写：“为、什、么、来、这、里？”

江见夏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手心慢慢写：

“十八岁第一次来战地。”

“看见一个小女孩抱着破玩具熊坐在废墟上。”

“她的家没了，家人死了。”

“我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因为上帝会带爸爸妈妈去天堂。”

“那时我想我要让更多人看见这样的故事。”

司胤握住了她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掌心相贴的温度，在阴冷的山洞里，成了唯一的暖源。

“后、来、为、什、么、不、做、记、者、了？”他写。

江见夏的手指顿了顿。

“因为发现只是看见不够。”

“我想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司胤看着她，在昏暗中，她的眼睛依然很亮。

他忽然在她手心写：

“我、喜、欢、你。”

很慢，很郑重。

江见夏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那四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像刻在她皮肤上。也能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这个向来从容镇定的男人，在告白时也会紧张。

她没有立刻回应。

不是不喜欢。

司胤很好。专业，绅士，理解她，支持她。在他身边，她可以做完整的江见夏。不是陆廷渊的青梅竹马，不是战地记者转型的翻译官，就是一个想用自己的方式为世界做点什么的、听力有残缺的女人。

但她心里那块地方，还冻着。

冻着三十年的记忆，冻着七年追逐的疲惫，冻着最后三年破碎的痛。

她怕自己给不了同等分量的感情，怕玷污了这份真诚。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骚动。

“有人来了！”有人用阿拉伯语喊，“是救援！联合国救援！”

江见夏猛地抬头。

司胤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写：“走。”

他们起身，跟着人群往洞口移动。

救援终于来了。

江见夏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助听器，想戴上听听外面的情况，但摸了个空。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坏掉的助听器，从口袋里滑落了。

她回头，想在山洞里找，但人群推着她向前，根本停不下来。

算了。她想。

反正也坏了。

反正……这个世界的声音，她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在听了。救援车队停在洞口外。

从第一辆越野车上跳下来的，是陆廷渊。

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迷彩服，脸上有新鲜擦伤，左手臂用三角巾吊着。那是上次为救她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全。但他浑然不觉，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

“见夏！”他用中文喊，“江见夏！”

山洞里涌出的人群太多，太乱。他拨开一个又一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一个月前他出院，找她，等她，她避而不见。后来听说她申请常驻这个项目点，他立刻动用所有关系，以前外交官、熟悉当地局势的名义加入了联合国安保顾问团队，只为离她近一点。

今天凌晨冲突爆发时，他正在三十公里外的协调中心。收到消息后，他立刻带了一支小队往这边赶，路上遇到三次交火，绕了远路，耽搁了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他怕她受伤，怕她害怕，怕她又像当年那样，一个人躲在废墟里，等着他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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