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民公园晚上九点就关闭了。
邮件里约定的时间是十点,东门长椅。
这意味着对方要么有办法进入关闭的公园,要么指的是公园外的长椅。
但东门外是车流不息的主干道,根本没有长椅。
我盯着这封邮件,反复分析每一个字。
“你想知道真相吗?”——这句话暗示对方掌握着我不知道的信息。
“一个人来”——典型的陷阱设置条件。
“带上你的录音”——对方知道我有录音证据,可能想获取或销毁它。
最可疑的是那个乱码邮箱。我尝试回复邮件,系统提示发送失败,邮箱地址不存在。这意味着对方使用的是临时邮箱,发完即弃。
是李东辉吗?还是他的同伙?
或者是……第三方?
这个想法让我心头一动。上一世,我沉浸在绝望中,从未想过可能有其他知情人。但如果李母的自杀真的是一个局,参与者可能不止李东辉一人。
医疗人员?知道李母真实病情和用药情况的人。
亲戚朋友?了解李家经济状况的人。
甚至可能是……李母自己留了后手?
我摇摇头。如果李母自愿参与这个计划,她不太可能另外留线索给我。除非她在最后关头后悔了,或者这个计划有她不知道的部分。
我打开电脑,再次搜索李家的社会关系。
李东辉的父亲早逝,母亲这边的亲戚大多在外地。
李父那边倒是有几个堂兄弟,但往来不密切。
邻居、同事、病友……信息碎片太多,难以梳理。
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李母的主治医生姓陈,在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两年前李母停止积极治疗时,陈医生曾在一个医学论坛上匿名发帖,讨论“终末期患者的尊严与选择”。
帖子里提到一个案例:五十多岁女性,乳腺癌骨转移,疼痛难忍,多次表示希望安乐死,但家人坚持治疗到最后。
“有时候,家人的‘爱’是对患者最大的折磨。”
发帖时间与李母停止治疗的时间吻合。
我记下陈医生的名字:陈致远。
然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见他。
不是通过邮件约定的神秘见面,而是光明正大地去医院。
第二天上午,我戴上口罩帽子,来到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候诊区坐满了病人和家属,空气中有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我走到护士站:“您好,我找陈致远医生。”
护士抬头看我:“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些关于他以前患者的事情想咨询,很重要。”
护士打量了我一眼,可能看我打扮奇怪,但最终说:“陈医生在查房,你等一下。”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旁边是一位头发掉光的老奶奶,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她的女儿正在轻声读新闻。
“妈,你看,这有个新闻,说有个癌症老太太被未来儿媳逼死了……”
我浑身一僵。
女儿继续说:“这世道,什么人都有。妈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你,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老奶奶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
我想逃离这里,但脚像被钉住。这就是舆论的威力——
它渗透进医院的走廊,渗透进母女间的私语,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你是苏小姐吧?”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陈医生?”
他点点头:“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一间空的诊室。他关上门,但没有坐下。
“我知道你会来。”陈致远开门见山,“李淑华,李东辉的母亲,曾是我的病人。”
“您怎么知道是我?”我惊讶地问。
“新闻,还有李东辉。”陈致远推了推眼镜,“昨天李东辉来医院开死亡证明,提到了你。他说母亲是因为你的刺激才自杀的。”
“那是谎言。”我急切地说,“我有录音可以证明——”
陈致远抬手打断我:“我不需要听录音。我了解李淑华,也了解她儿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李淑华两年前就应该走了。癌细胞全身转移,疼痛指数达到最高级,靠大剂量吗啡维持。但她儿子坚持要治,或者说,坚持要她活着。”
“为什么?”我问。
“保险。”陈致远转过身,“李淑华有一份高额寿险,如果自然死亡或自杀,理赔会打折扣。但如果是‘意外’或‘他杀’,赔偿金会翻倍。”
我如遭雷击。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动机?不是三百万的赔偿,而是更高额的保险金?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李淑华告诉我的。”陈致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她还能清醒说话的时候,她多次暗示我,儿子在等她的保险金。她说自己活得太痛苦,想解脱,但儿子不同意。”
“她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因为我是医生,也是她唯一能倾诉的人。”陈致远苦笑,“病人家属总是表现得很孝顺,但医生能看到另一面。李东辉每次来医院,关心的不是母亲疼不疼,而是还能活多久,保险理赔需要哪些材料。”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副本:“这是李淑华最后一次住院的记录。她曾要求安乐死,但被李东辉严厉拒绝。护士听到他们争吵,李东辉说‘妈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
“很快就好……”我重复这句话,背脊发凉。
“更可疑的是,”陈致远压低声音,“李淑华出院时,我开的止痛药是正常剂量。但根据警方初步调查,她体内药物浓度远超处方量。有人给她加大了剂量。”
“李东辉?”
“或者他安排的人。”陈致远看着我,“苏小姐,李淑华的死不是突发抑郁,而是长期计划。你只是恰好出现在计划中,成为一个完美的‘凶手’。”
“那我该怎么办?”我感到一阵无力,“即使我知道这些,也没有直接证据。李东辉可以说母亲是偷藏药物,可以说是她自己决定加量……”
“没错。”陈致远点头,“所以你需要更多证据。药物来源、李东辉的保险咨询记录、他与药贩子的联系……这些都需要警方深入调查。”
“警方会相信吗?现在舆论都站在他那边。”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致远叹气,“舆论会左右调查方向。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凶手,警方也可能先入为主。”
他顿了顿:“你昨晚是不是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陈致远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张打印纸,“内容差不多,约我在另一个地方见面。”
纸上的文字和我的邮件相似:“你想知道李淑华死亡的真相吗?明晚九点,老钢厂三号仓库。”
“你打算去吗?”我问。
“我不去。”陈致远摇头,“太可疑了。我建议你也不要赴约。”
“但如果那是唯一获取证据的机会呢?”
“也可能是陷阱。”陈致远严肃地说,“如果你出事,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我沉默。
他说得对,但我没有选择。
被动等待调查,结果可能和上一世一样——
在舆论压力下,我被认定有“道德责任”,赔偿,社会性死亡。
“陈医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做出决定,“如果我明天晚上去见面,你能在远处观察吗?如果我出事,至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致远犹豫良久,最终点头:“我可以答应。但你必须把见面地点改成公共场合,比如24小时快餐店。而且,你要全程保持通话,让我能听到对话。”
“好。”
离开医院时,我给那个乱码邮箱回了邮件:
“公园已关闭。如果真想见面,明晚九点,中山路麦当劳。我会带上录音,一个人来。”
发送后,我前往律师事务所,将陈致远提供的信息告诉张律师。
“保险金……”张律师沉思,“这确实提供了一个强烈的作案动机。如果李东辉有经济压力,而母亲的寿险在特定情况下能获得高额赔付……”
“但我们怎么证明?”我问。
“保险公司的记录。”张律师说,“如果李东辉近期咨询过理赔事宜,或者在母亲死后立即申请理赔,就是间接证据。不过,这需要警方或法院调取。”
“那药物呢?陈医生说李母体内的药量远超处方。”
“这很关键。”张律师眼睛一亮,“如果李东辉通过非法渠道获取药物,或者伪造处方,就构成了刑事犯罪。我们可以要求警方重点调查这条线。”
他拿起电话:“我认识一个在药监局工作的朋友,可以打听一下近期有没有管制药物流失的记录。”
等待张律师通话时,我打开手机。社交媒体上,话题还在发酵。
一个自称“李母生前好友”的账号发布了新内容:几张李母在病床上的照片,瘦得皮包骨头,但努力微笑。
配文是:“淑华姐最后的日子,还惦记着儿子的婚事。她说,要是能看到东辉成家,走了也安心。”
下面评论超过五千条,全是骂我的。
另一条热帖是所谓的“深度分析”,从心理学角度剖析“苏某”的人格:“这种女性通常自私冷漠,缺乏共情能力,在亲密关系中会表现出极端利己倾向……”
完全基于臆测的分析,却被许多人奉为真理。
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推理”我可能还做过其他坏事:“这种性格不是一天形成的,她以前肯定也欺负过别人!”“查查她以前的工作和恋爱经历,绝对有黑料!”
这就是网络暴力的升级:从批评具体行为,到攻击整个人格,再到挖掘“黑历史”——无论真假。
我关掉手机,强迫自己冷静。
张律师结束通话,表情严肃:“有个情况。药监局的朋友说,近期确实有一批管制止痛药从仓库失窃,案件正在调查中。失窃时间大约在两周前。”
“两周前……正好是李东辉开始通过婚介所找相亲对象的时间。”我感到后背发凉。
一切都对得上。
先获取药物,然后寻找“目标”,安排相亲,引导我说出特定的话,最后让母亲“自杀”。
完美的计划。
“但这些还不能直接证明李东辉涉案。”张律师提醒,“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购买或获取药物的记录,或者有人看见他与可疑人员接触。”
“那个匿名邮件……”我说,“会不会是知情者?甚至是同伙内讧?”
“有可能。”张律师点头,“如果你决定赴约,一定要小心。我会安排一个助理在附近接应。”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色已晚。
我走在人行道上,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一个公交站时,几个等车的年轻人看了我一眼,然后窃窃私语。
“是不是她?”
“好像是的……”
“啧,真看不出来。”
我加快脚步,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
这就是社会性死亡的日常: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你,议论你,审判你。
回到公寓楼下,我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打印纸,最上面是一张我的照片,被画上了红叉。
下面是一行字:“杀人凶手,滚出这个城市。”
纸张下面,还有一些污秽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塑料袋从手中滑落。
雨水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像是无数人的唾弃。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苏苏,爸爸没事了,明天出院。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我打字回复:“妈,如果我暂时离开这个城市,你们能理解吗?”
母亲很快回复:“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但苏苏,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你真的没做错,就要坚持到底。”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是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上一世,我选择了最彻底的逃避——死亡。但死亡没有带来清白,只让父母承受了双倍的痛苦。
这一世,我要坚持到底。
即使所有人都指责我,即使整个世界与我为敌。
我捡起塑料袋,没有扔掉,而是带回家作为证据。然后,我开始为明天的见面做准备。
微型录音笔,充满电,测试正常。
手机,设置好快捷报警键。
防身喷雾,放在外套口袋。
以及最重要的——勇气。
晚上十点,那个乱码邮箱回复了:“可以,麦当劳。不要耍花样。”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寒意。
这个人知道我换了地点,却没有反对。
这说明他并不坚持在偏僻处见面,或者……在麦当劳也有办法控制局面。
我再次检查所有准备,然后强迫自己休息。
但躺在床上,我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播放着两世的记忆片段,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恐惧的投射。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亮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要相信陈医生。”
只有五个字,却让我瞬间清醒。
我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是谁?为什么警告我不要相信陈医生?
陈致远有问题?还是有人想离间我们?
我坐起身,打开电脑,重新搜索陈致远的背景。
医学论坛上的发言记录,学术论文,患者评价……一切看起来正常。他是肿瘤科副主任医师,从业二十年,无不良记录。
但那个匿名警告让我不安。
如果陈致远有问题,他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我保险和药物的事?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还是为了误导调查方向?
我回忆起医院见面的细节:他主动认出我,主动提供信息,主动提出帮忙……
太主动了。
一个谨慎的医生,在涉及可能犯罪的情况时,通常会先咨询律师或警方,而不是直接告诉嫌疑人。
除非……他别有目的。
或者,那个警告短信本身才是误导。
我陷入两难。明天晚上的见面,还要请陈致远在远处观察吗?如果他是同谋,那我的计划就完全暴露了。
但如果他不是,而我相信了匿名警告,就会失去一个可能的盟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在这个雨夜里,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迷宫中央。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往出口,也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
而我必须选择,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在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的情况下。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不完全信任,也不完全怀疑。保持警惕,准备预案。
我给陈致远发了条微信:“陈医生,明天的计划有变。对方可能察觉了什么,我们暂时不要直接联系。如果我有危险,会按事先约定发求救信号。”
模糊,但能测试反应。
陈致远很快回复:“明白,注意安全。”
没有多问,没有质疑。
这正常吗?还是太正常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幕。
在这场关于真相的战争中,我逐渐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有时候,寻找真相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坠入迷雾的过程。
而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判断。
和一丝不至于彻底绝望的信念。
天快亮时,雨停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今晚的见面,将决定很多事情。
我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一会儿。
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李东辉的计划如此周密,他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破绽?保险记录、药物失窃、陈医生的证词……
除非,这些破绽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除非,他预判了我会调查,预判了我会发现这些。
然后呢?
然后会怎样?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也许,我所以为的“反击”,其实还在他的剧本里。
也许,我所以为的“真相”,只是另一层谎言。
但无论如何,今晚的见面,我必须去。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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