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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原起兵


世界伟人传记丛书——唐太宗李世民

下篇 贞观长歌

第一章 拨乱反正

城下订盟,众人都觉得荣耀。李世民则不然,他把它当作一种屈辱,当作奋发图强的动力。“不灭突厥,誓不罢休!”他痛下决心,“朕既为中原天子,自应威服四夷,归化万邦,使九州内外皆受圣朝恩泽,功业超过秦皇汉武,名垂千古,流芳百世。”从此,唐朝一方面在内部实行休养生息,恢复经济,增强国力,全力以赴做好最后跟突厥一决雌雄的准备,一方面拉拢突利小可汗,挑起他与颉利可汗之间的矛盾,并且千方百计联络突厥北面的薛延陀,与之通好,以孤立颉利可汗。

富国强兵的方略确定下来,李世民亲率禁卫军将士在显德殿前面的广场上操习箭术。他满怀激情,谆谆训谕道:

“戎狄侵扰中原,抢掠财产,自古以来常有,并不值得忧虑。值得忧虑的是,边境稍微安宁,君王就沉湎于淫佚享乐之中,忘记了战争,一俟外寇入侵,便无法抵御。现在朕不派你们掘池筑苑,只要你们专心练习骑马射箭。平常无事,朕当你们的教头。突厥侵犯,朕当你们的将军。只有卧薪尝胆,才能使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

东宫热闹起来了。号角声、喊杀声、欢呼声,时有所起。弓箭射靶的“嗖嗖”声,不绝于耳。李世民每天带着数百人在殿前庭院中训练,教授箭术,亲自测试,忙得汗流浃背,而热情却非常之高。中靶多的士卒,赏赐弓箭、刀枪、布帛,他们的长官也给予“上等”考绩。文武官员都觉得不妥,王珪警告说:

“依照大唐律令,凡是把武器带到皇帝住处的,都要处以绞刑。而今让一些禁卫在宫中拉弓射箭,陛下身处其间,万一有狂徒恣肆妄为,出现意外,那可就不好收拾啰。”

“王者视九州为一家。”李世民辩解说,“四海之内,都是朕的子民。朕开诚布公,推心置腹,难道连禁卫也要猜忌?”

王珪一谏再谏,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也打帮腔,训练移到了宫外。不久,出现了一种奇怪现象,夜晚小杨妃总是从睡梦中惊醒,叫喊有鬼,声音凄厉,闻之毛骨悚然。李世民准备宣润州茅山大受观道士王远知进宫,修设斋醮,祈禳驱邪。长孙无忌奏称王远知功德圆满,已经羽化登仙。萧瑀奏请选举有大德行的高僧做坛主,设建道场,举行水陆法会,供奉诸佛菩萨,超度冤死的鬼魂。太史令傅奕嗤之以鼻,请求禁止佛教。信仰佛教的萧瑶不服气,跟傅奕争得面红脖子粗。

“信则有,不信则无。可以各抒己见,但不要互相指责,更不必伤和气。”李世民一开口,争论便停止下来。萧瑀跟佛庙僧人往来颇多,很快在长安大庄严寺找到了一位挂褡的和尚。法名玄奘法师,俗姓陈,名袆,洛州缑氏人,十三岁出家于洛阳净土寺,修持寂灭,道德高深。李世民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毗卢帽一顶。玄奘顿首谢恩,前赴化生寺,择定吉日吉时,讲经设法。法会开场后,小杨妃夜夜睡得安稳,再不梦见鬼魅。中印度僧人波颇密多罗来到长安,向玄奘介绍了那烂陀寺戒贤法师的讲学规模,和他所讲授的《瑜伽师地论》。玄奘决计去西天取经。贞观元年八月,他从长安出发,穿越沙碛,历尽艰辛,次年到达那烂陀寺,拜戒贤为师。学习五年,遍访五印度,历时十多年,于贞观十九年回到长安,组建规模宏大的译场,开创了中国佛教史上一次著名的译经活动。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傅奕生性谨慎,他负责观测天象变化,怕无意中泄露天机,便断绝亲友来往。灾变奏章,底稿全部焚毁,不让人知道内容。他学识渊博,精通天文历数,好老庄,尊儒学,搜集魏晋以来驳佛言论文章编撰成《高识传》十卷。自武德七年以来,接连上了排佛十一疏。在朝廷中展开了多次大辩论,致使佛、道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李世民很欣赏他的勤谨正派,特赐同席共餐的荣耀。饮宴中,他用一种至诚的态度慰勉道:

“你在六月所上的奏章,说金星出现在秦的分野,几乎给我带来了灾祸。反过来说,恰恰是你忠于职守的行为。以后要是再有天象变异,应该一如既往,言无不尽,不要心生障碍。”

“陛下圣明,”傅奕感动得热泪盈眶,“你有一颗包容万物的心胸啊。”

“佛教所传播的教义,玄妙奥秘,可以作为人生的导师。为什么你悟不出其中的道理?”

“佛教是方外之教,任其传播,臣以为误国误民,最好用本土宗教——道教——取而代之。”

李世民颇以为然。随即降旨严格规定:“民间百姓不得私自设立妖祠神庙。除非正当的卜筮术,其余杂滥占卜算命之类,一律禁止。”

两个月后,李世民下诏,追封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隐王;追封齐王李元吉为海陵王,谥号刺王。二人都按照亲王的葬礼重新安葬。出殡那天,李世民登宜秋门目送灵柩,痛哭流涕。并且命令原东宫和齐王府的属官,全都参与送葬。后来,李世民又把自己的儿子赵王李福过继给李建成,以续香火。

他从当太子开始,到正式即位以后,一直鼓励极言直谏,令百官各上封事,提出关于治理国家的意见与建议。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递呈的奏疏,多得直如雪片一般飞来。在一次闲谈时,他对裴寂说:“最近很多人上疏直陈国家大事,我把他们的奏章都贴到墙壁上,每当走过时,就驻足观看。思考为政之道,往往到深夜才能入睡。你们应该兢兢业业,体会朕的心意。”

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建言切实,李世民召他进宫,询问治国大计。张玄素对答说:“隋朝皇帝好独揽政务,事必躬亲,连日常事务都要亲自处理,而不信任文武官员。百官诚惶诚恐,只知道奉旨行事,不敢违抗。以一个人的智慧裁决大小事务,不免得失参半,乖谬失误之处数不胜数。加上佞臣谄谀,皇上受蒙蔽,不亡国才怪咧。”

“人们常说费力不讨好,”李世民踱了几步,“隋炀帝倒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

“陛下如能慎择人才,让他们各司其职,自己高拱安坐,考察臣工的成败得失,施行赏罚,国家一定会治理得很好。”

“说下去。”

张玄素在李世民的鼓励下,把想法一股脑儿端了出来,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观察隋末大动乱,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其中想要争夺天下的,不过几人而已,大多数只是希望保全乡里和妻室儿女,等待有道之君而归附。由此可知好犯上作乱的人并不多,只是君王不能使他们安定罢了。”

“说得好。”李世民很欣赏张玄素的建言,擢升他担当侍御史。

朝廷收集经史子集四大类书籍二十余万卷,藏于弘文殿,并于殿旁设置弘文馆。遴选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国内精通学术的人士,以原职兼任弘文馆学士,让他们轮流值宿。李世民主持朝会后,如果时间宽裕,就把他们召唤到内殿,检讨从前的言语行事和利弊得失,商榷当今大计,有时甚至谈到深夜。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实弘文馆。

李世民亲自裁定开国元勋长孙无忌等人的爵位采邑,命陈叔达在殿前唱名公布。他开诚布公地强调说:“朕分等级排列你们的功劳及赏赐,若有不当之处,可以各自申诉。”

朝堂上顿时活跃起来,喁喁哝哝,咭咭呱呱,嘟嘟嚷嚷,喧闹汹汹。淮安王李神通不服气,气哼哼地说:“我在关西起兵,首先响应义举,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只是捉刀弄笔,功劳却排在我的前头,难以心服。”

“义旗刚举时,叔父虽然率先起兵,但其中也含有自救成分。”李世民态度和蔼而措辞尖利,“后来窦建德攻击山东,叔叔全军覆没。刘黑闼纠集余部叛乱,你又吃了败仗。房玄龄等运筹帷幄,奠定社稷,论功行赏,功劳自然在叔叔之上。叔父是皇家至亲,朕并不吝惜,然而也不可徇私情而滥与勋臣同等封赏。”

气氛缓和下来。臣僚不再争功论赏了,转而互相倾谈起来,带着感情抒发胸臆说:

“陛下至公至正,对皇叔都不偏心,我们怎敢不安分。”

“功大功小,其实也难说清楚。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不要光想过五关斩六将的威风,还要回头看看走麦城的狼狈相。”

“我们能够活到今天,比起慕容罗睺、罗士信和敬君弘他们,算是太幸运了。还抢什么功劳?”

经过一番议论,众人都心平气和了,心悦诚服。房玄龄记起了一件事,出班奏道:“秦王府的僚属没有升官的,有些抱怨情绪。他们说:‘我等侍奉陛下多年了,而封赏反而落到了前东宫和齐王府僚属的后面。’”

“君王公正无私,”李世民回答说,“才能使天下人服气。朕跟你们平日的衣食,都取自百姓。设置官位,拟定职守,都是为了百姓,理应选择贤才加以任用。怎么能依照新旧关系作为当官的准则和先后顺序呢?倘若新人贤能,故旧不才,岂可放弃新人而取故旧?不问贤愚,只问新旧,那不是为政之道。”

最初,李渊想以加强皇室宗族的势力来巩固政权,所有跟他同曾祖、高祖的远房堂兄弟,及其子侄,即使童孺幼子,都封王爵,多达数十人。李世民觉得过了头,亲自征求群臣的意见:

“遍封皇族子弟,对国家有利吗?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从前,只有皇兄、皇弟和皇子才可以封王。其他宗亲连建立了大功勋都没有封王的。太上皇厚待皇亲国戚,大肆分封宗室,自两汉以来都没有过如此之多。所封的爵位既高,又多赐给仆役,臣以为不是以天下为公的治国举措。”

封德彝的对答表达了众人的心声。李世民也受了启发:“朕做天子,是要抚育万民,怎么可以不顾百姓劳苦来供养我的家族!”于是将宗室郡王降格为县公,只有功勋卓著的几位不降。

在议论周朝和秦朝的寿命为什么有长有短时,萧璃发表见解说:“商纣王无道,周武王出军讨伐,是以有道伐无道。而周朝及六国均无罪,秦始皇却把它们消灭。夺取天下的方式虽然一样,人心的归向却不同。”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世民眉峰耸了耸,“周朝开国后更加修行礼乐仁义,秦朝建国后继续推行诈术和暴力。这才是主要原因。争夺天下时或许可用非常手段,治理国家则必须用正道,顺应民心。”

萧瑀和在场的大臣都佩服不已。君臣在对答中,李世民对关中人和山东人颇有所分别。殿中侍御史张行成跪倒丹阶,直截了当地启奏道:“如今江山一统,四海一家,都是陛下的子民,不应当有东方西方的区分差别,那样未免显得太狭隘了。”李世民欣然接受,给予张行成丰厚的赏赐。从此每当朝廷有大事,都让他参与谋划。

建国初期,官吏中多有接受贿赂的,李世民十分忧虑,便秘密安排身边的人去试探他们。刑部的司门令收下了一匹绸缎,李世民打算处以死刑。民部尚书裴矩谏道:

“官吏贪赃枉法,自应处死。但是陛下派人送上门去让其接受,是故意引诱人触犯法律。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谓‘用道德引导,用礼教治理’的古训。”

“说得有理,说得有理。”李世民乐得眉开眼笑,召集五品以上的官员,欢欣鼓舞地说:“裴卿能够面对皇上竭力争辩,不肯一味顺从,假如每件事情都能像他一样明辨是非,正确对待,就不必担心国家治理不好。”

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接受别人馈送的绸缎,事情暴露出来了。李世民疾首蹙额地说:“长孙顺德要是能有益于国家,朕愿与他共享国库。何至如此贪婪?”

“大将军是元谋功臣,不便惩罚。”宇文士及提示道。

“然而也不能放任自流呀!不震慑他一下,让他反省过来,不行。”

“响鼓不用重槌,不妨先刺激一下看看。”

李世民想出了一个刺激的法子。在殿堂上,反过来当众赐给长孙顺德数十匹绸缎。黄门侍郎王珪感到不可理解,睁大眼睛率直谏道:

“长孙大人贪赃枉法,罪不可赦。怎么还要赏赐绸缎?”

“王爱卿你没有理解朕的用意,”李世民走到他跟前,细声慢语解释说,“不妨再深思一下。如果他还有人性的话,得到朕赐给绸缎的羞辱,远胜于受到惩罚。如果不知惭愧,不过是禽兽而已,杀之又有何益?”

“陛下所用的反刺激法,一下子确实很难理解。”

“朕听说西域胡商得到宝珠,就用刀割开身上的肉皮,把它藏到里面。有没有这回事?”

“有。”

“人们笑他爱明珠,而不惜身体。官吏贪污腐化依法受刑,帝王追求奢侈国破家亡,跟胡商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

“魏征讲过一个故事,春秋时代,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人得了遗忘症,搬家连妻子都记不住。’孔子说:‘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实,夏桀王和商纣王把自己的性命都忘掉了。’大概也属于类似情形。”

“咦,魏征快要回了吧?”

“陛下老念着他,似乎少不了那头犟牛。”

“他奉旨宣抚山东,顶翻了濮州刺史庞相寿。昨天雷云吉转奏朕,庞相寿请求见驾。长孙皇后提示朕,最好等魏征回京后,一同召见。”

王硅的心骤然变得沉重起来。他知道庞相寿曾在秦王府充任幕僚,和雷氏兄弟十分友好,都是皇上的心腹。“魏征呀魏征,你为什么偏要跟庞相寿过不去,撤他的职,罢他的官?”他猜不透李世民到底会听谁的,不由得替魏征捏着一把汗。

第二章 求贤致治

魏征返回长安,来不及歇息,径直步入东宫正殿显德殿复旨。李世民即命传庞相寿进殿。庞相寿双膝跪倒丹阶,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含冤叫屈。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跟庞相寿都有旧交情,顿生同情之心,觉得魏征似乎太做过了分。魏征并不心虚,理直气壮地奏道:

“臣踏上濮州的土地,便陆续收到了几份状子,状告庞刺史贪得无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事情非同小可,我不敢妄下结论,于是微服私访,查实证据,获取证词,然后跟他当面对质。他无法抵赖,只得低头认罪。后来又挖出他侵吞税银三千两,罪上加罪。于是撤销了他的官职,遣送回京。”

李世民狠狠瞪了庞相寿一眼:“看你干的好事,还有脸面来见朕!”

“皇上息怒,”庞相寿磕了两个响头,“容臣申述一二。臣的犯罪事实,均发生在武德年间。皇上即位以后,臣决计重新做人,打算兴修水利,治理黄河水患,造福于民,将功补过。”

“人心隔肚皮。谁能猜透你的心思?你愿意改过自新,多少还得有所表现呀。”

“臣的贪污都如实作了退赔。治理黄河,初步勘探完毕,已绘制出了图样。”

说罢,庞相寿呈上了治黄图本和奏章。长孙无忌等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风,异口同声地为庞相寿求情,帮他说话。

“知错认错,还能改错,很不容易。惩前毖后,无非治病救人。庞相寿在濮州跌倒了,怎么不可以让他在原地爬起来?”

“你们都想保他?”李世民产生了怜悯心,也想借风转舵,让庞相寿官复原职,仍归原位。

“乞请皇上赦免他一次,下不为例。”长孙无忌手捧牙笏,出班奏道。

“不可法外施恩。”魏征昂起凸额头,据理力争,“庞相寿身为一州父母官,上不思报效朝廷,下不思造福万民,反而鱼肉百姓,乱我朝纲,不管功劳多大,毕竟功不抵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姑息迁就,替庞相寿网开一面,怕只怕大唐律令日后难以施行啰。”

长孙无忌勃然大怒,眼珠子瞪得拳头大:“魏征你也不要太做绝了!庞相寿不过一念之差,一时之错,犯不着非要一棍子打死不可。”

“他上任三年,黄河两度决口,”魏征也激动起来,“南岸被冲成了百里荒滩,百姓流离失所,逃荒讨米,怨声载道。《治黄图》并非出自他之手,而是前任刺史留下来的。如今交他实施,谁还会听从?”

“另作安排,行么?”李世民综合二者的意见,打算折中处理。

“不行。”魏征寸步不让,“臣并非不晓得他的来历,也晓得因他要担莫大的风险。之所以下狠心整治他,是因为要以此警告地方官吏,一旦腐化堕落,营私舞弊,无论他过去的功劳多大,后台多硬,照样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用朕的脸面保他一次呢?”

“也不行。秦王府的旧僚属,朝廷内外不少,如果都仗恃陛下的私惠恃宠而骄,作威作福,必将使品行端正的人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

李世民被魏征说服了,走下御座,俯身对庞相寿说:“我从前当秦王,是一府之主。如今做天子,是四海之主,人人都是朕的子民,必须一视同仁,不能再偏袒旧部了。”

“魏征安抚山东,”庞相寿转守为攻,“见了原东宫和齐王府的人就保,而对待秦王府的人则骨头里面挑刺,从严从重处理,也许别有用意噢。”

“别误会。魏征纯粹是执行朕的旨意,比如说,处分你,就是朕批示的。今日当殿对证,也是朕的安排,主要是想考一考魏征的钢火硬不硬。魏征不愧为良臣,经受住了考验。”

李世民把担子往自己肩上一搁,谁也不敢再反对了。他赐给庞相寿一些金银绸缎,表示抚慰,同时又勉励他改过自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庞相寿流着泪叩辞而去。

魏征得到了李世民的支持,更加壮了胆,只要知道的,从不隐瞒,都一五一十地兜出来。李世民也愿意听他的,多次召入寝殿,询问政治得失,共商国家大计。

“君王怎样做才称得上明,什么叫做暗?”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魏征恳切地对答说,“从前尧帝体恤下情,详察民间疾苦,所以能够知道有苗的恶行。舜帝心明眼亮好像长了四只眼睛,耳聪犹如生就四只耳朵,所以共工、鲧驩、都不能掩匿其罪过。秦二世偏信赵高,造成望夷宫杀身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招来饿死台城的耻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导致彭城阁政变。所以,君王垂听各方面的意见,则亲贵大臣就无法阻塞言路,下情也就得以上达。”

朝廷派人征兵,右仆射封德彝上奏道:“中男虽然不满十八岁,但是其中体格健壮的,也可以提前服役。”李世民准其所奏。敕令送到门下省,魏征坚持反对,不肯签署,往返四次。李世民愤然不能自抑,将他召进宫中,责备道:

“中男体格健壮的,实际上都是成丁。奸民在年龄上进行欺骗,用来逃避兵役。提前服役,并无害处,你却从中设阻。”

“军马在于整饬得法。而不在于人数众多。陛下征召健壮的成丁,加强训练,足可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征些还未成年的少年徒增虚数!而且陛下常常说:‘朕以诚信治理天下,冀望臣民都没有欺诈行为。’现在陛下登极不久,却已经多次失信了。”

“朕哪些地方失信了?”李世民露出了愕然的神态。

“陛下刚即位时,就下诏说:‘积欠朝廷的债务,一律免除。’有司以为秦王府的财物不属于朝廷,对于臣民所积欠王府的债务继续追索。陛下由秦王当上了天子,府库里的东西不属朝廷又该属谁?”

“嗯,算你讲出了道理。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关中免收两年的租庸调,关外免除徭役一年。’也是陛下即位时传下的诏书。可是不久又作了更改:‘已纳税和已服徭役的,从下一年开始免除。’把已退还了的税金,又重新征收回来。”

“国家穷,国库空虚,正急需钱用啊。”

“治理国家,首先得取信于民。敕文一经颁发,切切不可朝令夕改。再者,地方官身处国家的基层,朝廷政令都靠他们落实,等到检查役男体格时,却又怀疑他们瞒上欺下。用人而又疑人不是开明的做法。”

“以前朕以为你倔强固执,不通达政务,现在听你谈论国家大政方略,口若悬河,引经据典,言之凿凿,对答如流,都切中要害。你说得很对,朝廷政令如果没有公信力,百姓则不知所从,如何能够治理好国家?”

李世民转怒为喜,露出了笑容。知错即改,收回了征召不满十八岁而体格健壮者入伍的文书。并且赏赐魏征一只金瓮,奖励他畅所欲言。

而立之年的李世民,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神采焕发,英武果决。他那魁伟健壮的体魄,蕴藏着十分充沛的精力。服黄文绫袍,乌纱帽,九环带,乌皮六合靴。胸脯显得厚实而坚硬,仿佛能够承受千斤重压一样。他的肩膀特别宽,膂力强劲,五官就像是由这种膂力用铁锤打造出来的。嘴上的两撇胡髭又浓又黑又粗,翘成八字形。有人形容它可以挂弓。浓浓的眉毛根根竖起,在宽广的前额上向两边平射出去。目光明亮闪烁,赛如两团燃烧着的火,光焰灼灼热得炙人,又似剑刃一般锋利。文武官员觐见时,往往手足无措。他敏悟出自己的威严给朝臣们带来了压力,以后凡遇到人上朝奏事,必定和颜悦色,希望听到规谏的直言。有的王公大臣提出了异议。李世民解释说:“人要想看见自己的形象,得借助镜子。君王想了解自己的过失,就要善待正直的忠臣。假设君王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臣属阿谀逢迎,就会失德败国亡家。像虞世基等人拼命谄媚杨广,以求保全富贵,结果杨广被弑,虞世基等人也难逃一死。你们应以此作为鉴戒,谏议朝政得失,不可吝啬言语。”他还用嘉奖之法,鼓励臣工诤谏。元律师轻罪重判死刑,大理少卿孙伏伽谏道:

“根据律令,元律师不该处死。怎么可以滥施酷刑呢?”

“谏得好。”李世民冷静一想,觉得有理,“不错,量刑得以法律为准绳。”当即免除了元律师的死刑,并把兰陵公主的花园赏赐给孙伏伽,价值百万。

萧瑀两眼睁得大大的,上前奏道:“孙伏伽所谏不过是平常的事,奖赏太优厚啦。”

“朕即位以来,从未有过大胆的谏诤,故此特别给予重赏,以资鼓励。”

此后,李世民规定,凡是死刑,都必须经过中书省和门下省四品以上官员会同尚书省议定,杜绝冤狱滥杀。他表情庄重,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说:

“死刑至关重大,所以必须复议三次,减少差错。古代处决犯人,君王要撤除乐班,减少御膳,朕进膳时没有设音乐,但也不沾酒肉,只是没有明文规定罢了。有关衙门断案判刑,只依据法律条文,即使情有可原,也不敢违背律令。其中难道没有冤枉?”

“三次复议嫌少,”长孙无忌奏请道,“最好再增加两次,做到慎之又慎。”

“朕怕就怕受喜怒哀乐的影响,妄加赏罚。”

一阵沉默之后,魏征说:“隋炀帝朝曾经发生过一桩盗窃案,于士澄搜捕窃贼,稍有疑点即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扩大到二千多人。炀帝下令一律处斩。大理寺丞张元济感到奇怪,试着查考其诉状,发现其中仅五人曾有前科,其余均是无辜平民。可是,他不敢据实奏报,最后仍是全部处决。”

“咳,岂止是杨广昏庸,”李世民感叹道,“臣工也没有尽职尽责尽忠。君臣稀里糊涂,国家怎能不灭亡。”

朝廷下达制文规定:“判死刑的囚犯,在执行前二日之内,要五次奏报;由州府执行的,刑前也要复议三次;惟独犯‘十恶’中‘叛逆’罪的,只复奏一次。行刑的当天,尚食局不得进酒肉,内教坊及太常寺不得奏乐。如有依律当处死而情有可原的,应专案奏报。”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与弘文馆学士、立法官、司法官,共同重新议定律令,从宽减少绞刑五十条,又把断趾改为加重流刑。兵部郎中戴胄忠贞清廉,公平正直,李世民提升他当大理少卿。戴胄多次冒犯天威,坚持维护法律的尊严,对答时如同急涌而出的泉水,顺流直下。李世民非常信任他。

贞观序幕拉开,唐朝进入了一个方兴未艾的历史发展时期。就在这时候,天节将军、燕郡王李艺占据泾州,反叛朝廷。

李艺在调进京都长安做左翊卫大将军时,明显倒向李建成一边。秦王府的人到了他的营地,无缘无故加以殴打。李渊怕他在京滋事,且因突厥常犯边境,特命其兼任天节将军,出镇泾州。李世民即位,李艺惶恐不安,其妻孟氏请来曹州巫师李五戒跟李艺看相。李五戒信口开河:“大王尊贵的气色已经显露,中兴定然一帆风顺,指日当有异兆。”李艺信以为真,谎称奉皇上密旨,去增援都城,亲自带领兵马从驻防地宜州进抵郴州。郴州治中赵慈皓一面出城迎接,一面紧急派人飞奏朝廷,同时与统军杨岌密谋诛杀李艺。李世民接到密奏,即命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率军讨伐。李艺查明系赵慈皓告的密,将他拘捕关进狱中。杨岌在城外召集州军,出其不意攻破城池。李艺抛下妻室儿女,仅带数百骑投奔突厥。行至乌氏城,骑卒次第溃散,仅剩下几十人。他们料定李艺不可能再度振作起来,便将他刺死,枭首送至京师。李艺之弟李寿,担任利州都督,也受株连被处斩。

大变故之后的余波仍在延续,幽州接连发生了两起叛乱事件。开头是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反叛朝廷。李瑗是太祖的孙儿,李渊的堂弟。他比李神通还要无能,曾经和赵郡王李孝恭共同讨伐萧铣,无功可述。调任沼州总管,刘黑闼还没攻到城下,他便弃城而逃。后来李艺调入长安,李渊又任命他接替幽州大都督的职务。因为他懦弱无能,并非帅才,便让王君廓做他的副手。王君廓本是强盗出身,凶悍而又阴险,李瑗诚心实意地依赖他,并承诺两家结成姻亲。李建成谋害李世民,秘密跟李瑗结交。李建成死后,李渊派通事舍人崔敦礼乘坐驿站车马前去召回李瑗。李瑗惊慌失色,跟王君廓商量。王君廓内心盘算着如何出卖李瑗,捉住他邀功请赏,表面上却故弄玄虚吓唬他:

“大王如果入朝,肯定难保性命。现在大王拥有数万人马,为什么要接受一个单身使者的传唤,去自投罗网?”

“那么,该怎么办?”李瑗吓得心脏狂跳。

“干脆反了。”

“有没有把握?”

“一切听我的,都包在我身上。”

二人抱着哭了一通。李瑗战战兢兢地哑声说:“我今天把什么都托付给你,起兵反叛朝廷。”

李瑗扣住崔敦礼,遁问京师机密。崔敦礼拒不答复,李瑗便把他囚禁起来,然后派人乘驿马到各地调集军马,并召唤燕州刺史王诜前来蓟城,共商叛逆事宜。兵曹参军王利涉对李瑗说:“王君廓变化无常,居心叵测,不可把兵权交给他,最好让王诜接管过来。”李瑗决断不下。王君廓得到消息,走到王诜的住处。王诜正在洗头,用手握着打湿了的头发出来迎接他。王君廓一把抓住王诜,挥刀砍下他的脑袋,提着人头,向部众宣布说:

“李瑗和王诜共同谋反,囚禁钦差,擅自征调军马。现在王诜被诛戮,只剩下叛贼李瑗。你们是追随李瑗而遭受灭族呢,还是跟着我谋取荣华富贵?”

“愿意跟随将军讨贼。”众人纷纷表态。

“诸位安静,听我的调遣。”

王君廓带领一千多军士,从西面翻越城墙,进入内城。李瑗没有发觉。王君廓到监狱放出崔敦礼,李瑗才接到报告,仓促间率左右侍卫数百人披挂上阵,在府门外跟王君廓相遇。王君廓伸手指着李瑗,疾言厉色地向侍卫喊话道:

“逆贼背叛朝廷,死有余辜。你们何必跟着他往悬崖下跳!”

“啊——嗬——嗬——嗬,散——啰——”

侍卫们一阵吆喝,抛下兵器,四处逃散。剩下李瑗孤零零地骑在马背上,冷汗刷刷直流,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口齿不清地诟骂道:

“龌龊小人,你出卖我,也将会自取祸殃的。”

“怎么还呆着?快拿下叛贼!”

王君廓命令捉住李瑗,当即绞死。

魏征和王珪觉得懦弱无能的李瑗明目张胆公开叛乱有些蹊跷,奏请深究缘由,查明实情。李世民却听信了崔敦礼的奏报,擢升王君廓做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并把李瑗的家人赏赐给他做奴仆婢女。

王君廓当上幽州都督后,妄自尊大,飞扬跋扈,不得人心。李世民征召他入朝。长史李玄道是房玄龄的外甥,托王君廓捎信给舅父。王君廓私下拆开信函,却不认识草书字,疑心李玄道告发了他的罪行。走到渭南,杀死驿站官吏,打算北投突厥,途中被流浪汉诛杀。

王君廓是李世民的旧将,带兵打仗机智勇敢。李世民后悔自己感情用事,没有重视魏王二人的奏请,放松了对王君廓的警惕,造成了一错再错,乱中添乱。

年底。还发生了李孝常等谋反事件。利州都督李孝常进京朝见,留在长安,跟右武卫将军刘德裕,及其外甥、统军元弘善,还有右监门将军长孙安业等人,私议符咒天命,阴谋策动禁卫军政变。长孙安业是长孙皇后的同父异母哥哥,嗜酒如命,不务正业。其父长孙晟死后,他不肯抚育年幼的弟妹长孙无忌和长孙敏,无忌的舅舅高士廉只得把他们兄妹接到自己家中。李世民登极,长孙皇后不念旧怨,对异母兄长仍以礼相待。叛逆暴露,皇后流着泪向李世民乞求:“安业哥哥所犯罪行,实在是罪该万死。然而,他对我从小虐待,尽人皆知。现在处死他,人们会以为是我存心报复,也会使圣朝蒙污。”长孙安业得免一死,贬窜酅州。

岭南酋长冯盎、谈殿等互相攻击,很久没有进京朝见,各州多次奏报冯盎叛变。李世民命令将军蔺谟征发江、岭数十州兵马,大举讨伐。蔺谟离京时,李世民亲赐御酒三杯,以壮行色。感染伤寒在家服药的魏征得知后,挣扎着从病榻上爬起来,立刻备轿,不顾一路颠簸,急风急火地赶到当场,差一点撞翻一名禁卫。李世民怕他跌倒,赶紧吩咐近侍前去搀扶。彤云密布,飞飞洒洒飘着清雪,寒气逼人。李世民让魏征站到避风处,命禁军百骑围拢来,挡住风雪,然后用关切的心情佯嗔道:

“不好好养病,到处跑。反病无反药唷。”

“臣不怕反病,只怕吃反悔药。”

魏征的胸脯不住地起伏着,看样子他下了轿不是走来的,而是跑着来的。李世民感慨非常,深情地望着他那额头下凹陷的眼睛,温存地催促说:

“看来你又有话要说。快说,快说,说完了快回去歇息。”

“岭南路途遥远,地势险恶,瘴气瘟疫流行,无法驻扎重兵。尤其是中原刚刚平静,而冯盎叛变的证据不足,臣以为不宜兴师动众。”

“举报冯盎的奏本络绎不绝,”李世民蹙起前额,“无风不会起浪。”

“冯盎果真叛变,必然分兵据守险要关卡,攻击劫掠其他州县。可是,告发他反叛几年了,而他的兵马并没有越出境地一步,没有明显的叛乱迹象。”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坐视不理。”

“各州怀疑冯盎叛变,皇上又不派钦差前去抚慰,冯盎怕死,不敢入朝。如果命钦差前去宣谕,以示诚意,他欣喜免除了祸患,朝廷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使他顺从。”

李世民收回成命,停止出兵,改派永康公、上柱国李靖持节前往岭南以慰问为由进行察访。冯盎非常崇拜李靖,把他当作恩人和救星,接待既热情又诚恳。二人促膝谈心,倾诉肺腑之言。冯盎说出了朝廷对岭南的疏忽,自己所受的委屈,相应地提出了一些建议和请求。李靖在安抚的同时也进行了友好的批评和忠告,要求他忠于朝廷,注意周边关系。然后召见谈殿等州府官员,说服他们跟冯盎达成互相谅解,保证和睦相处。

冯盎为了表明没有二心,感谢朝廷对他的关怀,特别让儿子冯智戴跟随李靖入朝觐见。李世民喜不自禁:“魏征建言朕派遣一名钦差,岭南就安定了,胜过雄兵十万。”他带着魏征和朝廷王公大臣亲赴郊外,迎接李靖还朝。摆酒设宴,给李靖和冯智戴洗尘。诏令善待冯智戴,授予右骁卫将军的职衔。赐给李靖绸缎三百匹,重赏魏征绸缎五百匹。

励精图治的李世民从谏如流,知人善任,改组朝廷,很快调整了最高决策集团。贞观三年,发生了沙门法雅案。佛教和尚法雅被指控妖言惑众,判处斩刑。司空裴寂曾经听到过法雅的妖言,却没有检举,被免除官职,削去一半食邑,放归故乡蒲州桑泉。裴寂请求留在京师,李世民毫不客气地说:

“以你的功劳,本来不可能升迁到朝廷高位,只不过蒙受太上皇的宠爱,在文武百官中,侥幸位居第一。”

“陛下,”裴寂带着申辩的语气乞请道,“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

“武德年间,贿赂成风,法纪紊乱,毛病都出在你的身上。只因你是昔日故旧,不忍心依法处理。如今能活着回故乡,已属万幸。”

裴寂回乡不久,有人扬言“裴公有天分”,他又不报告,却暗遣门客杀人灭口,按律当斩,减刑一等,贬窜静州。山区羌民作乱,谣传劫持裴寂当盟主。李世民不相信。后传来消息证实,裴寂率领他的家丁,击破了蛮族军。李世民想到他有开国辅佐的功劳,传诏召回长安养老,而裴寂却因病逝世。

右仆射封德彝为人奸猾,左仆射萧踽和他商定的事,到了上奏时屡次改口,二人由此产生分歧。这时候,房玄龄和杜如晦刚刚坐上相位,掌握实权,都不喜欢死板的萧瑀,疏远他,而亲近花言巧语、虚伪讨好的封德彝。萧瑀心里越发气恨难平,上密奏抨击房杜,又触犯了圣意。萧璃为人呆板而倨矜,在朝臣中愈来愈孤立。他跟陈叔达也开始闹矛盾,当殿争辩吵闹。二人都被指控犯“大不敬”罪,被免职。封德彝去世,太子少师萧璃又复位做左仆射。不久,又被免职。虽然萧瑀等人不能适应进取向上的新形势,从相位上退了下来,但是李世民仍把他们当作德高望重的大臣对待。中书令宇文士及降级当殿中监。他在病重期间,李世民御驾亲临他的私宅问疾,真心实意抚慰,泪水潸然而下。宇文士及死后,陪葬昭陵。李世民也常去慰问陈叔达,重温以往的交谊,肯定他的节操和公正无私。至于萧瑶,李世民称赞他守道耿介,忠勤可佳,后来图形于凌烟阁,官拜太子太保。贞观三年,房玄龄担任左仆射,杜如晦当右仆射,二人主管尚书省。李靖当兵部尚书,魏征守秘书监,参预朝政。王珪已于去年擢升守侍中。

隋唐之际,朝廷三省六部制正式确立。唐朝的三省是: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中书省的最高长官是中书令,其下有中书舍人若干人,专司进奉章表,草拟诏敕策命。门下省,最高长官是侍中,属官给事中专司驳正违失,可对中书省拟定的诏敕提出不同的意见,涂窜奏还,称作“涂归”。尚书省,最高长官是尚书令及左、右仆射。李世民曾经担任过尚书令,臣下避居其位,仆射遂成为最高长官。尚书省是执行政令的最高行政部门,下设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和工部。

三省的最高长官都是宰相,但由于尚书省主要负责执行政令,制订政策的“机要之司”逐渐专之于中书、门下二省。二省长官有限,议政时人数少,为了增加议政人员以求集思广益,李世民于贞观元年即令御史大夫杜淹参预朝政。以“参预朝政”充任实质宰相,自此开始。唐朝宰相没有固定的名称,也没有员额的限制,除三省最高长官是正式宰相外,其他官员如果加授“参预朝政”、“参知机务”、“参议得失”、“平章政事”、“同知政事”或“同中书门下三品”之类,便成为了实质宰相。

隋末天下大乱,英雄豪杰蜂拥而起,据地拥兵,各自称霸一方。唐朝建立后,相继归附。李渊给他们分置州县,施以荣禄,由此州县的数目超过隋朝两倍以上。官吏增加,财政紧张。隋朝内官二千五百八十一员,唐初有增无减,房玄龄遵旨削减至六百四十员。合并州县以后,州县的辖区都有不同程度的扩大,节省了财政开支,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依照山川形势,重新设置监察区,把全国划分成十道: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和岭南道。朝廷发(委派)诸道简点使四出巡察。后来又遣观察使巡视天下,观风俗之得失,察政刑之苛弊。以后还不断任命诸道黜陟大使,及巡察使、按察使、巡抚使等,考察地方官的善恶,根据其政绩好坏进行奖罚以至升降任免。

唐初士大夫饱经离乱之苦,都不想出山做官,形成了从朝廷到州县发生文官缺乏的现象。自贞观元年开始,朝廷便推行选举,即通过科举考试,不断选取才学之士。李世民不拘一格,广开才路,把求贤致治放在首要位置。房玄龄通晓政务,操守方正,昼夜操劳,惟恐偶有差池。他待人处事,宽厚平正,听到别人的长处,如同自己所有,从不求全责备,也不以己之长去要求别人。尚书省的制度规模,均系他和杜如晦制订,成为唐代定制。李世民跟房玄龄商议大事,他一定说:“非杜如晦不能敲定。”等到杜如晦来了,总是采用房玄龄的方略。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长于决断,二人密切合作,忠心辅主,唐代的贤相,首推房、杜。李世民求贤若渴,对房玄龄和杜如晦说:

“你们身为仆射,应当广求天下贤才,因才授官是宰相的重要职责。”

“陛下圣谕:‘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我们已铭刻在心。”

“近来听说你们受理辞讼案件,目不暇接,哪里有时间帮助朕物色人才!”

李世民亲书手令,明确规定:“尚书省琐细事务,归尚书左右丞料理。遇到必须奏请的大事,才由仆射亲自处理。”

从此,房玄龄和杜如晦,以及朝廷上下,都把发现、培养和遴选人才当作一项重要任务,提拔和选用了许多德才兼备的官吏。历史上,朝廷从官中选官,并不罕见,但是把网罗人才转向民间,则为数不多。求贤心切的李世民慧眼识英才,又从布衣中识别、超擢了一代奇士马周。

马周,号宾王,清河茌平人,少年孤贫好学,博闻强记,思维敏捷,却怀才不遇。莫名的苦恼在心中萌生,他不禁仰天长嘘,醉酒当歌,放浪形骸,官府因此不录名状向朝廷荐举。郁郁不得志的马周,离开故土,游于长安,落脚在新丰市。众人把他当作一个落魄文人,并不看重。他自觉无聊,蓬头垢面,身着对襟襦衫,敞开衣襟,不用纽带,下摆束于裙内。窄窄的衣袖长过手腕,走路一甩一甩的。沽酒饮醉了,从市井回到住处,用青田石刻出西汉太史令司马迁的碑文,供在案桌上,边磕头边哭道:

“假如一帆风顺,你的《史记》会写成个什么样子?李陵投降匈奴,与你何干,你为什么要站出来说话?以致惨遭腐刑,落下个终身残废。我马周生逢其时,却不遇其人。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仍然漂泊无依,可怜流落街头,我满腹经纶,一腔热血,却无法报效明主。”

他说一回,哭一回,再说一回,再哭一回,音调悲怆,泪水像山中的溪流,汩汩地在那清癯的脸面上流淌。

中郎将常何从门前经过,见屋檐下挤挤擦擦围着一大帮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即命随从前去打探。随从回来禀报说:

“有一个什么姓马的才子,喝醉了酒,在哭司马迁。”

“司马迁是什么人?”常何翘起又乱又长的连鬓胡子。

“汉朝的大史学家、文学家,被汉武帝割了卵子,写出了一本《史记》。”

“成了半拉子废人,还坚持把书写完。佩服,佩服!”

“文人都是这么个味道,并不稀奇。”

“唔,姓马的哭司马迁干吗?他们之间有什么牵连?”

“我不知道。”

“去把他叫来,让我直接问问他。”

随从去了后返回来说:“他酒还没醒,不肯来。”

“备轿,”常何吩咐道,“给我把他抬进府里,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奇士。”

没料到常何和马周一见如故,都有相见恨晚之感。马周被常何留了下来,待为上宾,一应翰墨之事,尽出其手。夏季关中大旱,李世民命文武百官畅言得失。常何一介武夫,没有学识,不知道说什么,如何说。马周便代他撰写了二十余项建言,递呈御览。李世民非常诧异,细问常何。常何如实奏对道:

“臣没有文翰本事,是家客马周代我起草的。”

“他平时怎么样?”李世民感兴趣地问。

“此人看似疏慢,不拘小节,其实心里很细,一丝不苟,有条不紊,有板有眼。”

“好一个奇才,幸亏被你留住了。”

李世民立刻传旨召见马周,马周迟迟未到,又接连派人前往催促。原来马周闲着无事,甚觉苦闷,袖了些杖头,出门游览汉长安城去了。汉高祖五年,刘邦将秦朝的兴乐宫重加修饰并改名长乐宫,由栎阳迁都于此。汉高祖七年建成未央宫,惠帝元年开始修筑长安城墙。太初元年又兴建了北宫、明光宫和建章宫,并在城西修了上林苑,开凿了昆明池。历经九十多年,宫城规模始告齐备。马周由阊阖门步入建章宫,从地面复道踏上建章宫与未央宫之间架设的飞阁,往来走了一回。来到太液池畔,坐在柳荫下独酌畅饮。多饮了几杯,兴头上来了,用头发蘸着池水,在青石板上龙飞凤舞划起大字来。

常何的管家带着内侍好不容易找到他。回到常何寓中,梳洗并更换了鹑衣破靴,上殿见驾。李世民问及那二十余项建议。马周沉着对答,亢词质辩,一一剖析,陈述得头头是道,而且切实可行。李世民如获至宝般的喜悦,脸上没有一条皱纹不溢着笑意,当即安排他在门下省供职。

马周有了用武之地,仿佛换了一个人,每个毛细孔里都注入了活力。腰板伸直了,身姿挺拔起来,意气风发,举止洒脱,风流倜傥。漆黑的眉毛向两旁竖起,细细长长的眼睛敏锐而深沉,而且像分了工似的,一只豪放豁达,一只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刻苦耐劳,废寝忘食,办事又耐烦又干练,不久升任监察御史。李世民高兴常何有眼力,能发掘人才,赏赐绢帛三百匹。

贞观三年四月,太上皇李渊迁居弘义宫,更名大安宫。李世民搬进太极宫,开始在正衙太极殿听政。

历经三年多时间的整饬,励精图治,唐朝国力增强,大体做好了与突厥一决雌雄的准备。这时候,双方的力量发生了逆转,突厥由优势趋向劣势,唐朝则由劣势转向优势。八月,代州都督张公谨上疏奏称,可以出兵进攻突厥。李世民喜出望外,立刻调兵遣将,整顿军马,筹备军需粮草,决计把握住有利时机,转入战略反攻,对突厥实施毁灭性的打击。

第三章 翦灭东突厥

突厥兴起于北齐、北周时期。隋初分裂成东西两部。东突厥被隋文帝战败,纳贡称臣,西突厥也一度衰落。隋末唐初,东突厥乘中原战乱重新振兴起来,一跃而为雄踞漠北的强国,反王薛举、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李轨、梁师都及高开道等,俱面北称臣,接受他的封号。李渊晋阳起兵时,也不例外,连续向启民可汗的三个儿子——始毕、处罗、颉利——分别称臣纳贡。贪得无厌的东突厥铁骑,动辄卷土而来,有时竟直逼长安,对唐王朝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李世民即位,梁师都尚未平定,唐朝仍无国力抵御强敌,继续往朝颉利可汗。然而突厥欲壑难填,频频入寇,边塞略无宁岁。面对北方的边患,李世民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一方面感到父皇称臣于突厥,是一种奇耻大辱;另一方面国家草创,人力物力财力单薄,不敢大肆用兵。身处两难之间,而他又曾经夸下海口:“十年之内,降服突厥!”因此,他不断激励自己奋发图强,自强雪耻,彻底打败东突厥汗国。

贞观元年,东突厥形势明显恶化,所属薛延陀、回纥和拔野古诸部族相继起来反抗其统治。颉利可汗和义成公主信任汉人赵德言,言听计从。赵德言恃势专权,大量变更突厥人旧有的风俗习惯,政令烦琐苛刻,臣民都不满意。颉利亲近外族人,而疏远本族人,外族人又多数贪财舞弊,反复无常,不得人心。加之连年对外用兵,干戈不息,天怒人怨,内外交困。唐朝众多官员奏请乘机出兵。李世民问萧璃和魏征:

“突厥君臣昏庸暴虐,面临危亡,若是现在出兵讨伐,我们已经跟他订立了盟约,师出无名。不出兵,又怕失去机会。如何为好?”

“依臣之见,”萧踽对答说,“不如出兵。突厥从来不守信约,穷凶极恶,他不仁,我不义,不灭夷狄,我朝休想安枕。”

“不可背信弃约。”魏征的看法相反,“突厥并未侵犯边境,何必劳民伤财,挑起事端。”

“失今不取,更待何时?”

“暂时还不到用兵的时候,目前百乱待治,百废待兴,百端待举,必须休养生息,抚民以静。”

魏征的一席话,启发了李世民的思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敌我双方的力量还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突厥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还得按兵不动等一等。”于是打消了兴师征服的念头。

最初,突厥国力鼎盛时期,敕勒诸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结、阿跌、契苾和白霄等十五部,都在瀚海沙漠群以北,风俗习惯大抵跟突厥相同,依附于东突厥。东突厥内政混乱,薛延陀、回纥和拔野古等先后背离。颉利派侄儿欲谷设(将军)统领十万骑军讨伐,回纥酋长菩萨率五千骁骑在马鬣山迎战,大破突厥军。欲谷设仓皇奔逃,菩萨追到天山,俘获突厥上万兵马。颉利威风扫地,回纥声震一方。薛延陀与回纥相互配合,协同作战,也打败了东突厥四个设的军马。

东突厥日益衰败,百姓纷纷离散,又遇上天降大雪,平地积雪达数尺厚,马羊牛等牲畜大量冻死,百姓饥寒交困。颉利恐怕唐朝趁他处境困难发动攻击,于是带领兵马进抵朔州边界,扬言狩猎,实际上带有防备的意思,展示一下军威。鸿胪卿郑元踌出使东突厥还朝,奏报李世民说:

“戎狄的兴衰更替,在牛羊马匹上可以看出来。突厥百姓饥荒,牲畜瘦弱,是亡国的征兆,看来不会超过三年。”

“陛下,现在该出兵啦。”

大臣们都劝说李世民乘机袭击东突厥。李世民仍然采取推脱的态度:“乘人之危出兵,获得胜利,并不光彩。即令突厥所有部落都叛离,牲畜所剩无几,朕还是不出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定要等到他先行冒犯,然后才进行讨伐。”

西突厥叶护可汗派真珠统俟斤(领军将军),陪同前年出使西突厥的唐高平王李道立来到长安,呈献镶嵌宝石的马鞍和用金丝装饰的马缰,以及骏马五千匹,迎娶唐朝公主。东突厥害怕唐朝与西突厥和亲,不断派兵骚扰唐朝的边境。又派人警告叶护说:“你想迎娶唐朝公主,要知道,必须通过我的领地!”叶护被吓住了,不敢去长安娶亲。西突厥跟东突厥的关系更加恶化了,唐朝也就达到了离间两突厥的目的。李世民又采取措施进一步孤立东突厥,在其内外煽动背叛分裂。

东突厥突利小可汗的御帐建立在幽州北面,主持东部事务。他和李世民结拜成了兄弟,又是郎舅弟兄,一直保持着亲切的情谊。奚、霄等部落逐渐背离东突厥,归附唐朝。突利置若罔闻,放任自流。颉利非常恼怒,训斥了突利一通,然后命他带兵攻打薛延陀和回纥。突利吃了败仗,一个人单骑逃回来。颉利煞如闪电撕碎乌云般地暴怒起来,鞭笞突利,还把他囚禁了十几天。突利更加怨恨颉利,准备叛变。颉利几次向他调军,他都不理睬,反而上表李世民,请求到长安朝见。李世民像一个农夫播下了种子,不久就将看见嫩苗长出来那样的喜悦,乐陶陶地对大臣们说:

“从前,突厥强大,拥有雄兵百万,侵凌中原,骄横放纵,丧失民心,如今陷入了困境。”

“突利请求依附,”魏征说,“假如不是走上了穷途末路,怎肯如此?”

“朕也有同感。阅读表文时,既欢喜,又不安。道理很简单,突厥衰弱则我北方边塞安宁,所以欢喜。然而朕若有过失,日后也会跟突厥一样。能不担忧吗?”

颉利可汗发兵攻打突利小可汗,突利派人向唐朝求援。李世民召集文武大臣商议,说:“朕与突利结为兄弟,他有急难不能不救。可是颉利跟朕也订立了盟约。如何对待为好?”

“戎狄不守信用,”杜如晦直接地说,“终究会要背约,不如趁其内乱消灭他们。《书经》指出:‘取乱侮亡。’谋取离乱者,征服自寻灭亡的国家,是古代圣人的训示。”

“我以为还得看一看,看准了再说。好事不必从匆忙中开始。”

魏征主张坐山观虎斗。李世民也觉得大举兴师打击颉利可汗的条件还不成熟,采纳了魏征的意见。

契丹部落酋长率部众向唐朝投降。颉利派使节来到长安,提出用梁师都来换回契丹。李世民沉下脸来,断然拒绝道:

“契丹人跟突厥人是两个种族,他归附大唐,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讨还?梁师都本是中原汉人,侵占土地,欺压百姓,突厥却一再庇护他。大唐出军讨伐,你们总是救援。如今他好比鱼游釜中,早晚将亡。即令一时不能消灭他,也不会用归附的民族搞什么交换。”

“陛下用不着生气,”突厥使节感到周身像长出了许多芒刺,很不自在,“我们并无恶意。”

“好意恶意,你我心中都有数。”

“那就告辞啦。”

“恕不远送。”

李世民把唇髭翘起的尖端咬在嘴里,扬起眉毛,龙目闪闪放光,给对方摆出一副泱泱大国之君的风度和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突厥使节碰了个硬钉子,窘得手足无措,茫然行了唐人的跪拜大礼,垂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在此之前,唐朝得悉东突厥政局腐败混乱,已无力庇护梁师都,李世民曾致函晓谕利害,劝梁师都归降。梁师都执意不从。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建言采取骚扰方略,挑起梁国内乱。李世民便命夏州都督府长史刘曼、司马刘兰成设法对付他。刘曼等不断遣轻骑践踏梁国农田的庄稼,又使用反问计,离间其君臣关系,降唐的人接踵而至。梁国名将李正宝等密谋将梁师都抓起来,事情败露,逃奔唐朝,梁国朝廷上下越发猜忌。刘曼判断时机等到了,上疏朝廷,请求出兵。李世民派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率师出征,又让刘曼据守朔方东城,形成夹击之势。梁师都引导东突厥军抵达东城城下。刘兰成偃旗息鼓,按兵不动。梁师都被镇住了,半夜过后紧急撤退。刘兰成尾随追击,大败梁军。东突厥出动大军救援,柴绍等迎战,在距朔方不远处两军相遇,唐军奋力拼杀,大破突厥军,进围朔方城。城中粮草断绝,被击败的突厥军不敢援救,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杀死梁师都,献城投降。唐朝在朔方设立夏州。

西突厥叶护可汗被其伯父弑杀,其伯父继承汗位,自称候屈利俟毗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落推举泥孰当可汗,泥孰不应允。叶护的儿子咥力特勒躲避政变,逃到了康居,泥孰迎回他,推举他当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二可汗互相攻击,战争不断,都派使节到唐朝请求通婚。李世民热情接待,然而态度暧昧,闪烁其词地搪塞:“你们正在内乱,君臣尚未确定,还谈不上求婚。”他劝告各部落保持安定,不要再互相攻战。原先依附西突厥的敕勒各部落及西域诸国,都脱离了西突厥汗国。李世民派遣长孙无忌和魏征向敕勒及西域通好,开展通商贸易,增进友好往来。

东突厥北方各部落大都背叛了颉利可汗,归附薛延陀部落,共同推举薛延陀俟斤夷男当可汗。夷男不敢接受。李世民正要征服东突厥,便派遣魏征和马周携带册书,从小道前往薛延陀,封夷男当真珠毗伽可汗,并赐予大旗巨鼓。薛夷男大喜过望,遣使进贡,在郁督军山(杭爱山)下建立牙帐。薛延陀版图扩大,东至靺鞨,西到西突厥,南接沙漠,北临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和香,都成为了新崛起的薛延陀汗国的附属部落。薛夷男派遣其弟统特勒到唐朝进贡。李世民赐给宝刀和金鞭,表示授予权力:“卿所统管的部属有犯大罪的用刀斩首,小罪用鞭子抽打。”颉利可汗得悉薛延陀和唐朝的关系发展到了非常亲密的消息后,十分恐慌,不得不采取低姿态,派使节向唐朝称臣,请求迎娶公主,以女婿的身份进贡礼物。

代州都督张公谨上疏,陈述对东突厥实施打击的因由:“颉利可汗奢侈残暴,诛杀忠良,亲近奸佞,是其一。薛延陀等部落均已叛离,是其二。突利、拓设和欲谷设都被他定罪,没有立身之地,是其三。塞北霜冻干旱,粮食匮乏,是其四。颉利疏远本族,亲信外族,而外族人反复无常,我朝远征军一旦压境,他们内部肯定会发生变乱,是其五。中原百姓流亡北方,人数众多,聚集在山谷险要处,攻打颉利,他们自然会响应,是其六。”

突厥内外交困,陷入了分崩离析的状态。唐朝君臣同心同德,共理天下,政局走向稳定,生产得到恢复与发展。贞观三年,关中丰熟,百姓咸自归乡,安居乐业,一派升平景象。李世民接受了张公谨的建议,找到了大规模讨伐东突厥的借口:颉利既跟唐朝和解,却又援助梁师都。于是诏命兵部尚书李靖当行军总管,张公谨当副总管,出师定襄道;并州都督李世勣、右武卫将军丘行恭出通漠道;左卫大将军柴绍出金河道;都督卫孝节出恒安道;薛万撤出畅武道;任城王李道宗出大同道。共集结十余万人马,均受李靖节度,分道向东突厥进军。

鼙鼓咚咚,旌旗猎猎,枪影摇空,剑光耀日。金银盔甲濯冰雪,十万貔貅鬼神泣。在唐朝大军压境的情势下,东突厥九位俟斤(领军将领)率三千骑军向唐朝投降了。拔野古、仆骨、同罗和奚部落的酋长也带领部众归顺了唐朝。颉利可汗怒不可遏,调遣人马攻击西河。肃州刺史公孙达武和甘州刺史成仁重迎战,大败突厥军,俘虏一千余人。李道宗也旗开得胜,冒着风雪进军,在灵州击破了东突厥军。突利小可汗到长安朝见。李世民走下丹阶,迎进殿堂,执手问寒问暖。突利热泪纵横,叩头谢恩。李世民用手掠一掠浓黑的胡须,开心地对左右大臣说:

“以前太上皇为了百姓的利益,忍辱向突厥称臣,朕非常痛苦难过。现在颠倒过来了,突厥可汗向朕磕头,多少可以洗掉一点从前的耻辱了。”

“小可汗和白雪公主兄妹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长孙无忌奏道,“不要轻视他。”

“突利和朕可算患难之交,是好兄弟。有朝一日,朕要帮助他复兴汗国,重建家园。”

贞观四年正月,天寒地冻,雪虐风饕。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率领三千骁骑,冒着严寒自马邑进驻突厥腹地恶阳岭,将人马隐蔽下来。夜晚,寒流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至,群山轰鸣,酷似隆雷滚动。李靖乘其不备,袭击定襄城,取得大胜。颉利可汗没料到李靖出军异常神速,惊慌得浑如冰水浇身,不安地掀动着鼻翅,显露出随时准备逃窜保命的形样。义成公主倒是沉着稳重,脸不变色心不跳,平静得像一潭清水。

“风雪狂暴,大军行动不便,来的不过是小股精锐的骑军而已。不必大惊小怪,自己吓唬自己。”她镇定地说。

“唐朝如果不是举国出动,”颉利全身痉挛,“李靖一支人马,决不敢孤军深入。”

“大汗一定要稳定情绪,保持冷静的心态,不要被唐军气势汹汹所吓倒。与其后撤,还不如以进为退,主动出击,打下他的威风,把他赶走。”

“人心离乱,士气消沉,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

唐军神出鬼没,突厥兵马一天之内数次受惊,吓得魂飞魄散。颉利可汗再也坐不安稳了,义成公主也阻止不住了,他下令把御帐迁到了碛口。李靖又派出间谍,或造谣生事,或离间其心腹,或收买内线,或进行恫吓,制造种种莫名的恐怖,闹得突厥胆战心惊,悚悚然不可终日。康苏密设(将军)夹带着隋朝萧皇后及其孙儿杨政道,投奔到了长安。先前投降的突厥人揭发检举:

“唐朝官民中有人私下给萧皇后写过书信,正好可以查实。”

李世民眯起一只眼睛,没有吭声,好像在用心思。张玄素手捧笏板步出班部,奏请道:“陛下,事情非同小可,不得放过,应该当面询问萧后,查明事实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大唐天下未定时,突厥正当强盛,愚民无知,或许做过不应该的事。现在全国统一,既往的过错,不必再追究了。”李世民宽容地挥了挥手。

“太便宜那些人啰。”

“让他们自己去作反省,进行自我教育,效果可能还好些。朕不想分散注意力,精力要集中在战争上面,如何翦灭东突厥,根除国家的祸患。”

通漠道行军总管李世劫配合李靖的军事行动,从云中出发,向西北进军。侵肌裂骨的北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雪尘蔽空,遮断视线。走着走着,狂风铺天盖地而来,飞沙走石,天地仿佛连成了一片,核桃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脑地打下来,打得满脸肿疼。将士们只好佝着腰,用手捂住面孔向前行走。人马进抵白道,李世勣决计采取强攻。他让左右两军从两侧迂围突厥,堵住他们窜逃的道路。自己带领中军主力从正面展开进攻,在最前沿摆开两列横一百零八人纵三十二人的弓箭手方阵,中间是骑军方阵,步军方阵紧随其后。李世劫怀抱令旗令箭,在侍卫的簇拥下,站在高阜望着蔽日的旌旗,林立的刀枪。战马捌动四蹄,发出一阵阵嘶鸣,他心头腾起了熊熊烈火:

“我们终于拥有了强大的骑士军团,可以远距离地追逐敌人,实施毁灭性的打击喽。”

“好啊,让瀚海沙漠群在我们的脚下发抖吧!”丘行恭兴奋得手舞足蹈。

军马排列严整,万箭齐发。弓箭手轮番射击,压得敌军抬不起头来。骑军发起了冲锋,马刀飞舞,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发出沉重的喘息声。突厥军乱了阵脚,边抵抗边后退,人马像朽木一般栽倒,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原。

风雪满天腾扬,尘沙蒙蒙,混沌一片,酷若扯起的灰黄色帐幔,简直分辨不出何处是天,何处是地了。战场上杀得昏天黑地,一会儿浑如野兽吼叫,一会儿又低沉下来,化做哀诉般的尖嚎。激战不到一个时辰,突厥兵马便开始败溃,逃的逃,降的降。唐军大获全胜。

颉利带着数万残兵败将退到阴山北面的铁山,寻着一个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地方驻扎下来,一个人坐在大帐中喝闷酒。“李蛮子,你欺人太甚,逼得老子没有退路了!”他恨恨地骂道。马奶酒已把他那紫色脸膛烧灼得变成了马肝色。他举起银碗“咕嘟”灌了一口酒,毛碴碴的胡须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酒花,他下意识地拿衣袖擦了擦。

侍从替他脱掉马靴,用温水洗了脚,换上温暖绵软的毛毡袜,退了出去。女奴给他端上新煮好的奶茶,摆好奶食品。颉利喝着奶茶,吃着奶制点心。接下来是新煮的全羊和鹿肉,都用木盘盛着,上面插着一把尖刀。颉利用刀割下全羊白白嫩嫩的肥尾,颤悠悠地放在嘴边,往里一吸,吸了进去——动作自然而流畅。颉利的食量大,平常心情好时,可以如风卷残云般吃掉一腿羊肉。今天心绪不宁,只顾灌酒,很少进食。女奴见他闷头饮酒便心惊肉跳,怕他挥刀砍人消火泄怨气。她们以惶恐的眼神传递着信息,时不时偷偷地瞥他一眼。颉利全不理会,喝完了又叫女奴递酒来,嘴对着酒碗喝了几口,推给侍女。侍女不敢违抗,尖起嘴巴喝了一小口。他一把扯过侍女,接过酒碗往她嘴里灌。侍女呛得直咳嗽,酒从嘴角滴流下来。他在她的胸脯上乱揉乱摸了一气,接着狂吻起来。另一侍女想回避,慢慢往帐外退。颉利一把推开怀中的侍女,抽出挂在壁上的马刀,跳过去,一刀砍掉了那后退侍女的人头。鲜血溅到了食案上。

“他妈的,讨死!”

他一头骂,一头又把推开的侍女揽进怀中——侍女好像失去了知觉,闭上眼睛,让他恣意搓弄。

“来人!”

随着颉利的喊声进来了几名近侍。他们一看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动手把侍女的尸体拖了出去。颉利抓起一块带着人血的鹿肉使劲咬了一口,边嚼边挥刀乱砍。砍着砍着,跑到帐外,张开四肢恶叫道:

“苍天啊,你为什么老向着唐朝,而容不得突厥?我们也同样祭祀你,求你赐福,你却连年降灾。难道你要毁了咱们突厥民族?天不认人,老子也不认天!”

狂怒中,他把马刀朝阴霾的天空掷了上去。寒风摇撼着树枝,暴啸怒号,刮断了旗杆,刮走了旗幡。雪糁子随风而至,绞在团团片片的风雪里,顷刻间迷漫了整个原野。

义成公主也在自己的帐包里进餐,听到颉利可汗的嚎叫声,蹙起了前额。她一心要替隋朝报仇,不断怂恿颉利南侵。可是老天爷偏和她作对,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如今又被唐军一追再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本想晚上与颉利好好商谈一下,如何摆脱困境,谋求一条出路。不料颉利酗酒发疯,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呢?漠北一旦出现鸦噪,灾难就会降临。颉利的狂嗥,比乌鸦的叫声还要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突厥似乎就要毁在他刺耳的叫声之中了,或者四分五裂。不,不能让他任性而为——我复仇的希望会泡汤!——看来还得去劝阻他,开导他向前看,重新振作起来。她穿上银狐裘,走出毡包,向金顶御帐走去。颉利还在风雪中咆哮,怒吼。没有人敢靠近他。许多猫狗,平常一扎下营寨就在帐篷周围蹿来蹿去,而今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大汗,”义成公主喊道,“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们还有数万人马,还有回天的力量。”

颉利可汗发泄了一通,累出了一身汗,酒也醒了几分。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气喘咻咻:“别瞎扯,咱不会自轻自贱的。咱只要有一口气,咱就要跟李世民干到底。有他无咱,有咱无他。”

“对着干,方显出英雄本色。不过,眼下士气好比退潮一样跌落,你得赶紧设法挽回他们的斗志。”

“事情果然严重了吗?噢,不要紧的,请相信咱突厥民族的坚韧和顽强。”

“我说的是眼下。”义成公主斜睨着他的脸庞,“要是不采取紧急措施,到明天早晨,你只会看到一轮血红的太阳,周围连猫狗都消逝了。”

颉利悟出了情势的危急性,弯腰从地上拾起马刀插进鞘里,上前搂着义成公主的肩膀:“咱的好可敦,你提醒得好。走,咱们进帐去,好好谈谈。”

义成公主在御榻上坐下来,颉利可汗割下一片羊胸脯肉,送进她的嘴里:“吃,它是咱的心头肉。你说,咱们汗国会毁在咱手上吗?咱对不起刚毅栗悍的祖先哇,对不起咱英勇顽强的民族!”他一头扎进义成公主的怀里,呜呜地痛哭起来,哭得连毡帐都在悸动。义成公主轻轻地抚摸着颉利的脑袋,任凭他孩儿般地哭泣。等他哭够了,才开口说道:

“别气馁。你是万民之主,只要坚强起来,渡过难关,我们很快就会出现转机的。”

“你可胸有成算?”颉利睁了睁红肿的眼睛。

“四个字:缓兵之计!”

颉利采纳了义成公主的计策,派执失思力到长安觐见李世民,当面谢罪,请求倾国降附。李世民遣鸿胪卿唐俭和马周当正、副使节,前往阴山慰问安抚突厥军民。又诏命李靖率军迎接颉利可汗。颉利外表卑屈,言辞尤其谦恭,而内心另有所图,打算依照义成公主的策划拖到草青马肥时,继续向漠北逃遁,重振旗鼓。

李靖提督人马跟李世勣在白道会师,商议说:

“颉利虽然挫败,可是部众还有很多,势力还相当强大。假使让他穿过瀚海沙漠,向北逃走,前面的道路非常遥远,交通阻隔,我们就很难追到他了。”

“决不能让他跟旧部会合,那样事情就麻烦喽。”

“现在朝廷的使节已经到了突厥的营地,颉利的警戒定然松懈了。要是挑选一万精骑,携带二十天粮草,潜行到那里进行偷袭,可以不战而生擒颉利。”

“对,攻其不备,就地歼灭,才是上策。”

二人不谋而合,便将计谋告诉了张公谨等主要将帅。张公谨一手捻着胡子,带着深思的口气说:“皇上接受了颉利投降,我们的使节都在他那里,怎么好发动攻击呢?”

“当年韩信就是靠偷袭打败齐国的。”李靖解释说,“我们以军国大事为重,至于唐俭和马周等人的性命,那只能靠他们自己相机行事了。”

丘行恭提议道:“事关重大,应该先请诏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可放过。倘若奏请朝廷,往返延宕,而军机瞬息万变,耽误不得。因此,我主张立刻出兵。”

众人都表示服从将令。李靖亲自带领一支轻骑,不避风雪,连夜出发。李世劫随后跟进。唐军行进到阴山脚下,发现了马蹄印在雪地上的痕迹。翻过一座山包后,又见到了大片被践踏过的草地,并留下了一堆又一堆马粪。李靖传令将士不得喧哗,悄悄前进。黄昏时,连环探马陆续前来禀报,前方不远处,有一千多座突厥帐篷。李靖让人下马歇息。将士们卸了马鞍,松了马肚带,从马背囊里拿出草料喂马,自己就着马鞍坐下来,以雪代水,吞食干粮。午夜时分,唐军偷袭了突厥的营帐。熟睡中的突厥人没有防备,还没有来得及抵抗,便全部成了俘虏,由丘行恭押着他们随军行走。

颉利见到唐朝大使,暗自喜悦,大大松了一口气,即命铺排筵席,以烤全羊招待唐俭和马周等人。义成公主劝他小心谨慎,多派斥候,提防唐军的突然袭击。颉利得意洋洋地从鼻孔里发出嘿嘿的奸笑,自以为李世民中了他的缓兵之计,揿一揿兜腮胡子,挺着那凸起来的肚子向后帐走去,又寻找享乐去了。李靖派出副将苏定方带着二百骁骑做前锋,每人都备两匹战马——一匹主骑,一匹从骑,利用雪雾掩护急速行军。进至距突厥御帐七里路远近时,才被发觉。巡哨匆匆跑到后帐,叩门禀报道:

“来了唐军!大汗,唐军杀过来了!”

颉利听到帐外的声音,从侍妾温软的胴体上爬起来,慌慌张张穿上衣袍,伸了个懒腰,系上腰带。在帐中炉灶的大铜壶里倒了一碗奶茶,喝上一口,烫得连忙往地上吐:“呸,奶奶的!哎哟,自找倒霉,喝茶烫了舌头。”他拉开门,朝外面瞧了瞧: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大汗,唐军潜行过来了。”

“看清没有?”

“咱们都看见了,没有错。”

巡哨的话还没说完,颉利跨出了门槛。他蹒蹒跚跚走进前帐,直视着唐俭和马周,质问道:“唐天子既然应允咱降附,为何又出兵偷袭?”

“我们一路而来,”唐俭离座立起身子,“并未见到唐军的踪影。想必是李总管没有接到圣旨,所以发兵前来的。”

“可汗不必惊疑,让我等前去阻拦,定可叫他停止进攻。”马周补充说。

“快去,快去。”颉利捧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疲软地坐下了。

唐俭和马周等出了大帐,翻身上马,挥鞭疾驰而去。

第四章 安抚

  巡哨慌慌张张跑进金顶大帐,禀报道:“唐军离咱们愈来愈近了,正在抢占有利地形。”

“小人,小人,”颉利暴跳起来,“不诚实的小人!”

亲兵一齐拥进帐内,拉着颉利往外跑:“快,快跑,唐军就要冲到门口了。”

“咱不走,”颉利扭着青筋暴起的脖子,“哪儿也不去。你们走吧,逃到哪儿算哪儿。”

“不。大汗,保命要紧。只要有草场,不怕没牛羊,咱们还可以东山再起。”

亲兵把颉利扶上千里马,在马臀上狠狠抽了几鞭,马载着主人奔跑起来。颉利逃出大帐,部众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四散逃离。

唐军如入无人之境,闯进大营,东砍西杀,杀得突厥人仰马翻,溃不成军。李靖主力大军赶到了,和苏定方联兵,又杀了一气。突厥土崩瓦解。唐军杀敌一万余人,俘虏男女十万余人,掳获牲畜数十万头,金银财宝无数。军卒推出一盛装妇人,李靖问明是义成公主,下令斩首。将其子叠罗施关进囚车,解送京师。

颉利带着一万余骑逃出阴山,打算横穿沙漠,去西北潜伏下来。李世劫在碛口布防,挡住了去路。突厥兵马犹如惊弓之鸟,心有余悸,不敢闯关。颉利属下的酋长各自率领本部部众向唐军投降,突厥军马再度溃散。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颉利谋算改道投奔苏尼失,暂且安身,然后再投奔吐谷浑汗国。当初,始毕可汗重用启民可汗的舅父苏尼失担任沙钵罗设,管辖部落五万家,在灵州西北设立牙帐。颉利政局混乱,惟独苏尼失部落没有二心,突利归顺唐朝后,颉利改封苏尼失当小可汗,因此苏尼失收容了颉利可汗。李世勣不战而胜,俘获五万余人,班师回朝。

唐朝开拓疆土,南自阴山,北到瀚海沙漠群。远征军用不封口的告捷文书,飞快向朝廷奏报胜利的消息。

李靖奏凯班师时,檄令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追捕颉利可汗。李道宗领兵进逼灵州,贻书苏尼失,限令交出颉利。颉利看到气氛不对头,带着身边的几名亲骑趁雪夜昏暗逃跑,藏到了荒山野谷中。苏尼失畏惧唐朝的军威,急忙派骑卒顶风冒雪追寻,抓回了颉利。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军包围苏尼失的营帐,俘获了颉利,押送长安。苏尼失部落归降。瀚海沙漠以南,遂无敌人踪影。

李世民感到无比的欣慰,神采飞扬,面容如同晴空的蓝天飘浮着白云,又像初夏东升的朝阳一样光辉灿烂。率文武百官御顺天门楼,大肆铺张,大量陈列各种宝贵文物器具,张扬威仪,召见颉利。他当面历数颉利的罪状,严词斥责道:

“你凭借父兄的遗业,骄奢淫逸,自取灭亡,罪状之一。不断跟我大唐结盟,又不断叛盟,罪状之二。恃强好战,涂炭生灵,致使暴骨如莽,罪状之三。践踏我农田庄稼,掠夺我国人口,罪状之四。朕原宥你的罪过,保存你的社稷,而你却迁延推辞不肯来朝,罪状之五。然而,念及你自渭河便桥结盟以后,没有大举入侵。仅凭一点,饶你不死。”

“罪臣一错再错,错上加错,罪该万死。”颉利低头认罪,流出了眼泪,“皇上以宽大为怀,留下臣一条性命。臣当告诫子孙,千万别与大唐为敌。”

李世民诏命太仆寺安置好颉利及其眷属的起居,把他一家人养起来,供应丰厚的食物,感化他改恶从善。

太上皇李渊听说生擒了颉利可汗,喜不自禁,欢快地说:“汉高祖曾被匈奴围困在白登城,不能报复泄恨。而今朕的儿子能一举剿灭突厥。我把社稷托付给适当的人,还有什么忧虑!”

“太上皇传位给皇上,君臣事同鱼水,共理天下,才四年多时间,就翦灭了东突厥。真不容易哪!”宇文昭仪附和说。

“朕要把皇儿和贵戚大臣们召集到一起,共同乐一乐。”

李渊召唤李世民和萧瑀、陈叔达、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王硅和魏征等十几位显贵大臣,以及诸王、王妃、公主和驸马等,在凌烟阁摆设酒宴。酒喝到高兴处,李渊弹奏琵琶,李世民翩翩起舞,边舞边唱道:

绝域降附天下平,

八表无事悦圣情。

云披雾敛天地明,

登封日观禅云亭,

太常兵礼方告成。

众人都起身敬酒祝福,兴高采烈,流连忘返,直到夜深才散。

东突厥汗国灭亡,其部落或者投降唐朝,或者北附薛延陀,或者向西投奔西域。降唐的达到十万户,人数众多。如何安置他们,成了一大难题。李世民也深感棘手,拿不定主意,决计召集廷议,广泛征询意见,集思广益,以求妥善处理。

经过短暂的黑暗,东方的天空透出些许浅浅的桃红和鱼肚白。暗淡的浮云后面,跳荡着点点光波,好像在寻找云层稀薄的地方,以便从那儿冲刺出去。整个长安城,还沉浸在破晓前的灰色阴影里,静穆的紫禁城安睡的时刻却已经过去了。一声一递的传呼,那些专门服侍皇帝梳洗穿戴,以及侍候早朝的宫女和太监,都走进了甘露殿。跟李世民梳头的宫女,揭开剔红堆漆的蒸笼似的圆盒,取出篦子、梳子和铜镜,首先替他整理发髻。梳洗罢,又有宫女来替他梳理胡须和向上卷曲的唇髭,很细心地跟他化妆,在他脸上涂脂抹粉——但是必须是淡妆,不露痕迹。然后由宫廷专门掌管君王穿着的“司服”选择衣冠服饰:祭祀有祭服,朝会有朝服,婚嫁有吉服,从戎有军服,服丧有凶服。穿着时一点也不能搞错。穿戴整齐,李世民匆匆地吃了尚膳监送来的早点。在内侍、宫娥和贴身侍卫的簇拥下,乘辇前去上朝。

今天是常朝,比每天“御门决事”的礼仪隆重。五更前,黎明的曙光刚刚揭去夜幕的轻纱,五凤楼上传出了第一通鼓声。六只大象由锦衣卫押着身穿彩衣的象奴牵到了顺天门前,分成三对站立在门楼两侧,同锦衣旗校卫一起肃立不动。五更过后,二通鼓响,朝臣们陆续进入顺天门,都到两侧的朝堂内候着,文官居东,武官居西,成为定制。三通鼓罢,嘉德门的左右偏门即掖门拉开,一簇卫军走进门内,夹着御道分两行排列整齐。担任仪仗的太监们从宫中出来,在丹墀下边排班站定。班尾是三对仗马,金镫、金鞍、赤金嚼头、黄丝辔头。李世民爱马成癖,马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丹陛左右,排列两行护驾侍朝的御林军。他们戴红缨头盔,佩弓矢刀剑。身披明光甲,以十字形甲带系结于胸前,左右各有一块圆护(圆形铜镜)。肩缀披薄,腰下左右各有一块“膝裙”,小腿部位则各加一只“吊腿”。铜镜打磨得非常光亮,在晨曦的光照下,反射出耀眼的“明光”,如星星闪烁,分外雄浑壮观。文武百官走出朝堂,从左右掖门跨进太极门,按照文东武西,以及衙门和官阶品级,排成两班,恭立在丹墀上。四名御史分班在北面朝南站立着,负责纠仪。

五更三点,站在丹墀一侧的太监挥起净鞭在空中盘旋几下,用力一抽——啪!——清脆的鞭声响彻云霄。啪——啪——啪——连着挥响三次。内官传呼:“皇上驾到!”大群太监簇拥着御辇出来,导驾官从太极门导驾而出,步步后退,将御辇导向太极殿内的御座跟前。文武百官躬身低头,不敢仰视。李世民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腰横十三环玉带,脚着乌皮六合靴,平稳地走出御辇,升上御座。御座背后的宫女执着伞扇,两旁站立着数名太监。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轻烟,异香飘满殿堂。鸿胪寺官洪亮地唱道:“入班行礼!”群臣面向御座,依照鸿胪寺官的唱赞,有节奏地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然后分班侍立。另一名鸿胪寺官跪到御座前面,奏报在太极门外谢恩和叩辞的官员的姓名及人数。一名随侍太监将一张红纸名单展开,放在龙案上。李世民边看边问了两句,下意识地朝门外望了望直如石头一般跪伏的人影,收回了目光。鸿胪寺官起身倒退几步,转身朝门外高呼:“谢恩叩辞官员行礼!”太极门外的官员依照立在左侧的鸿胪寺官的唱赞,远远地向皇上行了五拜三叩头礼。

三省六部等衙门照例跪奏例行公事后,朝霞从东方喷射出来,铺得满天火红斑斓。太极殿浸染在一片熹微中,窗棂上抹着鲜黄和嫣红的彩晖,殿堂内飘飘袅袅的香烟幻成了亮蓝色。李世民闪动龙目,一手捻着卷翘的唇髭,命朝臣各抒己见,如何处置突厥投降的十万户人口。

殿堂上顿时活跃起来。许多官员纷纷启奏说:“北狄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祸患,幸而今天败亡,应该把他们全部迁到黄河以南古兖州及豫州一带,拆散他们的部落,分别遣送到各州县,教他们耕种织布,由放牧转化从事农业,使塞北永远空旷无人。”

中书侍郎颜师古的见解不同。他手捧象板,端肃仪容出班奏道:“突厥和铁勒自上古以来就难臣服,陛下既然使他们降附称臣,请把他们安置在河套以北,让酋长分别统领各自的部落,则永无后患。”

出现了两种不同的主张。李世民端坐在御榻上,侧耳倾听,不插言,不表态。他想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然后加以比较、判断,做出正确而切实可行的决策。礼部侍郎李百药的见解与颜师古接近,但请在定襄设置都护府,以便统一监督管理。

“突厥虽然称做一个国家,事实上因种族及部落的不同,各有其酋长。而今应该趁其离散,各以本部族自设首领,谁也不隶属谁。即令特别保存阿史那氏当首领,也只让他管辖本部族。汗国既被分割,力量必然减弱,也就容易控制了。部落之间势均力敌,相互很难并吞。各自力图保全,必不敢跟大唐抗衡。然后在定襄设立都护府,负责管理事宜,才是安定边防的长久之计。”

李百药的话刚落音,夏州都督窦静从班部丛中走了出来,举着牙笏,声音响亮地启奏道:

“戎狄留恋故土,习性不容易改变,把他们安置在中原一带,只会造成伤害,不会有半点裨益。一旦发生变故,势必对我国构成威胁。臣以为不如借着他们残破败亡之际,分割他们的土地,拆散他们的部落,使其势力分化削弱,易于钳制,永为藩臣,长保边塞安宁。”

“将突厥人迁徙到兖、豫之间,是违背其本性,不是让他们生存的法子。最好仿效汉光武帝安顿匈奴于塞下,保全其部落,顺应其风俗,用来开垦人烟稀少的土地,作为中国的屏障,才算善策。”中书令温彦博则提出了借鉴汉朝的做法。

李世民微眯着细长的眼睛,时不时地掠一掠那翘成八字形的唇髭,聚精会神地听着,边听边思索,内心开始转向效法光武帝的安边之策。然而事关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散朝后,他又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高士廉、魏征和温彦博等大臣召进太极殿后殿,进行复议。魏征亮着他那凸额头下显得凹陷的眼睛,音调铿锵地奏道:

“突厥降附,宜于放还故土,不可留在内地。戎狄衰弱时屈服,强大后便叛乱,是其常性。现在投降的人口达几十万,数年之后子孙繁衍,成倍增加,必为心腹之疾。”

“君主和万民的关系,好像天覆地载,毫无遗漏。孔子说:‘有教无类。’对于教育对象不应区分亲疏贵贱。把突厥人从死亡线上救出来,传授他们生产技能,教导礼仪,数年后,都将变成大唐子民。他们畏威怀德,哪里会有后患。”

温彦博的话得到了李世民的赞赏,众人都不再言语了。

李世民采用以防为主、分而治之为辅的做法,跟以往朝代大不一样,代表着进步的倾向。它比一味地残酷镇压,掳掠男女做奴婢,甚至无情追杀等传统的民族压迫方式,显然开明得多,不但解除了北方突厥的威胁,而且增强了民族间的通融与交流,化敌为友,和睦相处。

唐朝在突利小可汗的故地,东起幽州,西至灵州,设置顺、韦占、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在颉利可汗故地设立六个州,东部设定襄都督府,西部设云中都督府,统治突厥部族。诏命突利当右卫大将军,授封北平郡王,兼顺州都督。饯行时,李世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你祖父启民可汗单身投奔隋朝,隋文帝立他当东突厥大可汗,领土涵盖北方原野。然而你父亲始毕可汗恩将仇报,反而成为隋朝的灾难。天理不容,所以有你们今天的惨败灭亡。我之所以不立你当大可汗,实在是害怕历史的悲剧重演。现在任命你做都督,你要遵守大唐法令,不得再侵扰中原。朕不但希望中国长治久安,也希望保护你们的种族长久平安。”

“臣深受朝廷的恩泽,决不会忘恩负义。”

“大唐开国,你们兄妹立下的汗马功劳,朕也不会忘记。”

突利感动得珠泪盈眶。李世民再三安抚,他才拜谢而去。

苏尼失擒获颉利有功,特封怀德郡王,授予北宁州都督。

颉利败亡时,各部族酋长纷纷抛弃他投降唐朝,惟独史思摩追随左右,最后与颉利一同被俘。李世民嘉许其忠诚,任命他做右武侯大将军,担任北开州都督,管理颉利旧部。

投奔唐朝的其他各族酋长,均拜为将军、中郎将,跻身朝臣行列,五品以上官达一百多人,大抵占到唐朝官员的半数。因此,突厥迁居长安的人口也有近万家。

李世民刚刚忙完东突厥归顺事宜,还没有坐下来歇息,御史大夫萧踽又找到了他,弹劾李靖在攻陷颉利可汗御帐时,治军没有法度,汗国金银财宝及珍玩古董,抢掠一空,请交付法司审问。

李靖旋师回京觐见时,李世民当面严肃责备,李靖叩头认罪。隔了好久,李世民才平心静气地说出心里话:“隋朝史万岁打败达头可汗,有功劳不加赏赐,反而惨遭杀戮。朕跟隋文帝不一样,录下你的功劳,赦免你的过错。”颁诏加授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赐绢一千匹,增加食邑连同以前的共计五百户。

李靖非常激动,连眼睛都模糊了,忙不迭地叩头谢恩。然而,过后他因羞惭难当,带着负罪和后悔的心情重新陷入了沉思,心里又惊喜,又恐惧,又懊恼,又悔恨,又侥幸,又困惑,又迷茫,又灰心丧气,又不甘心堕落。种种情绪,互相交织在一起,毒蛇般噬咬着他的脏腑,他长吁短叹,呻吟得像一个病人,苦恼得像一个罪人,脸上蒙着一层阴云,冷冰冰的,显得又衰老又憔悴。那怔怔发呆的眼睛,涣散无神,两只瞳仁仿佛变成了两粒石子,表情空空洞洞,迷离恍惚,惘然若失,不再有什么追求和强烈的欲望,也失去了昔日的张狂、倨傲和虎虎生气。

他凝视着天井上空那片灰白的冻云,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冻结成了冰块。别人呼唤他,他不答应。同僚来访,他不接待。夫人红拂女百般抚慰,也摆脱不了他的烦恼与焦躁。“完了,完了!”他喃喃地自语着,“一着错,满盘输。荣誉,地位,财产,乃至生命,一切都完了,统统都完了!”

春天来了,燕子从檐口前闪过,他也视而不见,不再关心春夏秋冬。那往常火一般的热,眼下却化做了冰一般的冷。李靖本是一位大军事家,堪称盖世无双。他算计如神,战功显赫,然而他那典型的军人气质和用兵方略,又隐含着一种神秘色彩,还带有稍许的神经质。他为人豪放豁达,刚毅不屈,满怀激情,不拘小节,而今却一反常态,心灰意懒,万念俱灰,丧失了继续奋斗的勇气,也不再关心外面的世界了,把自己关进了狭小的天地里,不与外界接触了,不上朝,不看兵书,也不弈棋,过着囚徒般的生活。

李世民得知李靖意志消沉,自怨自艾,灰心丧气,马上召见了他,和他敞开心扉交谈。

“有人告发你,奏请处分你,我心中有数,你就不必担忧了。”

“微臣本来犯下了弥天大罪,加之孤高自许,不注意人际关系,处事又不谨慎,失误频频,难怪别人钻空子,告御状。”

“爱卿省悟了就好了,知错必改,改了就行啦。”

“生成的眉毛长成的痣。我的个性就是难改,一辈子恐怕也改不了了。”

“尽量克制自己,力求改正。实在改不了,也没有什么不得了。你的功劳大,其余的事都把它当作鸡毛蒜皮,朕不会过分计较的。”

“怕就怕主上翻脸,微臣可就吃罪不起啰。”

“朕少不得你。你我情同手足,休戚与共。如今四海并未安宁,征服了东突厥,还有西突厥、吐谷浑、高昌、薛延陀;那地处高寒的吐蕃,尤其难缠。我们还得设计一个整体方略,分别对待,逐步消除边患。”

“臣的构想是四句话,十六个字:远交近攻,逐一平定;恩威并举,和睦相处。陛下以为如何?”

“你和朕的想法大体一样。魏征说,说事容易做事难,关键在于执行,把设想变成现实,只怕又要劳动你哟。”

“陛下还打算让微臣带兵?”

“不用你用谁?告诉你,你不但要当好大总管,还要把兵法传授给侯君集和李  道宗他们,把他们培养成一代帅才,为国家挑起大梁。”

“陛下善于发掘人才,敢于启用人才,但是不可忽视德性。譬如侯君集,乖巧灵变,会玩小聪明,大谋略却不足,到头来只怕聪明反而会被聪明误。”

“任贤致治,是人人都懂得的道理。要想做到兼明善恶,容短取长,人尽其才,最好是从实践中去观察,才能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广开才路,还要善于驱驾。”

“好。”李世民双手一拍,“朕擢升你担任尚书右仆射,再赐绢两千匹。让右卫大将军侯君集接替你的兵部尚书一职,参议朝政。”

“臣诚惶诚恐,难以胜任啊。”

“赶快谢恩。”

李靖双膝跪倒在地,叩头道:“臣谢主隆恩。”

“好啦,好啦,快起来。今天不谈兵论道了,朕要跟你围棋三盘,一较高低。”

“是不是又想罚臣喝酒?”李靖蹙起了两道又粗又短的眉毛,“万岁爷,臣心绪不佳,不胜酒量。”

“就依你的,不罚酒,只打赌。”

“赌什么?”

“你赢一盘,你以往的什么罪也好,过也好,朕一笔勾销。”

“陛下赢了呢?”

“朕赢一盘,你得亲自给朕解除一处边患。话说清楚,必须像征服东突厥一样,取得彻底的胜利。”

君臣二人接连下了三盘,一直下到天黑。李世民一负二胜,才让李靖告退。李靖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却又背上了两个包袱——要带兵征服两个国家。他深感责任重大,然而更佩服李世民对臣下的驾驭之术。

第五章 天可汗

东突厥汗国是北方大国,唐朝彻底征服了他,震撼中外,建立起了无上的声威。众多国家和部族纷纷前来朝贡,或者请求降附。高昌王麴文泰本是汉人,亲自入朝,献玄狐裘和拂森狗等方物。李世民兴奋得满脸带笑,特别召见,设宴隆重款待,赐物格外丰厚。又赐其妻宇文氏姓李,授封做常乐公主。

西域诸国及铁勒诸部大都效法高昌,脱离西突厥,投奔唐朝。唐朝的政治势力越过了葱岭,安国和石国的使节带着贡品,跋山涉水,穿越沙漠,来到了长安。东北的奚、霄和室韦等部族,也随大流争先恐后请求内附。

棘羯的使节到长安献纳贡物,房玄龄招待得非常热情,非常周到。棘鞫在汉代译成挹娄,北魏时叫做勿吉,隋唐改称棘羯,居住在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流域,分成数十部,互不相统属。各部落都有酋长,父子世袭。李世民得到奏报,判断说:

“靺鞨从东北边陲远道而来,是因为突厥已经归顺的缘故。”

“汉代严尤告诉王莽:匈奴侵害中国,为时已久,周秦汉三朝都用武力抗击,然而全不是上策,周朝不过中等,汉朝属于下等,秦朝则根本没有什么对策。”抱病上朝的杜如晦接住马周的话,说:“陛下安定中原,使国力强大,四夷自服。岂不是上策!”

李世民和他敞开心扉交谈了很久。杜如晦忠心耿耿,刻苦耐劳,赢得了李世民的赞许和尊重。然而他体质不佳,身体虚胖,积劳成疾,健康每况愈下,因病辞去了右仆射职务。李世民命御医诊治,派太子承乾前往问安,并御驾亲幸宅第探视。贞观四年三月,杜如晦与世长辞。终年四十六岁。

东谢部落酋长谢元深和南谢部落酋长谢强前来归附唐朝。谢部落是南蛮的一个支派,聚居在黔州西部地区。朝廷下令改东谢所在地为应州,南谢所在地为庄州,隶属于黔州都督府。

群柯酋长谢能羽,以及兖州蛮族,都向唐朝进贡称臣。李世民下诏,在群柯设置崛州。党项部落酋长细封步赖归顺唐朝,以其聚居地设轨州。以上各州都任命他们的酋长担任刺史。党项据地三千里,各以姓氏组成不同的支派,互不隶属。其中细封、费听、往利、颇超、野辞、旁当、米擒、拓跋是大姓。细封步赖受到唐朝礼遇,其他部落也相继归降。唐朝便以其聚居地设置崌、奉、岩、远四州。

户部奏称:“从塞外归来的中原人,以及归附和降唐的四方部族,前后相加,共得男女一百二十余万人。”

周边国家和部落前来中国朝见进贡的人很多,他们穿着奇装异服,姿态和打扮也各不相同。中书侍郎颜师古奏请李世民批准,绘制出了《王会图》,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轰动一时。

李世民对四夷采取开明的政策,以民族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们。塞外与内地的联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盛况。各国各部落到了长安,都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自由自在,轻松愉快,十分惬意。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随时都可以看到穿戴着各种民族服饰、操着各种民族语言的人群。他们之中,有的是少数民族地方政权派来的使官,有的是沟通文化、交流经济的代表,有的是来学习的少数民族士人,也有在朝廷任职的少数民族首领。比较而言,各族使节和首领似乎显得要忙一些,他们负有一项重要使命——朝拜大唐天子。今天,四夷的酋长、君主和大使都没有上街。李世民在太极殿召见了他们。退朝后,他们都显得很激动,很兴奋,边走边压低嗓门交谈着。

“唐天子仁厚慈祥,和颜悦色,满面春风。你们听见么?他说我们对平定东突厥立了大功,要重赏。”

薛延陀的使节眉飞色舞,津津乐道,显得很得意,表现出一种沾沾自喜的样子。人们都把目光转到了颉利的身上,只见他眉宇间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气,紫铜色的皮肤油光闪亮,那张腮肉鼓鼓的胖脸笑逐颜开:

“我也要感谢你们呢。没有你们的帮忙,我还不一定现在就能到长安来享福。朝廷授予我右卫大将军的职务,还赐给我的田地和私宅,一家子住在一起过安乐日子。”

“要说好,设置羁縻府州最好。”细封步赖说,“我们党项学你们突厥的样,在聚居地设置四个州,朝廷任命酋长当州刺史,受都督府、都护府监领,州府拥有自治权,既有利于国家的统一,又有利于边塞的安定,同时又促进了经济开发和文化发展。”

“皇上圣明,他做出来的事都得人心。”

“何力将军,你喊皇上喊顺了口,”铁勒大使跟契蕊何力走在一起,“而我们总觉得拗口,喊可汗喊习惯了。叫唐天子做天可汗,可以么?”

“这个称呼好。”

何力一表态,各族酋长、各国君主和使节都说好。他们走到顺天门,集合在一起,请求李世民接受他们所上的尊号,做天可汗。李世民眼角眉心漾着喜气,口头推辞道:“我是大唐天子,难道还要兼理可汗的事?”

“天可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夷首领以及文武百官一齐高呼万岁。声响如雷,引起强烈的共鸣。自此以后,李世民对西北边陲各族首领颁发玺书时,均署名“天可汗”。

大唐举国欢腾,大张旗鼓庆贺。臣民欢欣鼓舞,蛮族兴高采烈。朝廷在玄武门大摆筵席,邀请蛮夷首领、使节和文武官员、州牧一齐参加宴会。教坊演奏《七德舞》(由《秦王破阵乐》改名)和《九功舞》。萧瑀似乎觉得有些不过瘾,发表感想说:

“《七德舞》赞美皇上的战功,还有不够的地方,歌舞中最好编入擒获刘武周、薛仁果、窦建德和王世充的情景。”

“他们都是一时的风云人物,”李世民皱了皱眉头,“现在朝廷中很多大臣都曾经当过他们的部属,若是看到故主遭受屈辱的狼狈相,能不伤感吗?”

“恕臣愚昧,委实没有考虑周到。”萧瑀跪倒道歉。

“各人发表各自的见解,谁对就服从谁,用不着计较。”李世民俯身扶起了萧瑀。

魏征力主停止武备,提倡文教。每次应召参加宴会,逢到表演《七德舞》,他都低着头故意不看。演奏《九功舞》时,则兴致勃勃地欣赏。酒过三巡,李渊乘兴令颉利起来跳舞,又令南蛮酋长冯智戴吟咏诗赋。他内心愉快的情绪汹涌起来,脸庞上绽开了笑纹:

“胡越成了一家,自古以来还没有过嘞。”

“如今四方部族成了我大唐的子民,”李世民向太上皇敬酒祝福,“都是父皇教诲的结果,非儿臣的智慧能力所能做到的。从前,汉高祖也曾经在宫中摆酒设筵,向其父亲敬酒说:‘太上皇原先骂我是个无赖,不会生产,不如我哥。现在我的产业,比兄长如何?’妄自尊大,我决不效法。”

“你是孝子,孝心感动天和地,所以万事胜意,一帆风顺。”

“儿臣做得还很不够,还有许多不周全的地方。”

“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殿堂上,遏制不住的欢笑赛如黄河的浪花四处飞溅。众人齐声高呼: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中外一派升平,也是诸位爱卿的功劳。”李世民显得异常沉静,“然而,隋炀帝威风八面,颉利横跨北部广大地区,叶护雄踞西域,如今却全都覆亡,都是朕与众卿亲眼所见。因此,我们千万不要自夸一时的强盛,忘乎所以,骄奢放纵。”

阳光穿过古柏密密层层的枝叶,在城楼上洒落下点点碎金。李世民抬头望了望明净如洗的蔚蓝色的天空,浮想联翩,席间乘兴赋诗道:

韶光开令序,淑气动芳年。

驻辇华林侧,高宴柏梁前。

紫庭文珮满,丹墀衮绂连。

九夷筵瑶席,五狄列琼筵。

娱宾歌湛露,广乐奏钧天。

盈樽浮绿醑,雅曲韵朱弦。

粤余君万国,还惭抚八埏。

庶几保贞固,虚己厉求贤。

虽然贞观之治拉开了序幕,国家恰似东升的巨轮光芒四射,然而作为一代明君、天可汗的李世民,并没有在“瑶席”、“琼筵”、“绿醑”和“朱弦”中所沉醉,照旧没有忘记“君万国”、“保贞固”,照旧一如既往地“虚己厉求贤”。

李世民刚即位时,曾经不无忧虑地对文武官员说:“而今,一场大劫乱刚刚过去,恐怕百姓不容易教化。”

“不然。”魏征慷慨陈词,“长期安定的人容易骄逸,骄逸则难以教化。历经动乱的人,往往具有忧患意识,忧患则容易教化。譬如饥饿的人,什么食物都觉得好吃,口渴的人什么茶水都觉得好喝。”

封德彝的见解不同,睁开他那小而亮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夏商周三代以后,人心逐渐浇薄诡诈,所以秦朝专用法律治国,汉代采用王道的同时羼杂霸术,都是因为想教化而不能教化,并不是能教化而不教化。魏征一介书生,不识时务,要是听信他的空谈,有害国家的大政方略。”

“五帝三皇并没有换掉百姓而施教化,为什么都扭转了不良风气?”魏征据理反驳,“从前黄帝征伐蚩尤,颛顼诛灭九黎,商汤放逐夏桀,武王讨伐纣王,都亲自缔造出太平盛世。难道不是承继大乱之后?如果说古人淳朴,后人渐渐浇薄诡诈,那么时至今日,老百姓岂不全都变成了鬼魅,君王怎么能够统治他们?”

“我没有你会说,摇唇鼓舌,引经据典,口吐莲花,二十四瓣,不少一瓣。”

“既然我说得有理,那你就应该服气。”

“你是在强词夺理,并不是从事实出发。”

“我说的都是事实,只有你自己才是凭空臆断。”

“谁对谁错,今后自然会见分晓。”

贞观初年,关中闹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绸缎,后来全国出现蝗灾,接着又发生水灾。李世民勤勉听政,赈济灾荒,从国库拿出银钱替百姓赎回卖掉的儿女。视察灾情时甚至吞食蝗虫,叫它去吃自己的肠肚,别吃庄稼。又下诏收集安葬暴露在荒野的白骨。虔诚地祭天祭地,祭祀皇家祖庙。每年开春,他都要在长安东郊举行亲耕典礼。长孙皇后率妃嫔、命妇举行养蚕典礼。皇帝皇后敬天爱民,克勤克俭,他们的表率发挥了作用,感染了天下臣民,终于克服了灾难,喜获丰收。现在斗米值银不过三四钱。贞观四年,全国判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东起东海,南到五岭,都夜不闭户,旅行和经商可以不带干粮,沿途都有客栈供应食宿。李世民扬眉吐气,流露出一派颇满意的神态,大大方方的“国”字脸恍若擦过的银器一样熠熠闪光。他的心情直如海浪一样汹涌,满怀激情地对长孙无忌说:

“我即位时,大臣们都说:‘国君当独断独行,展示威严,不可以把权力交给臣下。’只有魏征劝我:‘放弃武力,勤修文教,国家安定,四夷自然钦服。’我采纳了他的建言。而今,颉利成了俘虏,其部族首领成为宫城宿卫官,各部落都受到了中原礼教的熏染,讲究文明了。无疑都是魏征的功劳,遗憾的是封德彝没有亲眼见到。”

“突厥灭亡,海内承平,都是陛下德化天地,开创的功业,微臣可没有如此的气魄和力量。”魏征再次叩头拜谢。

“朕能信任你,你不辜负朕的信任,功劳难道只属于我一个人?”

“天可汗太谦虚了。”颉利和冯智戴等异口同声地说,“伟大的谦虚,伟大的谦虚。”

“天可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蛮夷君主和酋长、使节一齐欢呼,手舞足蹈,举杯畅怀大笑。兴奋热烈的浪潮如同长江源汇合的洪流,浩浩荡荡,哗啦哗啦地推涌出来。

隋末伊吾归附中国,中原大乱,伊吾改附东突厥。东突厥既亡,伊吾城主举其管辖的七城再归降中国,唐朝便以其所辖之地设置西伊州。东突厥灭亡,营州都督薛万淑派契丹部落酋长贪设折游说东北各部落。他的现身说法很灵验,说动了酋长们的心,都派人到营州谈判,到内地参观走访,奚、霄、室韦等十几个部落,先后都归顺了唐朝。

契苾酋长契蓝何力率领本部落六千多家,向唐朝沙州纳降。李世民下诏把他们安置在甘州与凉州之间,任命契蕊何力做左领军将军。

天可汗威名远播,万国来朝,四方景附。唐朝的疆土不断向周边拓展、延伸,版籍不断扩大。由北方至南方,不断有新部落归附,接受天可汗的封赏。南蛮地区又增设了费州、夷州。太仆寺丞李世南开拓党项部落土地,共设十六州,四十七县。党项羌族前后归顺唐朝达三十万人。

思结部落土地贫瘠,经常闹饥荒,朔州刺史张俭招其内附,不应招的仍然留在漠北。他们私下往来,张俭不加禁止。后来张俭升迁胜州都督,入迁内地的思结人准备叛逃。李世民令张俭前往弹压,张俭单人匹马进入思结部落,晓以大义,把他们迁到代州。朝廷即命张俭检校代州都督。张俭鼓励思结人垦荒耕种,粮食丰收,官府用市价收购,边防储备也相应更加充实。

高昌国王麴文泰前来长安朝见,西域各国的国主都想跟着他入朝进贡。魏征谏道:“麴文泰上次入朝时,费用开销相当多,假若再来十国进贡,随从几百上千人。天下刚刚平定,耗费过大,朝廷和边民难以承担得起。”

“爱卿所言极是。”李世民颔首道,“不过,还得设法跟邻国保持友好往来,以免造成隔阂,产生误会。”

“可以允许他们的商人与边民互市贸易,双方都有好处。”

李世民接受了魏征的建议,一方面下令停止国主进京朝见,一方面对外开放边境口岸,任其自由通商。

林邑国王向唐朝进献火珠,有司因其奏章措辞傲慢,请求出兵讨伐。李世民说:“尚武好战者自取灭亡,隋炀帝、颉利可汗都是亲眼所见的先例。打败一个小国并不见得英明神武,而且不一定战则能胜!遣词造句的瑕疵,不必介意。”林邑得到了朝廷的谅解,第二年,又进贡五色鹦鹉,言语和态度都变得谦逊了。

新罗王国进献美女二人,魏征奏请不要接受。李世民也有同感:“林邑的鹦鹉尚且害怕北方的寒冷,想回到自己的家园去,何况两个女子远离故土亲人。”于是吩咐朝贡使各自把鹦鹉和美女带回本国。

远在中亚的康国请求归附唐朝,李世民说:“前代的帝王,喜欢招徕遥远的国家,以求获取降服远方的盛名,实际上毫无裨益,而且还要增加一些额外的负担。假设康国归附,万一发生危急情况,从道义上讲不能不去救援。军马跋涉万里,岂不辛劳疲困。以百姓受苦受累换取虚荣的事,朕决不做。”他拒绝了康国的归附,但是允许通商贸易,建立友好往来关系。

焉耆国王龙突骑支派使节向唐朝进贡。处月部落第一次派使节随同焉耆到中国进贡。处月部落,处密部落,都是西突厥的一个支派。西方的朱俱波王国、甘棠王国闻听唐朝皇帝治国有方,国家繁荣昌盛,又不以强欺弱,平等对待周边国家和部落,和平共处,友好往来,开展文化交流和经商贸易,互惠互利,都获得了良好的效益。他们也随大流尊称李世民为天可汗,派使节前来长安进贡。朱俱波在葱岭以北,距瓜州二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之南。

吐谷浑国王诺曷钵自愿成为唐朝的附属国,派使节来到长安朝拜天可汗,请求颁行中国的历法和年号,并派王族子弟充当人质。李世民依其所请,并册封诺曷钵做河源郡王、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流鬼国风闻天可汗盛德巍巍,远近臣服,触动了心思。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国王秘密派遣族人和亲信潜入中原,看见唐朝果然国势鼎盛,如日中天,万民安居乐业,异族杂居其间,繁衍生息,生活愉快。许多西域商人前来经商,还发了大财。尤其长安和洛阳,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市井繁华,车马如潮,行人如浪,热火朝天。夜晚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他们都惊叹说:

“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奇迹!奇迹!”

“真是令人眼花缭乱。此行不虚啊!”

“我还到扬州和广州去走了一趟,”佘志插到中间咋咋呼呼地说,“繁荣不亚于两都,似乎还热闹些,生意做到海外去了,跟海外通商。那些海船比楼房还要高大,港口桅杆林立。航行时,扬起的一张张风帆,简直遮住了半边天。”

国王得到回报,喜出望外,便命佘志当使节,带着许多奇珍异宝和鹿茸、虎胫骨、人参、貂皮、乌拉草,以及鹿干、雪鱼干、黑菇,还有用鱼皮做的衣服、虎皮褥子,前往中国进贡。流鬼国距长安一万五千里,临近北海,南边是靺鞨部落,跟中国从来没有交往。他们派出的使节,语言要经过三次翻译。

李世民在两仪殿召见了佘志,询问了当地的风俗民情。得知流鬼国还是未经开发的洪荒之地,居无定处,渔猎为生。夏天短暂,冬季严寒,滴水成冰。他见佘志身强力壮,忠厚诚实,任命他担任骑都尉。佘志不知道如何谢恩,一掠乱蓬蓬的黄胡子,咧开厚厚的嘴唇憨乎乎地欢笑着。魏征教他的礼仪,他怎么也学不好,跪拜作揖像棕熊一样,滑稽可笑。教他学汉话,他立刻学会了“天可汗”三个字,掺杂着一些本国话,张开双臂高喊着说:

“天可汗是宇宙之神,天可汗是万民之主,天可汗的恩情比山高,比水长。神圣的天可汗像阳光和雨露一样德化天地,滋润万物,恩泽天下各族臣民!”

第六章 纳谏

有人告发魏征偏袒亲属,徇私舞弊。李世民吩咐中书令温彦博调查,查无实据。温彦博奏报说:

“魏征不善于回避是非,远离嫌疑。虽无私心,却也有可以责备的地方。”

“你剖析剖析其中的缘由。”李世民走来走去,一边甩动双手。

“他个性强硬,说话尖酸刻薄,不留余地,难免不得罪人。”

李世民让温彦博把话直接说给魏征听,特别吩咐说:“从今往后,叫他注意人与人之间的分际。”

隔了几天,魏征进宫觐见,凸额头皱得老高,打着比方说:

“臣以为君主与臣属密切如同一体,应该互相至诚相待。如果上下左右都心存分际,那么国家的兴亡就难以预料了。微臣不敢接受陛下的训谕。”

“喔唷,”李世民顿时省悟,“朕的说法当真有些不妥。”

“臣幸运地能事奉陛下,”魏征拜了两拜,“再请求一次,愿陛下让我做个良臣,不要让我做忠臣。”

“良臣,忠臣,有什么区别?”

“后稷、契、皋陶,君臣齐心合力治理天下,共享荣耀,就是良臣。关逢龙和比干犯颜直谏,身死国亡,就是所谓的忠臣。”

李世民拍手叫好,赐给魏征绸缎五百匹。

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寿因贪污罪被撤职。李世民了解瀛州刺史卢祖尚文武全才,清廉公正,征召他入朝,温言软语地说:“交趾需要得力的人选前去镇抚,挑来选去,选中了你。”卢祖尚谢恩退出。不久又感到后悔,便以旧病复发相辞。李世民派人传谕:“一介匹夫还遵守承诺。你为什么答应了朕而又反悔?”卢祖尚仍不肯上任。李世民再次召见,卢祖尚照样拒不从命。李世民气得暴跳如雷:“我连一个人都指使不动,怎么能治国治民?”下令将卢祖尚斩于朝堂上。等到冷静下来,他反复想了想,觉得处理过了头。

数日后,李世民与大臣们议论北齐文宣帝是怎么样一个人。魏征借题发挥,借古讽今,拖着长声悠然不迫地说:

“文宣帝狷狂暴躁,可是有人跟他争论,理届时却能听从对方的话。当时青州长史魏恺出使南梁还朝,调任光州长史。魏恺不肯赴任。丞相杨遵彦奏告文宣帝。文宣帝大怒,召见魏恺大加责备。魏恺申辩道:‘我先前当大州的长史,出使返回,只有功劳,没有过失,反而改任小州的长史,所以不愿意成行。’文宣帝回头对杨遵彦说:‘他说得有理,应该重新安排。’文宣帝对事不对人,知错能改,便是他的长处。”

“是啊,”李世民受了启示,“卢祖尚虽然缺乏臣工的道义,杀他也未免过分了,看来朕还不如文宣帝。”于是下令恢复卢祖尚的官品及子孙的门荫。

魏征五短身材,相貌平平,凸出的前额下两只眼睛显得凹陷,短而扁平的鼻子,薄嘴唇,颏下的一簇络腮胡远看恍然倒挂的黑漆木鱼。他声音洪亮,言辞铿锵,昂扬激越,如同铁锅炒豆子,都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由于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博古通今,再加上他那过人的胆略与气概,耿介刚正,开诚布公,常常犯颜直谏,善于扭转国君的过失。即使碰上李世民非常恼怒的时候,他也照样面不改色,侃侃而谈,或者苦苦相劝,帝王的神威也不得不为之收敛。魏征曾经告假去祭扫祖墓,回京后进宫销假,发现李世民举止失常,他眨动着黑而粗的眼睫毛,故意询问道:

“听人说陛下打算巡幸南山,随从人员正整装待发,然而还没有成行。不知是什么原因?”

“起初确实有打算,朕害怕你又来唠叨,所以中途停止了。”

魏征莞然一笑,李世民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宛如雪天里消寒的篝火,又像天与海的尽头的白帆那样开朗而纯真。

西域进贡的一只鹞鹰,李世民很中意,美滋滋地置于臂膀上,边欣赏边抚弄它的羽毛。远远地望见魏征走了过来,他急忙把鹰藏进了怀里。魏征奏事时有意拖延时间,说个没完没了,结果鹞鹰在李世民的怀里给憋死了。

李世民和几位近臣在内殿议事。王硅走进门,瞥见一位美女在旁边侍候,觉得眼生,又有些奇怪,反复打量了几眼。李世民耳根一阵发烧,指着美女告诉王珪说:

“她是庐江王李瑗的妾,李瑗杀了她丈夫娶纳的。”

美女两弯淡淡的蛾眉颤动了一下,倏而闪耀着秋波盈盈的媚眼,脉脉含情,勾人心魂。“贱种,水性杨花的下流坯子!”王硅心里骂了一句,随即离开座位,站立起来。

“陛下,李瑗的做法,是对,还是不对?”

“杀她的丈夫,夺他的妻子,还用问对与错吗?”

李世民一表态,王硅牵动了一下嘴角,话语像涧谷的流水一样脱口而出:“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国国君灭亡的原因,在于喜好良言却不采用,而桓公本人则舍弃进良言的人。管仲认定桓公与郭公没有什么差别。眼下,美女留在陛下左右,愚臣倒是糊涂了,以为陛下觉得李瑗的做法没有错。”

“不要瞎想,朕没有别的意思。”

“瓜田李下,自避嫌疑。”魏征从旁边敲了一锤子。

“你们一唱一和像拉锯一样,真叫人受不了。”

“嗨,我们只不过说说而已,也没有别的意思。”

“开言见肺腑,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无非一回事。朕不会给你们留下口实,留下笑柄,自然会意思意思。”

李世民不再留恋,遣送美女出宫,让她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去了。

美女走后,李世民感到身旁好像缺少了一件东西,有种空虚的感觉,还夹杂着一些沮丧:“魏征、王硅挟持朕也太厉害了,简直不放过一言一行。朕并无非分之想,只不过她的伺候体贴入微,合朕的心意,而且姿容秀丽。”他心里不舒坦,到御花园转了半个圈,又信步走到了内教坊。教坊是唐代宫廷中专门管理娱乐性俗乐歌舞活动、教习音乐舞蹈的机构,隶属于宫中掌管礼乐的最高行政机构太常寺。唐玄宗开元二年,才把教坊从掌管礼仪祭祀乐舞之类雅乐性歌舞的太常寺分开。李世民让一些宫女在教坊学习唱歌,并命太常寺少卿祖孝孙亲自教授。可是宫女们大都缺乏音乐天赋,水平也参差不齐,学得慢,又老唱不好,嗷嗷眺眺,很刺耳。李世民竖起两道似蹙的眉毛,胡须都翘了起来,责怪祖孝孙一通之后,气得拂袖而去。祖孝孙博学多才,精通乐理,武德九年受命更定雅乐,斟酌南北,参考古音,制成大唐雅乐,于贞观二年完成。第二天上朝,温彦博和王珪进谏道:

“孝孙乃高雅之士,让他去教宫女唱歌,进而又加以训斥。陛下的指派本来就不妥,更不应该发脾气。”

“朕把你们当作宠臣,理应忠诚地侍奉君主。想不到反而混淆视听,欺君罔上,替祖孝孙说话。”

温彦博见李世民紫涨了面皮,两眼喷火,连忙行礼谢罪。王琏却立定在原地不动,振振有词地说:“陛下一直要求臣工襟怀坦白,实话实说。我们的话难道有私情吗?今天是陛下有负于微臣,不是微臣辜负陛下。”

退朝后,李世民凝神反省了很久,然后感慨深深地对房玄龄说:“自古以来,帝王虚心纳谏的确困难。朕责备温彦博和王硅,回想起来很不应该。希望你们不要因此而泄气,不肯尽言。”

“皇上喜怒无常,臣下今后有话也不敢说喽。”魏征不肯放过说话的机会,插进来说。

“朕已经反省过来了。还用得着谏吗?”

“忠言逆耳,看来皇上还是不大愿意听。”

“就你嘴尖,”李世民带着亲切风趣的口吻佯嗔道,“哪天有空,要让你谏个够。”

“微臣进言,从来都是就事论事,而不选择时间。”

“朕说不过你,拿你没奈何。”

房玄龄把笔搁到笔架上,一手扶着案面站立起来:“皇上身边有个魏征,国家幸甚,臣民幸甚。”

“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房爱卿如此高兴?”李世民就便坐了下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房玄龄笑了笑,“长孙冲定亲,无忌兄请我当月老。”

“对象是哪家的?”魏征把脸侧向房玄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噢,长乐公主出嫁,我正要向皇上贺喜嘞。”

“有话尽管说,我不会计较。”李世民做了个手势。

长乐公主是长孙皇后的亲生长女,特别受宠爱,即将出嫁长孙无忌的长子冲,李世民敕令宫廷总管,陪送的嫁妆要成倍超过皇妹永嘉长公主。魏征捻着下巴上的胡子想了想,引证历史典故拖声慢气地说:

“汉明帝在分封皇子的采邑时说:‘我的儿子不可跟先帝的儿子相比。’皇子们的封地只有楚王、淮阳王的一半。而今上女儿的嫁妆,却要超出皇妹的一倍,岂不是跟汉明帝的做法恰好相反?”

“爱卿提示得好,让我去转告皇后。”

李世民退进后宫,把魏征的话告诉了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心头一喜,苍白的脸颊升起两片潮红,露出了笑意:

“屡次听你称赞魏征,臣妾不了解内中情由。今见其引证礼教来抑制皇上的私情,真不愧是社稷良臣。我跟你是结发夫妻,多蒙恩宠礼遇,每次讲话都要察言观色,不敢轻率冒犯威严。朝臣远不如你我亲近,他却敢于直言不讳,实在难能可贵。”

“你赞成他的意见?”李世民故作惊疑之状。

“不仅赞成,还要赏赐,以资鼓励。”

长孙敏命内侍携带四百贯钱和四百匹绢,去魏征宅第行赏。然后在宫中召见魏征,和颜悦色地说:“听说魏卿公正耿直,今日得以切身体验,可见名不虚传。哀家谢谢你的直言极谏和忠贞不屈。”

“娘娘过奖啦,”魏征跪拜道,“微臣受皇家恩典,还未及报答万一,受之有愧呀!”

“卿家不必谦虚,哀家心中有数。你的忠心天日可表,只怕日久天长,遭到挫折以后,改变态度,有所退避。”

“娘娘放心,在任何情况之下,微臣都定当以社稷安危为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你这句话,哀家则无忧矣。”

“微臣性情粗硬,不避忌讳,说不定哪一天冒犯天颜,将遭致杀身之祸。”魏征跪倒在地,双肩抽搐着,双手蒙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涌流出来。

长孙敏示意内侍扶起魏征,赐了座位,好言慰勉道:“卿家尽管直言极谏,不必顾三顾四,一切有本宫担待,不会让你吃亏。”

魏征再拜告辞,长孙敏吩咐内侍代她一直送到宫门外,拱手而别。

从此以后,魏征更加壮了胆,发扬光大他的直谏精神,理直气壮地进言谏诤,甚至跟李世民争得面红耳赤。李世民虽然心中不快,但是深知他出于好心,并非恶意,该采纳时采纳,该谅解时谅解,该忍让时尽可能忍让。忠言毕竟逆于耳。有一次,魏征当真把李世民惹火了。

河内人李好德患疯症,胡说八道,语涉诬妄。李世民下诏按察其事。大理丞张蕴古奏道:

“李好德受疾病折磨,早已验证,依法不当治罪。”

“包庇坏人!”治书侍御史权万纪恶狠狠地检举道,“张蕴古籍贯相州,李好德的三哥李厚德当相州刺史,明明是讨好做人情。办案不公,必须严厉惩处。”

李世民大发雷霆,愤然不能自抑,下令在集市路口斩了张蕴古。权万纪以告发别人和揭露朝臣的隐私而得到李世民的宠信,许多大臣由此遭受呵斥。满朝文武都因害怕有所顾虑而不敢说话,噤若寒蝉。魏征挺身而出,坦露直陈道:

“权万纪等小人,不识治国大体,以揭人之短讨好圣上,以进谗言作为献诚。陛下并非不知其卑劣,只是喜欢听他那些飞短流长的鬼话,了解臣工饮食起居等私生活,判断其忠贞勤勉,或者满足某种不正常的好奇心。”

“朕并没有把他们的话都当真。有时候不过是取取乐,解解闷,一笑置之。”

“不管怎么说,用小人决不是好事,难免不听信其谗言,无事生非,君臣之间产生隔阂。陛下纵然不能标举善行给世俗做榜样,也不要亲近奸佞而自毁形象。”

沉默片刻后,李世民曲里拐弯地说:“朕常常担心由于个人的喜怒而妄加赏罚,所以鼓励你们极力谏诤。而你们也应当接受别人的指控,不可以自己的喜恶强求于人,厌恶别人冒犯。假如你自己不能接受别人的劝告,又怎么能去劝告别人?”“皇上信任权万纪,终究会铸成大错。”

“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朕也不能凭感觉或感情随意斥退臣下。”

君臣各持己见,不欢而散。

退朝回宫,李世民铁青着脸,牙齿咬得咯咯响,怒气如火山爆发似的喷射出来:

“讨死!真不知天高地厚,看我找机会杀掉这个庄稼汉!”

“皇上,”长孙敏暗暗吃惊,“今天怎么发起大火来了,谁惹怒了你,庄稼汉指谁?”

“魏征,讨厌鬼,老是在朕的耳边絮絮叨叨,说长道短,甚至肆无忌惮地在殿堂上当众羞辱朕。”

长孙皇后一听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旋即退进寝殿,脱下便服,换上明黄色的锦绣朝服——上绣金龙、祥云、八宝及海水纹样,头戴饰以九晕四凤的凤冠,腰横玉带,足踏朝靴。返回正殿,端肃仪容,准备以大礼叩拜。李世民瞪圆了眼睛,上前扯住长孙敏问道:

“梓童,怎么回事?你要干吗?”

“向皇上贺喜啊!”长孙敏脆快地答道,“臣妾听说,只有皇帝英明,臣工才能正直。现今朝廷中有魏征等正直大臣,肯定是由于皇上虚己纳下,鼓励极言规谏。臣妾怎么能不祝贺!”

“常言道,妻贤夫祸少。看来想做个开明的皇帝,也离不开贤内助。”李世民心情一变,转怒为喜。

自从即位以来,他一则操劳国事,二则妃嫔成群,很少跟长孙敏好好交谈,体贴温存。今天瞧见长孙敏过了而立之年,益发显出了她的持重和贤淑的魅力。长孙敏也注视着夫君方正的大脸盘,那青少年时代顽皮活泼的样子几乎荡然无存了,而勃勃的生气和活力却有增无减,还平添了几分深沉和执著的神情。

他那细细长长的眼睛,眼梢微微向太阳穴挑去,黑眼珠静悬如同星月,急闪恰似雷火电光。他的耳朵很大,耳垂也很肥厚,耳轮分明,外圈和里圈格外匀称,像是雕刻出来的玉质品。嘴上边的胡髭成弧形向上弯曲,仿佛可以挂弓,更加突现出了他的凛然雄姿和潇洒的气度。

长孙敏觉得脸上热烘烘的,呼吸急促,心头像有千百只蚂蚁爬过,下身涌动着一股潮热。李世民也感到耳热心跳,手心里透出一片热汗。夫妻俩就像久别重逢一样,更像初恋似的互相端详着。李世民在肚皮上摸了摸,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闻闻看,我身上是不是有了气味?洗个澡,好不好?”

“我也正要沐浴,”长孙敏的大眼睛里隐含着渴望的情态,“咱们一起进浴室呗。”

“用不着拐弯抹角,其实我已经作好了准备,该慰劳你了。”

“说错啦,天子与女人同床共寝,叫做行幸、召幸。反过来,对于女人而言,叫做承幸或者沐浴恩露。”

“瞧你的气色,如同新婚时那样,脸都羞红喽。”

“没羞,没羞。”长孙敏把脸贴到了李世民的胸口上,“你才害羞哩。”

“男子无丑相,我才不羞。”李世民顺势把她抱了起来,大步咚咚地走进了浴室。

第七章 曲水流觞的游戏

大唐帝国从武德元年建立,至贞观六年,已经整整走过十五个年头了。这一时期,它如一轮初升的红日,蒸蒸日上,临近中天。武德年间,唐王朝的主要任务是削平区宇,进行统一全国的战争,不可能把重点放在如何治理国家上。唐高祖李渊虽然提出过“安人欲静”的治国方略,然而在武德七年以前,统一战争频繁,就全国范围来说,百姓尚未获得休养的机会。以后的三年,统治集团内部争权进入白热化状态,国家照旧无法安静下来。李世民继承皇位后,提出了“安人理国”的四项措施: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他鉴于隋亡于虐民的教训,谆谆告诫臣僚说:“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全国大力推行均田,奖励垦荒,劝课农桑,推广良种和先进耕作技术,不夺农时,设置义仓,兴修水利。几年时间,初见成效,扭转了社会凋敝的局面。关中农业丰收,流散的人口纷纷返乡,广大的山东地区(崤山以东,即今河北)也改变了昔日的残破面貌。

贞观六年正月,满朝文武百官联名上疏,奏请李世民前往泰山封禅。在泰山上添土祭祀天神称“封”,在梁父山下辟场祭祀地神称“禅”。李世民心中甚是得意,但是以隋亡于扰民废业为鉴戒,他警惕自己务必“抚民以静”,生怕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于是借故推脱道:

“你们都把登泰山封禅当作帝王的盛举,朕却不以为然。如果社会安定,家家户户衣食丰足,即使不去封禅,又有什么损害?从前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难道汉文帝的功德业绩就不如秦始皇?况且祭祀天地神灵,又何必去攀登泰山的顶峰,才算表现了自己的诚心实意?”

群臣还是不停地请求,朝中大臣也多有赞同者。房玄龄奏道:“既然当年秦始皇、汉武帝都登临泰山祷告上天,刻石记功。陛下文治武功远胜他们,今日行封禅大礼,臣以为当之无愧。”

李世民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准备接受。可是魏征坚定不移,依然竭力反对。李世民皱着眉头怔了好久,不解地问道:

“你不愿意朕去泰山封禅,是不是因为我的功劳不够高?”

魏征对答说:“陛下功高盖世。”

“德行还不够?”

“足够。”

“国家没有安定?”

“江山一统,国泰民安。”

“四方蛮夷还没有归附?”

“归附了。”

“年成不好?”

“好。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祥瑞吉兆还没有呈现?”

“已经呈现。”

李世民鼻翼抽动:“那么,朕为什么还不能封禅?”

魏征仰着面孔,顽强而固执地坚持说:“陛下在上述六项中都有突出的成就,只不过隋末大乱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彻底根治,户口没有恢复,府库粮仓还很空虚。要是陛下御驾东行泰山,千乘万骑,劳顿耗费,地方官府难以承担得起。再者,封禅大典,各国君主咸集,远方部族首领跟随,一路看过去,从伊水、洛水东到泰山、大海,人烟稀少,有些地方荒草披蔓。它是引导戎狄进入大唐腹地,暴露我国的虚弱的做法。何况,即令有大量的赏赐,也难以满足远方人的欲望。即令免除沿途多年的田赋捐税差役,也不能补足百姓的损失。如此博取虚名而劳苦万民的事,对陛下和大唐都无益处。”

凑巧,其时正逢黄河南北许多州县发大水,封禅的议论也就停止了。

其实,去年正月,朝集使赵郡王李孝恭等早已上表奏请,说四方蛮夷均已降顺,请求行封禅大礼。李世民并未接受,御笔亲批不准。朝集使即地方官员进京朝见的特使,于每年十月二十五日抵达京师长安,十一月一日由户部陪同他们觐见皇帝,再到尚书省跟各官相见。然后在大堂集合,就各州县及都督府的考绩事项,提出报告及回答提问。明年元旦,朝集使代表各自的州府到宫廷呈递贡品。年底,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彟等,又一次上表请行封禅大礼。李世民当即拒绝。后来,公卿以上大臣请求封禅的络绎不绝。李世民再次推脱说:“朕素有气喘毛病,登高恐怕加剧。各位不必再提泰山事啦。”贞观十年,文武官员又提出去泰山封禅。贞观十四年,荆王李元景等上疏请行封禅大礼。贞观十五年,并州的民众代表进京,请求封禅后返回长安的途中,在晋阳停留一下,李世民允许。然而,泰山封禅始终没有成行。李世民总算控制住了自己,不意气用事,不做夏桀王和商纣王那样的苦民之君,争做流芳千古的济世安民之主。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李世民作为一代明君,并非尽善尽美,白璧无瑕。他是人,不是神,有七情六欲,也有他的个性。只不过由于他有自知之明,兼听纳下,勇于检点过错,因此益多损少,故人不怨,功大过微,故不堕业。曾经担任过隋朝通事舍人的郑仁基的女儿,姿颜艳丽,李世民诏令聘做后宫的充华。册封的使者将要出发时,侍中魏征听说郑女已许配给了世家大族的陆爽,立刻上殿谏阻。李世民好像脑门上挨了一钉锤,哼哼唧唧直喘粗气。他亲自行文深加自责,表示收回册封的圣旨。房玄龄等人迎合李世民的心意,出面辩白说:

“郑氏许配给陆爽,没有正式聘礼。诏令既已颁发,不可随便中止。”

陆爽害怕招惹是非,上疏申明当初跟郑家没有正式婚约。李世民见事情有了转机,回过头来问魏征:

“朝臣兴许是迎合旨意,而陆爽本人也说没有订婚。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魏征微妙地咧嘴一笑,“他觉得陛下表面上虽然舍弃,可能会暗中报复,加他一个罪名,不得不忍痛割爱。”

“他们难道有如此想法,朕的话为什么不能使人深信不疑?”

“若要人相信,不在于讲得好,而要做得好。”

“常言道,做人难,看来做天子更难。”

“陛下近来不喜欢直言强谏,即使勉强包容,也不如以前那么豪爽,还有些文过饰非。”

退下朝来,李世民私下问萧皇后的同胞兄长、秘书监萧瑀:

“你在隋朝做官时,能不能常常见到你妹妹?”

“炀帝连儿女都不见,我是什么人,怎么能够随时进宫?”

“哦——”李世民脑袋朝后一扬,“听说杨广对他儿子齐王杨暕不信任,一直指使宦官监视。齐王举行酒宴,就说:‘他做成了什么事,那样快活?’齐王发闷时,又说:‘他必有别的念头,装模作样来掩饰。’父子之间疑虑重重,何况别人。”

“陛下圣明,说得切中肯綮,鞭辟入里。”

“萧后跟着他,只怕受尽了委屈,吃了不少苦头。”

萧瑀叹了一口气:“亡国之妇,还谈她作甚?”

“不。”李世民纠正说,“杨广荒淫无道,亡国与她无干。”

萧瑀把萧皇后写的一篇《述志赋》抄录给李世民。李世民读到“虽沐浴于恩光,内惭惶而累息”时,不禁拍案叫绝。他佩服萧后的见识和才华,更向往她的天生仪态和雍容大雅,于是在便殿召见了萧皇后和杨政道。杨政道年尚幼稚,畏畏缩缩,拜伏殿前索索抖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萧皇后见多识广,既不滞缓,又不忙乱,步态从容地走到御案跟前,毕恭毕敬地屈膝下拜道:

“臣妾萧氏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爱卿平身!”李世民抬了抬手,接着又吩咐道:“赐座,赐茶!”

“谢主隆恩!”

萧后在御榻一侧坐了下来,礼节性地端了端茶杯,又放下了。李世民见她徐娘半老而丰韵犹存,鬟凤低垂,长眉秀眼,流露出一派风流劲儿,心头一跳,收回了目光。萧皇后斯斯文文地坐着,偶尔嚅动一下滋润而富有诱惑力的红唇。那灵活传神的眼睛每一忽闪,微微上翘的睫毛跟着扑朔迷离地跳动一下。目光顾盼流转,勾人心魄。李世民心荡神驰,如醉如痴,眼帘时而映出大杨妃优雅的仪态,时而又出现小杨妃秀逸的风姿,时而又把二者和萧后搅和在一起,时而三者又自行分开,争妍斗芳。虽然各有千秋,各具特色,可是从整体上比较,似乎都不如萧后典雅风骚。李世民像喝醉了酒一样两眼蒙眬,视物昏花。须臾又觉得脸儿有点儿紧,喉咙有点干,舌头有点胀。也不知自己问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萧后不愧情场老手,处处挑逗却又引而不发: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略显羞臊的红晕,扭着腰肢,两手不住地绞弄着衣边,对答轻声细语,音调柔软而富有弹性。李世民乐得心里直痒痒,心旌摇曳,仿佛荡漾在春水里。于是就近选在皇城旁边赐给她和杨政道一所宅院,让他们尽快居住下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李世民直若吃了迷魂药一般,内心涌动着一种不可言喻的神秘情感,如火燃烧,缱绻缠绵,难以自禁。两天后,又召萧后入宫,一边品茶,一边谈诗论文。萧皇后不仅美靥如月,性情婉顺,而且知识广博,精通古今。

“你的《述志赋》可算寄托情怀的上乘之作,”李世民赞许道,“意境深邃,诱发遐思。‘恐修名之不立,将负累于先灵。’以及‘若临深而履薄,心战栗其如寒。夫居高而必危,虑处满而防溢’。仅仅数言,见识和才华便跃然纸上,深切反映出了居安思危的忧惧与深虑。”

“嗳,涂鸦之作,何足挂齿。”萧后含蓄地一笑,“陛下《七德舞》中的唱词:‘绝域降附天下平,八表无事悦圣情。’气势壮阔恢弘,一咏三叹,雄浑豪放,催人奋进,才是继往开来的匠心作品。”

“《杨广集》中的诗文,笔力遒劲,新颖别致,名言佳句随处可见。”

“可惜的是他言行不一,沉迷酒色,骄奢淫逸,以致国破家亡。”

萧皇后眉尖微蹙,情绪俄而低沉下来。瞬息间,又很快恢复了彬彬有礼和落落大方的神情。李世民继续问了一些隋室的故事,又问及在突厥时的情形。萧后低声慢语一一应对。一阵沉默之后,她流着泪乞请道:

“臣妾屡遭变乱,流离失所。今日劫后余生,全仰赖陛下的恩赐了。欣逢盛世,又遇明君,实乃不幸中的大幸。苟活的人,别无所求,但愿死后能够葬到江都,得与故主杨广同穴,也就感激不尽了。”

她的言语婉转悦耳,样子忧郁可怜。李世民越发悯惜,不免温存抚慰了一番。萧皇后本是个感情丰富而多变的女人,心绪一变,很快对李世民产生了好感,触发了潜意识里不可言喻的依恋之情,今上体魄雄健,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却又不失帝王的威仪与慈祥。碰上这样的伟男子,可算三生有幸。攀龙附凤,不会降低自己的身价,而且又可以享受欢娱快乐。于是使出浑身的解数,灵活转动杏子般的眼睛,频送秋波,露出了色迷迷的探视的目光。李世民也是个多情种子,况且又正值年富力强,兴头正旺。两个人你怜我爱,情投意合,用不着玩弄什么过门,也无须多费周折,在情感的交流中很快达成了默契,不知不觉地拥抱到了一起。

“睁开眼睛,看看我,大胆点儿,不要怕难为情。”

“我很痛快,也很惬意,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李世民兴奋得眼里放光,脸上带笑,嘴巴咭咭呱呱地说着。萧皇后心脏欢快地跳跃,脉搏都亢急起来,热血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李世民乐得发颤,用一只手紧紧揽住萧后的腰肢,腾出一只手托起她浑圆的下巴,在她滋润的嘴唇上和额头上亲了亲。萧皇后睁了睁眼睛,脸颊泛起红晕,随后滚出了几滴泪珠儿。李世民愣了一下,愕然问道:

“我欺侮了你吗?你不愿意?”

“不,没有。”萧后回答说,“我很愿意,很乐意。”

“那你为什么哭?”

“太激动了,高兴得流泪。”

她把声音拖得那么长,嘴巴嘟得像朵花一样,使他不得不去亲它一下。相互亲吻相继而生,又合拍,又密集,宛然蜂鸟采花似的数也数不过来。情欲浑如火苗般扫射着她,温馨,炙热,又混合着无法比拟的开心与畅快。她紧贴着他,依附着他,酷如干渴了许久之后,喝到了甘凉的泉水。

大暑天气,炎风酷日,热浪阵阵令人窒息,李世民带着皇族和亲近大臣巡幸庆善宫避暑。

庆善宫在武功县境内,原名武功别馆,是李氏家族的旧宅之一。李世民就出生在这里。武德六年,别馆改称庆善宫。李世民即位以后。又大加整修,开辟成了一处避暑胜地。武功县地处关中盆地的西方,东距长安一百余里。庆善宫在武功县南十八里处,南临渭水,背依黄土台塬。渭水清澈,台塬呈阶梯状增高,岗岭相连,龙蟠灵壑,凤翥祥峦,霞晖搴堵,仙影沧浪。宫中殿阁亭榭掩映,间以逶迤的山石和曲折回转的游廊,分布错落有致,巧夺天工。山风卷着松涛,带着馥郁清冽的香气轻拂着衣衫,摩挲着人的肌肤。乐伎锦上添花的表演,多种弦管乐器合奏,或节奏舒缓,或清脆刚健,旋律优美赛若夜莺万啼千啭。轻歌曼舞酷似清风戏弄涟漪,又是那样的柔和流畅,使人无不感到赏心悦目,浑身舒展爽快。

在唐代,筵宴上的助兴活动除了歌舞,还时兴行酒令,如投壶、颠竹、撇兰、分茶、藏阄、猜枚及顶针续麻、拆白道字,等等。投壶与颠竹都是在酒席上用筹投壶赌输赢。撇兰又名“写兰”,即在纸上画一株兰草,根叶都与人数相等,在每一根上注明不同的钱数,其中一根不注钱数,然后用纸把根遮盖,每人选一叶署名,再揭开所盖的纸,照根上所注钱数付钱。分茶则是在泡茶充水时,掌握高低疾徐,用水沤成字画等物像,以博取众人的欣赏。顶针续麻和拆白道字是行酒令时的文字游戏,前者要求按字接续,后者则要把一个字拆成两个字或一句。宴会上的玩乐以宇文士及最拿手,不但点子多,而且颇有新鲜花样逗得李世民开心。

庆善宫还有一座别具一格的亭子,重檐攒尖顶,平面呈“凸”字形,东西突出的抱厦内,地面凿有一蜿蜒曲折的石槽。亭四周以石栏环绕,栏板上雕刻着姿态各异的竹子。它是依书圣王羲之《兰亭序》中所说的“修禊赏乐”的意思而建造的禊赏亭。

禊,也称做祓,是我国始于西周时代的一种流传很广的岁时风俗。每年三月的第一个巳日,人们纷纷来到水滨濯洗,洗去冬天的宿垢。商周先人重迷信,因此上巳洁濯又是一种消灾求福、招魂续魄的活动,叫做“祓禊”。祓即拂,楔者,洁也。位于中原的郑国,三月上巳日人们聚集在溱、洧两水之滨,手持兰草,招魂续魄,拂除不祥。对于男女青年来说,这一天自然又是谈情说爱的好机会。与祓楔同时或前后出现的还有一种习俗,就是“流觞”,即把酒杯放到水面随波流动,作为饮酒游戏。《荆楚岁时记》记载:“周公卜成洛邑,因流水以泛酒。”

汉代,把楔祓当作一种制度固定下来。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要参加,并且演变成了在水边举行的“灌濯以祓妖邪”的迷信活动。晋代,迷信色彩逐渐减少。东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王羲之宦游山阴(浙江绍兴市),和谢安、孙绰、孙统等四十一人在兰渚的兰亭修禊祓之礼。他们虽然也保留了一些盥手、蘸额、洗脚等迷信形式,但主要内容却是流觞饮酒、吟诗咏怀了。风流的季节,时髦的人物,美好的文章,神妙的书法,四位一体。特别是王羲之及其《兰亭序》,对后世文人影响颇大,以诗酒留连为主体的兰亭春禊活动形式盛传开来。

王羲之是我国古代最伟大的书法家,被尊称为书圣。他擅长真、行、草书,尤善行书。李世民最喜爱王羲之的书法,潜心临写,穷尽体致。他曾出御府金帛大量搜购王羲之的真迹及其他名家字画,甚至不择手段设计诈骗。辩才和尚据有王羲之的名帖《兰亭序》真迹,不愿出让这件稀世珍品。武德四年,李世民便指使肖翼到辩才和尚处骗取。他赚到手后,视为国宝,置于座侧,朝夕观览,心摹手追,形影不离,死后则随之殉葬。留传于世的《兰亭序》字帖,是由著名书法家欧阳询、赵模和褚遂良等临摹的作品。李世民爱书及人,亲自给《晋书》中的《王羲之传》撰写了传论。

修楔活动在唐代也正处于鼎盛时期。每年三月三日,长安郊外曲江的水滨,冠盖如云,士女潮涌,从达官显贵以至寻常百姓纷至沓来,赶此盛会。诗圣杜甫《丽人行》诗中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生动地描述了姿态甜美、情意清远、品格贤淑的唐代佳人形象;同时把长安城东南龙池畔和曲江边熙熙攘攘的热闹情景,勾画得非常具体而逼真。

唐人在楔饮中还盛行一种叫做“曲水流觞”的游戏,参与者列坐于弯曲环绕的小水渠旁,投觞(即羽觞,带耳酒杯,通常用木制作,体小而轻)于水的上游,漂浮水面,任其循流旋转而下,止则捞取饮干。王羲之等人给这种游戏增加了吟咏诗句的内容。李世民继承下来又有所创新,以室内作渠代替曲水,在庆善宫营建了禊赏亭,又名流杯亭,和王公大臣泛杯其间,吟诗作对,以效“流觞曲水”一觞一咏的高雅习俗。

起居郎吕才把觞咏中的诗词对联谱成乐章,用乐器演奏,取名《功成庆善乐》。由六十四名少年,头戴进德冠,身穿紫褶,长袖漆髻,打扮文雅,不执干戈,排成“八佾”,即站成八列,成方块形状,依从乐章载歌载舞,故又称《九功舞》。它表现了李世民对故土的怀念,以及胜利成功之后的欢快与豪情。与此同时,还表演《七德舞》。所谓“七德”,典出于《左传》中“武有七德”,意思是发扬武功盛德。《七德舞》原名《秦王破阵乐》,是一支弘扬李世民显赫战功的赞歌。贞观七年正月,李世民亲自设计了一张《破阵舞图》,命魏征、虞世南、褚亮和李百药等改制歌辞,由吕才担任艺术指导,按图训练乐工一百二十八人。舞蹈时,乐工披甲执戟,象征车骑与步卒相间,往来击杀。侧旁有乐班伴奏,歌伎伴唱。君臣共享欢娱,气氛热烈,场面活跃,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饮宴中,房玄龄、高士廉、长孙无忌、温彦博、李世勣等显得安详潇洒,或者循规蹈矩。李靖、李道宗、魏征、王硅、唐俭、马周等却不拘小节,还带着那么几分放浪色彩。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侯君集和丘行恭等一干武将,他们的表现又有所不同,袒胸露怀,恣意纵笑,直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地大吃大喝。他们当年东征西讨,浴血沙场,常常是朝不虑夕,养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放气概。

尉迟敬德醉得像红脸关公似的,随手从石槽的曲流中捞起一觞酒,一仰脖子,又灌下了肚。身子前仰后合,不住气地打着酒嗝。程咬金食量大,挺着罗汉肚,抓起一腿羊肉,手撕口咬,大嚼大咽,吃得满头冒汗。他边吃边哼哼着,不知是在吟诗呢,还是在叨念“好吃,好味道”。尉迟敬德泪潆潆的眼睛闪着迷离的光亮,一手指着程咬金,傻呵呵地笑着说:

“好一个饿鬼投胎,一腿肉几下就啃完了,恨不得连骨头都要吞下去。”

“你眼浅,给你吃好啦。”

程咬金把羊腿往前一伸,抹了尉迟敬德一嘴油。尉迟敬德吃了亏,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两腮鼓得微微地哆嗦。左右一瞧,忽然发现宇文士及的座位排在他的上首,不禁怒发冲冠,汹汹然吼道:

“你有何功劳,大模大样地坐到了老子的上方!”

“我是对号入座,没有错呀。”宇文士及擤了擤鼻子。

“谁排的座次?”

“不知道。”

“老子跟随今上浴血奋战,出生入死打下了江山,让你兔崽儿享清福,还不知足,还要到老子的前头抢位子。”

“口里放干净点儿,好不好?”

“不干净又怎么样?”

尉迟敬德和宇文士及互不相让,扭扯到了一起,对吵起来。坐在尉迟敬德下首的任城王李道宗见他们动了真格的,起身走上前劝解说:

“尉迟将军,宇文士及出将入相,也不可小看他呦。”

“出将入相的多着咧,”尉迟敬德做出个鄙视的样子,“老子偏不买他的账。”

“敬德兄多次救驾,玄武门事变又居头功,众人心里有数,今上也没有亏待你。不过,功劳愈大愈要谦虚,检点自己。何必居功自傲,恃宠而骄?”

“你凭什么来教训老子!”

尉迟敬德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黑中泛紫的大脸盘也扭歪了。他挥拳打过去,几乎把李道宗的眼睛都打瞎了。李道宗脑袋猛然一晃,往后一退,碰翻了几案,酒食果品连同器皿滚到地面或水里,稀里哗啦一阵乱响,热闹气氛顿时凉了下来。尉迟敬德惊出了一身大汗,酒醒了多半,意识到闯下了大祸,赶紧跪到李世民的跟前请罪。李世民从投觞的小水渠旁站起身来,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得嘴唇发白。隔了一阵,才吩咐说:

“你起来吧,跟众人一起去观赏歌舞,不要再喝酒啦。”

“谢皇上开恩。”

尉迟敬德磕了一个响头,退到座位上,又向包扎了眼睛的李道宗认错道歉。

曲水流觞的游戏结束后,李世民把尉迟敬德召到御书房,赐了座位。他走动了两个来回,停在尉迟敬德面前,用凌厉和诚挚的双重语调责备说:

“朕读史书,对汉高祖刘邦诛杀功臣深不以为然,所以打算和你们共享富贵,延及子孙。然而你养尊处优却仍不满足,似乎要凌驾于一切之上。由此可知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不全是汉高祖的过错。朝廷纲纪法令,无非是赏和罚。非分的恩遇,不可能常有。冀望你谦虚谨慎些,不要闹得不可收拾。”

“臣的修养确实很不够,”尉迟敬德垂下了他那异常宽厚的双肩,“今后一定处处留意。”

“留意在其次,主要是要加强学习,学会如何做人。”

“为人处世是一门大学问,臣至今还是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意气用事。请皇上多多赐教。”

“我不是圣人,也常常出现差错。由于虚心听取魏征等人的谏诤,才避免出现大的失误。”

“臣犯下了大不敬罪,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爱卿不要难过,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嘛。”

李世民望着尉迟敬德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贞观初年,魏征建言说:“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他欣然采纳。尊儒崇经,提倡孔孟之道,重整弘文馆,搜集整理图书典籍,大兴礼乐。将国子学改名国子监,提高其地位为三监之首。确立中央、州、县三级官学制度。开科取士,选拔人才,都已初见成效。

随着侧重点的转移,李世民愈来愈倚重房玄龄、高士廉、长孙无忌、魏征、温彦博和马周等文臣,那些战功赫赫的武将觉得被冷落了,心中闷闷不乐,甚至牢骚满腹。尉迟敬德借酒发疯,兴许正是积怨所致。看来凡事矫枉过正往往就会产生新的矛盾,必然又要经过一番严酷的斗争,才有可能达到新的平衡。

第八章 父子情结

冬十月,李世民回到京城,随即偕长孙皇后、大杨妃和小杨妃前往大安宫,向太上皇请安,并摆酒设宴,侍奉太上皇进膳。儿子和儿媳轮流敬酒夹菜,李渊乐得嘴上露出了笑容。撤宴后,长孙敏和大、小杨妃亲自照料太上皇的冷暖,给他换洗衣裳,直到深夜才告退。李世民要去把太上皇的轿舆抬到膳殿门口,扶他上轿送回寝殿。太上皇不许,只好让太子承乾代替。

年底,李世民过录在押囚犯,看到应该判处死刑的人,心中怜悯,下令假释全国的死刑犯,限定明年秋后到长安集中处理。第二年九月,上年所假释的死刑犯二百九十人,无人监管解押,都按期限赶到了长安,没有一个人逃亡。李世民嘉许其诚实守信约,颁发恩旨全部特赦。

吐谷浑可汗伏允委派朝集使按例到长安进贡,使节还没有回去,就兴师攻击鄯州,大肆抢掠而归。李世民遣唐俭和褚遂良前往责备,征召伏允前来京师会谈。伏允声称有病不来,却仍替儿子慕容尊王求娶唐朝公主。李世民允许,让他们来长安迎亲。尊王也不肯来长安,于是解除了婚约。伏允又调兵攻击兰州、廓州。伏允年迈,听信大臣天柱王的唆使,不断骚扰唐朝的边境,并且扣留唐使。李世民在殿前平台接见吐谷浑使节,晓谕利害祸福,但伏允没有丝毫悔意。李世民怒潮陡涨,派遣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担任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担任赤水道行军总管,分别率边防军及契苾部落和党项部落的军马,讨伐吐谷浑。段志玄打败了吐谷浑,乘胜追击了八百余里,距离青海湖只有三十多里路程了。

然而,吐谷浑汗国并不甘心失败,不久又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攻击凉州。李世民和大臣们商议,决计大动干戈征讨。魏征主张请李靖出山。李世民也想李靖挂帅,又怕年逾花甲的李靖以年老多病为由拒绝,不好启齿。魏征和李靖在日常交往中互相佩服,彼此尊重。二人敞开心扉、披肝沥胆地恳谈,触动了李靖的灵魂,激发了他感恩图报明主的情愫。李靖跟家人商量,又得到了夫人红拂女和金吒、木吒、哪吒等儿女的支持。他身着朝服,甩掉拐杖,主动上朝请缨。

“陛下,我输的两盘棋,打算兑现一盘。”

“我以为皇兄想赖账,所以没有召见。”

“谁会赖账呢?”一丝微笑掠过李靖的唇间,“敢输就敢还。何况兑一次现,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皇兄,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出征吐谷浑还要加上一个艰苦异常。踏入沙碛,穿越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你有病在身,吃得消么?”

“报效皇上的知遇之恩,肝脑涂地,死而无怨。”

“皇兄若有一差二错,嫂嫂饶得了我吗?”

“她向来通情达理,时时提醒我为国尽忠效死。”

“难得嫂嫂如此贤德,朕要封她做诰命夫人。”

“谢主隆恩。”李靖拜倒在地。

“不用谢。你先回去,朕即命内侍去府上传旨。”

李靖自愿带病出征,精神状态甚好,似乎稳操胜券,李世民感觉轻松了许多。他是一个富于战略眼光的皇帝,东突厥覆亡以后,即着眼西南地区,对付吐谷浑与吐蕃。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统一了西藏高原,定都逻些(拉萨市),雄霸西南。土谷浑属鲜卑族的一支,西迁青海后,拥有土地数千里,建都于伏俟城(青海湖西岸哈河河口附近),唐初即与中国互市,渐趋强大,多次侵入河西走廊,威胁唐朝与西域的交通及经济文化交流。唐朝、吐蕃、吐谷浑三大势力并峙,吐谷浑处于两大势力之间。不过,伏允可汗偏于吐蕃,其长子慕容顺则亲唐。李世民图谋征服吐谷浑后扶植亲唐派执政,排除通往西域的障碍,同时获取牛马,解决国内耕畜不足的困难。考虑成熟后,李世民有针对性地调动兵力,任命李靖当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制各路军马。任命兵部尚书侯君集担任积石道行军总管,刑部尚书李道宗担任鄯善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担任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担任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担任盐泽道行军总管。唐朝几路人马加上突厥部落军和契蕊部落军,共同进击吐谷浑。

唐朝大军还没有出动之前,早先归附并内迁的党项部落,闻风叛变,投奔吐谷浑。洮州羌部落相继聚众起兵,杀死刺史,逃入吐谷浑。高甑生立刻兴师,击破了羌部落,为大举进攻吐谷浑清扫了道路。任城王李道宗进抵库山,打败了吐谷浑。伏允纵火焚烧野草,率骁骑逃到了沙漠石砾地带。李靖召集行军总管和幕僚会商进退之计。众将纷纷议论道:

“沿途缺少草料,战马已很疲弱,不可孤军深入,进行远距离追击。”

“不然。”侯君集力排众议,“上次段志玄撤退,人才回到鄯州,吐谷浑的人马又返回到了城下。他们当时还相当强大,令行禁止。然而今非昔比,此次战败,鼠逃鸟散,连斥候都没有留下。君臣离心,父子互不相顾,攻克他们比拾取草芥还容易。不乘胜追击,再等何时?”

“现在他已跑得不知去向,我们到哪里去找?”

“即使跑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追上他。”

“风沙扑面,视野模糊,环境对我们不利,很不适应。”

“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一次辛苦,可以征服一个国家,换取西北的永久安宁。应该痛下决心,不要再犹豫了。”

李靖听从了侯君集的意见,当机立断,将所有兵马分成两路:本人与李大亮及沃沮道行军副总管薛万均,率领所属兵马由北路挺进;侯君集与李道宗所部从南路进军。北路军旗开得胜,金吒、木吒和哪吒在曼头山击败吐谷浑军,阵斩其主将,获取了大批牲畜,充当军食。李靖带着三个儿子在牛心堆设下埋伏,又打败了吐谷浑军,在赤水源再次取得了胜利。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也在赤海打败了天柱王。侯君集和李道宗率南路军向西进兵,深入杳无人烟的不毛之地,行军三千余里。当地昼夜温差很大,气候变化无常,盛夏季节突然天降霜雪。远征军穿过破罗真谷时,该地没有水,人食冰,马啃雪。唐军追到鸟海,追上了伏允。双方发生激战。唐军大破吐谷浑军,俘虏了著名亲王。

太上皇李渊自从退居大安宫以后,对于朝廷事务一概不闻不问,每天只在宫中饮酒、散步、欣赏花草,或者练一练拳脚,或者下一下棋,或者观赏歌舞。表面上看起来颇为悠闲自得,而内心却难免有失落感。尤其是岁月不饶人,年已古稀的他如今须眉皆白,老态毕露,左手开始发抖,脚步颤颤巍巍。宇文昭仪陪伴他在御花园太液池的九曲桥上走动。他看见从残枝败叶中间伸出来的嫩荷叶,喟然叹道:

“新的生命浮出了水面,老叶很快就要沉没咯。”

骤然,他身躯摇晃了几下,眼睛发黑,感到一阵头晕,双手扶住了宇文昭仪。宇文昭仪偏着脑袋抬眼瞧了瞧李渊,见他目光元神,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不无担心地说:

“太上皇精神委顿,气色有些反常,该让御医来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什么毛病?”

“没有必要啦。”李渊抖动了一下胡须,“人生七十古来稀,寡人算活到头了,该归位啦。”

“今上励精图治,天下太平,太上皇正好享一享清福,欢度晚年。”

“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天黑了还可以点灯嘛。”

“到了灯干油尽的时候,也就寿终正寝喽。”

“太上皇今天的话,怎么显得异常灰心丧气?”

“心如死灰,万念俱灰。”

一阵眩晕,李渊只觉得天旋地转,站不住脚跟,猝然歪倒下去,不省人事。宇文昭仪大声召唤,数名太监和宫女急跑过来,把李渊抬进了寝殿。

李世民闻讯,带着长孙皇后、大小杨妃和太子承乾,急急忙忙赶到了大安宫。躺在御榻上的太上皇李渊,面红气粗,痰风漉漉,双手握着拳头,牙关紧闭,昏迷不醒。李世民双膝跪倒在御榻跟前,嗓音发颤地喊着说:

“父皇,你怎么突然病倒了?告诉儿臣,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渊仿佛哼了一下,细听却没有声音。几名御医轮流跪下来号脉,诊视了好久,又退到偏殿议论了一气,最后确诊为中风。内侍把李世民请到偏殿,御医跪奏道:

“太上皇不幸中风,脉弦滑而散,舌苔黄腻,舌头蜷缩。臣等诊断为阳闭,病情十分严重。”

“不管病重病轻,”李世民显得十分焦灼,“你们都得赶快下药,不惜一切代价抢救。”

“臣等马上斟酌处方。”

“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朕奏报,不得有误。”

说罢,李世民站起身来,又转进内殿去了。

数日后,李渊的病情奇迹般地好转了,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只不过成了半身不遂的偏瘫,嘴眼歪斜,言语困难,口多痰涎,二便失禁。雀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鸣叫着,从枝叶间斜射下来的阳光投进窗棂,李渊睁了睁眼睛,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东西。隔了一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尹德妃和张婕妤呢?”

“她们没有来。”宇文昭仪对答说。

“来过没有?”

“来过。当时你还处于昏迷状态,没有醒来。”

“嗯,我总算看透了她们。”

“用不着埋怨了,别伤神,好好保养龙体。”

“你派人去把二郎召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好,我就去。”

宇文昭仪走后,李渊又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道:“我有许多话一直压在心里,再也憋不住了,一定要倾吐出来。”说着说着,他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赶到大安宫垂拱殿,跪到御榻前捏住父皇的一只手,听到李渊喉咙里响了响痰,跟着脑袋一偏,离开了人世。

霎时,大安宫传出摇山震岳的哀哭声。太上皇的妃嫔和在京的皇子、公主跪下了一大片。时维贞观九年五月六日,李渊享年七十岁。五月十日,群臣请求李世民节哀,遵照太上皇的遗诏继续主持军国大事。李世民不应允,坚持要为太上皇服丧三年,以尽孝道。次日,诏命太子承乾在东宫料理朝政,裁决国事。

西征仍在进行中。赤水源一战,薛万均、薛万彻率少数轻装骑军先行,途中被吐谷浑军包围。兄弟俩都中枪负伤,跌下马来,徒步战斗。骑卒死伤十之六七。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率数百骁骑前往援救,拼力冲杀进击,所向披靡,终于救出了薛氏兄弟和剩下的轻骑。李大亮在蜀浑山之战打得漂亮,击溃了吐谷浑军,俘虏其著名亲王二十人。唐将执失思力和金吒、木吒在居茹川设下埋伏,也打败了吐谷浑军。

李靖提督各路军马穿越积石山及黄河发源地,进抵且末,到达吐谷浑汗国的最西边境。行军中,李靖沿途不断留下斥候。扎下营寨后,又派出大量流星探马和马步连环探,同时不惜以重金收买情报。哪吒很快打探出了伏允躲藏在突伦川,准备向西投奔于阗王国。契苾何力情绪高昂,主动请战道:

“于阗国家不大,兵力不会很强盛。末将不才,愿意带领本部人马前去擒拿伏允。”

“不行。”薛万均摇着双手,坚决反对,“兵法说,穷寇勿追。况且我们人生地不熟。抱着侥幸心理,孤军深入敌境,非常危险。”

“你在赤水遭受了伏击,是不是吓破了胆?”

“于阗比赤水更加危险,可以说危机四伏,防不胜防。”

“不想去,用不着找借口。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李靖听了一气,又反复忖度了一番。然后踱到契苾何力的跟前,问道:“何力将军,你为什么力主穷追不舍?”

“蛮虏并没有城池,”契苾何力回答说,“随着水草流动迁徙。如果不趁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袭击他们,等到四散逃走,便无法捣毁他们的巢穴。”

“好!”李靖返回公案前,从箭壶里抽出一支令箭,一手高高举起,“何力将军听令!”

“末将在。”契苾何力双手抱拳,面向李靖站立。

“本帅命你担任先锋官,金吒、木吒当你的副将,挑选一千五百名剽悍骑士,径直向突伦川进发。”

契苾何力躬身接了将令,一抖征裙,跨出了中军大帐。

李靖又举起第二支令箭,喊道:“薛万均听令!”

“末将在。”薛万均拱手应道。

“命你带着本部人马随从何力将军出发,不得有误,以免自干军法。”

“得令!”薛万均接了将令,显得有点无奈似的迈着凝重的步子,走出了营门。

无边无际的沙漠酷似黄色的海洋。烈日照射下来,万点光斑闪耀,赛如烧透了的青砖窑,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唐军一簇一簇人马冒着酷热行走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契苾何力和金吒、木吒在前面开路,薛万均的人马跟前军时分时合,李靖带着哪吒统领马步三军随后继进。蓝天白云,骄阳似火。放眼远眺,尽是滚滚的沙石,荒无人烟。四周连棵树也看不见,遍地只有稀散的一丛一丛的骆驼刺、芨芨草。一团一团滚烫的旋风把沙尘卷向半空,恍若海滩升起的烟火像着了魔一样旋转着飞滚,故意在行军的人马中间乱窜,从人头顶上掠过去。人累得汗流浃背,口渴难熬,然而沙漠中没有水。将士们迫于无奈,只得狠心地刺马出血,饮血解渴。历经艰难的长途跋涉,唐军抵达突伦川,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伏允的御帐。伏允猝不及防,只身脱逃。唐军击溃吐谷浑军,阵斩数千人,生擒伏允的王后及王子,掳获牲畜二十多万头。侯君集和李道宗等带领的南路军,越过黄河源头星宿川,直达黄河上源柏海,军马折返,跟李靖的人马会师。李靖传令三军进行休整,原地待命,准备对吐谷浑作致命的一击。

吐谷浑大宁王慕容顺,是伏允的嫡长子,由隋光化公主所生。早先长期在隋朝充当人质,伏允因此另立他子做了太子。隋朝灭亡,慕容顺回到了吐谷浑,胸中愤懑,却敢怒而不敢言。现在唐军击溃了吐谷浑军,汗国的亲贵们惊恐万状,忧虑不安,怨恨天柱王不该出馊主意,横挑强邻,侵犯唐境,以致遭受灭顶之灾。慕容顺顺应人心,斩天柱王,举国请求内附称臣。伏允顽固不化,率一千多骑士逃进沙漠中。仅仅生活了十几天,众人皆愁眉不展,悲观失望,逃散殆尽。亲随杀死了伏允。国不可一日无君,亲王贵族们拥护慕容顺继承了可汗位,称趉故吕乌甘豆可汗。

李靖上疏奏报:彻底征服了吐谷浑汗国。自从李渊崩逝以来,李世民第一次露出了笑脸。下诏恢复吐谷浑汗国,封慕容顺当西平郡王,可汗称号不变。朝廷考虑到慕容顺以前从未掌握过实权,在吐谷浑国内势单力薄,一时难以站稳脚跟,于是诏令李大亮率领精卒数千人,声援慕容顺,并作为防范日益强盛的吐蕃的屏障。

满朝文武百官再次上表,请求李世民节哀,坐朝听政。李世民仍然有些打不起精神,思绪也不怎么集中,过去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旋转着,来回晃动着。李渊的身影常常在他的眼帘闪现出来,他异常怀念父皇,思索着他一生不平凡的经历。

李渊出身于关陇贵族世家,祖父李虎乃北周开国功臣八柱国之一,死后追封唐国公。他七岁袭封唐国公,而且是隋文帝独孤皇后的姨侄。在隋朝时,历任谯、陇、岐等州刺史,荥阳、楼烦等郡太守,以及殿内少监、卫尉少卿的职务。隋末天下大乱,大业十三年,作为次子的李世民力主并促成他举旗起兵反隋,督师西进,攻占了长安。可是夺得了天下以后,李家内部纠纷不断,后宫角斗,外廷相争。玄武门事变,骨肉相残,他让位退居大安宫,不再干预朝政。父子之间日渐疏远,情感上似乎还蒙上了一层阴影。母后窦氏死得早,李世民可以说是在父皇身边长大的。晋阳跃兵,他是李渊最得力的助手和干将,直到武德七年平定全国。李渊性格豪爽,宽厚仁慈,不计较小节,平绥随和而恢宏大度。他在位期间,颁布律令新格,改革均田租庸调法,设置军府,恢复州县制,发行“开元通宝”钱币,订立唐前期的制度规模。虽然有许多美中不足的地方,但从整体上看,应当算做一位颇有成就的开国皇帝,为贞观之治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思念在追忆中令人心驰神往,浮想联翩,同时又徒增惆怅。先帝的一生,可谓建树非常,业绩辉煌,然而又留下了许多的遗憾和难解之谜。在国事上他是那么的决断,左右逢源;而在家事上却优柔寡断,在立嫡以长还是以功上总是摇摆不定,最终导致兄弟阋墙,禁门喋血。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先帝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除了流血斗争,再没有其他法子解决吗?此后父皇为什么从不言及六月四日事件?既不自责,也不责人,似乎过去了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了。先帝的涵养真好啊!讳莫如深,深藏若虚,他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带进了棺材,留给后人的却是无限的哀怨和忧伤,以及无穷尽的反思和眷念。

热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飒飒地响,雀鸟在屋檐下嬉戏打闹。李世民呆坐在御书房里,对于周围的事物浑然都毫无知觉,一副沉郁的样子,眼睛微微发红,还有点发直。心像潮水一般涌动,千波万浪,层层叠叠;又如交结在一起的麻纱,理不出一个头绪。茶饭不思的李世民,茫然若失,连他视若珍宝和生命的三卷天书也没有翻开一页,王羲之的《兰亭序》字帖也没有看上一眼。长孙皇后来了,喊了好几声,李世民才回过神来。他斜睨了来者一眼,随口问道:

“噢,你来啦。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看你。”长孙敏凑到他跟前,“怎么不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老是闷着,会闷出病来。”

“自从太上皇驾崩以来,我一直昏昏沉沉,注意力集中不起来。人困得要命,然而又睡不着觉,想做事又提不起精神。”

“我以为主要还是悲伤过度,没有想开。其实,皇上已经尽孝了,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又做了七七四十九天大法事。先帝生前遗诏一切以国事为重,皇上应该恢复主持朝政,才算没有辜负先帝的期望。皇上把心血和精力都用在政事上,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先帝的在天之灵才会感到无限的欣慰。”

“先帝陵墓的规模还没有确定下来。看来我得亲自过问一下。”

“时候不早啦,回寝殿去呗。”

长孙敏拉了拉李世民,李世民跟着站了起来。二人乘坐肩舆从两仪殿东侧出献春门,走不多远便到了立政门。门内便是长孙皇后的寝殿——立政殿。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起步入殿堂,共进了晚膳,漱了口。太监及时点亮了内外的灯火,宫女随即把寝房收拾好了。李世民歇息了一会儿,又和长孙敏交谈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挽着长孙敏的手走进了寝房。长孙敏上前替他宽衣解带,李世民推开了她的手:“我自己来,你卸妆好啦。”等到长孙敏卸完妆,两个人一起钻进了龙凤锦被。李世民紧紧抱住长孙敏,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长孙敏忸怩了一下,伸过嘴去接住了他的亲吻。她袒露着胸脯,迎接他的抚爱,颠鸾倒凤,一种无羁而销魂蚀骨的感受刺激着她,炽烈的欲火燃遍她的全身,使她仿佛变成了一个新的妇人。

夜阑人静,长孙敏睡得正香,却被李世民的叫声闹醒了。睡梦中的李世民扭曲着身躯,伸出一条胳膊,含混不清地喊着:“父皇,父皇……别,别走……等会儿……”

“皇上,皇上!”长孙敏推醒李世民,“你在做什么梦?”

“啊,啊,我梦见了先帝。”李世民睁了睁朦胧的睡眼,“他骂我懒惰了。警告我说,如果再不理朝中国事,就要把皇位传给大哥。”

“皇上,你明天该上早朝啦。”

“先帝在梦中对我说,要保持开基创业的那股劲头,克勤克俭,勤政爱民,发扬光大。”

长孙敏翻身伏到李世民的身上,在他的额头上和胸膛上亲了亲:“好好睡会儿,上朝时我叫醒你。”

“不用你操劳,”李世民一手搭在长孙敏瘦削的肩膀上,“我自己会醒来的。还有内侍和宫女呢,她们会依时来帮我梳洗穿戴。小妹,”他亲昵地喊道,“我看你愈来愈瘦弱了,气喘吁吁的,要注意保养身体哟。”

“气喘是老毛病,不用担心。”

“你有病老瞒着我,反而让我更加放心不下。”

“我不是好好的么?皇上巡幸时难道不满意?”

“以后朕多来瞧瞧你。”

“不,”长孙敏扭动了一下腰肢,“不要丢生了大、小杨妃,尤其小杨妃,不可让她感到寂寞。”

“你总是想别人多,想自己太少。”

“只要皇上高兴,国泰民安,臣妾就不胜欣慰了。”

“梓童真不愧为朕的贤内助。朕一见到你,什么忧愁苦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顿觉神清气爽,心里就踏实了。”

“皇上过奖了,臣妾还做得很不够哩。”

“不用谦虚,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好,不说了,有话明天再说。”

李世民把长孙敏搂在怀里,很快便睡着了。

次日上朝,李世民接到了岷州都督、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的奏折。他指控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阴谋叛变。在此之前,高甑生连续上过两本,李世民已派人作了考察。原来在西征吐谷浑时,高甑生没有按军令如期到达目的地,受了李靖的责备,便怀恨在心,栽诬李靖。李世民掌握了真实情况,将高甑生召进殿堂,训斥了一顿。高甑生于心不甘,狡辩道:

“李靖老谋深算,行为诡秘,不容易识破。其实他反心已久,早在晋阳起兵时,就准备去江都告发先帝。”

“当时他是隋臣,告发先帝并没有错。攻克长安后,先帝亲口说了既往不咎,赦免了他。事情早就过去了,如今你还在翻老账,是何用意?”

“看他的过去,可以知道他的现在,看他的现在,便可预测他的将来。”

“瞎扯!”李世民一拍御案,双脚跳了起来,“你过去在秦王府时能征善战,屡建功勋。西征时却违抗军令,延误戎期,受了处罚,不思悔改,反而诬告忠良。以你而言,过去和现在完全两样,该又作何解释?”

“臣告发李靖没有错。李靖不反,臣实不信。”

“无凭无据,凭想当然栽赃诬陷他人。高甑生,你可知罪?”

高甑生双膝跪倒丹阶,叩头道:“臣知罪。”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判处高甑生死刑减一等,放逐边疆。高甑生痛哭流涕,伏地不起。朝臣们都跪下来求情。长孙无忌也动了慈悲心,手捧牙笏跪倒奏请道:

“高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望陛下饶恕他一次,宽大处理。”

“高甑生违背李靖的军令,”李世民严肃地说,“又诬告他谋反。如果连这种行为都可以宽恕,法律将何以实施?而且,我大唐自晋阳义举以来,功臣多到不可胜数,要是免了高甑生的罪,以后则人人犯法,怎能禁止?对于旧时功臣,朕从未忘记,然而对事不对人,不敢豁免,免得促使他们犯法。”

众人都不再言语了。退朝后,李世民回到后宫立政殿,对长孙敏说:

“太子贪玩好耍,不遵礼法,左庶子于志宁和右庶子孔颖达屡次直言规劝,朕赏赐他俩一人一斤黄金,帛五百匹,以示嘉许。”

“太子的表现我也有所耳闻,”长孙敏委婉地说,“今后我会加强管教,多去东宫走走。”

“他还有一些毛病,如好胜心强,追求享乐,不尊重东宫属官。任其发展下去,会走上邪路。”

“唉,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望子成龙,就怕他不争气。”

“先头在两仪殿,我对于志宁和右庶子杜正伦说:‘朕十八岁还在民间,百姓的疾苦与社会动态都非常了解,继承皇位以后,处理日常事务还难免失误。太子生长在深宫,老百姓的艰难困苦听不见,看不到,能不产生骄逸吗?’”

“是啊,皇上要竭力鼓励他们规劝太子,矫正太子的言行。”

“前段时间,太子在东宫裁决国家大事,反映还不错,都说他相当有判别决断的能力。今后朕出外巡幸,准备令太子留守监国。”

“太子才十六七岁,担子不要压得太重,暂时只能把琐细事务委托他处理。”

长孙敏和李世民正在交谈中,内侍进殿跪奏道:“启奏陛下,秘书监虞世南在两仪殿后殿求见。”

“哦,”李世民拍了拍额头,“几乎忘记了,朕已预约召见他。”

李渊驾崩后,李世民下诏,要求“唐高祖的陵墓依照汉高祖长陵的规模,务存隆厚之意”。然而,建陵的期限过于紧迫,无法完成。虞世南上疏说:“圣人薄葬其亲属,并非不孝,而是深思远虑。因为厚葬足以成为亲人的拖累,所以才不那样做。汉代张释之说:‘假使陵墓中藏有金玉,即令用铜墙铁壁封住南山,还是会被凿出缝隙。’刘向说:‘死亡不会停止,而朝代有兴废。张释之的话,可谓长远打算。’他们讲得深刻切实,合乎事理。陛下圣德超过唐尧虞舜二帝,而厚葬亲人却要效法秦汉的帝王,臣以为陛下不必攀比。虽然不再陪葬金银宝贝,而后代的人看见丘垄那么高大,怎么知道没有金宝珠玉呢?并且,陛下服丧比照汉文帝,三十七天脱下丧服,可是丘垄制度却要比照汉高祖的长陵,恐怕不大合适。愿陛下参照《白虎通义》的规定,墓高三仞,即二丈一尺,陪葬器物一律从俭,刻石立碑于陵旁。然后重抄一份,藏在皇家祖庙里,用于子子孙孙永久效法。”

奏章递呈后,没有批文。虞世南再次上疏,李世民才在两仪殿后殿召见虞世南和朝廷大臣,议定献陵规模。虞世南当面启奏道:“汉代帝王即位后即营造山陵,有的营建时间达五十多年。而今,却打算只用几个月的时间去完成数十年的工程任务,人力实在难以做到。”

“你的话不无道理,引起了朕的深思。”李世民把虞世南的前后奏章展示给大臣们观看:“众卿详细议一议,拿出一个妥善的意见。”

房玄龄集思广益,带着综合性的口气说:“汉高祖长陵高达九丈,汉光武帝原陵高六丈。九丈太高,二丈一尺太低。皇上决断一下,可否依照原陵的规模?”

李世民采纳了房玄龄的奏请,又吩咐说:“建国初期一切都是草创,宗庙制度尚不完备。如今要将高祖的神主迁入宗庙,礼仪官应详加斟酌。”

马周请求立三昭三穆而空下始祖的神位。于是扩展太庙,增入远祖弘农府君重耳和高祖的神主,加上原有的宣简公、懿王、景皇帝和元皇帝四神主,共设六室。

“臣等请尊七世祖西凉国主李嵩为始祖。”温彦博奏道。

“不妥。”魏征反对说,“大唐基业并非直接继承西凉王国,七世祖不能当始祖。”

众人大都偏向魏征的看法。

李世民离开立政殿不久,太子承乾的奶娘遂安夫人来了。她见长孙皇后正伏案挥毫,站在门口踌躇起来,又想跨进门槛,又怕打扰皇后的思路。长孙敏扬起下巴思考时,瞟见了遂安夫人,便放下笔,招了招手:

“怎么不进来?我正要找你,进来呀。是不是有事找我?”

遂安夫人进门请了安。长孙敏赐了座位,问道:“近些日子在忙些什么,人好吗?”

“托娘娘的福,”遂安夫人脸上堆起了笑纹,“一切都好,万事如意。”

宫女用玛瑙托盘端上茶来,长孙敏接了,亲手把一杯茶送到遂安夫人手中。遂安夫人慌忙起身致谢:

“领当不起,领当不起,谢谢娘娘。”

“不用谢,”长孙敏伸出一只手指着座墩,“坐下来喝茶,有话慢慢说。”

遂安夫人偷眼观察了一下长孙皇后的颜色,嚅动着嘴唇慢声低语道:“东宫人来客往增加,器具不够,需要添置一些东西。请娘娘增拨点银两。”

“待人接物主要靠热情和诚恳,不在于器皿的奢华。”

“用具不够,太子的生活起居也多有不便。”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能用的都得将就着用,不要养成铺张挥霍的不良习惯。”

“可他是太子哪!”遂安夫人鼓起了腮帮子。

“身为太子,忧虑的应该是品德不高,声名不扬,不要从器物上去做文章。”

“娘娘别误会,”遂安夫人涨红了脸,“并非太子的意思,是我自己来的。”

“太子到底怎么样?学习肯不肯用功?”

“太子起早睡晚,不是读书,就是写字,一天写那么厚厚的一摞纸。要是都留下来,只怕堆成了一座小山。”

“吃得消吗?”

“他很爱护身体,学习之余,就操习武艺,玩枪弄棍,跑马射箭。完了,又回到书房里读书,文武兼顾,学习没有耽误,又调剂了精神。”

遂安夫人口角生风,对答如流。长孙皇后疑心反而更重了,嘴边撇出了一丝冷笑:“我想去东宫看看,勉励勉励太子。你以为如何?”

“呃,噢,”遂安夫人慌得浑身发怵,“好,好,我立即回去通告太子殿下,准备接驾。”

“用不着迎接,一切礼仪都免了。你跟我一起走。”

遂安夫人趁宫女服侍皇后梳妆更换衣裳时,朝跟来的侍女使了个眼风。侍女会意地点点头,抢先溜回了东宫。

长孙皇后在遂安夫人和数名内侍、宫女的簇拥下,乘坐凤辇出顺天门,转向东走,过了长乐门便是重明门,即东宫的正门。刚下辇,太子承乾便迎了上来,向母后请安。长孙皇后微微一怔,扬起眉毛问道:“咦,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儿臣本来要进宫去向母后请安,”承乾眼珠子转了转,“凑巧碰上了。失礼之处,还望母后见谅。”

“我闲着无事,出来走动走动,礼节一概免除。”

长孙敏由承乾陪着四处察看了一下,然后走进书房,正面坐下来,边歇气边喝了点茶。书房窗明几净,布置得颇为淡雅。北墙朝南,供奉孔子圣人神主的神龛,点着香烛。墙壁上,悬挂着李世民御笔亲书的条幅:“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书架上的书籍整整齐齐。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案面上搁着翻开的经书——《礼记》,好似正在阅读。长孙敏随手拿起《礼记》看了看,问道:

“《易》曰:‘君子慎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哦,”承乾翻了翻眼睛,“大概是,晤,大概是教人不要干坏事,连小地方也要注意,什么坏事都不能干。”

“没有真正理解,所以解释不出来。告诉你,《易》指《易经》。《易经》上说:君子在做任何事情时,开头就非常谨慎。只要相差毫厘那么一丁点儿,结果就会引起千里大的谬误。说明一点小错不注意,就会造成大错,引起严重的后果。它启发教育人们做事务必谨慎细心,不可粗心大意。”

“谢谢母后的教诲。”承乾做出一副恭谦的样子。

长孙皇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返回了内宫。过后仔细一揣摩,总觉得东宫的气氛不那么正常。太子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笑容颇勉强,像是挤出来的一样。她吩咐内侍管公公去东宫走一遭。管公公去过之后回禀说:“东宫门禁森严,非要盘问一老气才放人进入。在里面行走,有人领路,有人作陪,不让你和旁人说话,打招呼。老奴见到太子,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母后还来不来。我说说不准。他又问:‘母后叫你来干吗?’我说:‘请殿下过两天把做的功课送进宫去给娘娘过目。’完了,又由陪我进宫的内侍把我送出了大门。”长孙皇后凝神想了想,决计亲自再去一趟。午后,她命人打开早已封闭的内宫与东宫相通的侧门,免去仪仗,乘坐肩舆往东宫内走。走到宜春院,望见承乾和尹德妃所生的儿子汉王元昌在树阴下斗蟋蟀。她远远地避开了,绕道走进书房,却见文房四宝和书籍都原封未动放在那里作摆设,也没有找到功课本子。看样子既没有读书,也没有写字。走到丽正殿,隐隐听见幽幽的抽噎声。进门一瞧,是太子妃伏在枕头上哭泣。太子妃抬头瞭见了母后,连忙跪倒请安。长孙皇后见她眼睛哭得像蜜桃似的肿胀,情态忧悒凄凉。于是把她揽进怀里,边替她揩眼泪边抚慰道:

“别哭了,有话尽管说,我替你做主。”

“太子整天不进书房,”太子妃涕泪涟涟,哭诉道,“在外面玩耍。我苦劝他不要玩物丧志,他不但不听,反而动手打我。”

长孙皇后不能再平静了,在殿内来回走着,脸色由白转青,气得五官都挪了位:“来人,跟我把太子传唤来。”

承乾听说母后来了,吓得肌肉都紧缩了,酷似冰凉的蛇爬上了脊背,把蟋蟀笼子丢到元昌身边,一颠一跛地踉踉跄跄进了丽正殿,低着头跪到母后面前:“儿臣知错啦,请母后息怒。”

“你身为太子,不务正业,不但不听太子妃劝解,还要打人。你,你,你太不长智了。”

长孙皇后双手捂着疼痛的胸口,呼吸也变得急促和梗塞了。她又咳又喘,支撑不住,晕倒了。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内宫立政殿的御榻上。李世民、大杨妃、小杨妃、太子和太子妃都守候在她身旁。大、小杨妃熬好汤药,李世民亲手喂给她服下后,太子和太子妃轮流跟她捶了一阵背,她觉得舒服了很多。等李世民和大、小杨妃离开后,她把太子和太子妃招拢来,和风细雨地对太子说:

“只要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为什么会消沉下来?过去了的事,就不再追究了。”

“我控制不了自己,”太子垂着双肩,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玩就非要玩个够。久而久之,就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奶妈管不管你?”

“她以前经常管教,我嫌她啰嗦,发脾气,不理睬她,后来她就顺从了我。”

“汉王经常到东宫来吗?”

“常来。常把宫外发生的二些奇闻轶事告诉我,而且变着法子教我玩耍,做游戏。”

“还有呢?”

承乾瞅了母后一眼,回过头来又瞥了瞥太子妃,忍不住百感交集地抽抽噎噎哭起来,肩头剧烈地耸动着:“自从骑马摔伤左腿后,我走路不方便,一瘸一拐的,自愧形象不如泰儿和恪儿,害怕太子的位子会……坐不稳。”

“嗨,”长孙皇后摸着太子的脑袋,“不要瞎猜瞎想。你走路吃力是腿受了伤,本来并不瘸,也不明显。况且,皇上从来没有说过要更换太子,而且处处都在树你的威望。”

“谁晓得父皇心里是怎么想的?”

“有本宫在,谁也休想动你的太子之位。”

“好,好,”承乾止住了哭,“听了母后的话,好比云开雾散,儿臣又见到了青天。”

“吃了定心丸,也不能忘乎所以,胡作非为。还得改过自新,自尊自爱,自强自立,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好太子。”

“儿臣决不辜负母后的期望。”太子和太子妃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长孙皇后病好下床后,在立政殿单独召见了李泰。她想,要根治承乾的心病,首先得解除泰儿对他构成的威胁。李世民有十四个儿子:长子承乾、次子楚王宽(夭折)、三子吴王恪、四子魏王泰、五子齐王韦占、六子蜀王倍、七子蒋王恽、八子越王贞、九子晋王治、十子纪王慎、十一子江王嚣、十二子代王简、十三子赵王福、十四子曹王明。其中承乾、泰和治为长孙皇后所生。李世民的二十一个女儿(公主)中,也有三个是长孙皇后所生,即第五皇女长乐公主、第十九皇女晋阳公主和第二十一皇女新城公主。泰长得胖乎乎的,浑身的肌肉像发起的面团儿——唐代以胖为美——他从小勤学好问。年纪愈大,求知欲望愈加强烈,才气和灵性也日渐显露出来,深得父皇的宠爱。承乾最担心他抢夺太子的位子,而他恰恰不知收敛,不肯在太子面前示弱,甚至还有些藐视太子。解铃还得系铃人。长孙皇后针对泰的恃宠而骄,首先来了个下马威。她把泰唤到跟前,喊着他的乳名问道:

“青雀,近来到东宫去过没有?”

“没有。”李泰回答说。

“为什么不去?”

“又要读书,又要奉陪父皇,忙不过来。”

“我病在床上,你去曲江游览。也是忙不过来吗?”

李泰见母后拉下了脸,连忙跪了下来:“请母后恕罪。儿臣实在是心里闷得慌,出去散散心;二来嘛,那里又是文人荟萃的地方。”

“起来吧,用不着跪,起来说话。”打下了泰的骄气,长孙皇后态度缓和下来,转变成了以情动人的攻心战:“太子还是你的大哥哩,怎么不可以多去他那儿走走?”

“儿臣谨遵母后的训谕,今后争取多去东宫走几趟。”

“你的话不是从内心出发,非常勉强,还隐含着瞧不起太子的意思。”

“儿臣没有那么想。”

“我问你,承乾的足疾,你有什么看法?”

“唔,哇,哇,也许算是一点遗憾吧。”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谁都有不足之处。你就喜欢拿自己的长处比人家的短处,总想把人家比下去。”

“承乾既是我的大哥,又是太子,我岂敢去比他。”

“不比就好。”略一停顿,长孙皇后加重了语气,“果真要比,只怕最后会吃大亏。”

“儿臣明白。”

“兄弟之间,一定要和睦相处。何况他是太子,太子的地位是谁也动摇不了的。”

“今后我会和大哥加强接触,处处谦让。”

“还要多尊重他。知道吗?他是太子,你要主动去找他,谈谈心,交流交流学习心得和为人处世的道理。接触多了,感情自然就融洽了。”

长孙皇后的措施,果然灵验,李泰再也不敢在承乾面前比高比低了。承乾解除了戒备心理,把精力集中到了朝政和学习上面。在处理父皇交办的事务时,显得相当精明干练。学习上,几乎达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连太子妃也心痛起来。

冬十月,李渊安葬献陵,庙号高祖,谥号太武皇帝。穆皇后窦氏与李渊合葬,加谥号太穆皇后。献陵在三原县城东五十里处的土原上,封土堆呈覆斗形。陵前装饰有大型华表、石屋及犀、虎等巨大的动物石刻。

第二年正月,李世民下诏,任命汉王李元昌、吴王李恪、魏王李泰等分别担任各州府都督。只有李泰仍留在京城,不前往任所,所在地视事由金紫光禄大夫张亮当长史,代行都督事。李泰爱好文学,礼待士大夫。李世民特命他在魏王府设置文学馆,任其召集延聘学士。

承乾下朝回到东宫,大发牢骚,狂怒地砸花瓶,摔东西,又嚎又吼,又哭又笑。宫中的人都躲开了,太子妃只得出面拦阻:

“太子,你要干吗?发生了什么事?”

“母后骗我!”承乾用头在殿柱上碰撞,额头碰破了,血流满面,“你们都在骗我,阴一套,阳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以为我糊涂。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太子妃紧紧抱住了太子:“你说的我听不懂。行行好,不要再折磨自己啦。”

“还用我说吗?事情明摆着,魏王府开设文学馆,明明是冲着我来的,提高他的声望,把我压下去。”

“怎么不去找母后?”

“找母后有什么用?”太子有气无力地垂下了头,“诏书都颁发了。纶言如汗,还收得回吗?”

“你好好歇着,让我进宫去找母后。”

遂安夫人也赶来了,帮着太子妃把太子扶进寝殿,包扎了额头,止住了血。太子偎依在遂安夫人怀里,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太子妃把情况禀告长孙皇后以后,长孙皇后走进甘露殿,看见李世民拧着眉头,额上皱起深深的皱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做了个手势,屏退左右的宫女太监,坐到李世民跟前,问道:

“人不舒服?”

李世民摇了摇头。

长孙皇后又问:“有不顺心的事?”

“唉,”李世民叹了一口气,“直到如今,朕才体会到做天子的难处。”

“天下太平,四夷臣服,是不是做了天可汗还觉得不够满足?”

“不是,我不是指国事,而是指家事。太武皇帝当年处理朝政,多能明辨是非,当机立断。然而对待子女的纠纷,不是优柔寡断,便是束手无策。直到今天朕才解开谜底。难怪世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宫廷的御医也往往不给自己的子女开药治病。”

“皇上是不是在说太子?”

“老实说,承乾的脚没出毛病以前,朕并无想法。他既为长子,自然当立作太子。但是他愈大愈不争气,朕愈看愈不顺眼。一无形象,二无才华,今后如何即朕的位呀?青雀处处比他强,可偏偏是他的弟弟。朕真是左难右难,能不烦躁吗?”

“臣妾以为,承乾并不愚蠢,更不是朽木不可雕也。既然立他当了太子,还得继续关心他,扶植他。”

“我对他信心不足,要扶你去扶。”

“皇上,”长孙敏身上沁出了一层灼热的汗水,“你可要吸取先帝的教训,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呦。”

“玄武门事变,本来已经淡忘了,’近来却又不断地涌上心头。回想起来,难道他们非死不可,还有没有其它解决的法子?”

“事情发展到了那步田地,不是你死,便是他亡。他们的死,肯定是天意难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得天意者得人心。”

“你一解释,我心里倒是宽松了许多。不过,当今太子的事,又把我给难住了。”

“承乾和青雀,都是你我的亲生儿子,手掌手背都是肉,我们不要厚此薄彼。倘若从稳定江山社稷着想,太子切切不可更换。”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宫去吧,朕还有些事要处理。”

李泰在魏王府设置文学馆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京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暗暗替太子承乾担忧。房玄龄内心琢磨着:“今上在当秦王时,也曾在秦王府开设了文学馆,除了探讨学问,最重要的还是团结了一大批人才,促成了夺取太子之位的顺利进行。”他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用手摸摸眼睛:“今上的举措,看来产生了更换太子的意图。储君不稳,社稷不安。作为元老重臣,我不可坐视不管,得劝谏劝谏今上,尽到自己的责任。”来到甘露殿,走进御书房,他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奏道:

“魏王府设立文学馆,朝野震动。看来似乎有些欠妥。”

“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李世民瓮声瓮气地说,“反响会那么强烈吗?魏王爱好文学,开馆无非让他集思广益,促使他加深理解,提高学习的兴趣。”

“皇上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你也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复杂了。”

“皇上,恕臣直言,”房玄龄双膝跪了下来,“昔日秦始皇与前朝隋文帝都没有处理好太子与皇子之间的关系,以致二世而亡。那样的悲剧,不可重演啊!”

“秦始皇苛政暴虐,隋炀帝骄狂纵欲,你偏要拿他们跟朕相提并论。”

李世民气得扭歪了脸。房玄龄吓得如筛糠一般浑身哆嗦,连连磕头:“臣说的是前车之鉴,实在没有贬低皇上。”

“你既然害怕,那就回家去躲避好啦。”李世民拂袖而起,转过背去了。

眉一样的上弦月很早就沉落下去了,夜晚出奇的黯淡。庭院静静的,仿佛听得见夜雾是怎样从飞翘的重檐悄悄滑下,宛若刚破茧爬在细枝上的蝴蝶张开的嫩翅,瑟瑟抖抖。风在古柏的枝叶间发出簌簌的声音,花草丛中的虫豸唧唧地呜叫着,三三两两的萤火虫飘飘忽忽地穿来穿去,闪着绿幽幽的灵动的光亮,使人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梦幻感觉。一股凉风吹过来,李世民打了个冷噤,头部嗡嗡然作响,身体摇晃起来。内侍慌乱得不知所措,七手八脚把他扶进了内殿。李世民病倒了,发起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说胡话,不省人事。长孙皇后守在御榻前,一边捂着胸口咳嗽。御医担心她的痼疾——哮喘病——发作,再三奉劝她歇息,她始终不肯离开。大、小杨妃见她面黄肌瘦,两颊都凹陷下去了,生怕她的病加重,跟着御医劝解道:

“娘娘,你先歇会儿。有我俩在照护,难道还不放心?”

“没事。”长孙皇后嗓音低得嘶嘶的,“我吃得消。等皇上醒过来后,我就让你们来照料。”

李世民高烧退下去后,又喊冷。长孙皇后支撑着瘦弱的身体给他盖了几床棉被。她又咳又喘,憋得满脸通红,身体缩成一团,歪倒在御榻旁。

长孙皇后病倒的消息一下子打蔫了太子承乾,他心头压着一层乌云,脸色如同挂了霜一般煞白,垂头丧气,唉声叹气。太子妃和遂安夫人知道他内心焦灼烦躁,不敢多说话。太子目前的地位尚不稳定,有母后在,父皇还不会把他怎么样。一旦母后有个三长两短,变化也就无法预测了。想着想着,承乾的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探望母后出得宫来,承乾去找了元昌。元昌听了承乾的诉说,摇了摇头,说:

“娘娘才三十多岁的人,有病早治,无病早防,不要想得太多。告诉你,真正对你构成威胁的也不是泰儿,而是恪儿那小子。”

“为什么?”承乾嘴巴张得大大的。

“咦,你难道没有看出来?皇上对泰儿不过是欣赏,对恪儿呢,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我倒是没有看出来。”

“怪只怪你信息不灵。皇上曾多次对先帝说,恪儿的长相最像他,而且文武双全,不愧是他的儿子。”

“叔叔怎么不早告诉我?”

“那时候我也只是跟你玩,没有用心思,现在才咀嚼出其中的味道。”

“我该如何对付?”

“先找他试探一下虚实,然后才好对症下药。”

“恪儿离京赴任没有?”

“没有。王爷们都在做准备,打点行装,跟亲友告别。”

“好。我马上把他召唤到东宫,跟他当面谈谈,投石问路,看看他的反应。”

回到东宫,承乾刻不容缓地召见了吴王李恪。他做出亲热的样子,把李恪拉到身旁坐下来,笑呵呵地问道:“好久没有看见你啦,该没有忘记我吧?”

“哪里,哪里,”李恪诚实地说,“兄弟如手足,忘不了的。”

“噫,近来看见泰儿没有?”

“他开了文学馆,我不想去打搅他。”

“你们都爱文学,应该谈得拢呀。”

“他是做大学问,我是消遣,不完全一样。”

“你对他的印象到底怎样?”

“魏王志趣远大,才气横溢,然而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儿哗众取宠的意味。要是谨慎一点儿,那可就十全十美啰。”

“算你聪明,”承乾称赞说,“看得很准确。如今他锋芒毕露,想争我的位子嘞。”

李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夺嫡争位,我倒是没有觉察。”

“如果他非要争下去不可,你会如何对待?”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

“现在的想法呢?”

“兄弟之间,和为贵。你的鼻子,我的眼睛,闹别扭没意思。”

“他偏要闹呢?”承乾步步进逼。

“闹不起来的,殿下不必多虑。”

承乾绷紧了面孔:“不要含糊其辞地搪塞,脚踏两只船是踏不稳的。”

“殿下别让老弟为难,我说的都是老实话。”

“老实不老实,你自己心中有数。我不过是想得到你一个恳切的答复。”

“容我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回答殿下。”

李恪十分尴尬,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节。他不愿意卷入兄弟争位的漩涡中去,但又感到难以摆脱,思绪纷乱,如同乱丝一团,胸口压抑得都要透不过气来了,于是悄悄进宫,把实情告诉了母妃。大杨妃心里翻腾了好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太子和魏王都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他们之间的事,介入其中,那等于自讨苦吃,自寻死路。”

“然而,太子的态度咄咄逼人。”李恪满面愁容。

“泰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也不好惹哩。”

“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

“有你这句话,娘就放心了,可见恪儿见识不浅。”

“那我近日便离京赴潭州上任,不再延宕啦。”

“而且愈快愈好。”沉默了片刻,大杨妃又补充了一句,“没有父皇的诏书,千万不要回京。”

“母妃放心,我会好好经营自己的封地的。”

母子俩都流下了眼泪,只不知是高兴得落泪呢,还是因伤感而落泪?

承乾等了几天,不见恪的踪影,待元昌来到东宫,才得知他上任去了。承乾开始对恪的不辞而别很生气,继而又佩服他的明智,接着又后悔让他轻易地滑掉了:“恪儿果然有心计,游刃有余。今后还得多长一只眼睛看住他。”

“走了就好,”元昌的见解不同,“暂时不必顾及他了,正好可以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对付泰儿。”

“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泰儿。”

“逼走了恪儿,泰儿自然就成了主要对立面咯。”

“他可是个顽固的堡垒,打不垮,攻不破,然而又时时威胁着我。”

“殿下不要太性急嘛,”元昌诡眉诈眼,拖着长声说,“后来的日子长着嘞。首先得网罗人才,其次是看准时机,到时候不下手则已,一下手就要置他于死地。”

“母后的病愈来愈严重,我心乱如麻,天天要进宫请安,其他的事简直顾不上了。”

元昌双手交叉在胸前踱了一气:“要想皇后的病体康复,我看得大发慈悲,感动天地神灵。比如说,大赦天下,大做法事。还有,大祭献陵,请求太武皇帝保佑皇后一生平安。”

“叔叔,你指点得好。”承乾露出感激的表情,“我就进宫去和母后商量。”

“殿下孝敬母后,对你也会带来莫大的好处。”

承乾那颗乱糟糟的心仿佛一下子又理出了头绪,燃起了希望的火炬,光焰耀得眼睛发花,看都看不清楚了。

一股股中药气味从立政殿的寝殿飘了出来,殿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面容枯槁的长孙皇后靠在床头上,小杨妃用匙慢慢地给她喂汤药。大杨妃牵着七八岁的李治走进寝殿。稚嫩的李治跪下请安道:

“母后吉祥。母后,病好些么?”

“快起来,乖儿子,我正在吃药。”长孙皇后把目光转向大杨妃:“真让你操劳了,大妹子,雉奴好像成了你的儿子了。”

李治闪了闪小而亮的眼睛:“我喜欢跟母妃在一起,母妃带我玩,还教我读书写字,朗诵诗歌。”说罢,他背着双手,扬起下巴,背起了汉昭帝的《黄鹄歌》:

黄鹄飞兮下建章,

羽肃肃兮行跄跄,

金为衣兮菊为裳。

唼喋荷荇,出入蒹葭。

自顾菲薄,愧尔嘉祥。

长孙皇后服完药,用水漱了口,夸奖说:“诗好,背得也好,一字没错。雉奴,我来考考你,汉昭帝是谁的儿子?”

“母妃讲解给我听了,”李治脆嘣嘣地回答说,“汉昭帝是汉武帝的儿子。《黄鹄歌》是他九岁即帝位时作的一首诗。歌的前五句通过描绘黄鹄羽毛的绚丽,行动的安详,以及它的生活环境和习性的特异,咏赞黄鹄是一种珍禽瑞鸟。”

“结尾呢?”大杨妃提示道。

“结尾二句,用词谦和,韵味深远,表达了他对黄鹄降临的欢悦心情,同时又蕴含着小皇帝宏大高远的志趣。”

“黄鹤降临在哪儿?”

“建章宫。”

“‘菊为裳’是什么意思?”

“裳在这里指尾羽,说它像菊花的花瓣一样洒落多姿。”

“‘金为衣’呢?”

“形容黄鹄的羽毛如同金子一般黄灿灿的。”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问答。太子承乾一颠一跛地走了进来,向母后和母妃请了安。然后俯身到长孙皇后跟前,请求说:“药物都用过了,而病不见好,让我奏明父皇,大赦天下犯人,并度俗人出家皈依佛教,或许可以获得冥冥中神灵的保佑。”

“死生有命,”长孙皇后摇了摇头,“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如果行善积德便有福祉,我可从来没有做过恶事。如果不是这样,胡乱祈求又有什么益处?赦免罪犯是国家的大事,不得屡次施行。皇上一向都不那么做,怎么能为我一个妇道去做平时不肯做的事?”

“要救母后的命,不做也得做。”

“你若非要照你说的话去做,我立刻就死。”

承乾柔肠百转,涕泪交流,心头充满了不祥和绝望的情结。自从长孙皇后卧床以后,他胸口像吊着一坨大石头,沉重得简直无法忍受。情急之中,又去请求李世民。李世民跟长孙皇后谈了半天,也说不动她的心。长孙皇后气喘起来,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大杨妃上前跟她捶背,李治跟着爬到病榻上跟母后捶腿。等李世民走了,长孙皇后才睁开眼睛,郑重地对大杨妃说:

“你我姊妹一场,而且感情最深,我有一事相托,不知妹妹肯不肯答应?”

“娘娘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而为。”大杨妃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在生的时日不多了。离开尘世以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子承乾。他自卑而又自暴自弃,常常感情用事。我想,除你以外,恐怕谁都难管住他。因此,请你多去东宫走一走,不吝指教,防止他出现越轨行为。”

大杨妃迟疑了一下:“怕就怕管他不住。”

“你不答应,”长孙皇后眼圈红了,“我死不瞑目。”

“我已经答应过了,说话一定算数。”

“他小时候戴的长命锁,是他的命根子,我把它就交给你了。”长孙皇后把锁递过去,触动了一下胸脯,又咳了起来,吐出两口带血的痰,细瘦的脖颈垂在床边上,没有声音了。

大、小杨妃搬脚搬手让她躺好,急命内侍去甘露殿请皇上。

第九章 革故鼎新

  李世民当政十年,集国事、家事、天下事于一身,开创了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面对成就和胜利,不免逐渐滋生出一些自满和疲惫的心理。虽然广开言路,但对某些谏诤也非常恼火,甚而至于动怒。中牟县丞皇甫德参上疏说:“修筑宫殿劳苦百姓,征收地租加重数额,受宫廷的影响民间妇女也流行梳高髻。”李世民气得脸暴青筋,火爆爆地对长孙无忌说:

“皇甫德参想要国家不役使一个人,不收一斗地租,宫女都不留长发,才觉得称心快意!”他忿然不能自抑,打算以诽谤罪处罚皇甫德参。长孙无忌想冷把火以后再进行谏阻。魏征却心直口快,无所顾忌地直谏道:

“汉文帝时贾谊上书说:‘天下大事,有一件事可以为它痛哭,有两件可以为之流泪。’自古以来上书,言辞不激烈,则不能触动君王的心。常言道,狂夫之言,圣人选择。皇甫德参的话有多少可取之处,还望陛下明察圣断。”

“皇甫德参虽然言过其实,但他的本意不是恶意中伤,而是想呼吁陛下,引起重视。”长孙无忌接着进言,进一步化解了李世民的愤怒。李世民调整了心态,终于平静下来:“朕要是怪罪他,以后谁还敢说话?”

“陛下鼓励直言极谏,”魏征降低了音调,同时放慢了节奏,“好比古代君王立诽谤木于门前,既有益于国家,又无损于陛下,真是一个极好的举措。”

“原来你是想朕勉励勉励皇甫德参,好吧,赏赐绸缎二十匹,擢升他做监察御史。行不行?”

“臣一生坎坷,”魏征不无感激地说,“晚年恭逢盛世,喜遇明君,委实三生有幸。可惜的是,”他眨了眨潮湿的眼睛,“臣患目疾视物昏花,加之体弱多病,已不适合担任侍中的职务,再次恳请调任散官。”

“爱卿言老不算老,称病病不重,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从相位上退下来?真是不好理解。”

“陛下重用老臣,信任有加,臣岂有不知之理。”

“朕猜得出来,你是怕得罪人。其实,该得罪的早已得罪了。况且,你处处都是从国家大计着想,并无私心。无私则无畏,没有什么可怕的,还有朕给你撑腰呢。”

“陛下明白臣公正无私,臣也就得到了最大的安慰,无怨无悔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不是想急流勇退?”

“有倒是有一点儿,但更主要的还是目疾,未老先衰,力不从心。”

“既然如此,朕也不好为难你。调整你当一品散官——特进,仍知门下省事。举凡朝廷奏章,国家典仪,均参与议论得失。对流放以上的徒刑,有权查考审察上奏。俸禄、吏卒等优待,与职事官相同。”

“臣的担子照样很重啊。”

“轻也好,重也好,就这么定下来啦。你得把担子担起来,朕需要你,离不开你。”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不再改口,魏征还在推推脱脱,怕形成僵局,忙朝魏征做了个手势:“赶快谢恩。”

“臣谢主隆恩。”

魏征刚刚跪拜下去,内侍匆匆跨进甘露殿,慌急慌忙地奏道:“长孙娘娘昏迷过去了,请皇上回宫。”

李世民惊得如满月婴儿听霹雳,骨头都要震碎了。茫然失措,拉着长孙无忌和魏征急星流火地往立政殿飞奔。

立政殿出奇的沉闷,空气好像凝固了似的,布满了阴森森的悲怆气氛。里里外外的人呼吸都显得异样的艰难,眼里闪动着泪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魏征奔到殿门口,人们全都跪倒下来。李世民浑身哆嗦着,磕磕绊绊冲进寝殿,俯身凑近长孙皇后的身旁——一个奇迹出现了!——昏迷过去的长孙皇后动弹了一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来啦,我正等着你哩。”

“我本不该离开你,”李世民捏住长孙皇后的一只手,“应当陪伴在你身边,照料你治好病。”

“皇上,你要以国事为重,不要老想着臣妾。”

“小妹,你不能离我而去,要好好活下来。”

“二哥,”顿了顿,长孙皇后又改了口,“皇上,臣妾已经很满足了。”她扯动了一下嘴角,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来。李世民从宫女手中接过参汤,用匙喂了一点到她嘴里。她连水也咽不下了,喉咙管里直是呼噜呼噜地响:“房玄龄事奉陛下时日已久,虑事周到,小心谨慎,朝廷机密不曾有一丝泄露。如果没有大的过错,愿陛下不要抛弃他。”

李世民见她眼窝又加上了一层黑圈,两边的颧骨高高地凸出,腮帮子凹成了两个陷坑,心中陡地泛起一股凄楚的感觉,鼻子酸酸的,眼睛被泪雾蒙住了。长孙皇后喘息了一阵,嚅动着干裂的嘴唇说:

“我的亲属,由于沾亲带故而得到官职俸禄,不完全是因为德行升至高位,容易摧折。如果想让他们的子孙得以保全,便不要把他们安置在权贵的位置上,能够以外戚身份依时朝见皇上就足够了。”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世民胸脯一起一伏,心头涌起千波万浪,把长孙皇后搂到了怀里。长孙皇后感觉亲热而舒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嗓音颤抖起来:“臣妾在生无益于人,也不可以死害人。不要修筑陵园劳累百姓,耗费资财。只要依山筑坟,用木瓦做的陪葬品就可以了。”

“嗯,我在听着咧。”李世民声音哽咽,几乎伏到了长孙敏的身上。

“但愿皇上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接纳忠言直谏,摒弃谗言,减少劳役,停止狩猎。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死而无憾。还有。”

“小妹,你慢慢说,别急。”

长孙敏停下来缓了一口气:“儿女们不必叫他们回来。看见他们悲哀,只会扰乱人心。”

李世民涕泪交流,哽咽难言,一一点头应允。长孙皇后两只手摸索了一阵——胳臂上的骨头仅仅裹着一层皮,她那细如鸡爪的手指从衣袋里取出一小包毒药,亮给李世民看:“臣妾在皇上病重的时日,曾发誓以死跟着你去,不走吕后那条路。”她的声音愈来愈细,细到最后便听不见了,无声无息了,如同春困的少女,瘫软在李世民的怀里,慢慢地阖上了眼皮。

贞观十年七月二十一日,长孙皇后在立政殿逝世。时年仅三十六岁。她平生最喜欢读书,总是手不释卷,乐此不疲,即使在梳头的时候也不停止。她之所以目光远大,见识不凡,成为一代明君李世民的贤内助,是与她博览群书分不开的。在读书的过程中,她广泛搜集上古以来妇女得失诸事,精心编辑成《女则》三十卷。还曾经撰写文章批驳汉马明德皇后说:“不能抑制外戚势力的发展,使他们在朝中显贵一时,仅只警告他们家的门前不可以车如流水马如龙,实际上是开启祸乱根源而防范其末流细节。”长孙皇后去世后,宫中尚仪局的司籍递呈《女则》一书。李世民一边阅览一边不住地流泪,然后展示给身边的大臣看:“皇后这本书,足可成为百世的典范。朕不是不知上天的命数,去做于事无补的哀伤,只是在宫中再也听不见她的规劝告诫了。”他依从长孙皇后的遗言,召见了房玄龄,让其官复原职。

十一月,长孙皇后安葬在醴泉县北的昭陵。左骁卫将军段志玄和殿中监宇文士及分别率禁卫出肃章门,护送灵车。李世民撰文刻石立碑。碑文中说:“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的本意。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寝中,乃为己有。今嵕因九山建陵,凿石之工才百余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等冥器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长孙皇后的死,使李世民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几乎无心处理朝政。人一天瘦削一天,面容灰暗发黑,眼睛凹陷进去,空空洞洞,毫无神采,弥散着黄磷那样的燃光。他的生命好像萎缩了,成了一具“走尸”似的,心灰意懒,万念俱灰,丧失了继续奋斗的勇气。朝廷大臣看着李世民被情感折磨成这样子,都十分担心。魏征偏着脑袋,含蓄地试探着说:

“陛下,我看你两腮塌陷,眼圈乌黑。是不是过于悲伤?可要节哀唷,龙体要紧!”

“人在世上走一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今我把一切都看得淡薄了。”

魏征从未见过李世民如此消沉,跟他向来刚强不屈、一往无前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必须设法使他恢复朝气,还原其本来的面目。然而李世民思念长孙皇后不能自制,在后苑中兴建了一座观望楼,用以瞭望昭陵。他带着魏征登上高楼,让他远眺。魏征眺望了一阵,回头对李世民说:

“臣老眼昏花,模模糊糊,什么都没有看见。”

“怎么看不见呢?”李世民气冲冲地伸手一指,“往那个方向看。”

“噢,”魏征扬起左边的眉毛,“微臣还以为陛下在远望献陵,要是昭陵,早就瞭见了。”

李世民受了刺激,好像捅破了泪泉一般呜呜地直哭,即命拆毁了观望楼。

这一年,唐朝将统军改名叫做折冲都尉,别将(副职)改称果毅都尉。全国设立关内、岭南等十道,辖六百三十四府,其中关内占二百六十一府,均隶属于诸卫及东宫六率。凡上府有兵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每三百人为一团,团有校卫;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正;十人为一火,火有长。府兵制始于西魏、北齐,至隋代渐趋完备。但是经过隋末大乱,又基本上破坏了。李世民改革和完善了传统的军事制度,统一诸府名称,降低府级军官的地位和称谓,成为州县级武官,加强了朝廷对地方兵权的控制。府兵从受田农民中拣点,三时务农,一时讲武,跟农业生产也衔接上来了。府兵的装备和粮食都有规定数量,由本人自备,平时统一存放在仓库中,征战时再发给个人。二十岁起服役,六十岁免役。其中能够骑马射箭的,另行编队,称做“越骑”,其余皆属步军。每年冬季,折冲都尉教习演练所属府兵,应该给马的由官府出钱,自己去购买。凡轮派到京城编入卫军或禁军的,由兵部根据道路远近排班,路远的轮值次数较少,路近的轮值次数较勤,服役时间大体一月一轮换。

从贞观元年开始,李世民就委任长孙无忌、房玄龄和一批学士、法官,本着“意在宽平”的原则厘改法律。经过十年努力,勒成(正式脱稿)一代法典——《唐律》即《贞观律》。李世民龙颜大悦,逐条审阅。左仆射房玄龄奏道:

“依照旧法,兄弟分居,门荫互不相关,可是一人谋反,均受连坐处死。祖孙属荫亲,而连坐只发配流放。无论依据礼仪,或者考虑人情,兄弟连坐都不恰当。现在修正为:祖孙与兄弟受株连犯罪的,一律改判苦役。”

“改得好,有道理。”李世民批准。

《唐律》比照古代法律,死刑减少大半,全国称道,百姓感到宽松。《贞观律》定律五百条,立刑名自笞挞五级至死刑二级二十等,比隋《开皇律》死刑减少九十二条,流刑改徒刑七十一条。举凡删繁就简,去除弊刑,改重为轻,不可胜数。又制定令(施行细则)一千五百九十多条。同时,删订武德以来的敕格,确定留下七百条,也颁布实施。同时,还规定枷、杠(手铐)、钳(铁链)、锁、杖、笞(竹板)等刑具的长短宽窄等样式,成为制度。

具有雄豪气度与果决作风的李世民,临朝决断,偶然也出现过与律令相违背的地方。自从处斩大理丞张蕴古以后,法官都以减罪释放为戒,出现了无罪判刑或轻罪重判的现象。李世民觉得不正常,单独召见魏征,询问道:

“近来刑法有些偏于严厉,什么原因?”

“原因在君王,”魏征直言不讳地对答道,“不在臣下。君王喜欢宽大,法官相应宽大。君王喜欢严厉,法官相应严厉。法律规定,对量刑过重的法官降三级,轻判则降五级。现在判刑过重没有处罚,轻判则遭受处罚,而且比规定的处罚还重。法官明哲保身,只好寻找相应的条文重判。不是别人让他们这样做,而是畏惧受罚的缘故。”

“得纠正过来呀!”

“陛下如果一律以法律为准绳,风气很快就会改变。”

“好,遵纪守法,朕带头做起。”

李世民一表态,断案又向着平允公正转变过来。

唐朝的规模和典章制度大体完备,自此由武略转向以文治为主,朝政大都由文官主持,武将陆续外放,出任地方官,或者镇守一方守卫疆土。光禄大夫尉迟敬德出任鄜州都督。李世民亲赐御酒三杯,敞开肺腑跟他交谈:“你我本是患难之交,可是偏有人说你要谋反。原因何在?”

“谋反?反谁?”尉迟敬德吐出一口酒气,“臣跟随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身上留下的都是刀剑的伤痕。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便开始怀疑我要反叛哪?”

他脱下衣服扔到地上,露出了满身的疤痕。李世民受到他激情的感染,激动得手都抖了起来,心里涌起了无限的感想,泪水潸然而下:

“快点穿上,朕不怀疑你,所以才告诉你。还抱怨什么?”

“陛下相信臣,臣也就心安理得了。”

“朕不会重蹈历史的覆辙。”李世民止住了眼泪,“隋朝名相高颖有经国大才,为隋文帝赞成霸业,知国政二十余载,天下赖以安宁。炀帝听信谗言,不识好歹,杀了他,政权由此衰坏。”

尉迟敬德穿上衣袍,在一旁坐了下来。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虽然沉默的时间短暂,但各人的内心活动却是颇为复杂的。

“朕打算将女儿许配给爱卿,”李世民开口打破了沉默,“不知你意下如何?”

“陛下,”尉迟敬德叩头辞谢道,“臣的妻子虽然鄙陋,但与臣同甘共苦好多年。臣虽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是听说古人富不易妻。娶公主的事,不是臣的愿望。”

“爱卿不愧为品格高尚的人。”李世民很受感动,“到了任上,想念朕时,随时可以进京。”

“谢陛下知遇之恩。”尉迟敬德叩头告退。

李世民携手送出殿外,望着他走远了,才回转身来。

人们常说,天子无情。而李世民却很重感情,讲义气,不杀开国功臣,让他们养尊处优,生活愉快。同时还设法提高他们的身价和家族门第,长保富贵,荫及子孙,诏令重新修订《氏族志》,重新编定氏族等级。

人选氏族等级的标准由吏部尚书高士廉、黄门侍郎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棻和中书侍郎岑文本议决裁定。《氏族志》书成,奏报李世民。所谓氏族,就是士族。从前,山东的高门豪族崔、卢、李、郑等大姓,喜欢自我标榜门第,虽然多少代以来已经衰落,但仍保持世家声势,非世族人家想跟他们通婚,定要多索财物,作为聘礼。有些平民庶族甚至丢弃原来的籍贯而冒称名门士族,有的同胞兄弟也以妻族背景欺压手足骨肉。李世民十分厌恶这种风气,从贞观六年开始,即命高士廉等搜集全国的家谱,及朝廷的人事命令,再查考史书记载,甄别真伪,判断辈分,厘定等级顺序,褒扬忠孝贤良,贬斥奸佞叛逆,把全国的姓氏分成九等。高士廉等人没有摆脱“尚姓”(数世以前的相沿郡望)的影响,将黄门侍郎崔民干列为第一等高门,违背了李世民重修《氏族志》“尚官”的原则,即以今日官爵高低作为确定氏族等级的标准。李世民面露愠色,断然批驳道:

“汉高祖刘邦与萧何、曹参、樊哙、灌婴,皆以布衣起兵,至今仍受尊重,当做一代英豪。难道在乎他们的世卿世禄?崔氏偏居山东,梁、陈二朝战乱迁避江南,即令有什么人物,也不值得一提,何况他们子孙的才能德行衰竭,官爵地位降低,还很骄傲地以望族自负。尤其有的人挂羊头卖狗肉,有的投靠富贵人家,寡廉鲜耻。不知世人为什么偏要推崇他们?”

高士廉等不敢应对,一个个都垂下了脑袋。李世民扫视了他们一眼,继续往下说:

“本朝三品以上的公卿大臣,有的以品德行世,有的以功勋为人所称道,有的以文学素养致身显赫。那些破落的世族们,有什么可以羡慕的?有的人希望跟他们通婚,哪怕送再多的金银财物,他们照样被看作寒酸。真不知作何解释?现在要厘正讹谬,舍弃虚名,只取实际,你们仍然将崔民干列为第一等姓氏,是轻视大唐的官爵而遵循陈腐的流俗。”

“皇上息怒。”高士廉等一个个面红耳赤,“臣等当重新刊正。”

“朕与山东士族,旧既无嫌,为其自恃族望,嫁女多取聘礼,无礼无耻,因此非禁不可。重修《氏族志》,就是要整饬陈规陋习,树立新的风尚。”

高士廉等遵旨以当朝品秩高低制订标准,于是确定以皇族李姓列居首位,外戚长孙皇后去世后,李世民的情绪变化很大,喜怒无常,时而苦闷得辗转反侧,仰天长嘘;时而莫名其妙地发火,无故训人;时而烦躁地用手指乱扯自己的胡须;时而困倦得哈欠连天,身子如棉花般松软,昏昏欲睡;时而到处乱转一气;时而又独自呆在御书房里,不看书,也不见任何人,深陷于忧思之中。他心情悒郁,酷若梅雨天气一样,脸色阴沉,眼睛发红,湿漉漉的。抬头仰望,天空的云雾薄似丝绸,而他却觉得仿佛有无边的愁云悬浮在皇宫的上空,日色也昏然无光。

熬过一冬后,第二年春天,李世民决计巡幸洛阳宫,到东都去解解闷、散散忧心。途经行宫时,临时传谕当地官员接驾。宫内缺乏储备,宫监慌了手脚,应付不过来。护驾的兵马和随行的官吏比往日都多,许多人轮到天黑还没有吃上茶饭,闹闹嚷嚷,骂骂咧咧,发脾气,发牢骚。马草也不足,得临时到乡下去购买。马匹饿得捌动着四蹄,咴咴咴直叫。李世民气得脸庞发紫,嘴唇也扭歪了,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在殿内来回走着,脚踏得砖铺地面嗵嗵响。宫监等官吏跪倒丹阶请罪。李世民狠狠训斥道:

“接驾疏忽失职,该当何罪?”

“微臣罪该万死。”宫监惴惴而言,“我们没料到会来这么多人马,准备不充分,临时补充,拖长了时间。”

李世民要处罚宫监等官员,魏征则请求他息怒,从反面再考虑一下:“陛下若因接驾准备不足而处罚官吏,臣恐怕地方官会见风使舵,大肆聚敛用来接待,以致造成民不聊生。臣想,这绝非陛下出巡的本意。从前隋炀帝暗示郡县进献饮食,视其丰盛与否作为赏罚的标准,造成天下百姓叛离。陛下曾亲眼所见,为何还要效法?”

“爱卿提醒得好。”李世民若有所悟,“讨伐王世充时,朕曾带领兵马路过行宫。那时吃的是从民间临时买来的食物,三军将士有的还没吃上饭,又要拔寨起营,将士们都无怨言。现在用餐仅仅慢了一点儿,不应该计较。”

“谢皇上开恩!”宫监等官员连连叩头。

“都起来吧!”李世民抬了抬手,“接驾不必过于讲究,只要让众人能够及时吃上便饭就行啦。”

车驾抵达洛阳西苑,李世民率群臣入苑游幸。龙舟在前,其余船只随后,一只次之,把崔民干降到了第三等。《氏族志》共定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颁布全国。

一只沿龙鳞渠鱼贯而入,驶进了南边的五个湖:东湖即翠光湖,西湖即金光湖,南湖即迎阳湖,北湖即洁水湖,中湖即广明湖。湖旁的长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两边桃花夹岸,绿柳成行,周围栽种奇花异草。茸茸芳草被春色染得绿如碧毯,姹紫嫣红的花朵向水中探着脑袋,好像在向游船点头致意。次日,船队由南向北顺流而下,划到了北海。北海方圆四十里,海中造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红日西垂,黄昏微妙的绀青色渐渐从天际漫来,流入西天绚丽的落霞中,水面上泛起一层层胆汁色的涟漪。舟船靠岸,李世民领头走下龙舟,款步登上蓬莱山顶。归鸦聒噪着落进巢里,树木和楼台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天风清峭,仙露缤纷,星月离树梢仿佛只有数尺,伸手可摘。人恍若腾云驾雾一般,飘然欲仙。李世民顿觉心情舒爽,美滋滋地对侍臣说:

“五湖北海,风光旖旎,景色迷人,终究没有脱离人间的气息。登上神山,离开了尘嚣,犹如天风吹开迷雾,心境豁然开朗。”

“山顶真舒服!”许多人附和着发表感慨,“身体煞像陶醉了似的酥软起来,一概都松懈了,忘记了一切,解除了一切,几乎到了忘我的境界。”

中官率教坊乐伎演奏了一回细乐,轻拢慢拈,节奏舒缓,宛然天国音韵。君臣尽情痛饮了一气,方才下山。

数日后,李世民又在积翠池划船。阳光煦和,景物鲜明,南风吹皱了柔软的池水,碧波涟涟。沙鸥时而飞翔,时而停聚。鱼群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池畔的香芷和浅滩上的兰花玉蕾乍放,芳香四溢。游人心旷神怡,兴致盎然。李世民传旨铺排筵席,邀百官细细赏玩饮宴,又添歌舞助兴,丝竹弦管合奏。人们端着酒杯临风细品,觥筹交错,一派喜气洋洋的融和气象。李世民嘴角布满笑意,一心头喷射出灿烂而欢快的火花:

“海内升平,万象更新,朕与卿等君臣同乐,可算得上千秋盛事。常言道,及时行乐。趁着盈盈春意,众卿满饮一杯吧!”

“臣等躬逢盛世,”王硅干了一杯酒,抹了抹胡须,“国泰民安,日子愈过愈遂意,委实大慰平生。”

长孙无忌满脸闪着油光,吃得两腮胀鼓鼓的:“王硅、魏征往昔是我们的对头,想不到今天能够同餐畅饮,亲如手足,成了一家子。”

“他们忠心事主,”李世民一边饮酒一边说,“所以得到了朕的重用。不过,魏征进言,要是朕不听取,再跟他商讨时,他就毫无反应。不知是什么缘故?”

“臣以为事情不可行,”魏征放下酒盅,坦然对答说,“所以谏阻。陛下不肯听取,我若再答话,那么事情便会得以施行,因而不敢应对。”

“暂且应答而后再谏阻,又有何妨?”

“过去舜帝告诫群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却另说一套。’我心里明知那是错的,却在口头上敷衍陛下,便是那类两面手法,岂是稷、契事奉舜帝的做法!”

“呵呵,”李世民粲然笑了笑,“人们都说魏征举止疏散简慢,我看却分外端雅大方,晶莹皎洁,正是因为他忠贞赛若冰雪。”

魏征起身离席,拜谢道:“陛下鼓励进言直谏,臣才得以知无不言。若是陛下拒绝忠言,臣怎么敢屡次冒犯天颜!”

魏征的话,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同时又道出了事情更深层次的含义。谏臣的勇气与胆量固然可嘉,李世民的襟怀与气度尤其值得称道。古代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批评国君叫做“犯龙鳞”。据《史记·韩非列传》记述:龙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撄之,则必杀人”。所以,历代尽管设有谏官,但殿廷上往往是鸦雀无声。唐初竟有那么多直谏之臣,关键还是由于李世民虚心求谏,诚意采纳,臣僚才有可能犯颜直谏。

君臣细细赏玩湖光山色,尽情痛饮,一边闲聊。李世民满面生辉,整个身心都好似浸泡在甜水里:

“贞观以来,操劳国事,君臣难得一游。值此春和景明,湖光潋滟,众卿乃饱学之士,何不赋诗以记之。”

“古人说,逢场作戏。今日君臣共享太平,饮酒自然不可无诗。微臣不才,少读诗文,谨以俚言奉献。”户部尚书唐俭饮干一杯酒,嗽了嗽嗓子,一手捻着胡子尖朗诵道:

四海承平日,花香鸟语甜。

泛舟风景异,进食列梅盐。

青猿来献果,仙鹤舞蹁跹。

君恩如湛露,山高万古瞻。

席间响起一阵欢呼声,山水共鸣,花草似乎也张开了笑脸。

魏征放下酒杯,徐徐站立起来:“征诗赋不精,仅好经史,偶然吟得《西汉》诗四句,以此献丑。”众人都静了下来,听他念道:

夜宴经柏谷,朝游出杜原。

终籍叔孙礼,方知天子尊。

李世民一听便知,魏征又在诗中以汉高祖创业艰难,讽谏他不应及时行乐。众人怕冲淡宴会的气氛,强作欢颜,哄哄然把话题扯开,赞美“风和日丽,绿柳依依,十里桃花相映红”的景象。李世民虽然微带醉意,头脑倒还清醒,尚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他微妙地一笑,对身旁的长孙无忌说:

“魏征的言语听起来逆耳,其实好比良药,随时都在以礼约束朕。”

“陛下勤政爱民,天下安泰。自古功成而作乐,治定而制礼。至于万机之暇,对酒当歌,愈见关雎雅化,修文致治。”

长孙无忌的话启发了李世民的思路,心想帝王治世积善,不妨适情娱乐,明显流露出一些得意的神态:“取得洛阳时,朕曾赋诗四句,近来读了《尚书》,有所心得,凑成一首,聊资笑谈。”兴之所至,即席吟咏道:

日昃玩百篇,临灯披五典。

夏康即逸豫,商辛亦流湎。

纵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鲜。

减身资累恶,成名由积善。

诗歌借饮宴抒发情怀,酣畅淋漓,君臣尽兴而散。

李世民被洛阳的山水迷住了,乐不思返,口头上却说:“隋炀帝修池筑苑,结怨于民,如今全都归我所有,是由于宇文述、虞世基与裴蕴之辈在宫内谄谀,在宫外蒙蔽君王的视听。要引以为戒呦!”而背后他已命人准备秋狩,还派人出去选美,充实后宫。文武官员跟着李世民愈玩愈痛快,又一次请求皇上登泰山封禅。李世民让秘书监颜师古等人考究封禅礼仪,由房玄龄裁定。魏征、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等大臣发现长孙皇后薨逝后,李世民有许多明显的变化,出现了滑坡的势头。他们借李世民重视以礼相制,框定君臣的行为规范,由房玄龄、魏征上奏所订《新礼》一百三十八篇。李世民下诏颁行全国。

随着夏日的到来,西苑焕发出更加诱人的美香美色。蔚蓝的天壁镶着大理石纹般的云缕,树叶在阳光底下闪动着油绿的光晕,万物争荣,鱼跃荷开,苑内的珍禽瑞兽都换上了新装。李世民干脆在苑内住了下来。理政之余,不是游苑,便是划船,或者设筵,或者观赏歌舞,纵情玩乐,如痴如狂。炀帝留下的十六院全都修葺一新。东一院烧龙涎,西一院蒸凤脑,左一院唱清商歌,右一院跳胡旋舞。西苑几乎恢复了昔日的热闹,清亮的湖水都快要搅浑浊了。

魏征急了起来,想扭转这一局面。他呆呆地立在北海岸边,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凸额上显出深深的皱纹,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思绪像天边翻飞的云絮,飘忽不定。燕子拖着它那双剪刀似的尾巴,在低空中斜着飞舞。高空中出现了老鹰的影子,展开的翅膀乌黑放亮,一会儿钻进浮云里,一会儿舒展着身子在云下盘旋。倏而它翅膀一侧,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射进水中,利爪抓起一条扭摆着的活鱼,向树林中飞去。魏征一腔血液酷似在狂奔,额角上也沁出了热汗。回到住处,心中像泛开了潮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贞观初年,今上克己寡欲,励精求治,广开言路,兼听纳下,君臣共同切磋,以成治道。然而近年来逐渐骄奢,贪图享乐,追求珍宝异物,兴建宫殿园囿。魏征曾用前代兴亡的历史教训多次提醒,就事论事,零零散散,没有分量。他思前顾后,进行了一番梳理、归纳,注砚吮毫,执笔挥成一道表章——《十思疏》。

李世民接到折子,飞快地看了一遍,不禁拍案叫好。文章如行云流水,江河直下,跌宕起伏而又层次井然,情、理、势三者浑然一体,振聋发聩,诱发联想,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奏折中写到:“君主开始做得好的相当多,能坚持到底的非常少。难道是夺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就难吗?那是因为身处忧患则竭诚对待属下,一俟安逸就骄横恣肆而轻佻怠慢。竭尽诚心待人,胡人、越人都可以同心合力;骄慢则六亲都会离心离德。尽管以高压手段统治天下,臣民也都是外表顺从,表里不一。”

“切中肯綮,深透膜里。”李世民流露出叹服的表情,“只有他才看得到,也只有他才敢说出来。”

略停片刻,他接着往下仔细阅览:“怨愤不在大小,可怕的是百姓。他们像水一样,既能载舟,也能覆舟,应当特别慎重。”

“深刻,深刻。”李世民把奏疏递给褚遂良:“载舟覆舟,语出《荀子》,而魏征运用得恰到好处。以下他综合了十个方面的情形,提供思考。”

褚遂良手捧长卷,响亮地读道:“君主兴起贪念时要想到知足,将营缮修建时要想到适可而止,身处高处要想到谦卑,面临盈满要想到减损,喜好游乐要想到克制,平安时想到灾祸,怕受蒙蔽就要想到延纳谏诤,担心听信谗言要想到端正自己,施恩给人时便想到不要因一时高兴而乱加封赏,处治臣下时则想到不要因为恼怒而滥行惩罚。”

“朕果真能够做到‘十思’,岂不成了十全十美的明君!”

李世民仰面一笑,然后凑到长孙无忌面前,用指头点着奏折念道:“常常从十个方面进行思考,选贤任能,朕就可以达到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费力,去代行百官的职责!”

君臣都激动得思潮翻滚,不能自已。由此及彼,又谈论起古今得失。李世民说:“殷纣王专宠妲己,周幽王只爱褒姒,隋炀帝佳丽成行,心不在一人身上,可是都丢掉了江山社稷。原因究竟在哪里?”

“他们都一味的贪恋美色,”褚遂良对答道,“不顾天下,民怨沸腾,便是致命点。”

“那些亡国之君虽然荒淫,感情倒是挺丰富的。侯夫人有才有色,不得逢君而自缢,隋炀帝看了她的《遗意》诗:‘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不禁抚尸痛哭,斩了去后宫采选的许廷辅。”

“假设炀帝能够把这样的心肠推而广之,移到臣民的身上,天下自然大治。”

“不过,有些人对君王也太苛刻了。最近接连收到几本折子,都说朕狩猎频繁。他们不理解朕的心意,虽然天下太平,但是武备不可忘记。狩猎其实就是一种练兵活动。朕跟左右侍从到后苑射猎,没有骚扰百姓,并无害处嘛。”

“有道的君王惟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陛下既然鼓励臣工上书奏事,就应该让他们畅所欲言。只要有一句可取,就对国家有益。即使一句都不可取,对国家也无损害。”

“尚书省奏称:近来掖庭遴选宫女,有的出身微贱,没有家教,不懂礼仪;有的因父兄犯罪,没入宫中,满腹积怨。请求自今而后,内宫及东宫若有空缺,都应选择有教养的良家女子充任,以礼聘纳。凡是没收入宫的女子,或者出身微贱的女子,都不得再补充到掖庭宫。”

“他们说得符合实际,后宫的确有必要做些调整。”

听了长孙无忌的话,李世民的情绪低沉下来:“唉,长孙皇后一走,后宫就跟着乱了套。”

“能不能让大杨妃主持后宫?”褚遂良试探着问道。

“她德性倒是不错,然而才器远不及长孙皇后,说话没有分量,威望一时还树不起来。”

不久,魏征再次上疏,说:“陛下从善如流,闻过必改,似乎不如从前,斥责与惩罚却逐渐增加,动怒发火也相当厉害。古人所谓贵不期骄,富不期侈,并不是空话。当年隋朝府库仓廪的充实与户口兵甲的强盛,今日如何比得上!然而自恃富强却不惜民养民,致令国破家亡。要照见自己的形象,莫如面对一盆平静如镜的水。借鉴失败莫如回顾前朝的灭亡。伏愿陛下把隋亡当作镜子,抛弃奢侈,立意节约,亲近忠良,疏远奸佞,以现在的平安无事,继续施行勤勉节俭,才能达到尽善尽美,直至无以复加的地步。取得天下诚属困难,而守成则较为容易。陛下能够取得较难的一步,难道不能保全比较容易的吗?”

进入秋季,天降暴雨,谷水、洛水泛滥,冲垮堤防,淹没了洛阳城,毁坏了官府、寺庙与百姓的住房,淹死六千多人。在此同时,李世民又收到了魏征的奏折。他打开奏折,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想了想,目光又找到了其中的一段:“陛下对待君子虽然尊重,但感情疏远。对待小人虽然轻视,却感情亲密。疏远,下情不能上达;亲密,话便能说清楚。”

李世民知道魏征从来无私无畏,对事不对人,不避亲贵,直言进谏,其见识与胆略实在可敬可叹。贞观十一年,魏征又连续上呈四疏,从比喻人手,通过成败得失的对比推断,归结到“可畏惟人”,指出争取人心的重要。这样反复开导,四疏讲出“十思”的具体内容,阐明“十思”的实践意义,不但写得语重心长,而且文辞剀切典雅。李世民反复看了又看,亲手书写敕文,褒奖魏征道:“从前晋武帝平定东吴以后,志骄意满,松懈怠慢。何曾高居宰相的职位,不能直言规谏,反而私下里说与子孙们听,自诩有先见之明。此乃不忠之中最大的不忠。看到你的《十思疏》,朕才明了自己的过失。应该放置案头,以资警惕。”

御驾回到洛阳,李世民下诏说:“宫殿被水毁坏的部分,稍加修缮,只要可以居住就行了。剩下的建筑材料,都供给城中房屋损坏了的人家。另外,文武百官都要上书言事,竭力指出朕的过失。”接着,又下诏停止修建明德宫及飞山宫的玄圃院,将建筑材料分发给遭受水灾的百姓,重建家园。

冬天到来,进入了最好的狩猎季节,李世民前往洛阳西面的皇家林苑打猎。一群野猪突然冲出树林,李世民连射四箭,射死四头,另一头野猪迎面扑来,几乎撞上了李世民的马镫。危急中,唐俭冒险跳下马背,空手与野猪展开搏斗。李世民急中生智,拔出佩刀刺向野猪,把野猪杀死了。唐俭满头大汗,气喘咻咻。李世民很兴奋,回头得意地笑了笑:

“天策长史难道没有看见过天策上将杀敌的英姿?遇到一头疯狂的野猪,大可不必吓成恐慌模样!”

“皇上圣武神威,微臣当然见得多,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只不过汉高祖从马上得天下,却不以马上治天下。皇上以武功扫平四方,怎么只求在一头野兽身上再显昔日的雄风?”

君臣回想起当年在晋阳交游,以及共倡义举的情景,往事像席卷的波澜,刹那间涌满了胸膛。李世民愉快地耸了耸肩膀:“岁月如梭。你我两个二公子曾经在晋阳、并州大出风头,现在都过了不惑之年。你依旧风度翩翩,潇潇洒洒地过日子,而我却处处受约束,一举一动都不敢越轨,再也轻松不起来了。”言语中隐隐透露出一种伤感和压抑的情调。

“皇上那时候比臣谙事得多,”唐俭说,“总想干出一番改天换地的伟业。以后终于登上九五之尊,日理万机,造福万民,开创了空前的贞观之治,万世不朽。实现理想,体现人生的价值,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唐二公子大有长进啊!说话滴水不漏,进谏比魏征高明,不像他那样直来直去,你可是讲得委婉动情,听起来顺心悦耳。”

李世民在皇家林苑就地停留下来,摆酒设宴,燃起一堆堆篝火,跟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一起品尝野猪肉。野味野菜纷纷摆上食案,恍如野炊似的,免除了礼仪,也免除了音乐。众人兴高采烈地玩着“投壶”的游戏,即把箭投向壶里,以投中多少决胜负。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一时坐着,一时站起,喧哗笑闹,非常放松,非常欢快。马周本来戒了酒,今天却破戒大吃大喝起来。他双手抱起酒壶,探着身子,仰起脖子猛喝,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连续响声,酒从两边嘴角流出来,喝了个痛快。李世民也有了几分醉意,满头冒汗,瞅着马周苍然发红的面庞,见他还在那里狂饮,狼吞虎咽,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马周,你是不是要把近些年少喝的酒一次补足?”

“哪里,哪里,”马周对答说,一边用手擦着嘴角和胡子上的油水,“臣今儿个高兴,喝得再多,也不会醉的。”

“好,你尽管拿出狂劲来喝个够,咱们君臣共享快乐。”

“要是再加上下文,君臣与民同乐,那可就更好了,贞观之治就可以保持下去,发扬光大。”

“马周不豪爽,有话不肯说出来,吞吞吐吐的。”唐俭醉得舌头像裹着棉花,话在嘴里打滚。

“酒筵上说多了,怕扫众人的兴。”

“不必顾三顾四,”李世民打了个饱嗝,“边吃边说,畅所欲言。”

“夏商周三代及西汉,寿命长的达八百年,短的也有四百年。而汉以后的朝代,寿命长的六十年,短的才二十年。前者用恩德凝聚人心,后者却对百姓拼命榨取,所以根基不稳。要想长治久安,就要爱民,惜民,养民。大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便是榜样。目前全国户口还不到隋朝的三分之一,而劳役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服劳役往往是兄归弟去,沿途相继,疲于奔命。”

李世民疑惑地望着马周:“朕早就下了加恩诏,难道没有贯彻实行?”

“圣旨固然下达了,命地方官减少征调。可是营缮的事无休无止,老百姓怎么能得到体憩?以至空有皇恩浩荡的文书,却没有皇恩浩荡的事实。”

“百姓无事容易产生消极自满心理,役使他们劳作能促使其听任差遣,勤奋创业。”

魏征放下筷子,上前奏道:“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百姓安逸而导致败亡,生活劳苦反而安定的。陛下的话,恐怕不是兴国安邦的至理名言。”

李世民点了点头。马周接着魏征的话题往下说:“从前,汉文帝和汉景帝谦恭俭省以养百姓,汉武帝继承丰富的遗产,即使穷奢极欲,也不至于天下大乱。假设汉高祖之后,即传位武帝,汉朝就不可能那么长久了。”

“贞观初年,庄稼歉收闹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绢,而老百姓毫无怨言。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可换粟十来斛,老百姓却怨声载道。是什么原因?”

“那时候陛下忧国忧民,可是现在变了,不再怜惜百姓,不断修建宫殿,不操持国家急务。节俭可以使百姓休养生息,陛下曾经亲身实践。今日再那么做,想必不太难。谋划长治久安之计,不必远追上古,只要能恢复贞观初年的气象,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你们说,开创基业和保持成果,到底哪一项艰难?”

房玄龄捻着吊在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说:“天下大乱之时,群雄并起,要一一搏斗,使他们臣服,开创大业要难得多。”

魏征眼珠子转了转,站起身来:“自古以来,帝王创业,没有不历经艰难的,后来往往从安于享乐中失去了社稷。看来保持成果要难得多。”

二人各有各的见解和理由,相持不下。众人边吃边喝,一边议论,莫衷一是,意见分歧,不能取得一致的看法。李世民侧耳听了一气,凝神思索了片刻,放下酒盅,判断说:

“玄龄与我共同打下江山,百死一生,所以更体会到创业的艰难。魏征与我共同治理天下,常常担心因富贵而导致骄奢,在怠慢忽略中发生祸乱,所以说守成更难。然而,创业的艰难已成为往事,守成的艰难正应当跟众卿一起谨慎对待。”

“陛下的一番心思和言语,真是全国百姓的福气!”

欢呼声此起彼伏,把野炊推上了高潮。

在一片颂扬声中,李世民露出了洋洋自得的神态。他很欣幸自己的文治武功和所取得的成就,忍不住那踌躇满志的微笑浮上眉梢,好像站在高山的顶峰,一切人都趴到了他的脚下。威加四外、万国来朝、仓禀日积和土地日广的业绩,把他陶醉了。功成而德衰,由此开始滑坡,骄傲情绪滋长,生活走向腐化。魏征等大臣一而再、再而三地苦谏,仅仅起到了减缓蜕化和下滑的速度而已。这时候,李世民听说故荆州都督武士彟的女儿武媚,年方十四岁,却已貌美如花,便召入后宫,册封为才人。先后奉诏进宫的还有旷世才女徐惠等。李世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决计启程返回京都长安,去见见那些奇异女子。

第十章 宠幸

西返途中,千乘万骑浩浩荡荡行至河北县,李世民率群臣观赏了黄河中游的石峰——砥柱,又祭祀了禹庙。路过柳谷,游览了盐池。抵达蒲州,李世民发现迎接圣驾的父老乡亲都没有穿棉衣,仅仅用黄布单衫遮身,迎着二月的寒风跪倒在道旁,冷得瑟瑟发抖,而廨舍及楼台观宇大肆装潢,张灯结彩,跟寒酸的民房及百姓形成鲜明的对照。李世民皱了皱眉头,就地停留下来,闻魏征道:

“谁在蒲州担任刺史?”

“赵元楷。”魏征对答说。

“此人怎么样?”

“他呀,样子滑稽,尖嘴猴腮,行为也很古怪,鬼点子不少,大谋略却不多。做了十几年刺史,既无政绩,也无恶迹,年年如此,岁岁今朝。”

“昏官。”

“说他昏,却并不糊涂,还喜欢耍些小聪明,搞些小动作。这一次,就准备了一百多只羊,几百条黄河鲤鱼,用来馈送权贵和皇亲国戚。”

李世民立刻召见了赵元楷。赵元楷开头颇有些得意的神气,自信会赢得贵戚们的好感,受到朝廷的嘉奖。可是偷眼一瞧,瞥见李世民的脸上像蒙着一层霜,冷冰冰的,心往下一沉,急忙跪倒请安。李世民鼻孔里哼了哼,训示道:

“朕巡视黄河洛水,凡有所需,均从国库支取。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是隋朝末年那样的坏风气。”

“皇上,”赵元楷磕了一个响头,“臣为了接驾,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连觉都没有睡好。”

“你为老百姓办事,也一样废寝忘食吗?”

“回皇上的话,微臣上为皇家出力,下为黎庶分忧,恪尽职守,从来不敢懒惰。”

“好一个恪尽职守。”李世民眉梢挑起一丝嘲笑,“春寒料峭,老百姓穷得连棉衣都穿不上。”

“黄河发大水,去年遭了灾。”

“官府买羊买鱼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从府库的积蓄中拿出来的。”

“为什么不用去救济灾民?”

赵元楷眼睛泛白,对答不上来。李世民抑制不住胸膛里燃起的怒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朕要的是体恤民情的清官,不是马屁精。你的刺史,到此可以卸任啦。”

“臣在任上,一不贪赃枉法,二不为非作歹,三不欺压百姓,虽无功可言,但也没有明显的过错。乞请皇上留臣一线生机。”

“不要再啰嗦了,下去吧。”

李世民斥退赵元楷以后,西渡黄河,径直返回了长安。

才人徐惠的奇闻和才学首先引起了李世民的兴趣。她是湖州长城人,据说出生仅五个月就能说话,四岁入学读书,五岁即能背诵《论语》,八岁便可以写出像样的文章,十四岁成了女才子,遍涉经史,才思敏捷,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尤其以诗文著称,轰动一时,传为佳话。在美女如云的后宫,才华出众的相当稀少。李世民非常喜爱才学,迫不及待地召幸了徐才人。徐才人身量苗条,胸背都不够宽厚,显得有些虚弱。李世民没有看见她的眼神——她低着脑袋,只能瞧见那弯如新月似的黛眉,微微悸动的浅茸茸的睫毛。她那抿着的小嘴像樱桃一样红艳艳的,唇边的苦命线隐含着一股任性和倔劲。李世民略加暗示,她便驯顺地褪去衣裙,光着身子钻进了龙凤被里,承受天子行幸。李世民对她的纯贞表示满意。然而他最欣赏的还是她的才学和文采,召幸以后常常留在身边,或者挥毫泼墨,或者谈经论史,或者吟诗作赋,或者下两盘棋,消遣消遣。在这种新的享乐中,他乐以忘忧,似乎忘记了烦恼和苦闷,忘记了国事的操劳,也忘记了那些新人宫的美女。

太子承乾喜添贵子,取名象。李世民以皇孙降生,在东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太子不争气,他把希望寄托到了皇孙的身上。兴许从中得到了某些慰藉,心绪有所好转,边饮酒边和近臣慢慢地聊天:

“我登极以前,玄龄追随我夺取天下,功劳不小。登极以后,魏征不断纠正我的过失,功劳亦不小。”

李世民愈说愈动情,激动得脉搏都亢急起来,分别赏赐他俩一人一把佩刀。房玄龄和魏征离开席位,叩头谢恩。李世民把魏征召到跟前,放下酒杯,仰起鼻子问道:

“朕治理国政,跟往年相比如何?”

“威德加于四方,远远超过贞观初年,而人心悦服,则不如从前了。”魏征对答说。

“威严使人畏惧,恩德使人敬仰,二者恰好体现了人气的旺盛和国家的富强。你的说法,似乎不妥。”

“陛下过去以天下未能大治而忧虑,注重礼仪德行,每天都有新的作为。而今天下太平,就不如以前那么勤勉了。”

“可是朕的所作所为,仍跟往日一样,并无什么区别。”

“贞观初年,陛下惟恐臣下不进谏,常常启发百官坦诚直言,中肯的意见,乐意听取。现在却不然,即使听取,态度却颇勉强,这便是区别。”

“能不能举一个例子?”

魏征捋了捋腮边的胡须,直截了当地说:“陛下曾经要杀元律师,孙伏伽以为依法不当处死,陛下便把兰陵公主的花园赏赐给了他,价值百万。萧瑀说:‘赏赐太厚重了。’陛下说:‘朕即位以来,从没有人规谏过我,孙伏伽是第一个,所以重赏。’明显是鼓励百官进谏。还有,”魏征停顿了一下,李世民凝神听着魏征说话,夹在筷子上的菜都掉进了碟子里。“司户柳雄假冒隋朝所授的官阶资历,陛下打算处死他。后来采纳戴胄的谏言,宽大了柳雄。”

“戴胄谏得好嘛。”

“臣以为是乐而听从的例子。”

“往下说。”李世民用筷子在空中点了点。

“贞观八年皇甫德参上疏谏阻重修显仁宫,陛下甚至动怒。虽然听从了微臣的谏言而作罢,却是勉强得很。”

“除非是你,别人难得说出恳切的话来。人嘛,最糟糕的就是不能自知。”李世民的态度显得很诚恳。

“陛下兼听纳下,勇于检点过错,可为万世楷模。”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王硅、刘洎、马周和褚遂良等都停箸站了起来,称颂不已。著作佐郎邓世隆受了热烈氛围的感染,诱发了联想。他抬起额头,郑重其事地奏请说:

“皇上虽以武功定天下,终当以文德绥海内。听览之暇,留情文史,叙事言怀,时有构属,天才宏丽,兴托玄远。诗以言志,文以载德。诗赋文章日积月累,遂成鸿篇。臣恳请搜集整理成集,刻印成书。”

“嗨,”李世民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脑袋,“朕的言辞旨令,凡是有益于百姓的,史书上都会记载下来,足可以不朽。倘若无益,结集出书又有什么用?梁武帝父子,以及陈后主和隋炀帝,都有文集传世,却并不能拯救他们社稷的衰亡。作为君主,忧虑的是如何施行仁政,有利于国计民生,用不着操心言论文章流行于世。”

魏征借题发挥,悠长短促地说:“炀帝恃其俊才,骄矜自许,诗文再多再好,照样国家覆亡,身败名裂。”

“前事不远,可以用来对照自己。”

“陛下以炀帝的美文败德作为鉴戒,不务虚名,可谓深知败德之君留文于世,徒然贻笑后人。”

“常言道,居安思危。朕不敢倚恃天下的安宁,所以常常考虑到凶险败亡的故事,而使自己谨慎小心,不得胡作非为。”

李世民口头上说得很漂亮,而精神状态和私人生活却每况愈下。长孙皇后逝世后,内廷失去了规谏,也就失去了监督和控制。李世民本人也有所感觉。他凄然反思说:“皇后在生时,每每能规劝我,修正我的阙失,如今听不到她的言语了,宫内失去了一良佐。”后宫佳丽三千,他又正当精力充沛和体魄健壮的年龄,欲望遏止不住,把许多宝贵的光阴都消磨到了行幸上面。他宠爱徐惠,夜夜临幸,还旁及其他新选的秀女,然而偏偏忘记了武媚。

武才人没有徐才人幸运,一直没有得到李世民的召幸,住在掖庭宫内的永巷中苦苦地等待着。掖庭宫在太极宫的西边,南北长约九百六十步,东西宽约二百步。宫内有许多四合院,院内蜂窝一样排列着许多小房间。四合院及房屋由巷道连通,称做永巷。

唐代后妃制度:皇后以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称做夫人,正一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称做九嫔,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宝林二十九人,正六品;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夫人以下均有职掌:夫人佐皇后论妇礼,于内无所不统;九嫔、婕妤掌教九御四德,赞导皇后礼仪;美人掌率女官修祭祀宾客之事;才人掌序宴寝。妃嫔地位较高,设专门寝殿;才人以下,住掖庭宫。新入宫的宫人,由宦官负责训练,让她们熟悉宫内大致的规矩、礼仪、日常用语及服饰等等,使其适应跟外界不同的环境。才人武媚聪明伶俐,很快就熟悉了掖庭宫的生活。但她又是一个不安分的女子,时时企盼皇上的宠幸,从此飞黄腾达,冲出狭小的天地,入主内宫。

她父亲武士彟是大唐的开国功臣,武德年间由工部尚书调任利州都督。都督是统辖数州军政的地方长官,跟掌管民政的地方官并列。刺史是正四品至从三品的官,而都督则为从三品至正三品,官阶与朝廷六部尚书(正三品)、侍郎(从三品)相等。唐初门第观念颇强,士族瞧不起庶族。武士彟系并州文水(山西文水县)的农家出身,后来经营木材,毫无社会地位。发达以后,为了提高身价,便休了贫贱之妻相里氏,娶了贵族血统的杨氏。杨氏是隋朝宗室观王杨雄的侄女,又高贵又美貌,武士彟如获至宝般喜悦。遗憾的是,相里氏生的两个儿子——元庆和元爽,都不图上进,杨氏仅仅生了三个女儿,继承家业,光宗耀祖,几乎成了泡影。能让他得到某些安慰的只有次女武媚,可惜是个女儿身。

武德七年,武媚生于利州(四川广元市)都督府官邸。利州位于长江支流嘉陵江的东岸,北面有当时人称第一要冲的朝天关;西南剑门山两崖相摩如剑,剑门关号称川北第一险隘;城的西门面向嘉陵江的东岸,是沿江一带货物的集散市场。该州地理位置重要,是成都经过栈道通往长安的陆路通道。贞观初年,星相家袁天纲奉诏离开家乡成都,前往京师觐见李世民,途经利州,武士彟热情接待以后,请进私宅,跟家人相面。约摸三四岁的武媚长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团团大脸赛如银盆一样熠熠生辉,非常健壮活泼。她穿着男娃儿服装,很像一位小公子。袁天纲一见她的相貌,惊愕得全身怔住,半天才回过神来。

“小公子天生异相,贵不可言,袁某只怕说不准。”

武士彟内心哂笑道:“明明一个小女娃儿,他却看成小公子。且听他胡诌些什么?”而口头上却说:“先生不妨直言相告,免得我们瞎猜瞎想。”

袁天纲又仔细端详了一气:“哟,龙睛凤颈,日角天颜,此乃伏羲之相也。”顿了顿,喟然叹道,“可惜是位公子,若是女儿身,日后必将君临天下。”

武士彟不禁大惊失色。幸亏袁天纲把武媚看成了一个男孩子,才勉强压住一些恐惧心理。他挥退了一家大小,俯身凑近袁天纲,口舌打结地问道:“先生,你刚才说的是奉承话吧?”

“袁某从来不说假话,一便是一,二便是二。都督放心,我不会,也不敢泄露天机。”

袁天纲似乎话中有话,还带着那么一种神秘味道,兴许他早就看出了武媚是个男装打扮的女孩子,故意用曲里拐弯的方式表达出来,以免遭致杀身之祸。武士彟本来精明过人,也猜出了几分,便不再盘问。二人相约都不张扬出去,于是把实情隐瞒过去了。武媚成了父母亲的掌上明珠,受到特别的关怀和照顾。虽然夫妻俩都怀疑“女主天下”的说法,但对女儿的未来却寄予了莫大的希望。第二年,家里特意聘请了名师,让她接受良好的教育。贞观五年,武士覆荣升荆州大都督。武媚在名师的调教下,长成了一位知书达理的小姑娘。贞观九年,武士彟死于荆州任上,朝廷追赠为礼部尚书。临终前,他把袁天纲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女儿,鼓励她执著地追求,争取实现美好的理想。武士彟生前不但对武媚的成长作出了精心的安排,而且为女儿能顺利进宫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他不惜用重金买通了好几名管事太监,还设法跟大、小杨妃取得了联系,认了亲。

武媚进入后宫,可以说为实现父亲的遗愿迈出了可喜的一步。她每天都在对着铜镜精心地梳妆打扮,然而每天都落了空。春天就要过去了。窗外映照着春夏之交的阳光,风儿带着微微的暖意吹着,时不时地送进来布谷鸟的叫声,麻雀在檐下嬉戏作乐。只有她一个人锁着愁眉,闷得像有一团棕丝堵塞在胸口,心情如同一堆乱麻,陷入了难于解脱的烦恼中。她觉得浑身仿佛失去了气力,懒洋洋的振作不起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引起自己的兴趣,剩下的是一片空虚和寂寞,包围了她,吞噬着她。

入夜,繁星点点,灯火迷离,星辉和灯光衔接在一起,掖庭宫俨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素纱。在这宁谧而空灵的夜晚,她却是异样的孤寂悒郁,好像有一块铁板压在她的头顶上,连呼吸都有些不均匀了。苦闷无法诉说,诉给风儿听吧,风轻飘飘地溜过去了;诉给星星听吧,它太高了,听不见。天空浑若深邃的大海,朦胧、渺茫,神秘莫测。

几上摇曳着的红烛猛跳了几下,遽然熄灭了。夜好比一片蔷薇色的花瓣,徐徐地消融于芥末色的微光之中,灰白的曙色渐渐显出绯红。新的一天开始了。又苦等了一夜的武媚,照样两手托腮坐在梳妆台前,黛眉深锁,对着铜镜发呆,表现出一副落寞失望的神情。宫女香涛打了个哈欠,走近她身边,讷讷地问道:

“武才人,怎么一大早就起床了?”

“我睡不着。”武媚有气无力地说,“而且从今天起,我要坚持晚睡早起,以便适应内廷的生活习惯,侍候今上。”

“今上……”香涛赶紧抿住自己的嘴,把“还没有召幸你哩”吞进了肚里。

“今上,对,今上。”武媚无意中受了“今上”二字的启发,打开了心窍:“香涛,你说说,今上为什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徐才人?”

“皇上爱才。徐才人是一位女才子,正符合他的心意。”

“还有呢?”

“还有……我可说不上咯。”

“你跟我多接近徐才人,把她的情况摸准,连她的一举一动、生活习惯、精神状态、个性、爱好,等等,一切都要掌握。”武媚吩咐香涛过后,心里对自己说:“我要从中解读出她为什么能够让今上着迷,得到今上独宠的缘由。”

“我一定尽力而为。”

“还有,你去内宫走一趟,告诉二位杨妃娘娘,请她们帮我在今上面前说句话儿。”

香涛很快见到了大、小杨妃。然而,李世民很久没有上她们的门了。他一直在生太子的气,心情很不好。太子承乾游猎过度,荒废了学业。右庶子张玄素屡劝不止。李世民联想到太子的不争气,感叹道:“朕虽然平定了天下,但守成却很艰难。”

“臣听说取得胜利容易,”张玄素对答道,“保持成果很难。陛下说出来的话,是宗庙社稷的福气。”

李世民即擢升张玄素做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事。太子在东宫擂鼓做游戏,张玄素叩阁切谏,太子无奈,赌气把鼓拿出来,当着张玄素的面毁掉了。太子很久不出来接见东宫的属官,张玄素直言劝谏道:

“朝廷遴选贤臣来辅佐殿下,殿下动辄个把月不见属下,如何能使他们对殿下有所裨益?”

“内殿清静,”承乾做出不耐烦的样子,一边找借口,“便于我学习思考。”

“宫中全是妇人,对于殿下只有干扰而无帮助。”

“太子妃知书达理,陪伴我有什么不好?”

“她是不是像樊姬对待楚庄王一样贤惠?”

樊姬的故事当时流传颇广。楚庄王爱打猎,樊姬便不肯吃野味。她嘲笑大臣虞丘子不推荐贤能,虞丘子非常惭愧,于是荐举了孙叔敖做宰相。

承乾涨红了脸,反唇相讥道:“既不相信太子妃,也不相信我,那该相信谁?天底下难道就只有你才可以信赖?”

“臣奉劝殿下,并无恶意。”

“好意恶意,你自己去想。”承乾不屑地瞟了张玄素一眼,转身跛着一条腿走了。

原来,张玄素年轻时在隋朝刑部当令史,从九品下,在文宫中属最低官阶,俗称不入流或流外。李世民在殿堂上,当众询问他:

“卿在隋朝时,做什么官?”

“县尉。”

“在当县尉以前呢?”李世民继续追问。

“流外。”

“是哪一曹的小吏?”

“……”张玄素嘴张得大大的,却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受了羞辱,神情沮丧,恍恍惚惚,走出殿门时,几乎挪不动脚步了。下朝后,褚遂良随李世民进入内殿,直接谏道:

“君王以礼待臣下,臣下才能尽心竭力。张玄素虽然出身寒微,但陛下重视他的才干,擢升到三品的高位,辅佐皇储。太子怎么可以当着文武百官穷追他的出身门第?抛开往日的恩宠,擅自羞辱他一番,使人惶愧不安,又怎么能让人家尽力效忠呢?”

“孙伏伽和张玄素都在隋朝做过令史,孙伏伽常在大庭广众之中述说往事,毫不避讳。”李世民为自己开脱说。

“各人有各人的脾气和习性,不可千篇一律。”

“你说得对,说话应该留意些,以免刺伤别人的自尊心。”

李世民转变了态度,褚遂良才住嘴。

谏议大夫褚遂良的书法已经超过其父亲褚亮,褚亮去世后,他替代父亲成了李世民的近臣,颇受信赖。最近以来,朝臣们都发现李世民精神有些萎靡,精力不够集中,喜怒无常,优柔寡断。兴许是因为对太子承乾的灰心和失望愈来愈厉害,对魏王泰寄予厚望,而泰又偏偏不得人心,李世民也顾虑多多,拿不定主意,不敢断然废掉承乾的太子之位,却又时时担心重演兄弟阋墙的悲剧。长孙皇后驾崩后,后宫似乎也乱了套,失去了往日的安宁与和谐。他想立大杨妃当皇后,可是没有人附和,大臣们都以沉默表示反对。

退下朝来,他带着一腔心思和满怀愁绪来到大杨妃的寝殿。如今只有大杨妃可以稳定他的情绪,最受宠爱。李世民每当心烦意乱时,便去找她倾诉心曲,排忧解闷。食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李世民连筷子也没有动一下,只低头喝闷酒,一杯又一杯。大杨妃再也忍不住了,心痛地说:

“皇上,空肚酒喝多了,伤身子呢。”

“我身子骨再好,又有何用?儿子不争气,后继无人,一切都等于白搭。”

大杨妃立刻想到了承乾:“太子怎么哪?”

“他从前光顾玩,如今却变本加厉,简直成了鬼混。”

李世民一拳打在案面上,震得酒杯跳了起来,咣啷咣啷滚下地,啪哒,摔成了碎片。宫女上来清扫地面,抹洗食案,又换上了新杯子。静默了片刻,大杨妃自告奋勇说:

“太子还不谙事,不知天高地厚,让我去管管他。”

“朽木不可雕也。你管不了。”

“管不了也得管,长孙皇后托付了我呀。”

提到长孙皇后,李世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朝中不可一日无主,后宫看来也不可缺少主事的皇后。”

“长孙皇后的影响犹在,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事实上已经维持不下去了。”李世民两眼凝视着大杨妃,“朕要立你当皇后,重新收拾后宫。”

大杨妃垂下了双肩:“臣妾的学问、德性都远不及长孙皇后,胜任不了。”

“南北朝以来,皇帝纳妃大都讲究五可:种贤,多子,端正,长,白。母仪天下的皇后,更加讲究门第和礼教。诸多方面,又有谁比得上你。”

“臣妾的门第虽高,然而是亡隋的公主,今非昔比。总而言之,皇上要是暂时物色不到合适的人选,不如空着皇后的位子,借以展示长孙皇后的风范。”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爱妃,朕依你的好啦。”

大杨妃陪着李世民用罢晚膳,李世民不打算走了,要留下来过夜。大杨妃想到了武媚,婉转地说:“臣妾近两天身子不干净,皇上何不召幸武才人,她入宫好几个月啦。”

“亏你提醒,朕心多事多,差点儿把她给忘喽。”

“皇上,要不要臣妾去甘露殿打点一下?”

“不。”李世民嘟着嘴,装作生气的样子,“你赶朕走,朕就去小杨妃那儿借宿。”

大杨妃知道李世民是开玩笑的,用不着解释,只抿嘴笑了笑。李世民深情地瞅了大杨妃一眼:“朕过两天再来!”便起驾去了小杨妃的寝殿。

西南边陲传来消息,吐蕃王国侵犯弘州。李世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边境的战事方面,派遣任城王李道宗出使吐蕃。吐蕃弃宗弄赞(国王)松赞干布听说突厥、吐谷浑都曾娶唐室公主为妻,便派使节随李道宗到长安,携带大量金银珠宝,上表请求通婚。李世民不许。吐蕃使节回国,禀报弃宗弄赞说:“臣刚到唐朝,待我为上宾,答应通婚。可是,吐谷浑可汗到了长安,挑拨离间,唐朝待我渐渐冷淡下来,改口不肯通婚了。”松赞干布像受了打击一般地暴怒起来,兴师攻打吐谷浑。吐谷浑抵敌不住,逃到青海湖北面,百姓的牲畜多被吐蕃掠走。

吐蕃乘胜进军,攻占了党项、白兰等羌族地区。松赞干布率兵二十多万驻扎在松州西部边境,他又派出使节携带金银珠宝,声称前来唐朝迎娶公主,与此同时发兵进攻松州,都督韩威出城迎敌,战败退进城内,挂了免战牌。羌族部落酋长、阎州刺史别丛卧施和诺州刺史把利步利,相约献出州城,投降了吐蕃。吐蕃连年征战不息,大臣劝阻休兵,松赞干布不听,致使八位大臣上吊自杀。

唐朝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担任当弥道行军大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担任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进达当阔水道行军总管,右领军将军刘简当洮河道行军总管,均受侯君集节度,统率步骑五万,迎战吐蕃军。侯君集命牛进达做先锋,进抵松州城下,乘其不备,打败吐蕃军,斩首千余级。松赞干布吓得面色如土,率军撤退,派人到长安请罪,再次请求通婚。李世民诏命李道宗接待来使,允许文成公主和蕃,两国罢兵修好。

送走吐蕃使节,李世民乘辇去看望生病的徐才人。从嘉献门踏进掖庭宫,忽然听见内苑传来阵阵喝彩声和欢笑声,李世民下了御辇,循声往苑中走去。眼前的景色似乎比春天显得更加浓艳,令人心荡神摇。铺展在地面上的花草美如云锦,一团团,一簇簇,一层层,有的绚烂如彩霞,有的洁白如玉,有的煞似火焰那么热烈,有的点缀着果实,散发出馥郁的芳香。树木的叶子变得稀疏了,抹上了古铜绿的色调。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播下来,斜射着一副秋千架。架上的女子像乳燕舞风一般飞荡。她穿着米黄色紧身单衫,石榴裙扣起了两边,腰间扎着长飘带,简直仙女散花一样飞打下来,翻上翻下,忽而变换姿势改一个蜻蜓点水,忽而又做出一个鹰击长空,忽而玩一个天鹅孵蛋,忽而耍一个鸳鸯戏水。最后花样翻新荡出一个丹凤朝阳,又引起一阵欢呼声。不知谁喊了一句:“万岁爷来啦!”围观的人全都跪了下来。李世民不好随便退出,只得走上前去叫起众人。武媚暗自庆幸终于引起了今上的注意,乐得心里都开了花,下了架板,伸手摘掉了头上的尘帕。香涛跟她解开裙扣,整了整衣裙。武媚双膝跪到李世民的跟前,脆生生地说:

“奴婢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迎迓,罪该万死。”

“爱卿平身。”李世民抬了抬手,“你叫什么名字?秋千打得不错嘛。”

“谢谢皇上夸奖。臣妾叫做武媚,新入宫,学习之余,偶尔出来排遣一下困倦,有污龙目,委实惶悚。”

“噢,你也爱好学习,好,开卷有益。读些什么书呀?”

“臣妾从小读过些经书史书,顺便带进宫来了。”

“除了读书,还可以跟徐才人一样,练一练字,吟一吟诗,做一做文章。学以致用,长进更大些。”

“徐才人是女才子,臣妾不敢比。不过,臣妾倒是很喜欢王羲之的字,点如瓜子撇如刀,铁画银勾,龙飞凤舞。”

武媚伶牙俐齿,对答如流,而且句句合乎李世民的心意。李世民眼睛微眯着,舒畅得像是有人给他掏耳朵一样,高高兴兴地走了。

当天傍晚,掖庭令传谕武才人侍寝。数名宫女服侍她用兰汤沐浴后,重新梳理了头上的发髻,面庞巧施胭脂水粉,点唇画眉,再插上金簪步摇之类,容貌焕然一新。武媚本来天生丽质,又经过一番着意打扮,更加光艳四溢,宛然一枝含苞待放的迎春花。老宫女苦瓜般的脸上浮起笑容,含蓄地告诉武媚一些留心事项,不时还用手比比划划,讲解某些细节处,并送上许多祝福的言语和吉祥话。武媚低垂着脑袋,怀里像揣了个兔子,心儿忐忑,跳个不停。她毕竟才十四岁,情窦初开,没有涉猎过男欢女爱的事,而且面对的又是那么豪壮的大唐天子,自己承受得了吗?他该会满意吧?西天逐渐灰暗,夜幕像黑丝绒般披落下来。二更时分,数名手提红绢灯笼的内侍,导引武媚乘坐肩舆在永巷中由南向北走了一段路,穿过嘉献门,进入大内,由北向南走出不远,拐了个曲尺形的弯,再由西向东走到两仪殿的背后,从甘露门进去,门内便是富丽堂皇的甘露殿。伏在御案上批阅奏章的李世民听到值宿内侍的奏报:“武才人觐见!”他停住手中的象管朱笔,搁到珊瑚笔架上,坐直了身子。

“臣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武媚跪到御案前,行了叩拜大礼。

“平身。”李世民做了个手势,然后吩咐道,“赐座,赐茶。”

武媚畏畏缩缩地坐下去。内侍上了茶,便退走了。在亮如白昼的灯火照耀下,武媚比白天显得更加婉娈动人。她斜着身子坐在一旁,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藏在长裙的褶裥里,侧影显得分外清秀。脸蛋像银盆一样洁亮,饱满的额头明净如镜,两颊成方形。弯弯的秀眉下,两只眼睛深沉清澈恰似秋水,顾盼时宛如星星闪烁,泛彩流光。发髻像带雨的云彩一样浓黑,又像春山一样美妙而柔和。她的臀部圆圆地鼓起,略显后翘,胸脯由于青春的催促隐隐突出一对挑逗的乳房。身体的线条和姿势十分优美,浑身上下都很匀称协调。天下的美女,李世民见过不计其数,体验过的也有成百上千。朕即国家。对于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的他来说,女人在他眼里好比鲜花,哪朵好看摘哪朵。稍不如意,就把她丢弃在一旁。武媚的魅力在哪里?乍看之下,她嫩而不娇,淑而不静,灵敏却不成熟,还带着少女的幼稚气息。她的美,并不在其长相上如花似玉,而是其气质高雅秀逸,眼神亲切妩媚,嫣然一笑如同天使。李世民有些困惑,然而恰恰又被跟前妙若天成的婵娟所吸引。

“你父亲去世时,你多大啦?”

“十一岁多,不到十二岁。”

“他的音容笑貌可还记得?”

“记得。”

“他留下遗言没有?”

武媚微微一怔,但随即又镇静下来。她揣度袁天纲不会把相面的话泄露出去,于是临时编造了几句谎言,敷衍道:“父亲念念不忘高祖的知遇之恩,又说他有负皇上的重托,遗憾地叹息他的未竟之志,下一代恐怕无法完成了。”

“至死不忘国恩,”李世民赞赏说,“好忠臣呀!唔,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我们三姊妹为一母所生。另外,还有两个异母哥哥,元庆和元爽。”

“他们怎么样?”

“父亲见他们不图上进,所以才深感遗憾。”

“既然是忠良的后代,不管怎么说,还得赏他们一个官职。”

“谢皇上的恩典。”武媚叩头谢恩。

“真是个乖孩子,妩媚迷人。”

“皇上圣明,臣妾的乳名当真叫做媚娘。”

“名字好,好听,朕以后就叫你做武媚或媚娘好啦。”

李世民搂着武媚向东暖阁走去。她偎依在他怀里,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她身上的丝绸衣裙,他感觉她那温软活脱的肉体的诱惑,欲火登时升起,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热流一股一股往上涌,赛似滚滚的春潮,翻腾不息。武媚觉得他箍得太紧了,扭动了一下:“他真是皇上吗?是不是梦境?噢,我终于见到皇上啦!”她背脊发热,不敢再往下想。然而却非常兴奋、自豪,同时又很紧张,很害怕,肌肉像被捕获的小动物那样悸动着。李世民低下头来,悄悄地吻了吻她那飘散着幽香的头发。就在一瞬间,武媚朝他的面孔匆匆看了一眼,碰上了他那霍霍闪动的眸子流露出来的欢快和得意的神情。他用自己的皇权和威力征服她,她却用自己的美色和魅力去征服他。某种类似调皮姑娘的好奇感从她心底派生出来,于是她忽然觉得轻松些了,眯上了眼睛。他让她坐到御榻上,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点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脱下了自己的衣裙,显露出明洁无瑕、浑然透明的健美胴体。她太阳穴上的青筋勃起,眼睫毛微颤着,那只被头发遮住一半的白净的耳朵变成了粉红色。

一阵微妙的眩晕袭来,武媚产生了一种幻觉,恍若搭上了一条晃荡的航船,浪花迸溅,漂流不定。迷幻的月色泻进水里,好似撤下了一块块碎玉。船在狭窄的河道里打弯,桨叶挂住了漂流的树枝,凭空从手中脱落了。她的身体也好像失去了依托,落进了船舱。船身摇摇晃晃,时起时伏,李世民的手一下触到了她的小腹上。武媚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紧张得全身松软,仿佛失去了知觉。船晃得更厉害了,看不见的层层波浪发出喧哗的声音,不断推向河岸。她本能地感受到了男性的神奇魅力,悟出了他那如火如荼般的旺盛精力和炽烈能量,并且被震慑住了,熔解到他的热能中去了。李世民把驯服如小羊羔似的武媚揽在怀里,压住了她那温软而富于弹性的胸脯。她开始感到喘不过气来了,而所有成为他们中间障碍的东西也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薄薄的紫雾浮在水面上,奶黄的月光像张开的网一样洒满船舱。她简直迷糊不清了,但却异常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心中充满难禁的颠簸与折磨人的惬意。当他的探索愈来愈深入的时候,热流犹如火焰一样燃遍了她的身体。她双腿抽搦,好似电闪雷鸣所击起的反应。他满怀对自己无坚不摧的自信和强硬气势,直如发了疯一般——被激情激发得亢奋起来了!——贪婪地占有了她,纵情地发泄,从发泄中寻找乐趣,追求强烈的刺激。

船底擦得沙石嗤嗤地响,航船穿过惊涛骇浪,驶进了平稳的港湾,停靠到了码头上。武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了,恢复了理智,看清了寝殿内亮如星月的珠宝和灯火,看清了船舱般的御榻,看清了李世民那张闪着奇异光彩的面孔。李世民把她当作驯鹿一样拥抱着,在愉快的疲劳中一只手仍在她的乳头上摩挲。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泪雾,却没有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照旧顺从着他。在她的心目中,有屈服,有恐惧,有对自己的怜悯,也有对他的微弱的柔情——并非出于理智和内心,而是出自她的肌体的最深处——血肉之躯头一次表现出了绚烂的美和力。她煞如做梦一样听到了他的安慰,叫她做媚娘,嘶哑的嗓音中带着温馨。当他又一次吻她时,她主动地把湿润的嘴唇伸了过去,去迎接他的新的亲吻,接受他的爱抚,回味着先头那种逆来顺受似的委屈与亲热。她体验到了他那宽厚的胸膛在她胸口上有节奏的摩擦,每动一下,她就一抖,在自然而然的抖动中向他献媚,奉献女性的柔情和蜜意。李世民回顾他所行幸过的处女,她们大都显得格外慌张,有的做出种种忍耐的样子,或者麻木不仁,或者茫然不知所措,或者从那木偶般呆板的脸上挤出一丝笑纹,哭笑难分。武媚跟她们大不一样,如同一只等待取茸的梅花鹿,虽然有些畏葸,然而并不慌张,浑身发怵,手足无措。她时而呼吸急促,时而平静下来,在激动和克制的交替之中显得又害羞又愉悦,充满青春活力的身段在情欲的冲击中挣扎着,扭摆着。双唇发烫,下身剧烈地起伏,使他享受到那如鱼得水般极其畅快的乐趣。在那一刻,江山社稷、六宫粉黛,一切感受与整个生命都融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团如烈焰那样燃烧的物体。欲火如焚的他变得格外痴迷、张扬、专横、骄纵,恣意采撷蓓蕾初开的芙蓉的花蕊,提炼爱的芬芳,从快感中获得生活的情趣和沉醉。

早朝前,一乘肩舆把武媚抬回了掖庭宫。浑然头上受到了猛烈一击似的,她倒下去便昏昏然睡了。经过短暂的酣睡之后,天亮时她醒过来了,可是从头到脚都是麻麻木木的。麻木的肢体传出一种轻松而空虚的感觉,活像腹下被掏空了一样;不过更主要的是眼睛发酸,人发困。她睁眼望了望套间里的床铺,香涛还没有起床。在薄明的曙色下,室内显得朦胧而宁静,一切都像平常那样。窗外鸟语啁啾,明星已坠,朝曦东升。武媚苍白的脸庞渐渐有了血色,恢复了生机。由于记忆力很强,昨夜的经历又在眼帘映现出来。特别是当她坐着肩舆返回来的路上,那些不怀好意的宫人,透过关闭着的窗棂,有如透过假装阖上眼皮嫉妒地窥视着她,酷似她偷了什么国宝,或者捡到了一箱金条。

当时李世民起来梳洗穿戴,她跟着他起了床。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看清了他那伟岸的身坯、强健的体魄和粗壮的四肢。他脸膛开阔、饱满,古铜色的皮肤油光闪亮,又黑又硬的胡须飘撒到颏下,两撇向上卷翘的唇髭强劲而富有弹力,仿佛可以挂弓。事实上,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凛凛威风。处于他的控制之下,再也没有自己的意志了。他的表情庄重而严肃,眼睛又大又亮,眼珠儿乌黑,眼白纯净得发蓝,使人联想到夜空灼灼闪烁的星斗,光芒四射。然而在他微笑的时候,凌厉的压倒一切的气势消失了,整个脸儿容光焕发起来,展现出仁慈的神态,显得和蔼可亲,而且还带着那么一股天真烂漫的孩子气。

她是那样的忘情,肃然起敬,五体投地,任他摆布,随他搓揉,愿意为他献出一切直至宝贵的生命。回顾那时的情景,真是不可思议,她冲动得脉搏都亢急起来,完全沉浸在激情里。偶尔闪过一个念头,女人为什么能够承受那么大的压力,而且游刃有余——真是一个费解的谜!——回想起自己赤身裸体,回想起皇上身体的沉重,回想起穿透肺腑般的强烈震荡,她的内心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最初她的灵感被神圣的皇权支配着——一种对荣耀的向往而无法表达的迷惑。这样的荣耀她是应该接受呢,还是躲避?是福还是祸?意味着新生,还是死亡?伴随而来的将是什么?在后宫佳丽三千人中,她能脱颖而出吗?有大、小杨妃挡在前头,还有徐才人那样强劲的竞争者,到底有没有把握胜过她们?天呀天,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复?鲜花向着太阳张开花萼,昆虫扇动翅膀嗡嗡飞舞,走兽在莽林中奔跑,鸟儿在树上营巢,无疑都是上天的旨意。它们问什么,老天爷都回答。惟独我武媚请求明示:“袁天纲的预言是否可靠,女王的梦想会不会实现,我的付出将会得到什么回报,是君临天下,还是坠入地狱?”苍天似乎无暇顾及,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睡在床上的香涛翻了个身,武媚听见了套房里的响动和传来的声音:

“啊,武才人,你起床啦?再睡会儿吧!”

她是个尚未破瓜的处女,不知道男女之间的媾和好还是不好,痛苦还是愉快,因此想不出说什么好,如何来安抚对方。

“等一等,让我来跟你梳洗。”她很快穿好衣裙,走进了武媚的寝房,偷偷地瞅了她一眼,像个大姐姐一样,温柔而关切地问道,“你好吗?脸色好像有点儿泛黄,哪儿不舒服?”

“没事,我身体好,”武媚几乎说溜了嘴,紧了紧鼻子,把“受得住”三个字憋住了。

香涛听出了她话里头的话,不再问下去了。武媚梳洗过后,刚刚穿戴完毕,掖庭令送来了皇上的赏赐,有翡翠钗、玳瑁钗、垂珠步摇、金龙项圈、镶宝金花钏以及珠玉等等。甚至超过了徐才人。

往后,一次又一次,行幸如阳光般照耀到了她的身上。她像阳光下的花朵向着李世民开放,绚丽多姿,芬芳四溢,醉人的快意浸润着心田。李世民好比浸泡在温泉里,神采焕发,暖意融融,一种壮年所特有的对自己体魄的自豪,充溢着他的全身。他就像堆可怕的淫威的火出现在她面前,她心跳咚咚,凝望着他那燃烧着神秘焰火的形体,调动美色和温情竭力迎合,肉感的嘴唇漾着甜甜的笑意,惟命是从,俨若对待显灵的天神一样伺候他,听任他摆布,心悦诚服地献出自己的灵感和肌体的活力。

武媚以她的健美和活泼赢得了李世民的宠爱,几乎代替了纤弱而文雅的徐才人的位置。她和那些追求幸运的人一样,尽管感悟着美梦成真还很渺茫,而内心却总是洋溢着美好的憧憬和向往,开心得不得了,亮晶晶的眼神纯如映在碧水里的星星,闪闪溜溜,泛彩流光,身体如同受到熏风吹拂的小白杨,翩翩然摇曳着。不过,她早熟而不成熟,虚心而不谨慎,跳入龙门仍不知深浅,不谙世故,不了解宫廷是个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装满浓醋的醋罐子。很快她便遭到了其他宫人的妒忌、怨忿,受尽冷嘲热讽。父亲去世后,她也曾受过两个异母哥哥和嫡堂嫂嫂们的欺负,怄了不少的气。那时三姊妹之间可以互相照应,共同设防,还有母亲护着。母女相依为命,尚能感受到亲人间的扶持与慰藉。而今在宫中却是单打鼓,独划船,一个人苦苦地撑着、熬着。她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微笑,心里头却笼着一层乌云,犹若雨夜踏进了荒野的墓穴,悚惧和孤独的感觉不断袭来。幸亏她经历过逆境的磨练,筋强骨健,颇有承受能力,以一腔热血抵御着斜风恶雨,以超然的姿态对付黑涛浊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有不测的风云,命运之神将和她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一场料想不到的灾难正在悄悄地临近,山雨欲来风满楼,以乌云压城之势翻滚而来。

第十一章 统一高昌

伊吾(新疆哈密)王国先前臣服西突厥汗国,后来归附唐朝,高昌国王麴文泰便联合西突厥攻击伊吾。李世民行敕严厉责备麴文泰,征召其大臣阿史那矩来长安协商双边关系。麴文泰不让他出使,另遣长史麴雍前来谢罪。高昌王国多次阻截西域各国向唐朝进贡。唐朝另辟一条南丝绸之路,途经焉耆王国,通向西域各国。麴文泰又跟西突厥联军进攻焉耆。东突厥汗国覆灭时,其境内的中原人多投奔高昌,李世民命麴文泰把他们送回来,麴文泰隐匿不放。

高昌屡次冒犯大唐,事关重大,魏征奏请亲自出使西域,了解虚实,摸准实情,然后采取对策。魏征出发后,李世民召见高昌的来使,带着质问的语气说:

“近几年来,你们高昌不向我大唐进贡,不遵行藩属国的礼节,所设官职的称号,均仿效中原,增高城墙,挖深壕沟。是何用意?”

“我们筑城掘壕,是防卫而不是备战,不会对中原构成威胁。”高昌使节辩解说。

“大唐使节到了你们那里,麴文泰装腔作势,说什么‘苍鹰飞翔在天空,野鸡伏窝于荒草,猫在厅堂上游戏,老鼠在洞穴里啃食,各得其所,难道不能让其独立生存?’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纯粹是自我暴露。”

“我回去一定转告国王,今后说话留心些。”

李世民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踱到高昌使节面前:“你们的使节对薛延陀说:‘你既然做了可汗,就应该跟唐天子平起平坐。为什么还要向他的使节下拜?’”他目光挑剔,冷冷地闪着寒光,显露出咄咄逼人的样子,“麴文泰如此傲慢无礼,又挑唆邻国跟我大唐对抗,再不改恶从善,我将发兵讨伐。”

魏征西域之行,展开穿梭外交,往返各国,行程上万里,劳累奔波,彻底弄明白了事实的真相,掌握了西域各国的具体情况。唐初,西域的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是较强的五个地方政权。被唐军打败西迁的西突厥,控弦数十万,霸有西域,隔绝了唐朝与西域的关系。李靖平定占据青海的吐谷浑之后,唐朝便同西突厥展开了争夺西域的斗争。高昌在西域各国中地理位置最为重要,是通向天山南路、北路的出口,即中西交通孔道——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自西汉以来直至北朝,中原与西北民族都积极经营这个军事与交通要地。唐朝通过焉耆另辟蹊径,高昌则损失了过境贸易所带来的好处。麴文泰又急又气,心焦火燎,于是跟西突厥的乙毗咄陆可汗结盟,共同阻挡西域跟唐朝往来的商贸和旅行,拘留贡使,抢夺贡品,还侵扰唐的伊州和附属国焉耆,扣押从西域东逃返唐的汉人,罚做苦工。

“胆子不小啊!”李世民瞪圆了眼睛,“麴文泰敢跟我大唐对着干。”

“他一是倚恃西突厥的军事力量,二是凭借本地险恶的地理环境。”魏征对答说。

“嗯,往下说。”

“臣到了薛延陀汗国,真珠可汗薛夷男愿意出军援助我们。”

“魏征不愧为魏征!”李世民舒眉展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此次出使西域,干得真漂亮,大大超过了西汉的张骞。”

“皇上,薛夷男派出的使节跟随臣到了长安。”

“好,朕立马召见他。”

薛夷男的使节在李世民召见时呈递了奏章。奏章中说:“我身受天可汗的隆恩,时时都想回报。恳请征发我的军马充作先导,进攻高昌。”李世民高兴地接受了薛夷男的请求,遣魏征和户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携带绸缎前往薛延陀,跟他合谋出兵的方略。

唐朝正处于上升阶段,国力强盛,一派升平气象,然而李世民仍旧保持着平和的心态,相当清醒、沉着、稳重。他对身边的大臣说:“中国是主干,四夷是枝叶。伤害枝叶去滋养主干,大树怎么能够生长繁茂?”因此,拖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对高昌用兵。李世民仍然企盼麴文泰能够悔过,征召他前来朝见。麴文泰声称有病,不肯启程。李世民再也抑制不住了,怒火升上了顶门。魏征等人返回后,他即命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和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统率大军远征高昌。

白天又出现了太白金星。古人一直把它视作灾变和更换天子的预兆。望而生畏,毛骨悚然。“是不是青雀将取代承乾成为太子的征兆?”李世民震惊之余,心头闪现出一个想法。但是他没有说出口——说出来一则可能引起混乱,二则会遭到大臣们的抵制。魏征见众人都不吭气,开腔打破了沉默:

“春秋齐景公当政时,天象发生异变,景公问宰相晏婴,晏婴开门见山地说:‘主公开湖挖池惟恐不深,修建殿堂惟恐不高,惩罚犯罪惟恐不重,因此上天示警。如果再不收敛,后果将不堪设想。’”

“朕莫非也做错了什么事情,”李世民眨了眨眼睛,“爱卿不妨照实说出来好啦。”

魏征言道:“陛下的志向和功业,跟贞观初年相比,明显滑坡。比如说,游猎过多,追求享乐,轻易地征调民力,都是逆天而行的做法。切切不可因为天下太平而松懈怠慢。一定要像当初那样,克勤克俭,善始善终。”

“谏得好。”李世民赞叹道,“朕要在屏风上加上你的谏言,早晚观看,并抄下来交付国史馆。”

太阳从云隙中钻了出来,天放晴了。李世民心中郁闷不爽,便率领身边的几位大臣一起去禁苑的马场,观看专门饲养的那些心爱的良马。生于北地、长于征战的李世民,从小就养成了爱武的性格,喜欢弓马就是其性格的反映。他从马上取天下,在统一中原的过程中,多得力于骑射战术。即位以后,虽然不必御驾驰骋沙场,但对于良弓骏马的酷爱,仍不减当年。这既是他尚武兴趣的流露,也是他加强武备的表现。魏征以为李世民又要挑选弓马去围猎,借故告退了。其实,围猎既能够巩固和提高骑射技术,又可以借此演习布阵练兵,以示不忘武功。当然,围猎要尽可能不妨碍农事,选择在农闲时节,避免扰民。群臣对于李世民的狩猎多持反对态度,一是考虑他的安全,二是担心扰民,动辄便有谏阻。李世民不免有些厌烦,然而又觉得他们大都出于好心。于是写了一首《出猎》诗,作为回答:

楚天云梦泽,汉帝长杨宫;

岂若因农暇,阅武出辕嵩。

三驱阵锐卒,七萃列材雄;

寒野霜氛白,平原烧火红。

来到马场,只见驯马师把一匹高大的胡马吊在木桩上狠狠地抽打。仔细一瞧,原来被抽打的是前不久西域进贡的狮子骢。此马毛色光泽,宛若涂脂。它高昂着头,竖起双耳嘶叫着,被绑在桩上的四腿是那样纤长有力,照样显示出一种四蹄生风、腾空入海的状态。李世民皱了皱眉头,把驯马师召到跟前,问道:

“打它干吗?”

“皇上,请看看奴才的脸,奴才的腿,”驯马师屈膝跪倒在地,“被它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它又踢又尥,还咬人,就是不让人骑。骑上它,它就倒立起来暴跳,或者狂奔,或者兜圈子,非把人摔下来不可。”

李世民见驯马师鼻青脸肿,连腿也被狮子骢踢瘸了,明白了是一匹非同寻常的烈马。于是改变了语气:“打它没用,不如变换法子再试试。”

“他弄伤三个人了,我的徒弟也被它踢断了两根肋骨,至今还在养伤。”

“难道就没有人能驯服它?”李世民带着自言自语的口吻说,“驯出来倒是一匹难得的好马嘞。”

身旁的大臣都不敢搭腔。跟驾前来的宫娥、太监和从禁军“飞骑”中选拔出来的“百骑”侍从,也没有吭气。沉默中,武媚迎着李世民的目光走上前来,果敢地说:

“臣妾可以制服它,只需要三样东西。”

“哪三样?”李世民偏着头问道。

“一根铁鞭,一柄铁锤,一把匕首。首先用铁鞭抽打;它不服,就用铁锤敲它的头;再不服,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咽喉。”

“好勇敢的设想!”

“不为我所用,”武媚补充说,“就没有必要留下它,以免其它烈马效尤。”她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那颗幼稚而好胜的心灵受了狮子骢的野性冲击,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了一番话。周围的人都诧异得睁大了眼睛,酷如一群泥菩萨,愣愣地戳在那儿,把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李世民也感到奇怪,想不到一个外表显得非常温顺的小女子,内心却异样的刚强和冷酷。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暧昧的笑纹,双肩耸了耸,缓缓走开了。

事后李世民发出了一句感慨:“武才人可算一个人才!”此语语机丰密,令人们无法分辨出皇上对武媚的评价是褒是贬。

长安街坊莫名其妙地冒出了流言:“唐三代亡,女主昌。”它由暗到明,像深秋的野火一样愈燃愈旺,愈传愈宽,很快传进了内官。在此前后或同时,在宫廷的藏书里,从一本《秘记》中也翻出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唐三代后,有女王武氏灭唐。”面对太白之妖、街坊的流言和藏书中的隐语,李世民深感茫然和困惑,思绪浑如空中的雨丝那样,被风刮来刮去,纷纷乱乱地飘散开来,坠入了离奇古怪的五里雾中。所幸的是,他正处于壮年时期,意气风发,心雄胆壮,并不一味地迷信,甚至相当厌恶迷信。他曾以否定的心态,诏命太常博士吕才与各派术士刊定阴阳杂书,摒除那些无稽之谈和害民之说。然而事关大唐的江山社稷和子孙的安危,他又不得不引起重视,高度警惕。太史令李淳风对于《秘记》中的记载持肯定态度。他表情严肃,带着几分恐慌的神情郑重其事地奏道:

“臣上观天象,下察历数,太白之妖显然和《秘记》相关,实际上就是一回事。”

“照此看来,”李世民的脊梁骨渗出了冷汗,“灾难会在何时降临?”

“三十年内,武氏将君临天下,毁灭大唐的子孙。太白之妖所指的便是这个预兆。”

“她在哪里?”

“在宫中。”

唐代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数和阴阳之道,是太史局的长官。李淳风其人改制了观测天体的仪器——黄道浑仪,在古代天文学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除此以外,他还能准确地推算出日食的时间。李世民对他既佩服又敬重,很相信他的才学和预测能力。然而对于“女主天下”的说法,他却觉得似乎不大可能,中国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女皇。转念一想,倒是太后专权,驾驭朝政,已有先例。比如说,汉朝的吕后凌驾于皇帝之上,杀了不少刘氏皇族,在人们的心目中留下了一片恐怖的阴影,至今谈虎色变。

“朕想除掉这个煞星,斩断祸根。有没有可行的法子?”李世民恨恨地问。

“陛下,”李淳风跪奏道,“人力无法改变天命。上天定下的凶吉祸福,无论如何都是逃避不了的。枉杀无辜,徒劳无益,而且还会加重灾变。”

“常言道,人盛能胜天。朕可从来不信邪,把宫中姓武的妇人一律斩尽杀绝,女王必然也在其中。”

“陛下最好多行善事,感动天地神灵,以求灾祸尽可能地减轻。”

“要是不灵验呢?”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日未到;时日一到,一定要报。三十年后,应运天命的人老了。老年人必然会多几分慈悲心,灾难不就相应地减轻了么?反过来想,即使能铲除现在的煞星,也改变不了天意,又会生出新的年轻的煞星,后果将更加严重。”

李淳风以诚实的态度和恳切的言辞说服了李世民。李世民打消了在宫中清洗武姓的念头。其实,他心中早已有数,杀是杀不尽的。杀人过多,既有损自己的形象,又违反了天心民意,兴许会种下更大的祸根。提到武氏时,他也想到了近来频频受宠幸的武才人。自从她提出用铁鞭、铁锤和匕首驯服狮子骢以后,李世民改变了过去的看法,觉得她决非寻常女子,产生了戒备心理。听了李淳风的话,虽然放弃了处死她的念头,但是行幸从此便结束了。

以色侍奉君王,往往有始无终。武媚也落了个同样的下场,一个跟斗,一下从云端跌进了深渊。希望破灭了,死灰般的孤独感袭上心头,眼里含着沉郁凄楚的神色,脸上蒙上了一层愁云迷雾。她痛苦地歪着头,五脏六腑都似乎掏空了,嘴旁的两道褶纹悸动着,像是两丝酸涩的苦笑。幸灾乐祸的宫人等到了投井下石的机会,唇枪舌剑,冷嘲热讽,像毒蛇一样喷射毒汁,像冤鬼一样纠缠不放,把自己的不幸、辛酸、失意,一股脑儿地往她身上倾泻。

太监们的表现形式和宫女们又有所不同。这些不男不女的废物,都是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对尘世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其残忍和阴鸷,常人简直无法想象。他们拱肩缩背,迈着碎步佝偻而行,声音像乌鸦一样沙哑,好比宫廷里豢养的一群阉狗。不错,从跨进宫门的第一天起,他们就认定皇帝是惟一的主人。在主子面前点头哈腰,奴颜婢膝,唯唯诺诺,惟命是从。谁受宠爱,他们就拜倒在谁的脚下,摇头摆尾,谄媚献殷勤。一旦失宠,其态度立即变了,变化之快超过风起云涌,人脸一取,狗脸一挂,立刻把失宠者当成盘中餐,夜饭菜,恨不得咬断她的喉管,吸干她全身的血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些“去势”的半阳性人,丧失了生殖机能,是男而非男,精神上受到了无情的摧残,心理上产生了严重的障碍,人性也似乎不存在了,甚至还不如狗,无情无义,翻脸便不认人。武媚当然也逃脱不了他们的恣意践踏和蹂躏。太监们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声音,阴冷的目光,狼一般的奸笑,像带刺的针一样扎进她心脏的深处,连肉带血地钩着,扯着,使她痛苦不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的行动也失去了自由,随时随地都仿佛有人监视。每说一句话,随即便有人如同对证似的复述一遍。送来的饭菜愈来愈少,而且不干不净,中间还夹杂着腐烂和霉变的食物,吃不进口,吞不进喉咙。香涛也调开了,跟大、小杨妃的往来也中断了。

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度日如年,百无聊赖,恐惧、困惑、消沉,好比千百条绳索紧紧地捆住了她。一个人,只要有三寸宽的一条路,也不会想到死,然而她没有路了。几个月来囚犯般的生活,把她打蔫了,脸上透着青灰色,失去了妩媚的笑容,变成了痴呆般的滞钝和忧悒。手足哆嗦着,胸口憋得发慌,欲呕不呕,眼前只是一片荒凉。没有同情,没有安慰,更没有救助,从胀得发麻的耳鸣里,传递着一种嗡嗡然绝望的信息。在空虚与寂寞中,她慢慢养成了默坐冥想的习惯,麻木的心态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苦楚中她领会到依赖君恩而生活,该是多么的脆弱和危险。从环境的险恶中她进而又悟出那些像狗一样的内侍,以及蚁群似的宫婢,才是后宫的实质性主宰。宫廷的运转,从饮食起居到生杀予夺,都由他们操作,正如俗话所说的,打得人死,救得人活。他们可以置人于死地,也可以暗中加以保护,使你免遭凌辱,摆脱苦难,直至从死亡线上逃脱。

武媚总算看透了他们。这些几乎失掉了人性的“狗”,既自私,又阴险,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然而在有利可图时,那阴沉的面孔瞬间云收雾散,露出一片晴朗的天空,送来光明与温暖。他们的耳朵特别长,嗅觉灵敏,还可以充当耳目。武媚虽然失宠,但照旧享受五品才人的薪俸,同时还储存着受宠期间皇上赏赐的珠宝首饰等珍贵物品。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决计不惜血本,全都抛出去,用来收买那些有头面的太监,换取他们的照顾,换取他们的情报。太监偷偷跟她通报了三条消息:一是现在小杨妃在后宫最受宠,皇上想立她当皇后。由于她曾经是齐王元吉的王妃,长孙无忌、房玄龄和魏征等大臣激烈反对,事情还没有公开就被遏止了。二是苦恼中的李世民频频宠幸徐才人,俨然想从此处避风港得到某种慰藉。徐才人升迁婕妤不久,接着又升上了正二品的充容,搬进了内宫。三是太子承乾和魏王泰之间的钩心斗角日益明显。许多朝臣都跟着卷了进去,分裂成了两大阵营。太子不争气,魏王的凌厉气势也引起了众人的反感。要是拖延下去,大有可能酿成一场流血冲突。

朝内的麻纱还在扯来扯去,朝外的事又分散了李世民的注意力。征讨高昌的大军正在向西北进发,必须随时掌握边境的动态,切切不可掉以轻心。

高昌国王麴文泰听到唐朝远征军出发的消息,内心相当惊恐,表面上却装作大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嗤嗤鼻子,对其臣僚们说:“长安与我们相距七千里,其中流沙二千里,地上无水草,寒风煞似刀割,热风犹如火燎。唐军怎么可以通过?十年前,孤去过长安,看见秦、陇北部城邑萧条,人烟稀少,一片荒凉景象,根本不能跟隋朝相比。现在唐朝的军马来攻打我们,发兵多则粮草供应不上;三万人以下,我们足可以制服他们。”

“父王,”王子麴智盛面向麴文泰站立起来,“唐朝的江山是打出来的,唐军能征惯战,贞观以来消灭了东突厥,击破了吐谷浑,不可轻敌呦。”

“嗨,他们不会用兵,自讨苦吃,前来送死。我们应当以逸待劳,坐等唐军疲惫。倘若他们陈兵城下,我们坚守拒战,截断他的粮道,不超过二十天,粮绝必然撤退。那时我们就尾随追击,把他们俘虏。所以,用不着忧虑。”

可是,等到唐军进抵沙漠口岸——碛口,麴文泰奇怪得如五雷轰顶,骨软筋酥,灵魂出窍,忙中无计,不知如何是好。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飞,头愈来愈重,栽倒在宝座上,一命呜呼。麴智盛继承了王位。

唐军所向披靡,推进到柳谷(今新疆哈密市东),扎下营寨。探马进帐禀报说:“麴文泰将定期安葬,高昌王族和群臣都聚集在都城。”

“好啊!”众将拍手欢呼,“我军突然发起攻击,可将高昌君臣一网打尽。”

“不能这么做。”侯君集扬起两撮粗短的眉毛,“天子因高昌王怠慢无礼,才命我讨伐。如今若从墓地袭击他们,不是问罪的正义之举。”

“他和西突厥联合,截断了丝绸之路,我国遭受了严重的损失,不单纯是骄矜失礼。”薛万均提醒说。

“自古以来讲究师出有名,我们大可不必乘人丧乱嘛。”

“大总管,戎机瞬息万变,不可错过难得的机会咧!”

“没事。你们听我的,今日好好休憩一夜,明早开拔,继续西进。”

侯君集展开魏征西域之行后绘制出来的地理图样,摊开在案面上,跟薛万均等比比划划研讨了许久,选定了行军路线。然后传令三军早睡早起,做好行军和备战的两手准备。次日五鼓天明,大唐远征军张旗擂鼓,大造声势,向高昌都城(新疆吐鲁番市)挺进。进抵田城(吐鲁番县东的田地城),侯君集下书晓谕田城守军。守军不作答复。等到第二天拂晓,一声令下,大举攻城。唐军万箭齐发,很快把守军的抗拒压下去了,中午便攻下了城池,俘虏男女七千多人。侯君集即命中郎将辛獠儿担任前锋,乘夜进发,直逼其都城。高昌军迎战失利,退进城内死守。唐军主力到达城下,就地构筑营垒,围住都城,拉开了攻城的架势。高昌王麴智盛胆战心惊,召集群臣商议退敌之策。众人都忙中无计。他只得修书传递给侯君集,申述道:

“得罪大唐天子的是我的父王,上天给予惩罚,已经死去。我刚刚即位,请尚书垂怜谅宥!”

“嘿嘿,”侯君集冷笑了一声,把书信扔到公案上,“小子真不识时务,天兵前来讨伐,他以为是好玩的,还在啰里巴嗦嚼舌头。”

“大总管,”薛万均急切地说,“还跟他周旋干吗?干脆下令攻城好啦。”

“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万均兄别急,且看我先回书一封再说。”

侯君集在回信中单刀直入地说:“如果你真的悔过,就应该自己捆绑双手,主动到营门来投降。”麴智盛接书在手,被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吓得脸色发黑,三千根发丝根根竖起。然而他又害怕又顽固,仍然不肯出来。侯君集勃然大怒,眼睛瞪得拳头大,喷射出万丈怒火,传下将令,填平护城壕沟,猛烈攻城。

由于李世民采纳了魏征的建言,对高昌战争高度重视,对困难做了充分的估计,早有准备,把山东善于制造攻城器械的人征召从军。副总管确行本曾经担任过将作少匠,懂得器械的制造原理。他在距伊州柳谷百里远的山下,组织工匠制造攻城器械。攻城时,器械大显威力。唐军引撞车毁其城堞,连弩射出的箭和抛车抛出的石头酷如倾盆大雨。城中的臣民都躲在房屋里,不敢出来。侯君集亲自爬到十丈高的攻城器械——巢车——的顶上,俯瞰城内,挥动令旗指示攻击目标。城内出现了行人或者飞石击中了目标,其他巢车上的将士都一一用旗号报告。

高昌与西突厥缔结了盟约,当一国遇到险情时,另一国有援救的义务。沙钵罗叶护可汗派遣一位叶护(亲王)进驻可汗浮图城(新疆奇合县),遥作声援。可是,唐军兵临高昌城下,叶护可汗吓得如惊弓之鸟,西逃一千余里。驻防浮图城的将士失去了主张,随即举城投降。麴智盛内焦外困,得不到任何援助,独木难支,处境十分狼狈,深感绝望。他仰天长叹,声泪俱下,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开门出城投降了唐军。

侯君集和薛万均都欣喜异常,相互庆贺。然而都没有坐下来歇息,趁热打铁传下将令,分兵夺取土地,势如破竹,共接收三郡、五县、二十二城,得八千零四十六户,三万七千七百三十八人,占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唐军所向无敌,连战皆捷,仗打得漂亮,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在战争爆发以前,高昌就广泛流传开了一首民谣。班师途中,三军将士也跟着唱了起来:

高昌兵如霜雪,

唐家兵如日月。

日月照霜雪,

几何自殄灭。

第十二章 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

李世民收到告捷文书,按捺不住的高兴,喜上眉梢,打算将高昌王国的土地收入版图,设立州县。朝臣们大都随声附和。长孙无忌的见解不同,出班奏道:

“陛下刚即位时,麴文泰夫妇首先前来拜谒,后来逐渐疏慢,受到了应有的报应。只问罪麹文泰一人就可以了。”

“卿家的意思是什么,不妨直说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最好到此为止,不再扩大范围。安抚高昌百姓,保存其社稷,立他的王子即位。这样,皇上的声威恩德永播域外,四方蛮族都会心悦诚服。要是贪图他的土地,建置州县,还得常驻千余兵马镇守。频频调防,来来往往,将士死亡将占十分之三四。加上置备衣物,远离亲人,十年以后,陇右一带将耗费殆尽。而我国却不能从高昌得到一把米或一尺布,正所谓分散有用的资财供养无用的地方,没有必要,也不可行。”

“国舅所言极是。”褚遂良与长孙无忌的看法大同小异,“臣以为宜选择高昌可立的人继承王位,把占领的地方退还给他们,长期建立友好邦交。”

“西域自汉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平定高昌本来就是统一西域的重要举措。只有统一,才能有效地确保中西交通孔道的畅通和安全,以利于进一步经营西域。再者,也是为了防止西突厥的卷土重来。”

李世民闪动龙目向左右顾盼了一会儿,又捻着卷翘的唇髭尖忖度了片刻,否决了岑文本和褚遂良的建议。下诏将高昌所在地改置为西州,改可汗浮图城称庭州,并各自设置所管辖的县。又在交河城(新疆吐鲁番市西北)设立安西都护府,留屯军马镇守。唐朝国力蒸蒸日上,进入了一个辉煌时期。地域东到大海,西至焉耆(今新疆焉耆县),南尽林邑(今越南归仁县),北抵瀚海沙漠群,均设立州县。总共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一十八里。

魏征出使西域时,曾约邀焉耆王国夹击高昌。焉耆大喜过望,如约接受了唐军的命令。等到高昌败亡后,焉耆王到唐营晋见侯君集,并说明高昌曾经夺去焉耆三座城池。侯君集奏请朝廷批准,将三城连同高昌所掳掠的焉耆人如数归还。

唐军解押高昌王麴智盛及其贵族大臣返回长安,侯君集在观德殿呈献俘虏。李世民兴高采烈,满面生辉,摆设凯旋庆功大宴,准许天下臣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狂欢三天。长安满城张灯结彩,载歌载舞,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高昌国既灭,李世民便任命麴智盛做左武卫将军,封金城郡公。唐朝将所俘获的高昌乐工,分拨给太常寺。宫廷音乐,由九部乐——燕乐、清商、西凉、龟兹、疏勒、康国、安国、扶南、高丽,再增加高昌乐,成为十部乐,亦称“十部伎”。

侯君集攻破高昌时,曾私自掠夺大量奇珍异宝。将士得知后,跟着大肆偷盗抢掠。侯君集无法制止。有关官署提出弹劾,李世民下令逮捕侯君集等人,囚禁监狱候审。次日早朝,魏征手捧牙笏步出班部,躬身奏道:

“高昌王昏迷乱政,陛下命侯君集等讨伐,获胜归来,没过十天,又一并交付大理寺受审,似乎有些不妥。”

“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只能怪他自己,由他个人负责。”李世民还在生侯君集的气,怒火还没有压下去。

“虽然侯君集等人触犯了国法,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可是,国人也许会怀疑陛下只记得他们的过失,忘掉了他们的功劳。”

“功归功,过归过,功不能抵过。”

“臣听说受命出师的将帅,最主要的是克敌制胜。假如能战胜敌人,即令贪婪,照样也要赏赐。若是失败,他再清廉,也得惩罚。所以汉代的李广利、陈汤,晋代的王浚,隋代的韩擒虎,都身负重罪,本该受罚,而君王以其有功于当朝,都给予升赏。由此看来,将帅等武职官吏,谨慎廉正的属少数,贪心不检点的居多。黄石公《军势篇》中说:‘用将士的智慧,用他们的勇敢,用他们的贪婪,用他们的愚昧。智慧的人乐于建功立业,勇敢的人喜欢发泄内在的天性,贪婪的人急切追求利益,愚昧的人不计较生死。’但愿陛下念及侯君集等人所立的小小功劳,宽恕他们的大大的罪过,使侯君集能够重新列入朝班,再供驱使。”

“他那么贪,怎么好用啊!”

“即使他不是清明廉洁的官员,也算得一个贪婪愚昧的将领。陛下虽然有愧于法律,而德政却更加张扬。侯君集等人虽然承蒙谅宥被赦免,而过失却更加显露。”殿堂上发出一片啧啧的赞同声,文武百官都被魏征的言词所折服了。李世民受了群臣情绪的感染,开释了侯君集等人。

征服高昌似乎一帆风顺,而事后的纠纷却接连不断。接着又有人控告薛万均奸污高昌妇女。薛万均不服。李世民批示:将高昌女人交付大理寺,跟薛万均当庭对质。魏征撩袍上殿,谏阻道:

“臣记得《论语》中说过:‘君王用礼节对待臣属,臣属用忠诚事奉君王。’而今陛下让国家大将跟亡国之妇当堂质辩男女私情,情况属实的话,所得的微乎其微,不实则损失十分严重。”

“真也好,假也好,不弄个清楚明白,如何好交代?”李世民也显得很尴尬。

“从前秦穆公赐给盗马贼喝酒,楚庄王赦免因调戏爱姬被扯下了帽缨的臣下,后来都得到了加倍的回报。陛下的道德高于尧舜,难道行为还赶不上秦穆公和楚庄王?”

李世民又被魏征说服了,立即下令放归薛万均和高昌女人,取消了对质。

进入冬季,宫廷一度忙碌起来。朝集使将于十月二十五日全部抵达京师,大内必须全面清扫,整修装饰一新;尤其是域外国王、酋长和使节朝见时,更要展现出泱泱大国的恢宏气象。内宫妃嫔、宫女和内侍,都要增添御寒的衣被,还要添置取暖器具,备足烧壁炉的木柴和烧地炉的木炭。直接服侍皇帝的宫娥彩女,年龄偏大的,身体累垮了的,行动迟缓的,一年一度,也要进行更换。

除了伺候李世民饮食起居的数十名宫女以外,还有六十余名宫女侍候早朝、中朝和皇帝随时召对臣工。侍候上朝的宫女分成三拨排班,每五天中有一天赐浴(休假)。早朝退朝后,李世民回后殿歇息一会儿,喝点茶,走动走动,轻松一下,又要上中朝召见某某官员,或者跟大臣们商议政事。执扇、伞、香炉、拂尘和钵盂的宫女站在御座后面侍候,其余的则在大屏风背后等待随时召唤。召对完毕,宫女们排列整齐,跟在皇帝身后,由两仪殿回到甘露殿,然后服侍他脱下朝服,换上便服。还有奉茶、备文房四宝(皇帝不用墨,用朱砂批阅奏章)、取物、取书、按摩、捶背、捶腿,等等。总之一句话,皇帝需要什么就得干什么,而且要干得又快又好,有些事先要做好准备。侍候皇帝的宫女,排班时一律不准坐,也不准有丝毫厌倦或不愉快的表情,不准打哈欠,不准伸懒腰,不准交头接耳,连咳嗽也不行。辛苦倒说不上,主要是累赘,难得时时事事如意。即使做得再好,也没有什么特殊赏赐,升级的希望更加渺茫。受罚的情形却时有发生。处死的虽然稀少,但受笞挞或其他体罚之后,个别宫女会因闷气或者病痛致死。所以,伺候皇帝的宫女,除了一年一度的更换,平时也有增补及小的变动。

这时候,遭受冷遇的武媚忽然接到掖庭宫传来的一道旨令,召武才人以侍女的身份伺候皇帝。武媚又惊又喜又发愁:惊的是今上毕竟还记得她,喜的是看来已经脱离了危险,愁的是一旦惹怒了今上,那真吃罪不起。据收买的太监告诉她,今上的脾气愈来愈坏,喜怒无常,动不动训斥人,甚至怒发冲冠。只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后便不再计较了,从不算老账。高兴时李世民又换了一副面孔,恢复了往日的宽容和随和,笑得舒坦并且富有感染力。然而他欢乐的时间少,愁闷的时候多。作为一国之君,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政事顺遂,国运昌隆,到底是什么事情使他苦恼,以致精神失常呢?

武媚等宫嫔和太监跟随御驾从长安城南的樊川狩猎回朝,李世民亲自去校场检阅禁军。疏于训练的将士们手忙脚乱,列阵凌乱不整。李世民一股压制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两眼一瞪,命大将军张士贵杖打中郎将等人。他忿然不能自抑,又恼怒其杖打得太轻,便拿下张士贵监禁治罪。魏征得知此事,抱病颤巍巍地走进两仪殿,劝谏道:

“将军的职务,是充当走卒,用来捍卫国家的安宁。让他执杖责打属下,不足以使后世效法,何况只是因为打得太轻就拿下他问罪,更不可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李世民怒气未消,“他阳奉阴违,抗旨不遵,应该受罚。”

“陛下是明君,怎么说出昏暗的话来了呢?微臣等常常当殿直谏,跟皇上抗争,那真是罪该万死喽。”

“那是处理政务,朕愿意听。”

“恕臣直言,陛下的涵养已大不如从前了,常常动怒,弄得臣下仓皇失措,往往无所适从。人心不稳,则社稷不安。陛下,贞观之初,我们君臣是那么的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事同鱼水,共理天下,好不容易开创了放射出夺目光辉的贞观盛世。假使任性而为,不持之以恒,国势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恐怕连现状也会保不住。”

魏征百感交集,花白的胡须抖动着,泪水潸然而下,泣涕涟涟,说不出声来了。李世民受了他激情的感动,改变了态度,起身走下御座,上前搀住魏征,亲自替他揩抹眼泪,然后把他扶到御榻侧边坐下来。等魏征平静下来后,李世民便下令释放了张士贵等人。

自从接触李世民以来,他的表情姿态,一举一动,所作所为,武媚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而且反复回味着。“安不忘危,治不忘乱,虽知今日无事,亦须思其终始。”几乎成了李世民的口头禅。魏征、马周和褚遂良等大臣和谏臣,也不厌其烦地围绕着“慎终如始”和“有始有终”进行诫谏。然而李世民在追求享乐和醉心游猎方面,却愈演愈烈。过激的言辞也有些听不进耳了,或者言不由衷,口头上采纳,其实并没有贯彻到行动中去。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朝政,始终以国事为重。特别是在处理大政要务和对外用兵时,深思熟虑,高屋建瓴,常常有高人一筹的见解和决策。尽管武媚遭受了种种不公平的待遇,吃了不少苦头,而对于李世民却仍然未改初衷,一直把他看作文武兼备、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

年关愈来愈近,事情愈来愈多,朝廷内外事务异常繁忙。吐蕃第三十二世赞普弃宗弄赞又号松赞干布,派大相(宰相平章国事)禄东赞出使长安,向唐朝进贡五千两黄金,以及数百种珍宝玩器,请求通婚。李世民召集朝议,得到了长孙无忌、房玄龄和魏征等大臣的支持。又单独召见了江夏王李道宗,取得李道宗的同意,将其次女收作皇女,授封为文成公主。然后通告禄东赞,允诺将文成公主许配给松赞干布。

文成公主即将出嫁吐蕃,又要忙于为她备办妆奁。唐蕃和亲,朝廷内外看法也颇不一致:一种把它看成是屈辱和妥协的象征,另一种却是当作开明的睦邻举措。李世民的内心是借联姻来扩大自己的势力,使邻国怀化,因此看得很重,毫不含糊。受其影响,或者说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武媚也把目光投向了这件影响深远的新鲜事。

隋代前后崛起于西藏高原的松赞干布,是一位剽悍多勇略的吐蕃君主。他平定叛乱,统一国家,定都逻些(拉萨市),改革内政,对藏族历史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进作用。他志向远大,渴慕唐风,贞观八年遣使入唐,随后奉表求婚。十四年,吐蕃王国大相禄东赞再次前来唐朝纳贡通好,李世民正式允婚。房玄龄跟吐蕃使节频频接触后奏道:

“大相在吐蕃又称大论,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宰相平章国事。在百官中,大相最尊贵,朝廷政事无论大小,必出于宰相,可以便宜从事。禄东赞是一位了不起的贤相,目光犀利如鹰,精明干练,不可小视。”

“松赞干布呢?”李世民感兴趣地问。

“他十三岁继位,今年已经二十五岁。继位两三年便平息了叛乱,迁都逻些,完成了统一大业。然后稳定内部,巩固王权,制定法律,发展经济,繁荣畜牧业,开垦农业,国力日趋兴盛,威慑四邻。可见赞普胆识过人,气魄非凡,是吐蕃的一代杰出的赞普,即国王。”

“御弟,听清没有,该满意了吧?”

李世民把目光转向李道宗,带着喜悠悠的口气问道。李道宗跪倒在地,恭顺地说:

“皇上圣明,借联姻使邻国怀化,大唐国威远播,真是一举两得。”

“朕明日召见禄东赞,你们都来吧。”

贞观十五年正月十二日,李世民在两仪殿召见禄东赞,任命他做右卫大将军。李世民对于禄东赞外交礼节的熟练和得体的应对十分欣赏,打算把琅邪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他为妻。禄东赞再三致谢,然后推辞说:

“臣在本国已有妻子,是父母为我聘娶的,不敢遗弃。而且,赞普国王还未曾迎娶公主,身为使节,怎么可以先娶?”

“好一个深知礼义的贤臣!”李世民赞许他忠诚明达,赏赐了大量的珠宝,用厚礼隆恩加以笼络。

三天后,即正月十五日,李世民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旌节,排开仪仗,隆重护送文成公主前往吐蕃和松赞干布举行婚礼。朝廷王公大臣送至长安城外,设宴饯别。

旗幡招展,乐班大吹大擂,前后禁军护卫,送亲队列和军马方阵沿驿道继续向西行进。文成公主是虔诚的佛教徒,以七宝车载送释迦牟尼大佛像。大队骡马驮载着珍宝、绸缎布帛、衣裳及日常必需用品。公主随带的嫁妆还有:金玉书橱,三百六十卷经典,各种金玉饰物,多种烹饪的食物,各种饮料,金鞍玉辔,绣有狮子、凤凰、树木、宝器等花纹的锦缎垫披,卜筮经典三百种,识别善恶的明鉴(史书)、营造与工技著作六十种,治四百零四种病症的医方一百种,诊断法五种,医疗器具六种,医学论著四种,以及芜青种子,等等。

松赞干布亲自到柏海(青海省鄂陵湖)迎接公主,在河源(青海省兴海东南)接到送亲队伍,他按照中原女婿的礼节,叩见李道宗。他非常羡慕唐朝的服饰、仪仗及护军的豪华盛大。返回逻些后,喜不自禁地逢人夸耀说:

“我的父祖都没有跟上国通婚,而今我娶得大唐公主,真是荣幸之至。”

“赞普,中国为什么称上国?”王亲吞米·桑布札问道。

“中国,顾名思义,它是世界的中心国家,诗书礼乐之邦。拥有先进的文化,发达的农业,交通四通八达,经济繁荣,市场活跃。禄东赞告诉我,长安城围长有七十多里,规模宏大,建筑雄伟壮观,人口百余万。大街东西十四条,南北十一条。南北十三坊,东西两市十分繁华。东市有二百二十行,千余肆邸,商人云集,热闹非凡。西市有衣肆、坟典肆、药材肆、波斯邸及当铺等各种行业。”

“波斯人也在那里做生意?”

“成千上万的外国人都在那里经商,而且赚了大钱,发了大财。”

“我不喜欢经商,愿意学习文化。”

“好,到时候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松赞干布的小胡子愉快地颤动着,“建造新宫室后,把你介绍给文成公主当学生,让她教你学文化。”

他特别替文成公主兴筑城郭宫室,让她居住。自己改穿唐朝精美的绸缎服装,才和公主见面。吐蕃风俗,喜爱把红颜料涂到脸上,公主厌恶,赞普便下令禁止涂面。他逐渐改正自己的猜忌和粗暴性格,还遣送本族子弟到长安国子监,学习中原文化和《诗经》、《尚书》等典籍。

文成公主进藏,对于改变吐蕃的落后面貌,开发吐蕃的经济文化,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促使其向前跨进了一大步。她带去了一些谷物和芜青种子,还有各色工匠,随之输入了中原的冶金、纺织、制陶、碾米、酿酒、造纸、制墨、农具制造和建筑等各种技术。相传山南地区的牛犁法就是文成公主教会的。日喀则的铜匠尊奉文成公主为祖师。从前吐蕃人以毡帐作为居住处,贵人的大毡帐叫做拂庐。藏民学会建筑技术后,修筑城邑,用木石等建房,抛弃了住帐篷的习俗。传人养蚕、缫丝和纺织技术后,改变了吐蕃单调的毛皮服装。公主还带去了一支拥有五十余件弹拨乐器的乐班,对藏乐也产生了影响。藏民视为至宝,将乐器秘藏在逻些大昭寺里。吐蕃原来没有文字,记事以刻木结绳为约。公主说服松赞干布创制文字。松赞干布派遣吞米·桑布札等人前往克什米尔向婆罗门李敬学习声明(声韵学),归国后,主要依据于阗文加以深化演变,创成三十个藏文字母和拼音造句的文法。此外,公主带去的天文历法书籍,将汉族的干支计时法传入了吐蕃。吐蕃的历法家参照汉历,创造了藏历。藏民择定文成公主进入逻些的藏历四月十五日,作为她诞辰的纪念日。

吐蕃经济以畜牧业为主,牧民逐水草迁徙,能耐苦寒。妇人产子,也不避风雪。松赞干布偕文成公主出巡。文成公主望见牛羊兴旺,沿路成群,兴奋得眼里放光,脸上带笑,乐呵呵地对松赞干布说:

“我们要改进农业,兴修水利,使牧地与农田相接,百姓收入增加,国力将更加强盛。”

“禄东赞根据你的建议在制订度量衡,稳定物价,促进商业发展。”一种成功者所特有的对事业的自豪,充溢在松赞干布的体内,他对前途充满了信心。

“民以食为天,农业是根本。”文成公主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远方的河谷,“高地蓄水为池,低地于河中引水灌溉,尽量多开辟一些农田。农业对土地的利用率高,收入比畜牧业大得多。畜牧业也要提倡蓄积干草,杂养犏牛与骡。定居下来了,就可以盖房子,生活就安定了。”

“真不愧是大唐来的公主,处处都以国事为重,比我还要操劳,不忘勤奋创业。”

“吐蕃虽然高寒,冰封雪盖,气候异乎寻常,昼夜温差大,但是水量特别充足,土特产品与中原也不相同。我们要设法保护水源,开发水利资源,开发本地农业和畜牧业,包括本地医学和药材,跟中原进行经商贸易,互通有无,互惠互利,对双方都有好处。”

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举案齐眉,互相尊重,相处融洽。文成公主热爱中原文化,也热爱吐蕃高原山川形势和人文景观。她和松赞干布共同架起藏汉经济文化交流的金桥,开创了两大民族世代友好的新篇章。

和蕃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国内一派歌舞升平,李世民非常兴奋,脸上的皱纹溢着笑意,眼睛闪耀着光芒,不时得意地用手掠一掠翘起的胡髭。他命太子承乾监督国事,留守首都长安,并留下右仆射高士廉辅佐太子,自己带着文武官员巡幸洛阳。

父皇不在身边,承乾仿佛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索,公开放肆地玩耍起来。东宫充满了郑、卫等淫靡之音,闹得乌烟瘴气。他喜欢强烈刺激,又喜欢讲排场,不顾妨碍农耕,征召农民服徭役,修缮东宫,扩建殿堂。

太子詹事于志宁母丧丁忧离职。服丧不久,又降诏夺情重新复职。他反复劝谏,太子不听,而且变本加厉。太子亲近宦官,让他们紧跟在自己左右。于志宁拿他没法,只得给李世民上书,说:“自从易牙以后,历史上亡国的宦官不止一人。而今太子殿下亲近他们,并让他们敢与太子换穿衣服。”太子私自役使御厩驭手和车夫,半年不许他们轮换。又随意让突厥人达哥友进入宫中。于志宁上书直言极谏。承乾愤恨他谏个没完没了,措辞一次比一次尖锐,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派刺客张思政和纥干承基去暗杀于志宁。二人潜入于志宁的宅第,见他躺在苫席上,头枕着土块,为亡母守丧。孝行感动了刺客,不忍心下手。

东宫光天殿左侧的宜春院,如今俨然成了突厥的草原。承乾命上百名奴婢模仿突厥的服饰和发型打扮,裁剪彩帛缝制舞衣,没日没夜地表演胡人的歌舞和杂耍。他本人也跟达哥友学会了不少突厥语言,并且穿上突厥的羊皮袄之类的服装,梳着胡人的辫发。挑选一批相貌类似胡人的卫士,每五人建一座帐篷,高悬画着五只狼头的旗帜,分戟列阵。把八尺高的铜炉生上火,在六只脚的大锅里添满水,承乾带头捉住一头羊,用马刀砍掉羊头,剥皮,丢进沸腾的锅里煮熟。众人席地而坐。达哥友抽出佩刀,割下一片羊心尖肉,敬到承乾的面前:

“微臣的一片心意,请殿下品尝。”

“嗯,”承乾把羊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道:“好吃,好吃。弟兄们都动手吧,不要像汉人一样假斯文,要像突厥人那样粗犷豪放,抢着吃。”

在场的人都争先恐后用刀割肉而食,饮酒取乐,大喊大叫,闹闹嚷嚷,煞像要把整个庭院颠倒倾覆,翻它个底朝天。

远远地藏身在树丛中偷看的太子妃,又气又急,浑身哆嗦,流着泪,唉声叹气地退走了。

正当承乾等人大肆狂欢的时候,大、小杨妃带着数名侍女和太监朝东宫走来。车驾来到东宫的正门——重明门,便被守门的禁卫挡住了。小杨妃蹙了蹙眉尖,吩咐太监上前传话。

“二位杨妃娘娘去见太子殿下,你们瞎了眼,竟敢挡驾!”太监呵斥道。

“嘴里放干净点儿。”门卫带着戏谑的口气回敬道,“进去通报的人还没有出来。我们没有卵子,不敢随便当太子的家。”

通报的太监出来做了个手势,门军才打开中门,放进大、小杨妃一行。太监导引二位娘娘来到崇教殿,奉上香茗,退到一旁伺候。等了一下,承乾才跛着一条腿像鸭子似的走来,拱手请了安。然后腔调一变,瓮声瓮气地说:

“父皇巡幸东都去了,二位母妃到处跑,可别把内宫给忘记了哟。”

“我们到东宫来瞧瞧,也算到处跑么?”小杨妃睁圆了眼睛。

“东宫平安无事,老来干吗呀?”

“东宫不能来?”

“能来,能来。”承乾口是心非地说,“母妃是受母后的委托来监管儿臣的,怎么不能来呢?”接着又做出一副厌烦的样子,“可是,要知道,儿臣不是三岁小孩,而是国家的储君。如今留守京都监国,难道连自己还管不了?”

二位杨妃的嘴被堵住了,只得起身告辞。承乾朝大杨妃笑了笑,请求道:

“母妃,母后要你保管的长命锁给儿臣好不好?”

“没有长命锁,”大杨妃打量了承乾一眼,“我怕管不住你。”

“哪里,哪里,”承乾做出讨好的样子,“母妃好比生身的母后,儿臣岂敢不服管教?母妃,儿臣脖子上不挂长命锁,觉得好像失了魂,心神不宁。”

“既然如此,就交给你自己保管好啦。”

承乾得到长命锁,暗自喜悦,客客气气地把大、小杨妃送到宫门外。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他诡谲地撇了撇嘴,骤然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杜荷、赵节和东宫千牛贺兰楚石等人从殿后走出来,缠着承乾说:

“殿下,众人兴犹未尽,还在等着咧。”

“咳,”承乾恨恨地歪着脖子,“被两个丧门星一冲击,胃口全没啦,不想玩啦。”

“切莫小看二位杨妃娘娘呐,”杜荷提醒说,“如今她俩最受今上宠爱,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还得设法笼络她们,免得她们在今上面前说你的坏话。”

“枕头风对我来说,比耳旁风还不如,甚至非常讨厌。”

“你是你,今上是今上。总而言之,不宜得罪她们。”

“我们现在要想方设法拉拢人,千万不能得罪人。”赵节进一步强调说。

贺兰楚石受了启发,凑到承乾的跟前说:“殿下的保驾将军不少,可就是缺少一员有威望的大将。最好把我岳父大人拉进来,壮大声势。”

“侯君集打仗倒是有一套手段,”承乾显得有些犹豫,“但是心太大,贪心不足,只怕管不了。”

“等到殿下继承了皇位,天下臣民都在你的掌握之中,谁敢不听你的?不听,就叫他的脑袋搬家。”

“好吧,就归你去联络。不过,要小心,侯君集是原秦王府的属员,父皇的老班底。”

“今上不肯重用他。魏征奏请了好几次,说他有宰相的才干,可以作尚书仆射,但是无济于事。他积了一肚子怨气,跟今上的关系疏远啦。”

纥干承基兴冲冲地走进殿堂,禀报说:“汉王回到京城来了,我在路上碰见了他。他说到大安宫跟母妃打个照面,马上就到东宫来。”

“汉王有勇有谋,可算得一个智多星。有他在,把握就更大喽。”

赵节眼睛微眯着,嘴上露出了笑容。他是当年攻取河东时,被隋将尧君素斩杀的赵慈景的儿子,母亲是李世民的姐姐长广公主,袭承了父亲的开化公爵位,担任洋州刺史。杜荷见赵节如此推崇汉王李元昌,似乎贬低了他的主导作用,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是贤相杜如晦的儿子,娶李世民的女儿城阳公主为妻,堂堂的驸马都尉。从唐朝开始,公主的丈夫都被任命作驸马都尉。此职也只由公主的丈夫担任,于是成了公主丈夫的代名词,尊称驸马爷,简称驸马。杜荷终于忍不住了,扬起眉毛,顶撞赵节道:

“汉王足智多谋,却从来没有办成一件大事。”

“今上像大石磨一样压着他,他敢出头露面吗?汉王有没有智谋,太子殿下比谁都清楚。”

“闲话少说,咱们还是到宜春院去,边等汉王边做游戏。”承乾一直把李元昌当作贴心知己,对他印象极佳。听说他回来了,比谁都高兴。

长久失修的大安宫早已残破不堪,风和日丽的春天,它却显得比冬天还冷寂。院内空荡荡的,阴森得令人恐惧。此时的张婕妤独自一人在树影下晃来晃去,如同幽灵似的,表现出一种空虚和神不守舍的样子。她和尹德妃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元昌回来也没有去看她一下,更增加了几分悲凉和寂寞的感觉。

大安宫内尹德妃正与李元昌交谈。尹德妃对于元昌把筹码压在太子承乾身上,并不放心,甚至于提心吊胆。李元昌刚从浴室走出来,坐到母妃身旁,竭力宽解道:

“承乾虽然是稻草人一个,但他毕竟是太子,任何人奈何他不得。当然啰,人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都有优势和劣势。正由于他没有心计,也就不得不依赖我,听从我的摆布,设法保住他的太子地位。”

“青雀心怀鬼胎,今上又明显倾向于他。承乾的太子保得住么?”尹德妃的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依我看,对承乾威胁最大的,不是青雀,而是雉奴。”

“为什么?”

“常言道,爹亲叔大,娘亲舅大。长孙无忌只喜爱雉奴,到时候只怕皇上也会犟他不赢。”

“你怎么不耐心地等待一下。看准了再下注不是更好吗?”

“母妃有所不知,儿臣就是看不惯今上那样子,他从来没有把我们母子放在眼里。有他在,我们休想过上好日子。”

“你是要通过承乾把他搞垮,或者说气死他。是不是?”

“那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嘿嘿,搅浑水捉鱼,乱中夺权。首先促使承乾把他父皇的位子夺过来,然后我再取代承乾。我也是高祖的儿子,二哥能即位,我也照样可以做皇帝。”

元昌蓦地中断了话语,侧耳谛听了一会儿动静。眼珠子转了转,跳将起来,冲到门外,把张婕妤拖了进来,恶狠狠地喝道:

“你偷偷摸摸来听壁脚,以为我发觉不了?”

“我是从檐口下过身,”张婕妤全身直如筛糠一般悸动着,“你们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不老实。先头我看见你把耳朵贴到了窗棂上。”

“即使听见了,又有何妨?我和德妃姐姐风雨同舟,休戚与共,巴不得你们母子好,我也可以跟着扬眉吐气,风光风光。”

“说得好听,”元昌瞪了张婕妤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的心,德妃姐姐应该明了,只想促成你的大事,决无歹意。”

“好,你可以走啦。”

张婕妤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元昌抽出佩剑,一个纵步跨上前,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胸膛,堂内顿时血溅五步,恐怖异常。张婕妤倒在血泊中,动弹了几下,一命呜呼。

“哎,何必杀死她,她又不碍事。”尹德妃吓得口舌打结。

“不能留下活口,以免密谋外泄。”元昌把剑锋在鞋底上抹了两下,插进了鞘里。

“人命关天,该不会招来麻烦吧?”

“埋了就行了,反正大安宫无人过问。”

元昌命亲随掩埋张婕妤后,走出了大安宫。

承乾在东宫正殿——显德殿——召见右仆射高士廉和左仆射房玄龄等大臣以后,退回内殿,跟一直在等候他的元昌搂在一起,互诉了一番离别之苦。宫女奉上香茗,元昌端起茶杯吹了吹,呷了两小口,故意慢条斯理地问道:

“听说青雀延揽了一帮士人,在编撰《括地志》。殿下可知晓?”

“他是要以此哗众取宠,进而取得父皇的好感,把我比下去,顺理成章地取代我的太子之位。哼,蛇蝎心肠,用心何其毒也!”

一阵狂野的冲动攫住了承乾,他双手挥舞着,眼里喷出火光,灼灼地环顾四周,恍若要找出魏王泰来,狠狠地咬住他的咽喉。元昌见三言两语便挑起了太子的怒火,很欣幸自己手段的高明,心里像有只小鸟儿在唱歌一般快乐。他装作打抱不平的样子,发表感慨道:

“人们都以为体胖的人心宽,而他却刚好相反,又阴险,又毒辣。”

“狼心狗肺的家伙,兄弟中就数他最坏,脚板生疮,头上流浓,坏透了顶。”

“殿下,”元昌的身子向承乾靠了靠,“我元昌永远紧跟你,当你的打狗棍,谁也休想动你一根毫毛。”

“叔王真是好人。”承乾感动得热泪盈眶,“有你保护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别叫叔王,我比你只大那么两岁,叫元昌顺口些,亲切些。”

“尊卑长幼还得要嘛。”

“你我彼此彼此,共裤联裆,不要讲客气。”

“行,行,我就叫你做元昌,你就叫我做承乾。互相都取消称呼,更亲近些。”

“唔,你的兵马训练得怎么样了,到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

“你去梁州上任后,没有人敢跟我对垒,玩得不开心,停止了。”

“这既是游戏,又练了兵,要坚持下去。”

“马上恢复,说干就干,走。”

承乾把左右侍从和禁卫召集到宜春院前面的广场上,分作两班,身披用毛毡缝制的甲胄,手拿竹枪竹刀。他和元昌各领其中一班,各自摆下战阵,大声嘶喊,冲锋厮杀,像交战一样枪刺刀砍,流血受伤,用来取乐。承乾和元昌分开站在各自的阵营中指挥战斗,下达命令:

“杀呀,杀呀!”

“冲过去,夺取他们的阵地!”

“挺住,挺住,给我挺住!”

一名卫士被竹刀砍伤了手臂,流出血来了,拖着竹枪靠到树干上,撕下一片内衣包扎伤口。承乾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扇了他两个耳光:

“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殿下息怒,”禁卫双膝跪倒下去,“小的手被砍瘸了,拿不住长矛了。”

听到“瘸”字,承乾以为是讽刺他,火冒三丈,眼睛瞪得滚圆:“来人,按老规矩行事!”

两名太监手持皮鞭走了出来,卫士张开双手抱住树干,咬着牙,让太监一鞭一鞭抽打,连哼也不敢哼一声。接着,又有一名侍从被吊到了树上,打得屎尿都屙到了裤衩里,脑袋耷拉下来,咽了气。

太子妃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前制止道:“不准打人!不准打人!再打,我会去禀告母妃。”

“母妃管得着吗?”承乾轻蔑地瞟了她一眼,“她们要是再来,我要气得她们出不了门。”

“你不怕母妃,我就奏告父皇。”

“父皇在洛阳,明白么,眼下长安城老子数第一。”

“莫逞兴。你会后悔的。”

“谁教你来插嘴插舌?”承乾像被火烫了一般蹦跳起来,“给我滚开,滚,滚!”

太子妃犟着不肯走,承乾伸手一指一挥:“跟我把她拖下去!她自己不走,就拖着她走!”

内侍和宫女把太子妃劝开后,承乾气得顿足捶胸,嘴唇发白:“骚货,白虎星,坏了老子的兴头。不玩啦。”众人如释重负般地一哄而散,像躲灾逃避瘟疫似的远远地避开了。

年底,李世民从洛阳返回了长安。过了年,头次坐朝,魏王李泰便迫不及待地进呈《括地志》一书:

“承蒙父皇垂爱,特准儿臣开设文学馆,招徕学士俊才,数载寒暑,众志成城,编撰了该书,呈献父皇,敬请斧正。”

“好书,好书。”李世民接书在手,像测定分量一样掂了掂,“我大唐幅员辽阔,有待充分开发利用,正需要有莫大参考价值的权威性著述。”

《括地志》又名《坤元录》,五百五十卷。它实际上就是唐初各州府的地理志,也是一本历史地理名著。由司马苏勖提议,李泰召集当时著名学者萧德言、颜胤、蒋亚卿和许偃等人编纂而成,风行一时,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受到李世民的嘉许,李泰开心得不得了,扭动着水桶般的腰身,挺凸着圆鼓鼓的肚皮,趁势奏请道:

“儿臣想扩大文学馆的规模,广延贤达,乞请父皇增拨一些薪俸费用。”

“正当的开支,朕不会吝啬,可以再增加一些津贴,由你掌握使用。”

“谢谢父皇恩典。”

李泰做出叩谢的样子,然而身躯肥硕,跪拜显得相当困难。李世民慈爱地笑了笑,宽厚地说:

“免啦,免啦。看你胖成个熊样子,腰腹洪大,趋拜颇难,行走也不便。朕特许你乘小舆至朝所,不必拘礼。”

宠异超常,朝臣们都深感诧异。

李泰放开手脚,大开馆舍,广泛延纳天下宏儒硕士和时俊贤才。魏王府人才济济,门庭若市,每月的用费甚至超过了太子宫。朝廷上下议论纷纷,谏议大夫褚遂良上殿奏道:

“圣人制订礼仪,用以尊嫡卑庶,太子的供给,可以跟君王相同。庶子不管如何受宠爱,也不能超过嫡子,为的是遏止夺嫡的邪念,斩断祸乱的根源。如果该亲近的人反而疏远,应当尊贵的人反而卑贱,那么是非便会颠倒过来。魏王作为藩王,应该用礼义进行约束,勉励他谦虚谨慎,勤俭节约,就是所谓在圣人的训导下,严格要求,成为品德高尚、操守方正的人。”

李世民表示采纳,让魏王的俸禄和魏王府的拨款恢复原状,然而又允许他迁到武德殿居住。特进魏征得到消息,连忙赶到大内,上殿谏阻道:

“陛下喜欢魏王,要常常考虑他的安宁,最好抑制其骄傲奢侈,别把他放到一个使人猜忌的位置上。那样对他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因此损害他。”

“青雀搬进大内,”李世民辩解说,“离朕近些,随时都可以管教,规范他的行为。再者,武德殿宽敞,能够容纳更多的人才切磋学问,著书立说。”

“武德殿与东宫仅一墙之隔,海陵王元吉曾经住过,虽然时间和情形不同于过去,怕只怕魏王本人也不会安心。”

李世民口头上接受,心里却一直深爱着泰儿,处处袒护。有人密奏许多大臣轻视魏王,李世民很难过,又很气愤。早朝下来,他把三品以上的官员召到两仪殿,曲里拐弯地说:“隋文帝在位时,一品以下的官员多多少少都受过亲王们的殴打或者侮辱。朕不准皇子们胡作非为,你们就翘尾巴,连魏王也不放在眼里。要是朕不管教他,他岂不是照样可以打骂羞辱你们?”

大臣们吓得打起寒战,冷汗淋漓。房玄龄跪下谢罪道:“臣等知错必改,请陛下宽恕。”

众人都跟着跪了下来,表示认错改错。魏征却坐着不起身,慷慨陈词道:

“皇上别误会,朝臣中并没有人看轻魏王。从礼制上说,臣下与皇子们属于同等地位。《春秋》中记载,君王派出的使节,地位虽低,但在排班时,位列封国的国君之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是国家的重臣,陛下也十分尊重礼让,魏王怎么可以殴打凌辱?杨坚放纵儿子,让他们做出那些蛮横无理的事情来,最终导致国破家亡,切切不可效法。”

“还有,”马周把话接过来,“三品以上官员遇到亲王时,都要下车侍立道旁,不合礼节。”

李世民皱起眉头怔了半天,没好气地说:“你们都以为自己很高贵,看不起我的儿子。是不是?”

魏征又顶了上来:“三品以上的官员均是九卿、八座,给亲王们下轿行礼,实在不恰当。”

“人生寿命长短,本来难以预测。万一太子不幸早亡,必然会有亲王当上你们的主子。我看还是尊重些为好。”李世民拖长了声音,语含警胁。

李世民已经萌发了废弃承乾改立李泰的意图,脱口说出了深藏在心底的话。魏征始终把握住儒家的正统伦理观念,振振有词地反驳说:

“自周代以来,都是子孙相承,不以兄弟继位,为的是杜绝庶子觊觎皇位。英明的国君,必须遵循古制。”

从中朝退下来,左仆射房玄龄和右仆射高士廉走在一起,瞧见了忙忙碌碌的少府少监窦德素,召唤拢来问道:“北门近来在营建些什么?”

“我是执行皇上的旨意。”窦德素藏头露尾地回答说,“要问请直接问皇上。”

房玄龄和高士廉碰了个软钉子,面面相觑。少顷,房玄龄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看样子今上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不该多嘴。”

“今上用不着瞒我们呀,”高士廉抖了抖袍袖,“问一问有什么不可以。”

“我就不想惹麻烦。”

“一味的息事宁人,日子长了,会变成个和事佬。”

“今上天纵明断,该和稀泥的还得和,和为贵嘛。”

“确切地说,主要还是怕,怕今上生气,怕加罪于你。”

“我真佩服魏征,他既敢直谏,又能说服今上。”

“魏征跟今上商讨政务,诘问辩难,前后两百余次,多达数十万言。他奉劝君王改正过失,谏止君王的不法命令,都能就眼前事件引用例证,渊博精深,而又非常贴切。前代所有言官,都做不到。其实,魏征立足于道义之上,发出规劝君王的心声,持身严正,心怀公平,上不辜负君王,下不阿附权贵,中不偏袒亲朋,外不结党营私,不恃宠而骄矜自许,不因位高而改变节操。即令是西汉的刘更生,曹魏的徐邈,晋朝的山涛,他们的才能口舌确是非凡,但跟魏征的忠贞相比,都相形见绌,相差甚远。直到当代,在所有的谏官中,称得上公正体国、无私无畏的,只有魏征一人而已。”

“常言道,盖棺论定。魏征还活着,而你对他已作出了高度的评价。高老夫子的眼光与学识,也可谓千古一人嘞。”

“不,”高士廉摆了摆手,“我不敢称千古一人。能在历史上站住脚、流芳百世的,今上不愧千古一帝的明君,魏征不愧千古一人的直臣。”

“你老人家培养出了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也算得上空前绝后,前元古人,后无来者。”

“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人的命运和是非功过,往往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当然,也不可排除环境的影响,着意栽培和潜移默化。”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我们躬逢盛世,实在三生有幸。”

“说老实话,我最担忧的是贞观之治能否长期维持下去。文景之治以后,出了个汉武帝,把西汉的繁荣富强推向了顶峰。今上归位后,太子能不能袭承大统,会不会有所作为,看来还是一个谜。”

“今上也为皇储的事而苦恼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要是再来一次兄弟阋墙,禁门喋血,对国家必将带来莫大的损失。”

高士廉和房玄龄边走边说,步出顺天门,坐上各自的八抬大轿,穿过横街,由顺天门街走到了尚书省。

窦德素把房玄龄和高士廉的问话奏报了李世民。李世民的脸色带腮连耳都红了,竖起两道连鬓眉,眼睛睁得大大的,把两位重臣召到甘露殿御书房,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你们只管执掌南衙政事,北门一点小小的营缮,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房玄龄赶紧磕头请罪:“陛下息怒,臣等以后不再过问大内的杂务了。”

魏征和褚遂良走进门,用胳膊互相触了一下。魏征忍不住大发议论说:“臣不知陛下何以责怪他们,玄龄又为什么要请罪?他们身为陛下的股肱耳目,对宫内宫外的事岂有不该掌握的道理?假使北门的建筑合理,应辅佐陛下完成。若是不当营建,则要请求停止。他们向主管官员打听,本来很正常,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李世民、房玄龄和高士廉都感到脸上热辣辣的,互相难为情地缩了缩脖子。李世民用目光找到了史官杜正伦,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你可又记上啦?”

“记录陛下的言行,”杜正伦朴直地对答说,“是臣的职责。即使是过失,也要如实记下。所以,陛下的言谈举止,恐怕还要影响到后世噢。”

“今天的事也要记?”

“当然。不过陛下知过则改也同样要记下来。”

杜正伦话音刚落,李世民又把目光转向了褚遂良:“你还在兼任起居郎,起居注所作的记载,可不可以给朕看看?”

“史官记载君王的一言一行,不管是善是恶,总希望君王不敢为非作歹,臣未听说过君王自己可以观看的。”

“看又不准看,”李世民做了个滑稽的动作,“能不能包涵一点点儿?”

“先头杜正伦说啦,史官必须秉笔直书,否则便是失职。”

高士廉接过褚遂良的话,捋着拂胸的白髯,高亢激昂地说:“哪怕褚遂良他们不记,天下人也会记下来的。”

北门的建筑竣工,李世民诏令从即日起皇太子动用国库的经费,有关衙门不必加以限制。由养尊处优堕落到了奢靡腐化的承乾,变本加厉,随心所欲,大肆开销,挥霍无度。左庶子张玄素实在看不下去了,上书切谏说:“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混一江南,勤俭养民,均成为一代明主,可是儿子不肖,致使社稷倾覆。圣上与殿下乃是至亲父子,又治理同一国家,所以对殿下所需的东西,不加限制。然而恩旨未逾六十天,消费已超过七万钱,骄纵奢侈,都达到了极点。东宫属官与正直之士都不在太子身旁,一群淫荡乖巧的侍从充斥左右。从外面远看,已经看到了失误,隐藏在里面的奥秘,更无法猜测。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但愿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

太子厌烦张玄素上书一谏再谏,派遣心腹埋伏在途中,趁张玄素上早朝,暗中袭击,用大号马鞭把他打得死去活来,几乎毙命。

张玄素躺在病床上,承乾倒觉得耳根清静了许多,他放开胆子和元昌等人忘乎所以地鬼混去了。李世民似乎没有觉察,他忙于料理政务,朝臣们都一味顺从,不像魏征那样敢于发表见解,直言谏诤,于是想起了在家养病的魏征。他仰着面孔默了默神,御笔亲书了一道手谕,说:“得知爱卿身患疾病,朕至为挂念。几日不见,朕的过错又多了起来。本想亲自探望,又恐增添搅扰。你要是听到或看到了什么,可以用亲启密奏。”

魏征心头一热,两行泪水扑簌簌地流到又黄又瘦皱纹深深的脸颊上,滚进了白花花的胡子里。他凝神思索了片刻,用颤抖的手指握住笔管写了一道奏本:“近来弟子冒犯老师,奴婢忽视主子,下属多瞧不起长官,风气不正常,必然有原因,不可坐视不管。”思路一转,笔锋直接指向了李世民:“陛下临朝呼政,常常将‘公正’二字挂在嘴边。退朝后的所作所为,却未免有所偏颇。有时害怕别人发现不恰当的事情,借故大发雷霆,欲盖弥彰。臣以为有害无益,值得留心在意。”

李世民得知魏征的住宅没有厅堂,便停止了一座偏殿的建筑,吩咐把材料运送到皇城东侧丹凤门南永兴坊魏征的家里,日夜加班,五天时间便给他落成了一座厅堂。魏征清廉刚正,两袖清风,没有积蓄。李世民顺应他俭朴的习惯,赐给他素色屏风、素色被褥,以及几案和手杖等,保证其生活必需品。魏征上表谢恩。李世民手书敕文,说:“朕如此对待你,为的是百姓与国家,岂止单为你一人,何必过于客气。”

这时候,李泰与承乾的明争暗斗也愈演愈烈,甚至达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李泰潜怀夺嫡的念头,派遣杜楚客等人用金银珠宝等去贿赂朝臣,又网罗到了柴绍之子、驸马柴令武和房玄龄之子、驸马房遗爱,亲信达到了二十多人。李世民虽然采取置若罔闻的态度,放纵魏王的行径,但是并没有明确表态更换太子,仍旧犹犹豫豫,举棋不定。他试探着询问身边的侍臣:

“当前国家哪一件事最紧急?你们各自谈谈看法。”

沉默了好久,才慢慢有人搭腔。这个说要“勤政爱民”,那个说要“安定边防”,又有人说“礼仪为先”。说来说去,李世民都不中意。褚遂良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毫无矫饰地说:

“如今四方仰德,歌舞升平,一派蓬蓬勃勃的兴旺景象。然而太子的行为不够检点,魏王自作聪明,二人各树朋党,互相倾轧。长久下去,必然引发祸端。当务之急,太子和亲王之间的名分,宜尽早确定下来。”

“不错。”李世民颔首道,“朕年将五十,已觉衰怠,明显出现了力不从心的感觉。既然以长子守器东宫,就得扼制其他亲王的非分之心。”

“往昔圣人拟订制度,尊嫡卑庶,不可逾越。承乾乃陛下的嫡长子,已经确立当储君,就得坚持维护他的太子地位,防微杜渐,以免颠倒黑白,发生祸乱。”

“朝廷的文武百官,正直没有人能超过魏征。朕让他来做太子的师傅,来排除猜忌和疑虑。众卿以为如何?”

在场的人都拍手叫好,表示拥护。

魏征接到让他担任太子太师的圣旨,觉得不堪负荷,背上了包袱。病情稍稍好转,他就蹒蹒跚跚上朝辞让。李世民望着他那凸出的前额显露的滞暗而哑白的光泽,听他说话发音低沉,而且嘶嘶嘎嘎,喉头像是蒙着丝帕一样,深为他的健康担忧。然而又万般无奈,只得以相求的口吻婉转地说:

“周幽王、晋献公,废除嫡子立庶子,造成国家危亡。汉高祖差一点儿也废掉了太子刘盈,幸亏商山四位白发隐士下山辅佐,才得以保住太子之位。朕信赖你,用意和他们完全一样,保护承乾。爱卿有病在身,可以坐在家里,躺在绳床上,边休养边关照一下东宫事务。”

“臣不胜诚惶诚恐,怕只怕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意。”

“只有把你推出来,才能使天下人相信,朕没有夺嗣换宗的打算。”

魏征不好再推脱了,勉强接受了成命。

李世民诏命魏征辅佐东宫,承乾不可遏止的喜悦,乐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边。他本来厌恶进谏的人,可是魏征另当别论——倔老头是开拓贞观之治的大功臣,享有崇高的威望和莫大的荣耀:“有他在,青雀绝对莫奈我何。”承乾吃了定心丸,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又扬起了希望之帆。魏征不遮不盖的陈述和直截了当的开导,他听起来不但不厌烦,而且很顺耳,甚至像听世间最美妙的音乐一样。虽然恶习难改,但也收敛了许多,不再过分放纵自己了,甚至狠下决心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第十三章 人生感意气

几次接触之后,魏征也觉得太子并非朽木不可雕也,只要循循善诱,让他走上正道,自强自立,可以承续皇统,成为一代有作为的新君。他回想起承乾八岁被册立当太子时的情景,那么活泼可爱,弥漫着稚气的大眼睛滴溜儿转着,直如两颗熠熠闪光的黑珍珠。浅浅一笑,面容好像花一样开放,那么甜蜜、纯朴、神采飞扬,宛然象征着未来的辉煌灿烂。高祖驾崩,今上服丧期间,太子代替父皇处理国政,再一次展示了他的聪明和才干。“看来太子放荡不羁不是秉性所为,而是受魏王干扰,自信心不足而产生的后遗症。只要今上不偏向于魏王,太子摆正自己的位置,很有可能恢复被扭曲的心态,走上正道。”魏征这样想着,好似天风吹开云雾,心境豁然开朗,周身热乎乎的,脸上也绽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

承乾的转变也给李世民带来了一片光明,他满心舒展,公开对文武官员说:“外面传言太子的脚有毛病,走动不便,而魏王聪颖悟性高,又时常伴驾游幸,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开始揣度朕意,捕风捉影,追潮赶浪。要知道,太子的脚虽有病,但并不妨碍行走。《礼记》中说: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的儿子象已经五岁了。朕终究不会以庶子取代嫡子,开启夺嫡的祸源。”

群臣听罢,高兴得手舞足蹈,山呼万岁,声振殿宇,引起强烈的共鸣。

魏征辅佐太子承乾,果然产生了神奇的效应,一下便挽回了夺嗣换宗的局面。可是,天不假年,郑文贞公、太子太师魏征的病情急转直下。李世民接连不断派人前去慰问,赏赐药饵,奔走在路上的车马往来不绝。又派中郎将李安俨住在魏征家里,随时奏报魏征病情的变化。魏征弥留之际,李世民率太子承乾等驾幸魏府,至病榻前攥住魏征的手,说:

“爱卿,你不能离开朕,一定要把病治好。”

“臣舍不得离开陛下。然而大限已经到了,神仙也救不了我的命啦。”魏征唏嘘啜泣,眼泪与鼻涕流湿了衣襟。

“卿家有什么话,尽管对朕说。”

“臣一生坎坷,晚年幸遇英主,得以寿终正寝,心已满足,别无他求。惟愿陛下龙体安康,坚持嫡长继承制,不再动摇。”

李世民受了感动,眼圈也红了,用手指着衡山公主说:“朕欲将小女许配给贵公子叔玉,无忌和太子可为媒妁。”

魏征激动得张开了嘴:“叔玉,赶快谢恩。”

“臣谢皇上隆恩。”魏叔玉当即跪到李世民的膝下,行了叩拜大礼。

“贤婿平身!”李世民温言软语地说,“你和太子既为兄弟,朕就让你留在太子左右,减轻你父亲的劳累。”

魏征胸脯一起一伏,完全沉浸在激情里,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皮,与世长辞了。时维贞观十七年正月十七日。行年六十四岁。

李世民诏命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都参加葬礼,并赐予手持羽毛的仪仗和宫廷鼓吹班送葬,陪葬昭陵。魏征的夫人裴氏推辞说:“亡夫平生节俭朴素,现在用正一品高官安葬时才可以使用的羽葆仪仗,不是他的意愿。”坚辞不受。而只用有篷盖围幛的灵车,装载灵柩出殡。李世民登上禁苑西门门楼,遥望上山的灵车,痛哭流涕。他亲自撰写了碑文,表彰魏征的功德。“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魏征《述怀》诗中的两句话,正好成了他一生的写照。李世民难忘魏征,常常登高远眺西北的九嵕山,寄托自己的哀思。又常常用深切怀念的心情和诚挚的语气对身边的大臣说:“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逝世,朕失去了一面镜子。”

“魏征忠勤可嘉,”长孙无忌宽解道,“皇上给予他的荣耀,也已经高到了极限。倘若他地下有知,应该可以含笑九泉了。”

房玄龄、高士廉、马周和褚遂良等也一齐上前相劝,才止住李世民的悲伤。思前顾后的李世民决计将二十四位开国功臣的图像画在凌烟阁,以资纪念,并供后人瞻仰。他们分别是:

赵公长孙无忌、赵郡王李孝恭(已故)、莱公杜如晦(已故)、郑公魏征(已故)、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璃、褒公段志玄(已故)、夔公刘弘基、蒋公屈突通(已故)、郧公殷开山(已故)、谯公柴绍(已故)、邳公长孙顺德(已故)、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公张公谨(已故)、卢公程知节(又名咬金)、文懿公虞世南(已故)、渝公刘政会(已故)、莒公唐俭、英公李世勣、胡公秦叔宝。

李世民的举措,好比给出生入死创立大唐王朝的功勋卓著的文武大臣竖起了一座丰碑。它既没有忘记过去,又展现了美好的未来,激励后人继承他们的意愿与遗志,为国建功立业,争取图画于凌烟阁的最高荣誉。凌烟阁绘制功臣像,同时也说明了唐朝的政权业已巩固,以人与人的结合所形成的政治体制的时代从此结束,新的贵族政治体制逐渐形成。此后要想跻身朝堂,尤其是想成为出人头地的显贵,不但必须惨淡经营,更需要出身门阀的背景。光有真才实学不够,做官还得五官端正、仪表堂堂。高宗朝的钟馗,考取了进士,其貌不扬,皇榜上便没有他的名字,只能饮恨终身。

凌烟阁矗立在太极宫的东北部,甘露殿以东、神龙殿的背后。阁内的功臣像,是画在各室的白壁上的,亦即壁画。皆出自当时大画家阎立本之手,很为时人所称颂。每一幅图像旁边还题有赞词。后来李世民特意登凌烟阁,观魏征画像,赋诗祭悼,以志哀思。其诗云:

望望情何极,

浪浪泪空泫。

无复昔时人,

芳春共谁遣?

魏征的死,恰好处于一个历史的转折时期。他的死,也引起了朝廷上下的震动。当然,受震最厉害的首推太子承乾。他刚刚鼓起来的一点劲头,一下子又撒了气,那对灰黄的眼珠子失神地望着终南山披雪的山峰,脸上如同挂了霜一般,心头笼着一层乌云,空虚和压抑的感觉在他周围扩展,包围了他,吞噬了他。他喝得醉醺醺的,对身边的人说:“我假装是可汗,不幸翘了辫子,你们仿效突厥的风俗,来操办丧事。”说罢,身子一倒,像死人一样僵卧在地上。众人一起放声哭喊,骑上马环绕着“尸体”奔走,然后贴近他,用刀划他的脸。隔了一阵,承乾霍然坐起来,煞有介事地说:

“我一旦拥有了天下,当率数万骑军,到金城以西狩猎,玩个痛快,满载而归。然后解开发髻做突厥人,投靠史思摩可汗。假如给我一个将军的职务,举着马刀冲锋,决不会落到别人的后面。”

“承乾,”李元昌从马和人的缝隙中钻了出来,“你真会玩,玩得多开心。”

“呃,元昌,我正要找你。道士带来了没有?”

“早来啦。不好打扰你的雅兴,安排他们在集贤馆歇着。”

“叫什么名儿来着?”承乾弯曲着手指敲打自己的额头。

“贵人多忘事,只怕就是指你这号人。”

“快告诉我,少啰嗦。”

“一个叫做秦英,一个叫做韦灵符。他们道术高深,还有魔法。嘻,乐童称心也来了。”

“走,走,一起见他们去。”

承乾和他们一见如故。没日没夜地搅和在一起厮混,变着法子取乐。秦英和韦灵符献房中春药,传授房中秘术。承乾欲火如焚,不能尽性,像着了魔一样迷上了称心,跟他同吃同住同睡觉。称心年纪十七八岁,姿容赛如少女一般姣好秀逸,能歌善舞,而且独精淫术。承乾又染上了鸡奸的恶习,再也无法和他分开。李世民得到消息,气得七窍生烟,两肺直炸,将秦英、韦灵符和称心等人统统抓起来杀掉了。受牵连被斩首的还有好几个人。承乾疑心是李泰告发的,怨恨更深,酷似火上浇油。

李世民愈来愈不喜欢承乾。承乾也明白父皇还在生他的气,横了心,干脆声称有病,不进宫朝见。他豢养刺客纥干承基,又雇用了一百多名杀手,先下手为强,决计行刺魏王泰,挖掉这个毒瘤、魔根,彻底消除祸患。

二更过后,甘露殿院中静悄悄的,只有李世民和夜值的宫女太监们还没有就寝。整个太极宫显得异常的宁静。仅仅每隔一阵从东西长街传过来打更的梆声,音节单调,催人入睡。李世民坐在西暖阁批阅文书。他时常微微仰起面孔,对着灯光凝神思考,很少留意到院外的敲梆声。一名近侍踮着脚尖走到御案前,低声提醒说:

“夜深啦,请皇上安歇。”

李世民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奏折,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近侍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把手中的朱笔搁到玛瑙笔架上,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甜食房的太监送来了一碗八宝燕窝粥,由当班的武媚奉到食案上。李世民吃完燕窝粥,走出大殿,在丹墀上来回踱着方步。春寒料峭,寒意犹浓,夜空的星斗直若怕冷似的,稀疏地点缀在幽蓝的天幕上,如同打颤一样闪闪烁烁。风吹得树梢飒飒地响,大地像被薄纱披盖着,静夜与宫殿悄然并卧于星月之下。他款步走下丹陛,在院中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无意识地走到甘露门。恰巧刻漏房的一名太监手提灯笼,抱着时辰牌走进来。瞧见皇上站在门口,连忙跪倒行礼。

“什么时辰啦?”李世民随口问道。

“回皇上的话,已交子时了。”

太监回完话,站立起来,换下时辰牌子,从原路返回刻漏房去了。

李世民有些困意,但又不想睡,就走进了西暖阁。刚拿起一本奏折准备省阅,大、小杨妃同时来了。行礼后,小杨妃瞅了李世民一眼,关切地说:

“皇上,怎么还不安歇?是不是还在想太子的事?”

“唉,”李世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朕太粗心大意咯。不过,也万没料到太子那么不争气,变得那么坏。自贞观以来,朕自负治理国家已经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绩,然而却没有让太子健康地成长起来。真是愈想愈难过,愧对祖先,愧对社稷,愧对长孙皇后,愧对天下臣民。”

“臣妾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大杨妃主动把担子往自己的肩上搁,想减轻李世民的痛苦。“长孙皇后临终托付臣妾,对太子要严加管教,鼓励他进取向上。而我连他滑坡也没有遏止住,让他走上了歧路。”

“他自己不学好,怪不得你们。你们也算费尽了心血,一次又一次地去东宫,他不但不听劝告,反而感到厌烦。父母生得了他的身,却生不了他的心。人要好伴,树要好林。怪只怪他身边那些不三不四的败类,恶习感染了他。朕下狠心来了个一网打尽,想必会有些转变。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再不改过自新,那可就怪不得朕喽。”

“储君乃国之根本,动摇不得。皇上千万不可灰心。”

“朕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了,在生之日不解决好储君的事,国家很有可能就毁在下一代的手里。”

李世民的话还没说完,内妓念奴怀抱琵琶走进了殿内。唐朝建国初年,便在宫中设置了内教坊,管理娱乐性俗乐歌舞,隶属于宫中掌管礼乐的最高行政机构太常寺。教坊中的乐伎,依其在色、艺上的高低以及服务对象的身份,分成不同的等级。专为皇帝表演的,称呼“内人”,身上佩有皇帝赐给的“鱼形袋”。常伴随在皇帝身边的,叫做“内伎”,在容貌、技艺上又胜过一般的“内人”。念奴不仅貌美聪慧,并且才艺甚高,琵琶弹得出神人化,还能根据旧调自创自编新歌曲。李世民爱听她演奏的琵琶,让她早晚不离左右,非常受宠。

“深更半夜的,你来干吗?”李世民带着嬉戏的口气问道,霎时松开了眉头,脸上绽出来一丝笑纹。

“奴婢望见殿内还亮着灯,怕皇上操劳过度,又怕皇上寂寞,特意前来侍候。”

“有二位爱妃作陪,朕一点也不寂寞。”

机灵的念奴赶紧朝大、小杨妃福了福:“奴婢拜见二位娘娘,望娘娘恕奴婢的冒昧之罪。”

“免礼,免礼。”二位杨妃把脸转向李世民:“她敢莫就是念奴?闻名不如见面,唷,孩子倒是挺灵巧的,逗人喜爱。”

“让她弹一曲琵琶给你们听听,如何?”李世民颇有兴致地问。

“夜深啦,皇上早点儿歇息。改日再听呗。”

李世民打了个哈欠:“你们都回去,朕也倦啦,再过两个多时辰就得上早朝。”

送走大、小杨妃和念奴,李世民走到大殿背后的温馨房,在武媚和两名宫女的服侍下脱了袍服,上了御榻。可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又重新披衣下床,吩咐武媚去把没有看过的一叠文书都搂到寝房来。当重新开始批阅文书时,他叫武媚和伺候他的宫女、太监都去歇息。夜值的宫女们随武媚退到温馨房披檐旁的养荣轩中坐地休憩,等待皇上随时召唤。太监中只留下两人,其余都回到甘露门左右的值房里去了。留下的两名太监睡在温馨房外间的绳床上,和衣躺进貂囊里面,不敢深睡,一旦有事,要随喊随动。

下弦月升上来了,星星稀疏而黯淡,清晖四射的星月装饰着缥缈的夜空,也装饰着沉寂的皇宫。甘露殿外殿的灯火朦朦胧胧,内殿的寝房却异常明亮。窗外恍然用素纱蒙着一般,迷迷茫茫。周围静极了,只有树叶儿被风吹着,发出微弱的簌簌声,仿佛催人入睡似的。伏案阅览文书奏章的李世民仍然没睡意。他一眯上眼皮,就有许多人影晃动,时而是长孙皇后,时而是太子承乾,时而是青雀,时而是魏征,还有雉奴、武媚。他们交替出现,混混沌沌,模模糊糊,迷离恍惚,犹如梦幻一般,然而又显得那么真切。他拧着眉头,张开鼻孔呼吸,想把占据着他灵魂的阴影驱逐出去。可是它们却不断地闪动着,带着强占性地萦绕不去,愈恼火,愈烦躁,愈跳闪得厉害。

浅灰色的天空透出些许绯红,西北角上浮着的几颗晨星失去了光彩。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到了一起,皇宫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显露出来。李世民伸了个懒腰,揉揉困乏发酸的眼睛,准备去梳洗房梳洗。他通宵未眠,一直想着太子的事,力求挽救太子,尤其要防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太子干阴谋勾当。但是防不胜防,搞阴谋诡计的大有人在。其时元昌正在同母妃密谈。他决计不顾一切地豁出去,跟李世民展开一场殊死的较量,直到取代他的皇位。

听到称心等人被处死的消息,尹德妃慌得浑身发怵,额头冰凉,生怕灾祸蔓延到元昌的身上。她两眼直勾勾地凝视着元昌那阴冷的刀削脸,提心吊胆地说:

“儿啊,你就听娘一句话,最好到梁州任上去,呆在京城没有好处。”

“母妃,你害怕了。是不是?”元昌额头上皱起几条不规则的抬头纹。

“今上精明强干,当年玄武门事变,连大郎和三胡都惨死在他的手上,你们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哩。”

“他们是明争,我却是暗斗。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他中我一箭,可就完啦。把他逼下位,我再取承乾而代之。”

“人算不如天算。你想得倒挺美,可就怕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别瞎操心,等着瞧吧,到时候你再看儿臣的手段。”

“你要干吗?”尹德妃满头雾水,弄不清元昌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元昌诡诈地眨了眨眼睛:“利用称心这个牺牲品,激怒承乾,怂恿他谋反。”

“没有兵权,如何反得起来?”

“侯君集和今上产生了隔阂,心怀怨叛,他女婿贺兰楚石把他拉过来了。”

“此人将略非凡,带兵打仗,还没有过失败的记录。”

“还有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从前是隐太子建成兄的僚属。玄武门事变时,隐太子中箭身亡,他仍拼命死战。今上赏识他忠勇可嘉,命他负责宫城的安全。哪知他怀恨在心,主动投靠了太子承乾。今上的一举一动,他随时在暗中禀报。”

“噢,想不到你们联络了许多人,准备倒是挺充分的。”

“如今万事齐备,就只等东风喽。”

“你一说,我悬着的心可就放下来了。”

“母妃,我马上要去东宫,还有要紧的事商量。”

李元昌匆匆走出了大安宫,乘坐马轿,朝东宫急驰而去。

称心被处死后,承乾一直念念不忘,深陷于痛苦和怀念中不能自拔。他把称心的尸体埋葬在东宫后花园内,筑土堆成一座坟墓,私下追赠官爵,树立墓碑。每天他都要去那里转一转,看一看,涕泪交流,踯躅顾盼,久久不肯离开。临近黄昏,他又来到了东宫最北端的承恩殿。他曾和称心朝夕相处,度过了无数个温柔缠绵之夜的寝房,如今改变成了“幽会”室。他在室内竖起了称心的塑像,和真人一般大小,给它穿上称心生前所穿的衣裳,梳妆打扮跟活人一样。称心的遗物也都保存了下来,照样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承乾进入“幽会”室,首先浏览了一下称心的遗物,然后就在他的塑像前焚香化纸祭奠,拥抱着塑像柔肠百转,翻来覆去地跟“他”亲热,一壁厢诉说心曲:

“称心呀,你不能离开我,一定要留下来,永远和我在一起。没有你陪伴,我会活不下去。你还记得我俩的誓言吗?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可恨父皇偏不成全我们,残忍地杀了你。我好伤心的,心如刀割,愁肠寸断,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心肝哇,你知道是谁害死你的吗?就是那人面兽心的青雀,是他告的密。他想夺取我的太子座位,想用他的优势比垮我,处处算计我,不幸让你当了替罪羊,惨遭不测。”

他哭一回,诉说一回,再哭一回,再诉说一回,音调凄切哀婉,一边用双拳猛捶脑袋,浑如一头被迫窘了的野兽,随时准备伺机反噬。

“有仇不报非君子,有恩不报是小人。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杀死青雀,杀死他,杀死他,杀死那个狼子野心的家伙,杀死那个卑鄙龌龊的小人。”

“殿下,你在胡说些什么?隔墙有耳,说话留神点儿,少惹麻烦。”

太子妃躲在门边偷听偷看了一气,实在忍耐不住了,跨进门槛,进行劝解。太子承乾由于受了严重的刺激,加之过度的哀怨和忧愤,神志有些不清醒了,恍恍惚惚,沉迷到了和称心的“幽会”中。对于太子妃的干扰和打岔,异常气愤,恼羞成怒,一股无名火从心中蹿起,托地跳将起来,一脚踢到太子妃的软肋上。太子妃倒退了好几步,倒在门旁边。他上前抓住她的发髻,把她提起来,左右开弓,扇了好几个耳光,边打边破口骂道:

“谁叫你来的?你吃什么醋?我早就说过,只要称心和我相伴相随,不要你们了。”

“太子,”太子妃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你下死手打人,我劝你不应该吗?称心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振作起来?”

“我振作起来有什么用,父皇的心目中只有青雀,没有我。他迟早会把我废掉,立青雀当太子。”

“父皇处死称心,完全是为你好。”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称心。你,你给我滚,滚开些,滚远些!”

承乾正要把太子妃往门外面推,元昌闯进来了。说来也巧,他见了元昌,就像夜行人看见了灯火一样,很快平静下来,跟着元昌走出“幽会”室,走进集贤馆。两个人坐下来,宫女上了茶。承乾屏退左右。元昌喝了两口茶,问道:

“刚才跟太子妃闹什么?”

“我心里闷得慌,跟称心说几句心里话。她出来干涉,惹得我发怒。”

“咳,太子殿下,我说你呀,要是在小事上纠缠不休,抛开大事,那可就完啦。”

“照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报仇!”

“原来咱俩都想到一块儿来了,我正想杀了青雀祭奠称心,可惜无从下手。”

“杀死他,可以解除心头之恨,但不能解决根本大计。”

“怎样才能解决根本大计呢?”

“效法玄武门,逼皇上退位。”

“反叛?”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当上了皇帝,逼宫就变成了禅让。谁敢唱反调,他就犯了欺君之罪,就可以杀他的头。”

承乾咬着嘴唇思忖了片刻:“篡夺皇位,可不是一件轻易的事,必须做好周密的安排。”

“对,赶快把众人召集拢来,合计合计,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略。”

当天夜晚,同谋者都集中到了东宫西侧崇文殿的密室内,秘密策划叛逆事宜。坐在主位上的承乾两只眼睛红红的,又有点发直,俨若一个被人追捕的逃犯,紧张得浑身的血管都像是要炸开了一般,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而后又把目光收回来,望着自己的胸前,嘶哑着嗓子低声说道:

“父皇听信谗言,不把我当太子看待,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只有豁出去。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求取生存。”

“豁出去,豁出去!”众人七嘴八舌地喊喊叫叫。

侯君集不愧为军事家、谋略家,他倒是沉着稳重,镇定自若地坐在一侧想心事:“太子愚昧恶劣,成不了气候。不过,首先还得利用他。事成以后,再对他下手,那样比反手还容易。”他力主篡位,伸出手来对承乾说:

“臣的一双好手,呈献给殿下使用。”

“有爱卿调度军马,大事成矣。”承乾的脸上显现出幸喜的颜色。

“部署军马得悄悄进行。当前要靠李将军刺探今上的一举一动,才好对症下药。”

李安俨站起身来表示说:“我早已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太子,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听凭差遣。”

“我们和李将军长的是一个心眼,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赵节、杜荷和贺兰楚石等人异口同声说。

参与密谋的人都板着面孔,态度凛然,寒气逼人。室内充满了一种紧锣密鼓、磨刀霍霍的紧张气氛。李元昌觉得不宜把弦绷得太紧,需要松弛一下。他做了个滑稽动作,用风趣幽默的腔调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本王只有一个要求,事成以后,殿下把今上身旁那个弹琵琶的念奴赏给我,就心满意足了。”

“一个美女太少了。”赵节忽闪着金鱼眼,“王爷年轻力壮,至少得赏赐一群,组成一个乐班,才够享用。”

“赐给驸马爷还差不多,我可受不住。”

“呵呵呵呵,”赵节佻薄地淫笑着,“王爷的本领众所周知,没日没夜地荡漾在春水里,也不会被淹死。”

“喂,喂,诸位,”侯君集双手拍了拍,“天快亮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魏王得到今上的宠爱,眼下要谨防太子遭受隋朝太子杨勇那样被废为平民的灾祸。太子殿下,今上召见你时,要加强戒备呐。”

元昌看出火候到了,适时地建议道:“凡同谋者都要割破手臂,用帛擦血,烧成灰烬,和在酒里饮下,发誓同生死共患难,准备率军进入皇宫。”

众人饮干血酒,赌咒发愿后,杜荷更加壮了胆。他凑到承乾跟前说:“天象发生了变化,得赶快行动以应天象。殿下只需称得了急病,生命垂危,今上必然会亲自来探视,乘此机会可以得手。”

天亮后,密探向承乾禀报了齐王李祐占在齐州叛乱的消息。承乾又庆幸又洋洋自得,对纥干承基等人说:“东宫的西墙与大内的东墙就是一垛墙,东宫跟大内相距不过几十步,和卿等谋划大事,可谓举手之劳。我们的优势齐王怎么能相比!”

齐王李祐当真起事了,举兵反叛朝廷。告急文书雪片一般飞向京都长安。

李祐,系李世民的第五子,授封齐王,担任齐州都督。他的舅舅、宫廷尚乘直长阴弘智出谋划策说:“王爷兄弟太多,陛下千秋万岁之后,你应当有壮士来保护自己的安全。”李祐轻狂浮躁,却很相信他舅舅,阴弘智于是推荐了妻兄燕弘信。李祐非常满意,赏赐燕弘信大量的金银财宝,让他偷偷地招募壮士。

李世民怕子女沾染恶习,走上邪路,遴选正派直率的人辅佐各位亲王,担任长史或司马,亲王如有过失,得及时奏报。李祐占亲近小人,又喜好打猎,长史权万纪屡次劝谏,他都不听。壮士昝君谟和梁猛彪等得到了李祐的赏识,权万纪向朝廷上疏弹劾,李世民降旨把他们逐出王府,李祐又巧借名目设法把他们接了回来。李世民多次下达敕书严厉责备李祐,权万纪生怕将来牵连到自己,对李祐说:“大王如果能改过自新,臣愿意到朝廷为你分辩。”于是条陈李韦占的过失,逼迫他上表主动认错。李祐被唬得手足无措,在条陈上签了字,想以此取得父皇的谅解。权万纪抵达京师,奏明李祐有悔改的诚意。李世民喜不自禁,一面嘉勉权万纪,一面细数李祐的过失,手书敕文训诫。李桔气得双眼喷火,头发直竖:“权万纪出卖我,逼我认错让他得功,非宰了他不可!”

权万纪生性褊狭,对李祐刻薄寡情,处处严格约制,不但不许李韦占出城游玩,还放掉他的鹰犬,竭力阻止昝君谟和梁猛彪跟李祐接触。一天夜晚,权万纪的住宅落下一块土块,他认定是昝、梁二人干的,便以谋害罪将他们关进狱中,由驿传紧急文书上奏李世民,弹劾跟李祐一起为非作歹的同党数十人。李世民派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往按察,查证上告的事情大都属实。李世民诏令李桔与权万纪一同入朝。李祐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怒火一齐冲了出来,跟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等密谋诛杀权万纪。权万纪接旨后已先行动身,李祐派燕弘亮等二十余骑随后追赶上前,射杀了权万纪。一不做二不休,李祜干脆擅自任命上柱国和开府等官职,大开府库行赏,驱赶百姓入城,增修城墙,设置拓东王、拓西王等爵位。官民抛弃妻室儿女夜间用绳索吊出城外,纷纷逃亡。李祐禁止不住。

李世民得到奏报,即命兵部尚书李世勣等人征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等九州的兵马,共同讨伐。李祐召燕弘亮等五人住进他的王府,命其他党羽分别率领士卒巡逻守城。他破罐子破摔,每晚带着王妃和燕弘亮等人一起饮酒作乐,观赏歌舞。一面跟着歌曲的旋律哼哼着,一面用脚尖轻敲鼓点,脸上显出沉迷的样子。谈笑间,说到朝廷的军马,燕弘亮扬起两撮粗黑的浓眉,表现出一副自命不凡和趾高气扬的神态,做出指挥若定和目送风云的姿势,对李韦占说:

“大王不必担忧,我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操刀,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李祐自以为得计,沾沾自喜,传檄所属各县,然而都不肯追从他造反。李世勣还在行军途中,青、淄二州的兵马已分别进入齐州。齐王府兵曹杜行敏等人筹谋生擒李祐,宫民中,包括李韦占身边的人群起响应。他们聚集在齐王府四周击鼓呐喊,荡心动魂,声传数十里。李祐住在外面的同党都被乱刀砍死了。被困在王府中的李祐惊问发生了什么事,侍从骗他说:“英公李世勣统率的飞骑来了,攻上了城墙。”杜行敏兵分几路凿开城垣,一拥而入。李祐和燕弘亮等身披铠甲,手持兵器,躲进寝殿,负隅顽抗。杜行敏等一千余人团团围住王府,从早晨攻到中午,没有攻破。杜行敏急中生智,命令在府外四周堆起干柴,做出点火焚烧的样子,然后对着寝殿的门窗喊话道:

“大王以前是皇子,今天却是国贼。如若不马上投降,立刻就要化成灰烬。”

“我可以开门,”李祐隔着窗户回话说,“只是担心燕弘亮等兄弟必死无疑。”

“只要投降,一定保全他们的性命。”

“说话可得算数呦。”

“决不食言。”

李祐开门带头走出了王府,当即被抓住。有人挖下燕弘亮的眼珠子,扔到地上。所有的同党都被打断双腿,一个不留地处死了。杜行敏把李韦占捆绑起来,拉到王府前示众后带进府内,锁在东厢房,等候李世劫处理。

李世民敕令李世祐等收兵,将李祐解押到长安,赐死在内侍省。在处理李韦占叛乱事件时,牵连到了纥干承基,原来他还跟齐王李祐做密探,被逮捕后,囚禁在大理寺狱中,依法当判处死刑。纥干承基死中求生,上书告发太子承乾谋反。李世民惊得天旋地转,立马召集大臣们前来商议,打算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再斟酌处理。尉迟敬德两只眼睛暴突出来,炸开喉咙吼道:

“谁敢动皇上一根毫毛,我跟他没完!”

“用不着多考虑,让俺程某去把他抓起来,不就得啦。”

程咬金一头说一头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长孙无忌把他拖住了,佯嗔道:

“就你性躁,皇上还没有开口,你就要行动。”

“事久多变。真正闹起来了,可就麻烦了。”

“现在无凭无据,凭什么抓人?”

“纥干承基不是告发了么?”

“真是个冒失鬼!”长孙无忌摇了摇头,“十个纥干承基说太子谋反,没有证据,也等于零。”

“对。”李靖颔首道,“必须先行查实,才能进行处理。”

“派谁去呢?”

大臣们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李世民的身上。李世民扬起下巴想了想,吩咐道:

“长孙无忌、房玄龄、杨师道、萧瑀、李世勣,由你们五人先行按察,查清楚以后,再就事论事处理。”

“臣遵旨。”

长孙无忌等五人叩头后,刚刚站立起来,东宫传来太子承乾得了急症,命在旦夕,请皇上快去看看。李世民心里“咯噔”了一下:“太子身体有些小毛病,可是从来没有得过急症。他是不是听到了风声,狗急跳墙,想赚我落进他的陷阱?到底去不去呢?”他自问自答,“看来不去不行。不去,难免落下口实,说我不关心太子。去呢,相当危险。”他内心充满了矛盾,剧烈地斗争着,搓着手,在御案旁来回走了一通,然后眉头耸立起来,拿定了主意:“不管真病假病,不管危险不危险,不去不行,而且必须去。真病,得不惜一切代价跟他医治。想谋害我,正好将计就计,一网打尽。”他停止了走动,转过脸来,决断地说: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得去走一遭。”

“不。”房玄龄抬起前额,“皇上,你不能去。那是一处是非之地,凶多吉少。”

“房爱卿,你不必阻拦。朕自有安排,你就等候佳音吧。”

李世民连续下达了一道道密令。调度完毕,挨到半夜过后,才起驾出宫。

称病在东宫承恩殿等候父皇到来的承乾,从下午等到晚上,等了又等,仍不见父皇的影子,不禁感到失望。他焦急得心里像油煎,通身流汗,时而瘸着一条腿走到殿门口听听动静,或者望着深幽无比的天宇出一会儿神,时而走回来,跟厮守在殿堂的同谋咕哝几句。侯君集没有来,他带着家兵家将监视魏王府去了,只等李世民一落网,就立刻破门而入逮住魏王泰,当即处死,不留后患。

听到接驾的传呼,承乾和在场者不禁又疑惑又欣喜。他们疑的是子夜都过去了,李世民为什么才来?喜的是毕竟他来了,而且护驾的人不多,只有雷云吉和雷云兆两员保驾将军和几十名贴身侍卫——“百骑”。

“太子,你的病好啦,得的什么病?”

李世民随口问着。他耸了耸眉毛,两道如剑锋般冷峭的目光从跪在甬道上接驾的人身上一一掠过去。承乾见了父皇,油然而生一种悚惧心理,两腿像弹棉花一样颤栗得几乎站不起来,上牙磕打着下牙,战战兢兢连话也对答不上来了。“窝囊废!”李元昌心里骂了一句。霍然挺立起来,牵动嘴角挤出一丝笑纹,皮笑肉不笑地说:

“外面风大,皇上,进里面来说吧。”

殿内充满了煞气。李世民带兵打仗出身,一眼就判断出来了。“秘密调动的兵马是不是赶到了?”他想拖延一下时间,又想直接观察清楚:“到底有哪些人参与了叛逆?谁是幕后操纵者?主谋是谁?”他抽了抽鼻子,向上卷翘的唇髭咧了咧,装作退缩的样子,说:

“既然太子的病好啦,朕就不必久留啦。”

“你来得了,告诉你,可就回不去了。”李元昌凶相毕露。

“你要干吗?”

“请你禅位给太子,自己当太上皇。”

“事情不难嘛,拟好了禅位诏没有?”

“你走进殿里,一切都会明白的。”

“朕不进去呢?”

“那就休怪无情!太子殿下,”李元昌厉声喊道,“下令先拿下他。”

心慌意乱的李承乾张大嘴直喘粗气。他惧怕父皇的威严,进而联想到了父子之情,又怕背上弑君的罪名,胸口乱跳,发不出声来。李元昌急了,把右手的两根指头伸进嘴里,打了个唿哨,埋伏在承恩殿夹壁中的武士乱哄哄地闯了出来,在李安俨、杜荷和赵节的带领下,成马蹄形向着李世民逼过去。雷云吉和雷云兆遮护着李世民,猛喝道:

“谁敢动手!快退回去!”

“上!”李元昌伸出一只胳臂,好像长矛一样地开路,“跟我上,一齐上!”

雷云吉和雷云兆见来势凶恶,便一齐抽出佩刀,直取李元昌。李元昌举剑相迎。斗了两个回合,李元昌感到体力不支,乱了剑法。李安俨挺枪接应上来,敌住雷云吉。枪竖刀横,绞着一团杀气。刀枪相碰,撒开点点寒星。武士和侍卫都好像中了魔似的,看傻了眼,他们吊刀在手,屏住呼吸,犹若钌在了地面上。李安俨、李元昌与雷氏兄弟杀到哪儿,他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儿。星月交辉,加上从大殿透出来的亮光,照射着两拨界线不甚分明的人群。刮起一阵大风,天空仿佛黑了一下,斗打忽然停顿下来。然而就在令人胆寒的沉寂时刻,不知谁喊了一声:

“冲啊!活捉李世民者,重赏千金,封万户侯!”

混战开始了,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武士们都是花重金收买来的,是不惜以生命作为代价的亡命之徒。贴身侍卫即百骑团团护住李世民,在顽强的猛击下显得似乎力不从心,边战边退。地面扬起尘雾,在夜色暗淡的光照下,俨然云阵一般遮盖着拼杀的人影,如同皮影戏一样晃来晃去。斗打的嘶叫声、兵器铿锵的撞击声和战鼓号角的吹奏声,喧嚣地交织在一起,淹没了寒风的呼啸,淹没了粗重的喘息,淹没了被击倒在地滚爬的人的呼救和呻吟。空中血花四溅,鲜明的铠甲都给血汗和尘土玷污了,而且给刀枪劈刺得伤痕累累。李世民身处刀光剑影中,情态异常镇定,眼睛紧盯着像海水一样激荡的人潮。李安俨觑着一个空当,手起一镖投向李世民。说时迟,那时快,程咬金挥舞板斧从墙头飞身而下,挡掉了飞镖。秦叔宝、李道宗和尉迟敬德带领飞骑冲到当场,隔开了双方的搏斗。李靖和李世劫的人马包围了承恩殿。武士们缴械投降后,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杨师道把李世民请进承恩殿。李世民吩咐将太子承乾和李元昌等一一押了下去,听候发落。

长孙无忌、房玄龄、杨师道、萧瑀和李世勃等五人,会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一起审问,很快查明了太子承乾谋反的来龙去脉及其参与者。

满朝文武百官在太极殿举行大朝会,李世民端坐在御榻上,态度严肃地问道:“太子承乾谋反,众卿畅所欲言,该如何处置?”

群臣都低着头,浑如木雕泥塑一般僵僵地立在殿下,没有人开口对答。通事舍人来济在沉默中理顺了一下思路,越出班部丛中,拜罢起居,奏道:

“陛下已尽到了慈父应尽的责任,没有任何缺失。太子自作自受,让他享尽天年,就算不错啦。”

李世民额头上显出深深的皱纹,拧着眉头没有吭气。前不久才处死第五子李韦占,接着又将以叛乱罪处死长子承乾,他有些于心不忍,不禁十分赏识来济思路的清晰和表达的得体。来济从此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世民采纳了来济的奏请,下诏废黜太子李承乾,贬作平民,幽禁在右领军府。同时,承乾的长子象也被剥夺了皇太孙的地位。李世民又故作姿态地要免除汉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都竭力反对,于是赐他在家中自尽。侯君集被收入狱中后,因为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肖像榜,又是原秦王府的僚属,知道的事太多了,李世民便传见了他,俯身向前问道:

“朕不要那些刀笔吏羞辱你,所以亲自审问。你说说,到底为什么要谋反?”

“我谋反?”侯君集佯装愕然的样子,“反谁?难道叫我反陛下不成?我一辈子永远跟定了陛下,除非陛下要臣死,捏造一个罪名,臣即使屈死,也死而无怨。”他表白了自己的忠诚,又转变成乞求的口气,暗示道:“陛下留下臣,兴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话说得隐晦,然而双方都非常明白。侯君集可算得够精灵的了,只可惜精灵反被精灵误。他想用情打动李世民的心,把他保下来。李世民却早就想唾弃他,有了机会,岂肯留下活口。不过,在侯君集死以前,必须设法封住他的嘴,防止他发怒,把不该说的事情捅出去。李世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和风细雨地安慰了几句,又让他回到了监狱。当晚,长孙无忌去了一趟大理寺。第二天,贺兰楚石来到宫门检举揭发了他岳父的阴谋,当即传讯侯君集。侯君集起初死也不肯承认,又传贺兰楚石当面说出他参与谋叛的始末原委,还拿出他跟承乾的往来信件摆给他看。侯君集无话可说了,只得服罪。李世民做出仁慈的姿态,向左右大臣求情说:

“君集有大功劳,给他一条生路,可不可以?”

“侯君集死有余辜,陛下不可以法外施恩。”

众大臣都激烈反对。李世民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流着泪,伤感地对侯君集说:

“朕无力回天,和你从此永诀。”

“皇上,”侯君集扑倒在地,头磕得金砖地面“嗵嗵”响,哭得言语断断续续,“臣真是鬼蒙了头。唉,好似还在做梦。”

“你在凌烟阁上的功臣像不会撤换,朕将永远记住你的友情和功劳。”

“谢皇上隆恩。”

李世民挥了挥手:“你安心去吧!”

太监上前扯起侯君集,交给了在殿门外等着押送的狱卒。

侯君集被解押到集市斩首。临刑前,他对监刑官说:“我侯君集幸遇明主,可恨一时失足,走错了一步。当陛下尚是秦王的时候,我就侍奉左右,并且征服了两个国家。请求保全我一个儿子,继承侯家一脉香火。”李世民听了监刑官的奏报,便宽宥了侯君集的妻子儿女,贬逐岭南。在没收侯君集的家产时,发现了两名美女,细肉白净,身体纤弱,别有一番风韵。她们从小只喝人奶,不吃其他食物。李世民对两个畸形女子发生了兴趣,召进了内宫。

最初,李世民让李靖传授侯君集的兵法,侯君集奏报说:“李靖将会反叛。”李世民不信,侯君集说:

“他只教我一些粗浅的东西,而隐匿精华,由此可知。”

李靖和李世民的关系也非常好,互相钦佩。虽为君臣,私下交往时,常常称兄道弟。二人常常在一起谈论六韬三略,结合实践交流心得体会,十分投机。后人据此整理出了一本颇有影响的兵书——《李卫公问对》。有一天,在对案弈棋对,李世民在有意无意中讲出了侯君集的话。李靖首先吓了一跳,接着申辩说:

“这恰恰是侯君集要背叛的证据。如今中原已经平定,我所教的兵法,足以制服四夷。而他却执意请求我倾尽谋略,不是为了反叛,又是为了什么?”

“你们不要互相猜疑,互相攻击,以免伤了和气。朕对你们从来深信不疑。”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时候自然会水落石出的。”

在一次酒宴上,轻歌曼舞,气氛非常融洽。坐在一侧的江夏王李道宗忽然放下酒樽,郑重其事地对李世民说:“侯君集志大才疏,自以为功高盖世,位居玄龄、李靖之下,很不服气。让他当上了吏部尚书,还不满足,野心太大,一定会出乱子。”

“凭侯君集的才干,担任任何一个职务都可以胜任。朕并非不给他高位,只是按资历还轮不到他。怎么可以说他要叛离朕,而横生猜疑呢?”

侯君集伏诛后,李世民带着歉意对李靖和李道宗说:“果然不出你们所料。”

“皇上襟怀恢廓,宽宏大量,而对某些人还得多长个心眼。”李靖和李道宗坦诚地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还有些把握不准。你们也得帮朕看着点儿,防患于未然。”圣人也有不足之处,明君也难免犯错误。李世民只单纯从反面总结了教训,对臣下便增加了一分疑忌和戒备的心理。

在处死赵节时,又遇到了麻烦。赵节的母亲长广公主是李世民的异母姐姐。老姐姐哭得死去活来,还要上殿求情,李世民不得不上门安抚。长广公主跪到李世民的跟前,以头叩地,为犯下大逆罪的儿子请命。李世民只得弯下腰身双手扶起姐姐,让她坐下来,解释说:

“赏不避仇敌,罚不阿私亲,是天下最公平的道理。我不敢违背,因此有负于姐姐。”

“难道就没有变通的法子了吗?”长广公主哭得悲痛欲绝,“我情愿替节儿一死。”

“姐姐,你哭闹没有好处。告诉你,驸马爷也要受处罚。”

“为什么处罚他?”长广公主眼睛睁得大大的,号哭止住了。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长广公主起初嫁给赵慈景,生赵节。赵慈景死后,改嫁杨师道。杨师道和长孙无忌等人在审理承乾谋反案时,私下为赵节开脱罪责,由此获罪。长广公主转过来又替丈夫说情,李世民答应从轻发落,杨师道由中书令降做吏部尚书。

同侯君集、赵节一起处死的,还有杜荷和李安俨。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被指控没有尽到规谏责任,贬做平民。其余应当连坐的人,全部赦免。李安俨的父亲九十多岁高龄,李世民表示怜悯,特赐奴婢侍候,赡养他以尽天年。东宫詹事于志宁因为曾经多次直谏太子承乾,单独蒙受嘉勉。纥干承基由于告发有功,擢升桔川府折冲都尉,封平棘县公。

当时,太子承乾丧失德行,李世民曾经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子的脚病倒没有关系,严重的是他疏远贤良,亲昵小人。你要密切关注,假使当真不可教诲,再来告诉朕。”杜正伦多次劝告承乾,承乾不听,杜正伦于是把李世民的话搬了出来吓唬他。承乾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随即上书询问父皇。李世民责怪杜正伦泄露机密。杜正伦分辩说:“臣想用陛下的话来开导他,引起重视,弃恶从善。”李世民直眉瞪眼,脸色一变,贬谪杜正伦出任谷州刺史。等到承乾被废掉太子后,又改命杜正伦当交州都督。

魏征生前曾经推荐杜正伦和侯君集有宰相的才器,请求任命侯君集做仆射,并且强调说:“朝廷安不忘危,不可以没有大将,京师宿卫兵马宜交侯君集统管。”李世民讨厌侯君集喜欢自我夸耀,没有重用。现在,杜正伦被贬,侯君集谋反被杀,李世民开始怀疑魏征私结党羽。正巧,又有人揭发魏征自己抄录前后谏言,给起居郎褚遂良看。李世民火上加火,解除了衡山公主下嫁魏叔玉的婚约,还捣毁了亲自给魏征撰写的墓碑。常言道,雪白的东西容易污染,有棱角的东西难得保全。以魏征的忠贞,李世民的明智,也没有遏止住猜疑与陷害。魏征身死仅六个月,尸骨未寒,便遭受不测,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

外面闹腾得风风火火,沸沸扬扬,李治却置若罔闻,全不把它当回事,仿佛与己无关似的,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吟诗作赋,自我消遣,自寻其乐。他性格孤僻、怯弱,喜欢清静,不爱抛头露面,更不愿意干预朝廷事务,插手权力之争。他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青年,从外表上看,文弱、清秀,相貌很像母亲长孙皇后,或者说像舅父长孙无忌,而气质却远不及母后和舅舅那样矍铄、刚毅,绵里藏针,坚忍不拔。他的身材高而瘦,长条形脸,窄额头灰暗无光,两颊没有血色,脸面和白猿差不多,嘴唇红殷殷的,目光逢人便低垂下来,很少正面看人。胸脯浑若发育不良,显得单薄,微耸着两肩,肩胛骨从衣衫底下拱了出来。走路时,胳膊软软地耷拉着,一副淡漠和无精打采的样子。当年长孙皇后生怕养不活这个儿子,对他特别关切,母性的爱往往偏向于他,从不严加管教,十分放松。在众多的兄弟姊妹中,他最不招人显眼,也很少引起父皇的注意。李世民连他快长大成人了似乎还不觉得。他性格内向,沉默对于他来说就是美,就是休养生息,好比韬光养晦,在沉默和沉思中积蓄力量,不断地充实自己,厚积薄发。长孙无忌可谓独具慧眼,从来就非常看重他,有空便来陪他消遣,给他讲解经史典故,评点古今得失,间或还要议论一下朝廷大事。

长孙皇后去世后,立政殿一直保持着她生前的原样,李治依旧住在里面,只不过母后的书房如今成了他的书房。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四壁书架上分门别类装满图书。没有奇珍异宝,也没有多少奢华的摆设,只有一盆清幽淡雅的馨兰。香炉内燃着檀香,吐出缕缕青烟,飘散出淡淡的香气。立政殿现在成了长孙无忌与李治最好也是最安逸的休闲场所,甥舅常常在殿堂见面,品茗聊天,弹琴赋诗,倦了便在花棚旁或树阴下散散步。二人趣味相投,相处融洽,感情愈来愈深。煞如长孙皇后生前的刻意安排,架起了甥舅心灵沟通的桥梁,用看不见的纽带把他们连结到了一起。长孙无忌走进书房,浏览了一下书房的陈设,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若有其事地问道:

“雉奴,除了父皇和母后,你还喜欢谁?”

“还用问吗?”李治纯真地回答说,“当然是舅舅了。不知怎么的,我从小就像依恋母后一样依恋着你。见了你,自然而生一种热乎乎的感觉,心花怒放。母后离开后,我真想搬到舅舅家里去住。哪怕小妹兕子和我相依为命生活在一起,也不及舅舅亲密,不及舅舅给我带来的安慰与惬意。”

“一张好漂亮的嘴,话说得多甜。”

“舅舅,当真,我把你当成了保护神。没有你,我会生活不下去。”

“在你们兄弟中,舅舅确实最爱你,也最看重你。我把你看作未来的希望,舅舅的依托。”

“舅舅言重了。”李治亮着略带稚气的眼睛,“可惜外甥没有多大的能耐,很难报答舅舅所给予我的百分之一。”

“你跟青雀刚好相反,他的眼睛长在额头上,总是过高地估计自己。而你呢,目光低垂着,自己看轻了自己。实际上,你的品性最高尚,忠孝仁爱,样样俱备,只是还没有开发出来,让它大放光芒。”

“舅舅把我太捧高了,我是石头,不是天上的星星,不可能闪烁耀人眼目的光亮。”

“当黄金还是矿石的时候,很难被人发现,也往往不受重视。然而经过良工的冶炼,良匠的加工,成了器具或饰物,它就会展现出炫烨的华光,异彩纷呈。”

李治好像听懂了无忌的比喻,但是又表现出木讷而迷茫的神情,仿佛似懂非懂,似乎还没有明白更深层次的含义。他一向忠厚老实,谦逊礼让,没有非分之想。即使太子虚位,他推测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头上:嫡子中他排行第三,除了大哥承乾,还有四哥青雀。在十四位兄弟中,他排行第九,前头也有特受父皇宠爱的三哥恪。既然不抱奢望,也就安之若素,保持常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舅舅反复启发,诱导他进取太子之位,他却始终不相信父皇会考虑到他的头上来。他从来安分守己,墨守成规,自知长相平平,体质虚弱,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文采和才气。文治武功他更加谈不上,简直一窍不通,根本不是一块当太子的料。无忌所看中的,却正好是他的懦弱。要是让泰儿当上太子,李世民驾崩以后,他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自然会用自己的亲信和功臣。以青雀的骄矜自许和刚愎自用,别说服从他管束,连权力也不会给他多少。他们甥劈之间的关系不够密切,青雀自幼就只亲父皇,而不亲母后,对于无忌很多地方往往还看不惯,甚至于鄙视他,表面上礼敬有加,内心却诚意不足,装模作样地敷衍着。“他若做了皇帝,绝对不会用我。就算不免除我的官职,也会把我晾在一边。稍有忤逆之处,还会给以颜色,说不定一脚踢开。”对于权力欲甚强的长孙无忌来说,那情形简直不敢想象。“与其受制于人,倒不如先把他制服。”以谋略著称的他,使出了十九般武艺,纵横捭阖,决计利用朝臣对青雀的畏葸和不满情绪,遏止住他的得意势头,然后推出雉奴,将他压下去。

“青雀恃宠而骄,妄自尊大,不得人心。而你跟他相反,安详自在,谦虚谨慎,人见人爱,深孚众望。你的长处和优势,他无法相比。”

无忌摇唇鼓舌,细谈慢说,终于说动了李治的心。李治略一迟疑,直抒胸臆道:

“我不想跟四哥去争,兄弟阋墙,没有什么意思,甚至留下骂名于后世。”

“错啦。”无忌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兄弟阋墙,那是青雀和承乾。他们鹬蚌相争,等着你的却是坐收渔翁之利。”

“等我?”

“正是。要不了多久,便会见分晓的。”

李治呼吸急促,全身起了一种潮热,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的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结,不知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既向往那一刻的到来,又感到有些害怕;既觉得幸运,又于心不忍。

第十四章 迷惘

承乾被废掉太子后,魏王泰每天进宫侍奉父皇,讨他的喜欢。李世民对泰愈看愈中意,愈看愈顺眼,当面许诺立他当新太子。中书侍郎岑文本和黄门侍郎刘洎顺从李世民的意愿,出面奏请立李泰作储君。魏王泰及其党羽十分开心,喜上眉梢,乐得心里直痒痒,自以为得计——如愿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然而,怎么也没料想到,眼看水到渠成,却突然出现了一道障碍,像堤坝一样拦腰斩断,挡住了水流的去路。他,就是位列开国二十四功臣之首、泰的舅舅、权势最大的外戚、授封赵国公、官拜司徒的长孙无忌。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的眼色行事,连李世民对他也得礼让三分。他老成持重,城府森严,沉默时自有一种凛然的威慑力,开口说话则言简意赅,斩钉截铁,一语破的。德高望重的他,同时具备毅力和魄力,果决干练,鹰视狼顾,虎步腾腾,高屋建瓴,显示出一派冷峻而凌厉的气势。他不表态,李世民也无可奈何,不敢率尔从事。

无忌偏偏看不上魏王泰,把他当作秦二世和隋炀帝:“一旦登上天子的宝座,他必然会残害兄弟,诛戮功臣,闹得乌烟瘴气,国家惨遭不幸。”大唐的体制业已确立,政权已经巩固。以长孙无忌为代表的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所关心的是国家的长治久安和子孙后代的幸福。在他们的心目中,理想的天子不再需要霸气。相反,要的是才气,举止文雅,心气平和,讲究礼仪。君则敬,臣则忠,长期维持朝廷上下的正常秩序。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相对平静,当李世民以试探性的口吻提出确立新太子时,坐在御座一侧的魏王泰挺了挺胸脯,肉鼓鼓的胖脸显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眉宇间流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气。殿堂上却显得异常寂静,鸦雀无声,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长孙无忌环视了一下众人的表情,迈着庄重的步子走出班部丛中,开口打破了沉默。

“现在江山一统,四海安宁,创业的艰难已成过去,守成难提上了议事日程。偃武修文,以文德治理国家,是守成之计。皇储乃国之根本,必须与守成相适应。依臣看来,除了晋王治,再没有第二人可当储君,其他亲王都无法跟他相比。”

赛如一把猛火烧开了锅里的水,百官活跃起来,交头接耳,传递眼色,很快议论开了。许多人受了启发,觉得言在理中,产生了同感。然而对于魏王泰来说,长孙无忌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好比晴天霹雳,炸得他两只眼睛一阵发黑,手足无措,几乎震呆了。李世民也惊奇得全身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晋王治忠厚孝顺,文质彬彬,是他的长处。然而体质荏弱,性格内向,多愁善感,正是他的致命弱点。作为一代天子,君临天下,日理万机,驾驭群臣,没有强壮的体魄、顽强的意志和胆识过人,那是很难胜任的。李世民陷入了困顿和惶惑之中,像醉了酒一样,眼睛发花,雾潆潆的,耳内嗡嗡然,心头茫茫然,举棋不定,左右为难,只得宣布退朝。

隔了两天,李世民在和大臣们商谈政务时,又扯起了确立太子的事。

“青雀的情绪有些低落。朕安抚他,表明没有打消立他当太子的念头。他投到朕的怀里说:‘我到今天才真正成为陛下的儿子,陛下立我为储君,可以说是儿臣重生的日子。我只有一个儿子,到我死时,就杀了他,传位给晋王。’人谁不爱自己的儿子,青雀的话,深深感动了朕。”

众人忽然都沉下了脸。李世民想缓和一下气氛,又想得到近臣的同情和支持,和颜悦色地笑了笑。谏议大夫褚遂良若有所思之后,亮着嗓子奏道:

“陛下的言词似乎不妥,臣恳请陛下深思熟虑,千万不要再出现失误。陛下万岁之后,魏王登基,他会处死自己的爱子,再传位给晋王吗?陛下以前既立承乾当太子,却又宠爱魏王,礼遇甚至超过太子,以致造成了都不愿意看到的悲惨情景。承乾谋反的事刚刚过去,足可以作为鉴戒。要是陛下想立魏王当太子,必须先处置晋王,政局才能稳定。”

“朕做不到。”

李世民疾首蹙额,迷惘失神的双眼显露出内心极度的难受和混乱,垂着头退进了后宫。魏征的死,给李世民带来了不可估料的损失。正如他本人发自内心的感叹,失去了一面对照得失的镜子,许多的事把握不准了,拿不定主意了。

魏王得知父皇没有说服朝廷大臣,心急如焚,扪着额头转来转去。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他了解小弟治体弱胆小,受刺激便会吓出老毛病来。一旦病倒,太子就不会再往他身上考虑了。即使要立他当太子,他也会哭丧着脸表示不得僭越胞兄。由雉奴把我推出来,想必众人再也无话可说了。李泰内心盘算好了,兴冲冲地从延康坊魏王府乘轿出门,径直来到立政殿,找到李治,屏退左右,故弄玄虚地附耳吓唬道:

“雉奴,你过去跟元昌非常要好。他犯大逆罪被赐死了,你难道不担惊受怕?”

“我,我……”李治紧张得面色如土,不禁打了个冷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承乾和元昌跟你说过些什么话,怎么还不向父皇自首?要知道,装疯卖傻是瞒不住的。瞒病必死嘞!”

李泰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不等对方回答,阴冷地瞥了他一眼,挺胸凸肚地走开了。

一场惊吓,触发了李治的眩晕症。他眼前一阵金星乱飞,脑袋直如在颈脖上摇晃、旋转,一屁股坐到地上,煞像捅破了泪泉似的,呜呜直哭。李世民以为他病了,驾临立政殿,把他拉到怀里,亲切地问道:

“雉奴,怎么啦?快说,快说,告诉父皇。”

连问了好几遍,李治都不肯说,自顾自地哭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李世民的衣襟都打湿了。李世民不耐烦了,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李治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来。说罢,双膝跪倒在地,乞请父皇宽恕。对于李泰卑劣的小伎俩,李世民特别恼火而又失望,后悔不该说出立他当太子的话来。他对泰的品性产生了疑虑,为了检验自己的看法,直接到右领军府单独召见了承乾。从东窗事发到被幽禁,跌进绝望深渊的承乾表情阴郁,满脸寒气,瘦得落了形。李世民的心中涌动着几分同情,又有几分恶心。他收回目光,平静地问道:

“到底是为什么,你居然不计后果,想到了反叛?”

“儿臣身为太子,还要贪图什么?无奈遭受青雀的暗算,不得不时常跟臣属商量如何自救,心怀不轨之徒便乘机教唆我犯上作乱。可惜人只有后悔,没有前悔。”

“父皇呀,请听罪臣一言,若是立青雀当太子,正好落进了他的圈套。”

承乾的话语,透露出面临死亡的人的率直和无所顾忌,又一次从侧面揭发和证实了李泰的卑鄙龌龊,狼子野心。向来以“兼明善恶”而备受人们称颂的李世民,却长期被自己的儿子蒙骗着,不辨真伪,不识虚假,几乎弄得骑虎难下。他的自信心一下子崩溃了,悔恨交加,汗颜满面,脸上热辣辣地,像是挨了一记耳光。次日朝会完毕,群臣退出。李世民在甘露殿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劫和褚遂良,痛心疾首地对他们说:

“朕的三个儿子,一个弟弟,尔虞我诈,不由人不心灰意冷。”

说罢,他扑倒在绳床上,长孙无忌等上前扶起他来,他又抽出佩刀要往脖子上抹。褚遂良抱住他夺过佩刀,交给李治。李治受了一场虚惊,全身痉挛,上下牙捉对儿厮打。四位近臣都看出李世民痛苦到了极点,而又无法排解心头的郁积,以致精神失控。他们边劝慰边照料,等李世民镇静下来,恢复了常态,无忌确信自己的算计即将成为现实,才请求李世民说出心里的想法。

“朕打算立晋王当太子。”李世民显得有些虚弱,声轻气短。

“臣等谨奉口谕。”长孙无忌赶紧接嘴,“若有异议,请准许弹压。”

李世民把目光转向李治:“你舅舅愿意你当太子,还不快快叩谢。”

痴痴呆呆的李治拜谢过长孙无忌之后,又手忙脚乱地跪下向李世民叩头谢恩。

李世民一脸困惑的神色,慢腾腾地问道:

“你们都表态赞成,但不知群臣作何反响?”

“晋王仁爱忠厚,孝顺慈祥,”无忌拍着胸脯对答说,“天下人莫不悦服。陛下不妨试问文武百官,要是看法相左,就是臣等欺诈陛下,罪该万死。”

李世民在正衙太极殿举行朝会,召见六品以上文武官员,用一种探询的腔调说:“承乾大逆不道,魏王泰也居心险恶,都不得立为太子。朕想从其他皇子中选择一人,不知谁最适合?众卿尽管直言。”

“晋王仁义孝悌,最好立他。”

百官无一例外地拥护李治,当真没有不同的看法。李世民嘴巴咧了咧,好像笑了一下。接着脸色一变,酷如吞进了一只苍蝇,又如被人推下了山涧,心头猛一晃荡,眼冒金星,视野模糊,连群臣的身影也看不分明了。他有些怅惘,有些麻木,又有些茫然失措,眉间皱起深深的川字纹,斜着瞟了长孙无忌一眼,把汗湿了的手掌攥成拳头,强自镇定下来,退进了后殿。

李泰于心不甘,或许还抱着侥幸心理,带着百余骑抵达永安门,请求觐见父皇。但是,事与愿违,李世民的敕令下达到了城门禁卫,阻止其随从和护卫入宫,只导引李泰进入肃章门,将他软禁在北苑。

贞观十七年四月七日,李世民正式颁发诏书,确立晋王李治当皇太子。御驾登上顺天门楼,大赦天下罪犯。赐酺三天。饮宴中,李世民带着告诫的语气对身旁的大臣说:

“朕如果让青雀当太子,那就表明太子的位置是可以施展阴谋夺得到的。往后,但凡太子失德,亲王钻营,一律罢黜。子子孙孙,永远遵守。”

“皇上英明。”长孙无忌等奉承道。

“朕非圣贤,并无先见之明。然而事出无奈,倘若让青雀当太子,承乾和雉奴都有性命之忧。立雉奴做太子,或许有可能保住承乾和青雀的一线生机。”

庆贺结束,李世民下诏任命长孙无忌做太子太师,房玄龄做太子太傅,萧瑀做太子太保,李世勣做太子詹事。萧瑀和李世勣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为实质宰相。同中书门下三品,这一与宰相品级等同的职衔自此出现。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领右卫率,前太子詹事于志宁和中书侍郎马周做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和中书舍人高季辅做右庶子,谏议大夫褚遂良做太子宾客。

李治在众人的簇拥下,在禁卫军的护卫下,移居东宫。朝廷规定太子见三师的礼节:太子到殿门外迎接,先行叩头礼,三师然后答拜。穿过门庭的时候,要让三师先行。三师落座后,太子才能坐下。太子写信给三师时,前后自称其名并加“惶恐”二字。在此同时,解除了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等职务,降爵作东莱郡王。原魏王府中的属官,凡是李泰的亲信,都迁徙或流放到岭表(大庾岭以南)。杜楚客因兄长杜如晦是开国功臣,特别赦免死罪,废作平民。给事中崔仁师曾再三请求立魏王当太子,降职做鸿胪寺少卿。

李世民回到后宫,走进大杨妃的寝殿,见她在和小杨妃嘀嘀咕咕说话。他停顿了一下,轻手轻脚走拢去,眯细一只眼睛,笑容可掬地说:

“嗬嗬,看你们姊妹俩在一起聊得多带劲。”

“我们正在说你哩。”小杨妃答话道,“近些日子心多事多,我们怕你累垮了身体,准备去甘露殿瞧瞧。”

“看见我来了,只好说要去看我,真乖巧。”

“我们想的可跟皇上不一样。姐姐责怪自己有负于长孙皇后,没有管教好承乾,不该把长命锁交给他自己保管。”

“他自作自受,谁也怪不了。”

大杨妃抬起前额,显出几丝抬头纹:“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尽职尽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要承担责任的,是朕,而不是你们。朕早就觉察到了承乾不争气,打算改立泰当太子,可是又下不了决心,由兄弟阋墙演变成叛逆事件,一下子损失了两个儿子。”

“孩子毕竟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还得设法挽救他们。”

“迟啦。”李世民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处理国家大事和调解家庭纠纷大相径庭,一切都得以社稷安危为重。犯到哪里,就要办到哪里,不得有丝毫的迁就,一点也马虎不得。”

“值得欣慰的是选中了雉奴当太子,他从小就听话,不调皮捣蛋。”

“孩子太懦弱喽,无疑是他的致命伤。俗话说,生子要像狼,怕的是像头小绵羊。”

“只要调教得法,倒是可以成为一位守成天子的。”

“他要有一半像恪儿,朕也用不着操心咯。”

李世民随口一句话,把大杨妃唬得脊梁骨淌汗,慌忙跪了下来:“臣妾乞请皇上把话收回,以免我母子招来杀身之祸。”

“好说歹说他们都是朕的儿子。朕仅只跟你们姊妹说说心里话,不会惹麻烦的。”

“雉奴深得人心,多开导开导,他不会让皇上失望。”

“唔,怎么还跪着?难道要我来拉不成?”

李世民去扯起大杨妃时,曹王明的乳母匆匆跑来了,一一请安后,对小杨妃说:“曹王从太学回来了,带回来的功课请你检查。看样子很急,得及时赶去上学。”

“你对儿子的要求倒是蛮严格的。”李世民捻着胡子尖笑了笑,“好,你先回去吧。朕今晚就地安宿,改日去你的寝宫。”

小杨妃道了晚安,跟着乳母走了。大杨妃瞅了李世民一眼:“过夜就过夜,跟妹妹说什么?”

“老夫老妻啦,有什么说不得的。”李世民伸手把大杨妃揽进怀里,“朕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只想和你单独聊聊。”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要你操心,我能想象出来,够为难你的了。”

“别说那些啦,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老太婆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朕愈看你愈美,一辈子也看不够。”

李世民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端详着她,欣赏着她——说来也巧!——他在她身上发现了许多与众不同的可人之处:两条细细溜溜的修眉,沿着非常优美的弧形弯成了一道迷人的曲线,给人一种柔和而愉悦的感觉。前额明净、光滑,白得耀眼。那微微上翘的玉琢般的鼻子,显得又文静又雅致。在两片微微启开的湿润而又肉感的红唇之间,闪烁着两排洁白的牙齿。和她在一起非常安逸,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感官、每一根神经都被激活了,好像注入了新的血液。她偎依在他怀里,浅浅柔柔地一笑,将自己整个儿交给了他的双手。他喜欢她,喜欢摩挲她,还想更深刻地了解她,探索她身上的每一处奥秘,由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她的脸颊和丰满的胸脯。人到中年,虽然有些发福,但她身段的曲线仍然那么明显,肌肉细腻而富于弹性,美妙的快感很快弥漫了他的身心。这时候,他已是欲火难禁,好比纵情声色的登徒子,变成了一个为她而春心荡漾的男子汉。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引诱和挑逗,没有脉脉温情,有的只是近乎疯狂的挖掘对方秘密的情结,和想获得满足的贪得无厌的欲望。她是一座宝库,藏有无数的奇珍异宝,使人垂涎三尺,又如十分丰盛的筵席等着他去享用。他欣喜若狂,如醉如痴,神魂颠倒,沉入了似水柔情的发泄和享乐中,一切烦恼和不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世民渴望新立的太子治尽快学会皇嗣该做的事情,刻意让他留在自己身边,见习处理政务。可是治对于繁琐的朝政颇不耐烦,甚至感到头痛,就像关进笼子里的小鸟一样,坐不稳,立不安,很不自在,满脸倦容,还夹带着一些麻木和发窘的神态。他的体质本来孱弱,喜欢清静,不热心朝政,一时很难适应。李世民无法勉强,只得尽量克制心中的焦灼和忧虑,安慰自己:“急也没用,让他再习惯习惯;日子长了,习惯就成了自然。”同时,他心头又泛起了另一种感觉:“瞧他的形样,蔫不拉叽的,弱不胜衣。立他当太子,是不是失策?”

不久,太子治上了一道奏章:“据臣所闻,承乾和泰的处境困苦,衣不蔽体,饮食粗劣,难以下咽,十分可怜。恳请父皇敕令有关职司部门改善二人的衣食,优加供给。”阅览过后,李世民心里宛若注入了一股暖流:“雉奴果然善良。日后他以仁慈治理天下,亦可成为有道的君王。”他的眉梢眼角漾着喜气,即刻下诏改善承乾和泰的生活待遇。事情在朝臣中很快传开了,没有人不称道太子的孝悌和慈善。

黄门侍郎刘洎奏道:“皇太子宜勤于学问,亲近良师益友。而今太子进宫侍奉陛下,动辄十天半月,东宫太师太保以下的官员,很少跟太子接触。但愿陛下稍稍抑制一下自怜自爱,弘扬传之久远的广博之爱,博取众长,则是国家的大幸。”李世民点头称善。命刘洎、岑文本、褚遂良和马周四人,隔一天前往东宫一次,跟太子谈论政事,探究学问。

由于饱学之士的熏陶感染,循循善诱,李治的思考能力和上进心逐渐增强。李世民也觉察到太子开了些窍,有了些长进,望子成龙的迫切心理促使他遇事便不厌其烦地教诲儿子。见他吃饭,就说:“你要知道耕稼的辛苦,才永远有饭可吃。”见他骑马,又说:“马和人一样,不可过分榨取,要劳逸结合,它才会乐意效劳。”乘船时,又语重心长地警示说:“水可以让船浮起来,也能使船翻沉。百姓好比水,君王犹如船。”在树阴下歇息时,又打着比喻说:“木材要划墨线才能锯直,君王必须虚己纳谏,才能规范言行,耳聪目明。”真可谓用心良苦,呕心沥血。接着,又下诏让太子治掌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宜,屯营大将军以下的官员均受其节制。

秋末,废太子承乾被流放到黔州(今四川彭水县)。又将东莱郡王泰改封为顺阳郡王,放逐到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均州在汉水上游,离襄阳约两百里,不算荒远地区,比起黔州离长安也近得多。流放庶人与郡王固然有差别,但流放地的选择也不能说没有包含李世民的感情色彩。在十四个儿子当中,他和青雀相处最密切,感情很深,贬谪青雀可以说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椎心泣血,生离死别,五脏俱焚,他含着眼泪对大、小杨妃说:

“父子至亲,与生俱来,朕与青雀离别,悲痛之情实在无以复加。”

“皇上怎么不可以放松一点儿,就让青雀留在京城。有人看住他,量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国法已成定制,不得违背。”

“可他是皇上的爱子哩。”

“朕是天下之主,必须以苍生的安宁为重,割舍私情。”

李世民的悲叹,发自肺腑,震撼人的灵魂。大、小杨妃开始目瞪口呆,继而表示理解,并引发了荒诞不经的联想,似乎流放的不是承乾和泰,而是恪和明:他们在禁军的监解下,向着蛮荒流放地艰难地移动,渐渐消逝在血红的夕阳下。

次日早朝下来,李世民又用痉挛的手取出李泰所上的表文,给马周、褚遂良、岑文本和刘洎等近臣观看。

“青雀实在是俊杰的人才,”他的眼圈都红了,“朕常常念叨他。你们都理解,只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用大义从中斩断父子亲情,让他远远地留在外地,也算是采取的两全之策。”

“他是自作聪明,自我作践,谁叫他不安分嘛。”褚遂良对李泰始终没有好感。

“也难怪他,先前他并无非分之想。看来都是天意的安排,要让他遭此劫难。”

放逐李泰,实际上等于埋葬了他的一生。随着时日的推移,李世民非但没有淡忘,反而愈来愈掏肠挖肚、梦绕魂牵而无法排遣回忆与思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从此他噩梦不断。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沉浸在思潮起伏的海洋中,辗转缠绵,思绪像天上的游云一样漂流,又如车轮似的转动,沉寂幽深的夜成了难熬的昏黑。尤其折磨人的是每早将醒未醒之时,恐怖的梦魇与胡思乱想交替出现。他疲软地躺在御榻上,眼前却像走马灯一般晃动着人影,飘飘忽忽,朦朦胧胧:时而青雀哭到他跟前;时而魏征上前谏诤,龇牙咧嘴地跟他争论;时而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拼命砍杀;时而在狩猎中追射野兔,连发数箭也没有射中;时而望着雉奴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摇头叹息;时而又演幻成高祖、裴寂、建成和元吉几个人在一起饮宴,舞伎飘带一挥,遮住了他们的身体。变来幻去,连续不断。接下来又是兕子拖着雉奴哭泣,不让他迁入东宫,承乾张开双臂抱起兕子,一颠一跛地把小妹带到建成和元吉的儿女当中,一起嬉戏打闹,兕子跌倒了,尖声怪气地恶哭起来。李世民惊醒了,感到耳鼓发麻,禁苑中断断续续传来狐狼阴森凄凉的嚎叫。

灰黄的烛焰摇摇曳曳,吐出缕缕青烟。他咽干口渴,胸口发闷。值夜的宫女伺候他喝了半杯凉茶。他睁了睁眼睛,看清了原来是武媚,又似乎有些不像。跟前的武媚媚而不娇,姿颜艳丽,眉目却不清晰,身量显得纤巧袅娜。李世民想哼一哼,但没有哼出声来,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虚弱的形样。他对她心存芥蒂,有一种恶感,又有几分歉意,害怕她,又怜惜她。他不想过多地招惹她,然而又少不了她。她做事干净、利索、熨帖,最合乎他的心意。他把背靠到床头上,眯上了眼睛。武媚端着茶水,小心翼翼地退下去了。李世民反手摸着叫人用的拉绳,拉了拉。内侍勾背缩颈走了进来。他抽动了一下鼻子,懒声懒气地问道:

“什么时候啦?”

“四更三点。”内侍简短地对答。

“你侍候朕起床。”

“再躺一会儿吧。皇上,你昨夜又没有睡好,不断地打翻身,还说梦话。偶尔还听见你呻吟着,有时还踹得铺板响,老不安宁。”

“你说得不错。朕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睡着了又不断地做噩梦,醒来后又辗转不能成眠。”

“上朝还有一个时辰,你再矇胧一阵子。奴才守在你身边,到时叫醒你。好不好?”

“算啦。”

李世民挣扎着下了床。梳洗毕,乘御辇去了殿堂。

房玄龄以宰相身份监修国史。李世民询问道:“前代史官所作的记载,都不让君王看见,是什么原因?”

“史官不虚饰美化,”房玄龄对答说,“也不隐匿罪过,如果让君主看见了,必然会动怒,所以不敢进呈。”

“朕的见解跟前代的君王不同,想翻阅一下本朝的国史,了解过去的过错,以后当作鉴戒,你编好后呈给朕看看。”

褚遂良谏道:“陛下圣德巍巍,言谈举止没有什么大的失误和过失。史官的记述,理所当然地既善又美。陛下要翻阅《起居注》,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假若给子孙开了先例,恐怕到了曾孙玄孙以后,万一有并非明智的君王,想掩饰过错袒护短处,史官难免不惨遭刑罚杀戮。为了避免不测,史官就会顺从旨意行事。只求保全身家性命。那么,悠悠千载的历史,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所以,前代君王都不看本人的记载,相沿已成规矩。”

李世民坚持己见,不肯接受。房玄龄便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改《起居注》,编成《高祖实录》和《今上实录》,呈献给李世民。李世民见玄武门事变的记载,用词多隐晦曲折,于是召见房玄龄,理直气壮地说:

“历史上,周公诛管叔、蔡叔,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以保存鲁国。朕当年的所作所为,大体类似。史官何必避讳!”

房玄龄等遵从圣谕删削藏头露尾和拐弯抹角的记述,秉笔直书李世民诛戮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事实。

当初,李世民跟隐太子李建成、巢王李元吉结怨,封德彝两面讨好。杨文干叛乱后,李渊打算罢黜李建成,改立李世民当太子,封德彝摇唇鼓舌的谏诤,促成李渊打消了废立的念头。事情非常隐秘,李世民没有觉察,直到封德彝死后才泄漏出来。治书侍御史唐临追查清楚了,提出弹劾,请求剥夺封德彝密明公的封号和追赠的司空官位。李世民召集文武百官议决。户部尚书唐俭综合众议,奏请道:

“封德彝的罪恶死后才暴露出来,生前曾竭力回报陛下。依臣的见解,历任各官不必追究夺回,只降其赠官,更改封号。”

李世民从其所请,罢免了封德彝的赠官,谥号改称密缪公,削减实封采邑。封德彝的所作所为早已成为过去,李世民硬要把老账翻出来,其目的无非是想替自己残杀兄弟开脱一点责任。如果封德彝不插手,当时改立他当太子,后来就不会出现玄武门事变,是其一。其二是,杀鸡给猴看,立太子是国家大计,要是夹带私心和杂念,终究逃不脱历史的惩罚。对于无忌坚持立治当太子,他始终有想法,借由头敲一锤子,震慑震慑他。

新罗王国的使节来到长安,拜见李世民,启奏说:“百济王国攻打我们的国家,占领了四十余座城池。又与高丽王国联盟,准备切断新罗向中国朝贡的道路。乞请陛下发兵救援。”

新罗对唐朝称臣,每年都来进献贡品,唐朝必须保护它的安全。他来求救,唐朝不可等闲视之。李世民和大臣们商议,决计派遣秦叔宝和程咬金两员大将携带诏书,出使高丽,一则以他们的声威和大将风度对高丽施加影响,二则探视其虚实。临行前,他吩咐秦叔宝和程咬金说:

“你们对高丽提出警告,新罗是大唐的藩属国,朝见进贡,从不间断,我们负有保护的职责和义务。高丽与百济都得休兵罢战。要是再打新罗,明年大唐就将兴师讨伐他们。”

退下朝来,李世民得知兕子忽然病倒了,随即吩咐肩舆把他抬到了立政殿。

雉奴迁到东宫后,留下她一个人,庭院空空落落,显得非常孤单。李世民见她迷迷糊糊地躺着,呼吸急促,微眯着眼睛却视而不见,于是弯腰凑近她耳边唤道:“兕子,兕子!”她听而不闻,神神鬼鬼地说胡话。乳母说她从梦中哭了醒来,受了惊吓,医药无效。没过多久,黔州传来消息,承乾也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不省人事。李世民心中好生蹊跷,又预感到很可能是一种不祥之兆,更增添了一层烦恼。他郁郁寡欢,沉于酒色。然而,借酒消愁愁更愁,频频宠幸后宫美女又大伤了元气。御医所用的安神和滋阴壮阳之类的药物几乎失去了作用,不得不采用禁欲的法子来调理阴阳。由于健康状况趋向下降,他开始召见方士,烧丹炼汞,服用方药,求取强身和长生之术。

内宫往昔那种恬静祥和的氛围看不见了,不知不觉地染上了神秘兮兮的妖邪气象。常常有不三不四的方士、术士进来出去。他们乔装打扮,深奥莫测,信口开河,像吹喇叭一样用些天方夜谭和神仙鬼怪的故事来蒙骗李世民。寝殿后院还暗暗修建了炼丹房,让方士炼制丹药,弄得乌烟瘴气。

黑夜紧抱着大地,地上的雪光反衬出殿宇黑巍巍的轮廓。禁苑时不时地传来夜猫子的哀鸣,声音低沉刺耳,悲凉凄切。内廷响起嗷嗷的回声,令人汗毛凛凛。操劳一天下来,本该熟睡,可是对于李世民来说,罕有的思绪纷繁缠绕在心头,折腾得他又痛苦又伤神,身上如同长满了荆棘一样,胸口郁闷,好似有块铁板压在上面,连呼吸都有些不均匀了。朔风从树梢和屋脊上飕飕杀杀刮过去,阴森和晦暗粘住了每一个角落,也染乌了每一颗心。树影晃动着,雪片轻敲着窗棂,嚓嚓作响。嚎咙中,他仿佛听到了用埙吹出来的曲调,声音或悠长或短促,如怨如诉,把人带进了梦幻的境地。一位温雅的美女朝御榻走过来,轻步捷移,袅袅娜娜,活像从云雾中飘下来的一般。她的身段颀长匀称,体面得宛如月里嫦娥,头发梳理成双鬟望仙髻,插戴丹凤衔珠金步摇,穿着轻薄透明的鲜黄宽衫,下施横襕为裳。黑亮的大眼睛灵活溜转,不可捉摸地熠熠闪烁,笑容异样的柔媚含情,勾人心魂。

“皇上休得烦恼,让臣妾来侍候你入睡。”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李世民的脸上摸了摸,顺势溜进龙凤锦被,躺到了李世民的怀里。他神情恍惚,身心两忘,想接纳她。她用双手箍着他的腰,乳房紧紧地贴了上去。他激动得心情如滚滚春潮,翻卷着浪花,准备搂住她,亲吻她。然而当潜意识驱使他和她交欢媾和时,他心头却有另一种意志阻止他向她靠拢,抵抗着不让自己松懈,不和她绞作一起,融成一体。

“来呀,皇上!”

她含情脉脉,闪着波光甜甜的媚眼。他们互相打量了一会儿,渐渐地那种悚惧感和压抑激情的意念消退了。他不再控制自己,而是放松自我,放纵恣肆,油然升起一种冲动的欲望要去接触她,穿透她,去开掘那片极乐的福地。他真希望自己有一百个人的精力,像一头发情的猎豹,钻进她的体内打滚,来尽情享受。而她呢,倏忽间跟他分离开来,眼里流转着绿莹莹的光波,又恍然在色迷迷地诱惑着他。他手足无措,心力交瘁,感到要探索她的美的奥秘是一种生与死的考验,本能却又怂恿他甘愿历尽艰辛,摒弃一切的一切,直至化为灰烬——在燃烧中和她一起化解——那将是一生中最大的乐趣,最完美的消耗。她神态娇媚而灿烂,更显其魅力无穷,恰似一朵被彩霞映照着的百合花。他们很轻柔地互相亲吻——每一个吻都那样合拍,那样甜蜜,那样销魂——两片嘴儿粘贴得如胶似漆,情丝万缕,柔情似水,情欲潮水般地袭过全身,变成一股强大的热流。他欲火中烧,丧失理智,顿觉气劲倍增,可以倒拔垂杨,可以开天辟地。她对他变得温存有加,情意绵绵,眼底隐含着笑意。他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为她身上蕴藏的无穷宝藏而欣喜若狂,急迫感和热血汇成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好比雄赳赳的生力军,心动神摇,伸进了她身体的深处,尽情地忘我地开采挖掘。

一阵强烈的快感冲击之后,李世民苏醒了。他浑身像抽掉了筋骨一样松软如一团棉花,而梦中那蚀骨销魂的云雨情景仍然残留在记忆中。怎么还会出现春梦情形?传说中狐妖之类的精灵,化变成美女吸人精髓,采足阳气便可修炼成仙。不,她不像狐妖,倒是很像武媚,那妩媚的艳笑格外迷人。李世民产生了一种恐慌感,肌肉抽搐,冷汗从头发根上渗出。

“来人啦!来人!”

他边喊边扯动床头的拉绳。值夜的太监和宫女闻声跨进寝殿,上前伺候李世民抹干身上的汗水,换了内衣。李世民喝下半碗参汤,养了一会儿神,带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瞥了瞥武媚,觉得她跟平时没有二样,衣着淡雅,表情落落大方,安详地伫立在榻旁等候他的吩咐。他想问她做梦没有,随即又打住了。他不愿意跟她多说话,以免留下口实,更怕留下笑柄。

御医会诊,反复使用镇定安神、平肝潜阳和镇痉熄风的方剂,效果都不明显。心悸、心烦、失眠和多梦等症状,一直困扰着李世民。李世民性情刚烈,十分好强,照样坚持上朝,处理政务。尉迟敬德在年初上疏请求辞去鄜州都督的职务,李世民把他调回了京城,改命他当开府仪同三司,每五天参加一次朝会。他见李世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愈来愈消瘦,本来宽阔结实的脸庞变尖了,颧骨和眉棱骨都突了出来,忍不住邀了秦叔宝双双进宫,询问其缘由。作为生死之交,李世民便毫无顾忌地以实相告。尉迟敬德耸起两道粗硬的浓眉,高亢激昂地说:

“从今日起,臣与叔宝兄来宫中值宿,做皇上的保护神,驱赶妖邪鬼魅。”

“有二位爱卿保驾,镇魔降妖,朕高枕无忧矣。”直如狂风吹开迷雾,李世民的心境豁然开朗。

入夜,尉迟敬德手持铁铗,秦叔宝握着铜锏,同时守候在寝殿的门口。说来也怪,李世民就像喝了安魂汤似的一夜睡到天亮,没有醒来,没有做梦,鼾声呼呼响,睡得深沉香甜,踏实酣畅。他开始恢复平常心态,恢复健康,逐渐打起了精神。但是,尉迟敬德和秦叔宝都比李世民年长十多岁,长期留下他们宿卫,实在过意不去。李世民便命阎立本描绘出二人的画像,分别张贴在寝殿的两扇大门上,让他们回去歇息,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后来传到民间,老百姓便在大门左右两扇门板上贴上神像,用来驱瘟避邪。庙里哼哈二将的塑像,也来源于同一典故。恰恰就在这时候,十二岁的兕子即晋阳公主病死了。第二年,废太子承乾在黔州相继去世,时年二十六岁。李世民的心头又抹上了一层阴云,觉得似乎印证了他的梦境,变得更加疑神疑鬼起来。

不过,最使他放心不下的还是稚弱的太子治,体质那么差,缺少阳刚之气,胆子比粟米还小,唯唯诺诺,毫无见识可言,更谈不上处理朝政的能力。李世民想从他的下一代身上去寻找安慰,太子妃王氏却一直没有生育。去年冬天跟太子生下长子忠的却是出身低微的宫婢刘氏,不免有些遗憾。唐代东宫体制规定,太子在太子妃以下,设良娣正三品二人,良媛正四品六人,承徽正五品十人,司闺从六品二人,昭训正七品十六人,奉仪正九品二十四人,等等,总共六十名。现在东宫的缺额很多,李世民打算遴选良家美女,充实东宫。李治派遣左庶子于志宁觐见李世民,婉言谢辞。李世民心中不快,口头上却勉强地说:

“朕的本意,是不想再让身份卑贱的人生下龙子龙孙。太子既然不肯补充缺额,当顺从他的意愿。”

太子的谨慎谦虚不但没有赢得父皇的欢心,相反使李世民产生了看法,觉得他各方面都不如李恪。他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长孙无忌,带着埋怨情绪,又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

“你一再劝我立雉奴当太子,然而他过于荏弱,缺乏做天子的大器,只怕难以守住江山社稷。吴王恪英武果决,非常像我。我想改立他当太子,你以为如何?”

“恪的生母杨妃是炀帝的女儿,”长孙无忌激烈反对,“臣以为万万不可。”

“不管他是谁生的,只要是朕的儿子,都有资格继承大统嘛。杨妃是炀帝的女儿有什么关系,况且她出身门第高贵,没有人可以相比。”

“不管有多少条理由,太子不能更换。”

无忌和李世民都红了脸,互相直视着,谁也不肯退让,连睫毛也不眨动一下。空气酷如石头般僵硬,两个人的呼吸都艰难异样。李世民胸脯一起一伏,全身的血液浑若烧开了一般,带着一股不能忍受的热气,直涌到喉咙口。“莫非因为恪不是你的外甥?”话刚出口,他又感到言重了,态度缓和下来,身体微向前倾,显示出一种和蔼的姿态:“要是赞成立恪儿当太子,恪儿决不敢忘恩负义,肯定会把你当作亲舅父一样,而且会比雉奴加倍的感激你,敬重你。”

“臣并不在乎个人的利害得失,”长孙无忌又把李世民的话顶了回去,“而是从国家的稳定着想。太子治仁义厚道,日后能够造就成有文采的守成天子。储君维系国家的命脉,位置至关重要,怎么可以数度改换?请陛下深思熟虑。”

“以弱换强,有何不可?”

“陛下绝对不能把胡乱的话语说出去。太子治并无过错,无缘无故废立太子,后患无穷,势必影响陛下的声誉,甚至造成天下动荡,人心惶惶。”

无忌口若悬河,对答如流,据理力争,振振有词,娓娓动听。并且他是凌烟阁名列第一的开国功臣,德高望重,执掌朝纲,在群僚中极富权威,最有号召力。李世民说服不了他,莫奈何,只得放弃自己的主张,带着满腹心思退进了后宫。

“万岁驾到!”

听到传呼,大杨妃寝殿——熏风殿——前院的太监和宫女一齐跪到甬路两边接驾。大杨妃迎到院门一旁接着李世民,陪侍他在扫除了积雪的路面上往里走。画廊下忽然又发出一声喧呼:“万岁驾到!”李世民抬眼一瞧,原来是金丝鸟笼中的凤头八哥学舌,不觉停顿了一下,才迈步跨进门槛。熏风殿没有立政殿宽阔,设计却比较精巧,布置也颇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宫灯装饰成花朵模样,雕花隔扇,里面陈设着制作精细的家具、什物,花样翻新,又很适用。紫檀木茶几上的盆景,青山永驻,秀水长清。书架上摆着李世民喜爱的图书,案面上搁着文房四宝,金猊香炉吐出缕缕青烟,既体现了皇家的富丽堂皇,又流露出一派书香气息。李世民本来不打算久留,由于殿内的布置符合心意,感到舒畅,便脱下狐裘随手交给管事太监,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听了一曲琵琶弹奏的《十面埋伏》,李世民心情一变,皱了皱眉头。大杨妃挥退乐伎和侍候的宫女、太监,亲手给李世民换了热茶,把他爱吃的西域葡萄干和河套白果奉到他跟前,歪着脖子问道:

“皇上进门时那么开心,何以忽然又烦躁起来?”

“刚才的弹奏,触动了朕的心思,像项羽那样的英雄,力拔山兮气盖世,落进了韩信的十面埋伏,也感到无能为力了,被逼得自刎乌江。联想到朕如今的处境,照样也被朝臣们围在垓下,处处受他们的钳制,名义上由朕做主,实际上都得听他们的,他们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用不着多做解释,事实如此。朕要立你当皇后,他们不肯,要立小杨妃当皇后,又提出非议。如今想改立恪儿当太子,又有人出面百般阻挠。”

大杨妃双膝跪到李世民跟前,叩着头说:“皇上千万不要向着我们母子,你的做法,好比把我们放到炭火上烤。母以子贵,子以母安,我们已经心满意足啦,并无非分之想。”

“朕的设想,并非出于私情,而是从国家大计出发。雉奴那么软弱,今后怎么能独掌乾坤,他驾驭得了群臣吗?”

“长孙皇后重病期间,把雉奴交给我照管,我也非常喜欢他,又听话又诚实,真是个乖孩子。”

李世民的眉毛拧在一起,额头显出深深的皱纹:“朕担心的正是这个‘乖’字。堂堂大国之君,没有宽广的胸怀,坚强的体魄,如何威镇四方?”

“得人心者得天下。雉奴仁爱忠厚,深得人心,以文德治理国家,自然可以成为有道的君王。”

“你的看法也和他们差不多?”

“臣妾说的是内心话。”

“好一个通情达理的爱妃!”李世民赞叹道,“朕于国事焦劳中,每次来到你身旁,总能得到许多的慰藉。”

“蒙皇上天恩眷爱,臣妾愿意世世生生永远侍候陛下。”

李世民一时高兴起来,即命传膳,和大杨妃共进了晚膳,就在熏风殿留宿了。夜晚,他睡得很不安稳,思绪纷纭,身子辗转不能成眠。北风呼啸,卷着雪片冲击着窗棂,咝咝作响。风雪声搅得他烦躁极了,喉咙焦渴,额头发烧。大杨妃只得披衣下床,陪着他在壁炉跟前坐了下来,边烤火边饮茶。

“皇上,怎么翻来覆去睡不着呀?”

“我心里乱糟糟的,”李世民眉心间皱起两道折纹,“漂浮不定,愈想愈复杂。哎,魏征去世,没有以理服人的谏诤了,没有参照的准则了,一切都是听任无忌的摆布。”

在挑亮的灯光下,大杨妃望着李世民那张苍白泛黄的脸,迟疑了片刻,用一种温和而关切的口吻安慰道:“臣妾听说长孙无忌又精于又爽直,跟魏征没有多少差别。”

“魏征没有私心,不谋私利,以大局为重,从国家的兴衰着想,对事不对人,光明磊落。长孙无忌却自恃己能,固执己见,喜欢玩弄手段,逼迫朕就范,落进他所设置的圈套中。”

“太子是他的亲外甥,他们甥舅关系好,他的坚持,也是可以理解的。”

“嘻,朕愈来愈困顿,还有些恍恍惚惚,颇感力不从心。”

李世民心境不佳,仿佛压着沉重的石头,又感觉很空虚,远不如贞观前期那么充实,朝气蓬勃,壮志凌云。那时候,内宫有贤德的长孙皇后,外朝有魏征等直臣,忠心辅主,极言规谏,李世民也虚心听取。正如他本人所说:“朕少不学问,惟好弓马,至于起义,即有大功,偏蒙偏爱,理道政术,都不留心。即位以来,魏征等人导我以礼,弘我以道,勉强听从,大受其益,于是力行不息,百事顺心遂意。”贞观十年,长孙皇后逝世以后,李世民私生活失控,享乐意识抬头,游幸与狩猎也相应增多。不过,魏征尚在,该谏则谏,减缓了他的滑坡势头,国力仍处于上升阶段。贞观十八年,魏征的死,使他失去了一种规则和约束,心头茫茫然,虚无迷惘,处理朝政不如以前那么得心应手了,时而摇摆不定,时而刚愎自用,时而自暴自弃,该坚持的坚持不住,不该干的事却一意孤行。如今他神思迷乱,浑然在做梦一样,似乎沉迷于春梦中还没有苏醒。而朝内朝外都失去了有效的监督,精神状态每况愈下,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来。

第十五章 御驾亲征高丽

年前,身心劳倦的李世民车驾前往骊山温泉避寒。天子巡幸,按例朝廷和后宫都要伴驾随行。这一次,太子治没有伴驾,李世民却带上了吴王恪。长孙无忌恨得牙痒痒的,决计此后要盯紧李恪,寻找借口除掉他,确保太子的绝对平安。

骊山在临潼县城南,西距长安五十里,系秦岭山脉的一个支峰。东西长约十里,南北宽约六里。山上有两峰,称东绣岭和西绣岭,均满披青松翠柏,郁郁葱葱。每当夕阳西下,云霞满天,景色格外绮丽。“骊山晚照”是关中八景之一。西绣岭上的长生殿,后来曾见证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定情盟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山顶的烽火台,相传是周幽王为博取褒姒一笑,举烽火戏诸侯的地点。山麓涌出的温泉清澈丰沛,长流不息。相传秦始皇在骊山触怒了神女,脸面被唾,后即发疮。秦始皇请求饶恕,神女用温泉水给他洗好了,因而取名“神女汤”。李世民在原地建汤泉宫。后来唐玄宗再行扩建,改名华清宫。李世民在温暖的泉水中浸泡了十来天,返回了长安。春节过后,他又来到了骊山,沐浴在暖意融融的温汤里,眼睛微眯着,舒服得如同有人给他掏耳朵似的。温泉浴实在是一种最美好的享受,又好似一剂良药,有效地医治着李世民心灵的创伤。他流连忘返,每天就在骊山的行宫举行早朝,处理政务。

这时候,出使高丽王国的秦叔宝和程咬金抵达了它的都城平壤,而莫离支(执政官)盖苏文正在进攻新罗王国,攻下了两座城池。国王高藏派人召他回来,盖苏文才班师回朝。秦叔宝传谕他不得再攻打新罗。盖苏文鼻子里吭哧了一声,虎着脸说:

“隋朝东征高丽,新罗趁火打劫占领了我国领土五百里,除非如数归还,才有可能罢战。”

“追究往事,很难说清楚。辽东诸城,本来都是中国的领土,却被你们并吞了。中国尚且没有过问,高丽怎么找借口非追回故土不可?”

“辽东自古以来属谁,咱们的历史没有详细记载。”

“你们的历史不全,得依俺大唐的。”

程咬金胸脯一挺,准备站起来。秦叔宝用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别插嘴,让莫离支把话讲完。”

“我无话可讲了。”

秦叔宝和程咬金的话盖苏文听不进耳,坚持一意孤行。他们返回朝廷,据实奏报。李世民气得七窍生烟,扭歪了脸:

“盖苏文弑杀其国君,迫害同僚,虐待百姓,而且侵暴邻国,又胆敢违抗朕的诏令,不可不加讨伐。”

“陛下麾旗所指则中原清晏,眼睛一转便四夷归服,声威德望无与伦比,而今却要渡海远征小小的高丽。倘若很快攻克传出捷报还可以,万一遭遇挫折,损伤威望,再引起百姓的反抗,国家的安危就难以预测喽。”

褚遂良的谏阻,李世民没有听进耳。“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心中有数,不需多言。”他仰起鼻子,操着嘲讽的语调反驳说。其实,隋朝灭亡的主要原因,唐初的君臣都相当清楚,不外乎三条:一是炀帝本身穷奢极欲,暴虐不仁;二是大兴土木,营造宫室,开挖运河,修筑长城;三是三次亲征高丽,都以失败告终。尤其是亲征高丽,直接导致了天下大乱。

李世民受制于外戚长孙无忌,迫使他册立懦弱的雉奴当太子。他愈来愈不称意,准备改立吴王恪,又被他阻住。李世民心怀怨忿,却又说不出口,只想找个地方出气,发泄郁积心头的无明业火,并且又可以重振昔日的雄风。

李世民打算亲自统率三军远征高丽。褚遂良和长孙无忌心灵相通,一鼻孔出气,再次出面谏阻道:“天下犹如一个人的身体,两京好比心脏,州县如同四肢,四方蛮夷乃身外之物。高丽罪大恶极,无疑应该讨伐。然而用不着启动圣驾,只须派出两三员骁将,调集四五万兵马,仰仗陛下的神威,就可以彻底打败它。”

“朕带兵打仗出身,知道仗该怎么打。”李世民显得颇为自负。

“陛下的神勇武略,微臣曾亲眼所见,岂有不知之理。臣的意思是,而今太子确立不久,还没有成年,其他藩王大都幼小,一旦离开京师,冒着横渡沧海的风险,以天下万王之王的尊贵,轻率地发动绝域战争,臣等深觉忐忑不安。”

李世劝手捧牙笏,出班奏道:“当年薛延陀进犯边塞,陛下准备出军穷追猛打,因魏征阻止而作罢,以至留到今天仍在北方制造灾祸。那时如果履行陛下的决策,北边早已平安无事了。”

“那确实要算魏征的失算。”李世民颔首道,“朕随后即感到后悔,只不过不愿意说出来,怕堵塞众人进言之口。”

行宫殿堂上议论纷纷,文武官员多数都不赞成御驾亲征高丽王国。他们哪里知道李世民肚里怄了气,要摆脱长孙无忌等大臣的挟制,同时又想向世人展示一下他超迈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不愿意放弃远征机遇。李世民的额头皱起三道抬头纹,用不容置辩的腔调决断地说:

“八尧九舜,也不能在冬天播种。可是乡村的农夫,无论年长年幼,春种便有秋收,便是得其时令。上天有它的运行规律,人的行为必须与之相符合,才有效应。盖苏文欺凌国君,暴虐臣民,人们翘首企盼援救,正是高丽必然灭亡的征候。众卿议来论去,只是看不到这一点。”

朝臣们见李世民异常固执,不肯像以往那样广采众议,倾听谏诤,都不再言语了。李世民对待高丽,其实一直持慎重的态度。早在贞观十五年,他就曾派遣魏征出使高丽。魏征为了侦察该国的山川形势及民情风俗,在所经过的城镇,都送给城主一些绫罗绸缎,然后装作饶有兴致的样子说:“我平生最喜爱游山玩水,贵城的一草一木,都想观赏观赏。”城主高兴,导引他四处游览。果然随处都可以见到中原人。他们主动告诉他老家在某郡某县,隋末从军东征,留在高丽娶妻生子,跟当地人杂居,人口各占半数。他们顺便询问亲人的消息,魏征回答说:“周边国家和部落尊奉唐天子李世民为天可汗,唐朝国富民强,政策宽松,万民安居乐业,都平安无事。”众人止不住流下了眼泪,互相转告。数日后,中原人见到魏征,都拥过来哭诉乡思之情。魏征回国,奏报李世民说:

“高丽国王听到高昌灭亡,非常恐惧,频频去馆舍中问候,特别殷勤。”

“高丽就是汉武帝所设置的四郡。”李世民心有所动,“朕只要动员数万将士攻打辽东,高丽必然要倾国相救。然后以水师出东莱,从海道直趋平壤。水陆合围,攻取高丽不会太难。”

“辽东早晚是要收回的,不过要看准时机。”

“对,目前山东各州县的凋敝状态还没有复原,朕不忍心驱使百姓劳苦。”

第二年,营州都督张俭上奏朝廷说:“高丽东部大人盖苏文,弑杀了国君高建武。”盖苏文性情凶暴,不守法度,高建武和大臣们商议将其处死。盖苏文得到消息,秘密集结兵马佯装进行校阅,一边在平壤城南摆设酒筵,邀请一百多位大臣“阅兵”,全部诛杀。然后闯进王宫,亲手刺死高建武,把尸体砍成数段,抛进水沟,拥立高建武的侄儿高藏继承了王位。盖苏文自封为莫离支,其官职大体相当于唐朝的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独掌国政,远近都听其号令。盖苏文身材魁梧,飞扬跋扈,身佩五把短刀,左右侍从不敢抬头看他。上马下马,常命官吏或武士趴在地上,让他踩在背上当作马镫。出巡时先以侍卫在前面开路,仪仗前导,拉着长声喝道,行人急忙躲避。臣民受其欺凌压榨,困苦不堪。

唐俭出使高丽回来,奏请在怀远镇增加戍边兵力。魏征以为费力不讨好,李世民也就否决了唐俭的主张。后来他改变了主意,打算诏命契丹部落和靺鞨部落对高丽发起骚扰性的攻击。长孙无忌忖度了片刻,一手捻着花白的胡子,提出了异议:

“盖苏文自己也知道罪行严重,害怕中国讨伐,必定严加防备。陛下最好是稍稍容忍一下。他自以为安全了,会更加骄横,更加无恶不作。以后再去讨伐,也不算晚。”

“嗯,那就依你的好啦。”

李世民自从对长孙无忌产生了看法,就不再随便听他的话了,表面上虚应着,内心却坚持自己的主张,进行备战,准备向高丽发起致命的一击。御驾返抵长安,李世民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暂时代理右卫大将军。他对身边的大臣说:“现有的著名将领,只剩下李世劫、李道宗和薛万彻三人而已。世勃、道宗打仗时,不会有惊天动地的胜利,也不会惨败,万彻喜欢冒险,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南风轻拂,气温款款上升,宫廷映照着初夏和春末交替的阳光,一个匆匆来临,一个姗姗离去。随着季节的转换,朝廷上下渐渐忙了起来。李世民驾临内朝殿——两仪殿,太子治在一旁侍奉。李世民闪动龙目扫视了一下殿堂,煞有介事地询问群臣道:

“太子的品行,外面的人可曾听说过?”

“太子虽然不出宫门,”司徒长孙无忌立即上前奏陈,“可他的道德情操,天下人无不景仰。”

“呵呵,”李世民嘴角边撇出一丝狡黠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我在太子的年龄时,相当调皮捣蛋,而太子从小宽和敦厚。古谚说:‘生男如狼,犹恐其羊。’希望他长大后,能够刚强一些。”

长孙无忌心头微微一怔,随即又平静下来,措辞圆滑地辩驳说:“陛下圣明神武,是拨乱反正的创业英主。太子仁慈宽厚,具有守成的美德。志趣爱好虽然不同,但是各当其职分,显然是皇天赐福大唐,用以安抚天下苍生。”

“太子合乎天心民意,朕亲征高丽,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李世民如释重负般地往后靠了靠,显露出一种轻快的表情。长孙无忌没有料到李世民会投下一颗棋子,诱使他当众把话说绝,一下便把他“将”死了,不好再反对御驾亲征高丽了。

太极宫地势低洼,夏天闷热。李世民为了养精蓄锐,强壮体魄,移驾前往九成宫避暑。九成宫离麟游县城西五里路远近,碧水青山,邃谷幽泉,是一处风光旖旎的疗养胜地。它开首是隋朝营造的仁寿宫,贞观五年扩建,更名九成宫。秋天到了,山水、田庄和林木都染上了一层成熟的色调,显得苍郁、深沉而丰满。李世民在舒适的环境中运筹帷幄,谋划也日益成熟了,敕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人去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用来载运军粮。接着又下令营州都督张俭等率幽州和营州两个都督府的兵马,并动员契丹、奚和靺鞨部落,先在辽东发起攻击,试探高丽王国的虚实。又命太常寺卿韦挺作馈运使,民部侍郎崔仁师作副使,黄河以北各州都受韦挺节制,听从他随时调遣。又命太仆寺少卿萧锐输送河南各州粮草,由海道运往北方。

时光像洪水一样滔滔奔流,天气不知不觉地凉爽起来,行宫周围的蓝色又加深了一些。夕阳西沉,天边披上了色彩浓丽的霞帔。暮色悄悄地降落,远山近树的轮廓渐渐模糊起来。李世民面对着流逝的光阴和轮换的季节,深挚地对左右大臣说:

“人,最苦的是不清楚自己的过错。朕并非圣哲,难免失算,你们要不吝进谏,促使朕不断反思。”

“陛下的文德武功,臣等连崇拜都来不及。怎么会有失误?”

长孙无忌的奉承话,听起来很顺耳,李世民却大不以为然。他紧了紧鼻子,借题发挥道:“我请你们说我的过失,你们却曲意逢迎,讲些使我欣喜的话。我打算当面说出你们的长处和短处,互相借鉴,取长补短。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臣等愿意洗耳恭听,望陛下明示。”众大臣连忙跪倒,磕头称谢。

“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反应敏捷,断事果决超过古人。然而不擅长统兵作战。”

李世民措辞隐晦而委婉,弦外之音和落脚点都批判了长孙无忌不会带兵打仗。长孙无忌不敢不服,连忙叩头承认:

“陛下睿智天纵,烛照万象,评断剀切,鞭辟入里。”

“高士廉博古通今,”李世民继续往下说,“心地光明,面临危难而不改变气节,做官不私结朋党;所缺乏的是直言规劝。唐俭言辞畅达善辩,很会调解纠纷;侍奉朕三十年,却极少有关国家大政方略的建言。杨师道性情温和纯朴,不会有什么冒犯;由于天生怯懦,急难时往往得不到他的帮扶。”

评到的大臣都一一称颂中肯。李世民略一停顿,接着说道:“岑文本质朴敦厚,文章典雅,立论准确,不离正道,自当不违于事理。刘洎嘛,性格最坚定,忠贞不移,言行多对朝廷有益;可是固执己见,不肯服输,偏袒亲友。优点突出,缺点也突出。马周处事明达,个性耿介,品评人物,从不忌讳,直抒胸臆,委任他做事,踏踏实实,大都称心如意。褚遂良学问颇佳,性格也坦诚率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每倾注他的忠诚亲附于朕,如同飞鸟投入怀抱,人自怜爱。”

“皇上,像刘洎这样的人,好还是不好?”褚遂良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用,却容易被人钻空子。”

李世民明于知人,善于任使,扬长避短,人尽其才。贞观朝贤臣良将层出不穷,数不胜数,蔚为壮观。

半个月后,李世民回到京城,进行了一番人事调整。散骑常侍刘洎升任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升任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擢升守中书令。谏议大夫褚遂良升任黄门侍郎,参预朝政,成为实质宰相。

朝廷收到了安西都护郭孝恪的奏本,请求出军讨伐焉耆王国。焉耆位于高昌的西面,疆域横六百里,纵四百里,是一个颇具影响的重要国家。高昌灭亡,西突厥势孤力单,极力拉拢焉耆,共拒唐朝。焉耆以前偏向于唐朝,双方关系相当融洽。西突厥重臣屈利,给弟弟娶了焉耆王龙突骑支的女儿为妻,焉耆又转向西突厥,对唐朝的贡赋开始短缺。李世民气恨焉耆的反复无常,诏令郭孝恪担任西州道行军总管,集中三千步骑从银山道进军。焉耆王龙突骑支的弟弟龙颉鼻兄弟三人路过西州,郭孝恪便让颉鼻的弟弟龙栗婆准当向导。焉耆国都焉耆城四面环水,突骑支仗恃地势险恶,没有设防。郭孝恪昼夜兼程急行军,夜晚到达城下,命将士们泅水渡河。将近拂晓时,便攀上了城楼,俘虏了突骑支,生擒及斩首七千人。留下栗婆准管理国政,唐军凯旋。三天后,西突厥屈利率军援救焉耆,迟了一步,仅只囚禁了栗婆准。亡羊补牢,屈利亲率五千精兵追赶郭孝恪。追到银山,郭孝恪进行反击,大败屈利,反追数十里。

唐朝对焉耆的胜利,间接打击了西突厥的气焰,稳定了西方的局势,也可以说是出兵高丽前的一次威力的展示。李世民难以掩饰满心的喜悦,乐得眉开眼笑,褒奖郭孝恪说:

“功立威行,不负重托。”

“陛下明于知将,又善于把握时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臣等不胜钦佩之至。”李世劫恭维李世民,内心却替郭孝恪高兴。他和郭孝恪交谊深厚,想从侧面激发李世民重赏郭孝恪。

贞观十八年十月十四日,李世民诏命司空房玄龄留守长安,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作副留守。御驾离开京城,统率三军从长安城东面的春明门出发。卤簿仪仗前后簇拥,浩浩荡荡,耀武扬威,一路向东行进。导驾官前后有京畿地区的地方长官万年县令和京兆牧,以及朝廷重臣太常卿、司徒、御史大夫和兵部尚书等。接下来是“清游班”,擎白泽旗,分左右,各有二人执,二人引,二人夹。其后是金吾折冲二人,各领四十骑,戎服,分左右。再后是金吾大将军二人,分左右,各领百骑。此外,还有左右威卫折冲都尉各一人,领掩后二百人,各执大戟刀盾弓箭及弩,五十人排成一列。左右厢步甲军四十八列,前后各二十四列,每列各引二十五人,共计一千二百人。远征高丽,皇帝大驾的整个仪仗,从朝廷重臣到侍从护卫、鼓乐旗盖、车骑扇辇、清道杂役,等等,前后排列成一百二十多列次,其中许多列次本身就是一个方阵或纵队,十二人、二十四人、四十人、一百零五人,直至三百人不等,总人数逾万。人嘶马吼,车马喧腾,威风凛凛,气势磅礴,场面极其雄阔煊赫。

行进中,从马上回头遥遥远望,长安的上空,燃烧着一片斑红的晚霞。巍峨的太极宫,也被霭云染成了猩红色,然而它比天空的景象似乎更壮观,更热烈,像一幅织锦,又像一团霍霍燃烧的焰火,绮丽多姿,溢彩流光。仪仗和军马在鼓乐声中,先后沿着灞水、渭水向前推进。朝右边看,是拔地而起的秦岭及终南山。前方约莫二百五十里处,便是举世闻名的要隘——潼关,它是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的起讫点。从潼关至洛阳的六百里间,还有形势险要的函谷关,它两侧耸立着直插云霄的悬崖峭壁,中间是黄土覆盖的狭窄通道,蜿蜒三十里。潼关和函谷关浑如两道屏障,隔开长安和洛阳;又好似两员坚如磐石的力士,守卫着两都的安全。

御驾兼程向洛阳奔驰。中途,郭孝恪用囚车装着焉耆王龙突骑支,连同他的妻室儿女等,解押到了皇帝的行宫。李世民下令赦免突骑支,释放在押的俘虏。朝廷举行了庆功宴,重赏郭孝恪。席间,李世民亲自举杯敬酒三巡,李世勣和郭孝恪击掌言欢,场面活跃,气氛热烈。李世民对太子治说:“突骑支不任用贤明的辅佐,不采纳忠良的建议,自取灭亡,脖子和双手都被绑缚,漂泊万里,永远离开了故土。”

“那样子十分狼狈,”李治抬眼望着父皇,“好可怜的。”

“谈谈你的感想。”

“他给儿臣提供的教训,就是应该敬贤任能,治理好国家,继承和发扬贞观之治的辉煌。”

李世民抵达洛阳,特意在行宫召见了前宣州刺史郑元踌。郑元踌在隋朝曾经担任过右武侯大将军,跟随炀帝出征过高丽。李世民向他询问当年的征战情形。郑元踌心有余悸,摇着头说:

“东夷路途遥远,运输粮秣困难。辽东人很会防守城池,攻取异常吃力,伤亡惨重。”

“嗨嗨,”李世民露出不屑的神色,“今日已非隋朝可比,你且等候佳音吧。”

张俭率领的先遣军马来到辽东,正赶上辽河涨水,没有渡水过河。李世民很气愤,召他到洛阳问罪。张俭详细陈述了山川状况的险恶与平易,以及水草的丰美与荒凉。李世民觉得他提供的资料有价值,转怒为喜,鼓励他勇往直前,去夺取胜利。

在平定刘黑闼时,程名振表现得有勇有谋,如今升任了洺州刺史。李世民召见他,嘉许其智勇双全,勉励道:

“程卿将略非凡,朕对你将另有所用。”

“京官难做,地方官也难当,条条蛇都咬人。”程名振自顾自地嘀嘀咕咕,没有立即叩头拜谢。

“嗬,一条山东粗汉,得了个刺史职务,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竟敢在天子面前说些不照路的话,而且还不谢恩。”

李世民做出生气的样子,直眉瞪眼,严辞责备,观察他的反应。程名振若有所悟似的“哦”了一声,请求宽恕说:

“微臣本性疏阔,未曾恭奉过皇上,刚才只想着如何对答,走了神,忘记了叩头谢恩。”

其言谈举止十分沉着,应对不慌不忙。李世民很欣赏程名振的稳重和从容不迫,意味深长地说:

“房玄龄在朕左右二十余年,每次看到朕斥责别人,老吓得面孔煞白,不能自持。程名振极少跟朕直接打交道,朕突然发怒,却一点儿也不慌乱,言语条理分明,真是一个奇士。”当即授予他右骁卫将军的职务。

李世民任命刑部尚书张亮当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峡四州兵马四万人,又在长安、洛阳招募士卒三千人,以及战船五百艘,从莱州出发,横渡黄海,直逼高丽国都平壤。名将李世勣担任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带领六万步骑,以及定居在兰、河二州的胡族降兵,进攻辽东。海陆两路大军分道同时并进,形成了合围之势,攻取高丽。

远征军陆路的各路人马在幽州会合,李世民派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行在安罗山督促工匠制造各种攻城的云梯、火箭、石孢等器械。远近的壮士纷纷应招从军,还有呈献所发明的攻城器具的人,多到无法计数。李世民亲自挑选,选取使用方便、制造简单的,交付姜行本按图样制造。

隋炀帝亲征高丽失败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抹掉。对于讨伐高丽,一般来说,年轻人比较踊跃,年长者大都持审慎态度。还有一些臣民至今仍然反对,影响士气,影响战备的顺利进行。李世民再次举行朝议,又御笔亲写诏书,传谕天下臣民。

“高丽盖苏文弑杀国君,肆虐百姓,其残暴实在忍无可忍。现在朕准备巡幸幽、蓟二州,兴师问罪辽东、碣石,所经之地的宿营和运输,不要过于劳费百姓。”诏书中还进一步强调:“从前隋炀帝暴虐无道,高丽国王高建武爱护百姓,用心怀怨叛的军马去进攻同心协力的军民,当然一败涂地。时过境迁,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们兴师讨伐,简而言之,必胜的道理有五条:一是以强大打击弱小,二是以正义征伐邪恶,三是以治平乱,四是以逸待劳,五是以欢欣鼓舞对付怨声载道。我们有充分正当的理由和条件,必定会大获全胜。特此晓谕军民臣等,解除不必要的顾虑。”

李世民检阅了大、小三军,进行战前动员,然后敕令各种类别的军马,以及新罗王国军、百济王国军、奚部落军、契丹部落军,分道出击,向高丽王国发起进攻。

馈运使韦挺在运送军需粮草时,事先没有勘察漕渠,六百多条粮船在卢思台搁浅。韦挺被戴上刑具押送到洛阳。李世民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开除了他的官籍。由将作少监李道裕接替其职务。馈运副使崔仁师也因此被革除了官职。

沧州刺史席辩犯贪污受贿罪,当众斩首。李世民命朝集使都去刑场观看。他的用意十分明显,杀鸡给猴看,杀一儆百,让地方官吏知道皇法无情。

御驾亲征的筹备业已就绪,任命特进萧瑀当洛阳宫留守。羽林军飞骑即将护驾开拔,前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玄奘来到了洛阳,请求觐见,又拖延了几天时间。

皇帝召见,与朝会明显不同,本来带有优礼有加的性质,一般情况下是个别面谈,礼仪也可以随便些。它大致分成两种情形:一是皇帝向大臣或近臣问事,或商略政务;一是普通臣民请求皇帝接待或奏事。后者要呈递“膳牌”,即皇帝在进膳时阅览牌子,选定召见对象。若属值班奏事引见的日子,由内奏事处向皇帝递呈膳牌。膳牌是用极薄的木片制成的,涂上白油粉,宽一寸,长不过尺,上端一寸左右,根据被召见者的不同身份,涂抹红黄绿等不同的颜色,呈递时便写上某官或某人的姓名。如果皇帝决定当天接待,就留下牌子,由内奏事处传知被召见者的先后及起数。要是某某需要连续奏请,还得再递牌子。皇帝召见都在饭后,地点也不固定,一般是在什么地方用膳,就顺便在什么地方召见。有时因皇帝身体不适,或者有其他事情,用膳后回銮入宫,就不递膳牌。由此可见,在朝廷供职的王公大臣可以随时召对,而朝外官员与普通臣民请求觐见相应困难许多,甚至得不到召见。

李世民对佛教并无多少兴趣,感兴趣的是希望通过玄奘了解西域及天竺的国力与民情。他很佩服玄奘本人的品学、素养、风采,及其执著的追求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大唐一统江山,李世民力倡文治,凡海内宿儒名士多在罗致之列,不减当年礼待秦府十八学士的做法。玄奘作为当代高僧,出国所历多年,其佛学造诣无与伦比。李世民推重儒学,旁通释典,对学问僧视若学者。他思想开明,不以本土文化排斥外来文化,不以本土宗教排斥外来宗教,实行示存异方之教的开放政策。对待佛、道两教,他的基本态度是可以宣扬,并加以利用。当然,随着时势的变迁,也各有所侧重。贞观十年以前是佛道并重。十一年开始抑佛崇道,当年二月即颁发了《道士女冠在僧尼之上诏》。晚年又转向关心佛事:一方面是受玄奘的影响;另一方面,贞观十九年前后,因废立太子酿成离散悲剧,后来征辽失败又伤了自尊心,精神衰耗,体力骤降,疾病缠身,心理状态陷入了空虚境地,以致转向从道教的方术寻求长生,同时也想从佛法中求得灵魂的慰藉。

贞观元年秋八月,玄奘抱着“求如来之秘藏,寻释迦之遗旨”的夙愿,潜出长安,偷渡玉门关,西出河西走廊,循天山北麓翻越葱岭,至北、中印度各地,遍参高僧,广求佛法,瞻仰圣迹,精究梵文,以十余年的时间,走访了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然后在天竺的那烂陀寺向戒贤大师请教种种疑问,潜心钻研,尽窥瑜伽学派的底蕴,成为其首座弟子。戒日王设法会于曲女城,由他担任论主,讲经十八日,提出《制恶见论》一千八百颂,元有诘难,佛国服膺,被称为“大乘天”。贞观十七年初,玄奘以二十二匹宝马满载佛像、佛具和佛典等,跋山涉水,穿越以人骨或兽骨当作“路标”的大沙漠,不顾寒暑,历尽千辛万苦,于次年春夏间到达于阗,遣人上表朝廷,申述自己的奇迹般的经历,得到了李世民的垂青。朝廷特别下达敕文:“于阗等道使诸国送师人力鞍乘,应不少乏。令敦煌官司于流沙迎接,鄯善于且末迎接。”贞观十九年正月初八日,玄奘一行回到了长安。

留守房玄龄亲自率领朝臣迎接,僧、俗、士、庶莫不争先恐后夹道欢迎,焚香散花,顶礼膜拜。在朱雀门南,玄奘把带回来的物件公之于众,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他西天取经,历时十九年,行程五万余里,克服了大苦大难,完成夙愿。本人由二十四岁的年轻和尚变成了四十三岁的中年僧侣,誉满归国,带回经典六百五十七部,以及若干佛像、舍利和花果种子等,开创了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新篇章。

正月二十四日,李世民在洛阳仁寿宫仪銮殿召见了玄奘。玄奘在炎热的异域生活多年,皮肤晒得黝黑,眼角皱起了鱼尾纹。但他神态端庄,谈吐自然,措辞文雅,风节贞峻,给皇上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李世民爱才惜才,很想说服玄奘还俗做官,效命朝廷,谋划打通西域和天竺的方略。玄奘早已超脱红尘,不可能再染世俗事务了。他郑重恳辞,并乘机提出了选贤译经的请求。译经若能得到皇上的敕许,就成了国家的事业,费用、场地和助手便都有了保障。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心愿,就是通过大量翻译佛经,弘扬佛法,争取把“道先佛后”的排列位次改变成“佛先道后”,提高佛教的地位。然而李世民对于佛教的宽容是有原则有限度的。唐室自称陇西李氏的后裔,祖先是五胡十六国时在敦煌、酒泉建立的西凉国的国主李暠;又追尊道教教祖太上老君李耳为皇祖,宣扬“老君垂范,义在清虚”,吹得神乎其神,甚至把它同创物兴邦联系起来,颂赞道教清静、无为的教义有益于治理天下,“天下大定,亦赖无为之功”。老子李耳是天神上帝,道藏是中土之经,道教是华夏之教。因此,在李世民的心目中,方外之教传人中国,可以传播,但不能过分膨胀,以至压倒华夏本教,否则便是本末倒置了。不过,玄奘不畏艰难险阻,万里迢迢奔赴佛国搜集佛经,决心以毕生的精力投入经卷翻译,献身佛事。他的无怨无悔和顽强拼搏的精神感动了李世民,勉强依从所请,朱笔批示:“爰召学人,共成胜业。敕许译经,为亡母太穆皇太后窦氏的菩提。”由国库开支,在长安弘福寺兴建译经场所。玄奘千恩万谢,眼里莹莹地闪着泪光,说:

“陛下真是一代明君,功德无量,声名远播。中天竺王尸罗逸多曾向我问及《秦王破阵乐》,非常钦佩陛下的文治武功。”

“朕学浅心拙,”李世民心里颇得意,口头上却很谦虚,“在物犹迷,况且佛法高深幽微,岂能仰测。法师夙标高行,早出尘寰,泛宝舟而登彼岸,搜妙道而避法门,不妨撰写西行的种种见闻,让朕开开眼界。”

玄奘乐意地接受了旨命,由他口授,弟子辩机笔录,于次年七月写成《大唐西域记》十二卷,记下了中古史上一次艰险而伟大的旅行,进表呈上。后来玄奘在长达十九年的译经岁月里,虽然助手欠缺,译场屡易,困难重重,而译经事业始终未辍。到他病逝为止,共译佛经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召见玄奘以后,李世民抛开一切杂务,亲自总督各路军马从洛阳出发东征,并下诏说:“朕自定州发兵后,由皇太子监理国政。”兵马刚要启程,收到了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的奏折。他说:“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居留定州,长安洛阳心脏地带守卫空虚,恐怕发生类似杨玄感那样的变乱。高丽不过边陲小国,不值得劳动圣驾。调遣一支人马前去讨伐,旗开即可获胜。”李世民不肯采纳,反而任命尉迟敬德当左一马军总管,随驾出征。

“皇上没有带你一起走,你就变个法子引起皇上的注意。哈哈,看来尉迟兄比俺会用心思。”程咬金扬起胡子拉碴的下巴,亲切风趣地笑着。

“别笑话人家,先说说你自己。”尉迟敬德反唇相讥道。

“皇上点名叫俺来的,俺没有提要求。”

“混世魔王耍滑头,”秦叔宝检举说,“尉迟兄有所不知,他在皇上面前亮出膀子卖弄自己,说他愈老愈精神,天天坚持练武,如今学会了射箭,能开十石力的弓。”

“俺没有说自己,是问皇上还能不能拉开十石力的弓弦。”

“欲盖弥彰,纯粹是毛遂自荐。”

长孙无忌匆匆走过来:“让我好找,皇上召你们咧。”

“干吗?”

“见了皇上自然会知道的。反正皇上少不得你们,你们也少不得皇上。”

长安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到留台声称告密,留守房玄龄问他:“告谁?”那人果敢地回答说:“告你!”房玄龄不敢专断,用驿马传送到行宫。李世民心里的火一下蹿到了脸上,满脸通红,让尉迟敬德、秦叔宝和程咬金率百骑侍卫持长刀伺候。他双眉耸立,厉声问道:

“你告谁的密?”

“告房玄龄。”来者脆快了当地对答。

“哼哼,”李世民一声冷笑,“当真不出所料。”他手一挥,喝令刀斧手:“推出去腰斩!”

告密者哭喊道:“我有证据。”李世民连听也不听,转过背去了。事后,他亲下玺书责备房玄龄不够自信,吩咐说:“再有类似事情,由你独断专行。”

远征军途经商朝太师比干墓地(河南卫辉市境),李世民下诏追谥比干为忠烈,命当地衙门整修坟墓,设春秋二季,用少牢(猪、羊)祭祀。免除附近五户人家的捐税差役,常年打扫墓地。

军马进抵邺城,御驾驻跸。李世民带着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和随征大臣绕城走了一圈。东汉建安九年,曹操破袁绍后,在此建都,兴筑宫殿、衙署和苑囿等,又在其西北隅筑铜雀、金凤、冰井三台。其中以建安十五年所筑铜雀台最出名。台高十丈,殿宇百余问。李世民亲写祭文祭祀魏太祖曹操,评价道:“临危制变,料敌设置奇兵,作为一员将帅计谋绰绰有余。然而做万乘之尊的帝王,则才智略显不足。”

先行出发的李世劫军,已经到达了离洛阳一千六百里的幽州。李世民的车驾进抵离幽州四百里的定州,传令三军休整数日。他看见患病的士卒,便召到御榻前安抚慰问,交付给州县进行治疗,无人不受感勉。有些姓名没有列入东征军簿籍的人,自愿以私人装备从军,动辄一千多人,上书乞请说:“我们不求得到皇上的封爵赏赐,只愿为国效忠,死而无憾。”李世民怕影响后方的农事和社会秩序,竭力解劝阻止。

从定州启行前,随行的太子一连哭了几天。李世民皱着前额,显出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带着鼓励的语调说:

“留下你坐镇定州,特别遴选良臣辅佐,是想使天下鉴赏你的丰采。”

“儿臣才干不足,”李治哭丧着脸,“又没有治国的经验,害怕误事。”

“治理国家,最重要的在于任用贤能,摒弃小人,赏善罚恶,至公无私。你应当努力实践,干吗哭哭啼啼?”

李世民降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代行太子太傅,与侍中刘洎、守中书令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共同执掌机要事务,辅佐太子治。军马从定州开拔,李世民以临战的姿态身挂弓箭,亲手把雨衣绑在马鞍后面。命随驾出征的长孙无忌暂行侍中职务,杨师道代理中书令。

李世勣军离开营州治所柳城(今辽宁朝阳市),大张声势,佯装要穿过怀远镇,主力却秘密向正北行进,直指甬道——隋军征辽时在辽河流域所开辟的道路和搭建的浮桥,出于高丽的意料之外。跨进夏季,唐军从通定渡过辽河,挺进到玄菟(今辽宁沈阳市)。高丽王国像碰上了横扫一切的飓风,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城池都紧急关闭城门,严令死守。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率数千人马抵达新城(今辽宁抚顺市北),折冲都尉曹三良引十余骑直压城门。城中引起了骚乱,却没有人敢出来应战。张俭带领胡族部落军做前锋,也渡过了辽水,袭击建安城,攻其不备,大败高丽军,斩首数千级。

李世民从幽州出发时,把军需粮草、物资器械和文书簿录等全都交给岑文本管理。岑文本夙兴夜寐,勤勉不怠,亲自料理调度,算盘笔墨从不离手,心力耗竭,以至言谈举止都跟平常大不一样了。李世民分外担忧,对左右侍臣说:“岑卿操劳过度,与我同时启程,只怕难与我一起返回。”当天,岑文本暴病身亡。夜晚,军中传来击鼓声。李世民悲怆地说:“文本不幸累死了,鼓声就像一下一下敲击着我伤痛的心坎。叫他们停止吧。”当时右庶子许敬宗正在定州,和高士廉等共掌机要事务。李世民急召他前来,任命他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接管岑文本的公务。许敬宗跟岑文本相反,层层划分任务,明确职责,本人只督促检查,游刃有余。李世民十分赏识其才学与精干,却没有重用。直到高宗朝,他年过花甲,依附武则天,才坐上相位,执掌政权,扬眉吐气,寿终正寝。

李世勣和李道宗联合攻打盖牟城(今辽宁抚顺市),亲临城下督战,将士冒着矢石用云梯登上城墙,以摧枯拉朽之势攻陷了城池,俘虏二万余人,获取粮食十多万担。

张亮的水师从东莱起航北上,由黄海驶入渤海海峡,袭击卑沙城(今辽宁大连市)。该城面临大海,周遭悬崖绝壁,只有西门可以攀登。右骁卫将军程名振领军于夜间摸到西门,副总管王大度先行登城,一鼓作气攻破,俘虏男女八千口。张亮分遣总管丘孝忠等进抵鸭绿江阅兵,炫耀军威。

李世民御驾抵达辽泽(今辽宁辽阳市西),进入宽阔二百余里的泥沼地带。人马无法通行。将作大匠阎立德指挥用茅草和布匹铺在泥泞下架桥,运干土垫道,军马没有受阻,穿过了辽泽,继续向东进军。李世勣军南下到辽东(今辽宁辽阳市)。高丽遣四万步骑援救辽东,李道宗准备以四千骑军截击敌军。将士们有些怯战,畏畏缩缩地说:

“双方兵力悬殊太大,不如挖深壕沟,增高营垒,等候随皇上同行的大军到来。”

“敌人仗恃人多,”李道宗力排众议,“有轻视我们之心。兵法说,骄兵必败。而且他们远道赶来,不免疲顿,我军以一当十,可以击溃他们。”

“万一失利,怎么办?”

“失利不失利,都得打。”李道宗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作为前锋,自当扫清通道,躬迎圣驾。怎么能把敌人留给君王?”

李世勣权衡利弊,赞同李道宗的意见。果毅都尉马文举挺起胸脯说:“不碰上强劲的对手,硬碰硬,如何能显示壮士的勇敢?”他讨了将令,一抖征裙,跨上战马,直冲敌军阵地。刹那间,喊杀声震天动地,刀枪撞击出千万朵耀眼的火花,两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高丽军也打得很顽强,有进无退。他们利用人多的优势,四面出击。行军总管张君义挡不住敌军的来回冲杀,节节后退。李道宗提枪上马,高举帅旗,把冲散的兵马召唤拢来。他登上高处观望,发现西北角敌军阵营混乱,即率数十员骁骑杀进敌阵,左冲右突,奋勇砍杀。李世劫亲自出马,投入后备人马支援李道宗,形成内外合击之势,战败高丽军,斩首千余级。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李世民御驾渡过辽河,拆毁桥梁,以破釜沉舟的态势激励三军将士一往无前,不打胜仗不生还,不顾一切干到底。唐军在马首山(今辽阳市西南)扎营,李世民慰劳三军将士,重赏李道宗,越级擢升马文举作中郎将,斩张君义。李世勣情绪很高,奏请道:

“陛下亲临一线,鼓舞人心,士气都调动起来了。臣准备调集军马,强攻辽东。”

“好,”李世民扬起一边眉毛,“赶快行动,部署完毕就发起猛攻,朕亲自给你观阵。”

辽东守军不敢迎战,龟缩在城内死守。唐军围住城池,取土填塞护城河。李世民由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和数名“百骑”护驾,亲临城下,他见一士卒背负泥土过重,便从他背上提出一些载到自己的马上。程咬金和随行人员跟着抢运泥土,群情激奋,争先恐后,来回飞奔,形成了一种热火朝天的热烈氛围。

“尉迟兄,快看,火烧鬼图表现,只想得到皇上的夸奖。”秦叔宝拉了拉尉迟敬德。

“他背了两草袋泥土,腰都压弯了。”尉迟敬德回复道。

程咬金扭过头来:“煤炭鬼,你们在叽叽呱呱说些什么?依俺看,说得好不如干得好。”

“你说得不好,干得也不好,明明是呆子担重担。人家来回搬运了六趟,你三趟还没走完。”

“俺是第四趟。”程咬金气哼哼地说,“别埋没俺的功劳。”

尉迟敬德和秦叔宝一人从他肩上取下一袋泥土:“皇上快累垮啦,你去帮他去。”

李世劫趁热打铁,下令昼夜不停地强攻四门。连续攻了十二天没有攻下来。李世民亲率精卒合围,把辽东城紧紧包围了百十层。战鼓声、呐喊声,荡心动魄,震撼山岳,直冲云霄。南风陡起,“呜呜呜”嘶叫,刮得飞沙走石。李世民即命勇士爬上冲竿的顶端,趁着大风纵火焚烧西南城楼。风仗火势,火助风威,大火很快蔓延到了城内。高丽军民手忙脚乱救火,唐军乘乱攀登。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带着雷云吉和雷云兆兄弟登上城头,砍倒守将。唐军将士蜂拥而上,密如蚁群一般布满了城墙。高丽军在顽抗中败退下去。雷氏兄弟从马道跑下城楼,打开城门,迎接大军进城。辽东城陷落,唐军阵斩高丽军一万余人,俘虏将士一万余人,以及平民四万多人。李世民进城,重赏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雷氏兄弟和三军将士,在辽东城设置辽州。

唐军攻打白岩城(今辽阳市东南四十里),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箭,李世民亲自给他吸出淤血。将士们激动得高呼万岁,热血沸腾。乌骨城(今辽宁凤城县)派出一万多兵马救援白岩,右骁卫大将军契蕊何力率八百骁骑狙击。他带头杀人敌阵,腰部被长矛刺中,几乎坠落马下。薛万彻之弟、尚辇奉御薛万备单枪匹马杀人敌阵抢救,从千军万马中救出了何力。何力包扎好伤口,按捺不住怒火,愤然跃上马背,奔上战场,和薛万备一起带动随从的骑卒奋勇进击,击溃高丽援军,追杀几十里,斩杀一千多人,直到天黑才鸣金收兵。

李世劝乘胜从西南面进攻白岩城,李世民带着尉迟敬德、秦叔宝和程咬金赶赴城西北观战,激励将士。城主孙代音见唐军来势凶猛,动了真格的,吓得灵魂出窍,浑身哆嗦,遣心腹到唐营请求投降,约定唐军临近城池,投下刀斧作信号,并且说:

“城主愿意投降,但也有人不肯,阻力不小。请相信孙城主,别错过时机。”

“你们当真投降的话,就把它插到城楼上。”李世民把唐军的旗帜交给来使。

孙代音如约照办,城中守军以为唐军已经登城,跟随孙代音一起投降了唐军。

唐军攻陷辽东时,白岩城曾请求投降,中途又变了卦。李世民恼怒他们反复无常,咬牙切齿地说:“攻破城池,男女老幼和财产,全都分赏给将士们。”现在孙代音再次请降,李世民又接受了。李世勣带着数十员将领来到御帐,奏请说:

“将士们之所以冒着乱箭飞石,不顾死活,正是贪图抢夺男女和金银财宝。而今城池垂手可得,为什么还要接受他们投降,使众人失望?”

“将军所言属实。”李世民抱歉地说,“不过,放纵士卒抢劫,掳掠他们的妻室儿女,朕于心不忍。将军手下立功的将士,朕用国库里的东西赏赐。希望因将军的饶恕,拯救一城的生灵。”

“皇上处处以天下苍生为念,委实感天动地。”李世劫等将帅退回去了。

唐军收降白岩城,共得城中男女一万多人。李世民靠水边设立御帐,举行受降仪式,仍然赐给他们饮食,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还多少不等赐给绢帛。其他城堡派到自岩城协防的军马,李世民也加以抚慰,供给粮草,去留听便。先前辽东城长史被部下杀死,侍从护送其妻小投奔白岩城。李世民怜悯侍从讲义气,赐帛五匹,并造灵车载运长史的尸体,让他们送回平壤。唐朝在白岩城设置岩州,任命孙代音作刺史。契苾何力伤势严重,李世民亲自给他敷药疗伤。后来他查出了刺伤何力的高突勃,交付给何力处死。何力从病床上坐起来,平心静气地说:

“他为他的国家,冒犯刀锋作战,刺伤了我,乃忠勇之士也。我与他素不相识,没有私人冤仇。请求皇上放了他,饶他一命。”

“何力呀何力,襟怀恢宏,豁达大度,真是好汉气概!”李世民举起了大拇指。“值得学习,不错,好样的。”程咬金跟着举起了大拇指。

“废话。”尉迟敬德操着调侃的语调说,“皇上奖谕过了,你的话还有什么作用?”

“说明皇上赞扬何力符合实际,也代表了俺的心声。”

“又是废话。”

“煤炭鬼,你今天怎么老和俺过不去,俺又没有得罪你。”

“我看不惯你献殷勤的样子,迎合皇上的心意说话,逗皇上开心,讨皇上喜欢。”

“皇上骂俺最多,却从来不责备你,处处袒护你。不信,可以问皇上,看他最器重谁,谁是他的爱将?”

“你们都是朕的爱将,一个都不能少。”李世民脸上闪现出舒展的笑容,“朕离不开你们,你们也离不开朕。”

李世勣攻下盖牟城,俘虏了盖苏文从加尸城调来驻防的七百民军。他们自愿跟随唐军效力。李世民反复想了想,摇着头说:

“你们的家都在加尸城,假如帮我军作战,盖苏文会处死你们的家人。得一人而毁其一家,违背了仁义道德。”即命送给他们口粮,一律放归。唐朝在盖牟城设置盖州。

唐军耀武扬威,一路顺风,节节胜利,不断向纵深推进。李世民从辽东南下,进抵安市(今辽宁海城市)城下,挥军攻城。高丽北部耨萨(酋长)高延寿、高惠真率领高丽和靺鞨十五万兵马救援安市。李世民在御帐中来回踱着方步,边思索边对身边的大臣说:

“高延寿有三项选择:率军勇往直前,跟安市城联营筑垒,凭高据守险要,依靠城里的粮食供应,让靺鞨骁骑劫掠我们运粮的牛马车辆。我军久攻不下,撤退又受泥沼阻隔。长期困住我军,是他们的上策。”

“中策呢?”长孙无忌问道。

“救出城中的军民,乘夜逃遁。”

“可能性不大。”李世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皇上,你再说说他的下策。”

“自不量力,来与我方交战。”

“他的下策,便是我们的上策。就怕他不敢跟我们厮杀。”

“朕猜度他必出此下策。当然,我们还得引诱他一下,让他落进圈套。”李世民踱到御座跟前,坐了下来。

高丽军中一位官居对卢(参军)的长者,老谋深算,警告高延寿说:“唐皇李世民很会用兵,对内像割草一样扫平群雄,对外使戎狄臣服,不愧是盖世英才。如今他倾全国的兵力而来,不可跟他对着干。”

“那该如何对付?”高延寿亮着一只眼睛。

“按兵不动。拖延一段时间,分道出奇兵袭击他的粮道。等他们的粮草用光了,求战不成,退又无路可走,可以不战而胜。”

“打仗就得上阵拼杀,岂有临阵退缩之理!”

“我的意思是以守代攻。”

“你的是馊主意。”

高延寿不听,督促兵马继续行进,直到离安市四十里才扎下营寨。李世民生怕他逡巡逗留,即命尉迟敬德和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率一千多突厥骑军前去诱敌。两军刚一接触,突厥骑卒便向后败退。高丽将士不知是计,露出轻蔑的眼色,交谈说:“都是些豆腐兵,太容易对付啦。”他们争相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离安市城东南八里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依山筑营结阵。李世民召集文臣武将,会商破敌的计策。长孙无忌满怀信心地奏道:

“臣听说即将出战时,先要观察一下将士的情绪。臣适才行经诸营,见士卒闻听高丽兵来了,都磨刀霍霍,修饰旗帜,喜形于色,无疑是可以打胜仗的势头。陛下年轻时就带兵打仗,凡出奇制胜的谋略,都由陛下圣断。现在的仗该怎么打,请陛下定夺。”

“呵呵,”李世民颇得意地笑了笑,“众卿都采取谦让态度,朕可得先看一看,然后共同决策。好吧,都随我来!”

他带着长孙无忌等人走出御营,登上高岗眺望,察看地形,设计可以埋伏兵力和发动攻击的出入通道。高丽与靺鞨联军建立的营垒长达四十里。李道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言说:

“高丽出动全国的军马抗拒王师,都城平壤的防务必然空虚,请拨给臣五千精兵,避实就虚,直捣其京师,攻其不备。取得了平壤,即令他有数十万军马,也可以不战而胜。”

李世民没有吭气,把精力集中到了眼下的会战上面。他派遣秦叔宝和程咬金前往敌营哄骗高延寿。高延寿畏怯大唐天子,又见使节是二位长者,不敢怠慢,迎进中军帐,互道了姓名。他看清了红脸是程咬金,黄脸是秦叔宝,二人身躯凛凛,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更加肃然起敬。

“你们强臣弑杀君主,所以兴师问罪。”秦叔宝开门见山地说。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何必非要用兵呢?”高延寿反问道。

“问得好。我们可以告诉你,至于两国交战,本来不是我们皇上的本意。”

“可是,你们的各路人马都在攻城略地哇。”

“我军进入你们的国境,军需粮草供应不上,不得不夺取几座城池。”

“哦,原来如此。”

“等你们国家重修臣属的礼仪,就将城池归还。”

高延寿信以为真,放松了紧张心理,不再戒备。

李世民连夜把各军将帅召进御营,秘密谋划。由李世勣率一万五千步骑在西岭布阵,正面拒敌。长孙无忌率一万一千精锐,出奇兵从山北穿越峡谷,冲击高丽军的后营。李世民带着尉迟敬德、秦叔宝和程咬金率领四千步骑,携带战鼓号角,藏起旗帜,登上北山,现场指挥。吩咐各路人马,听到战鼓号角声起,一齐发动攻击。李世民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他对自己的军事才干和神机妙算非常自信,翘起的髭须抖动着,龙目闪耀着光彩,显示出挥手目送风云的必胜姿态。他命许敬宗、雷云吉、雷云兆和军政司在行宫朝堂旁边搭建牌楼,支起篷帐,准备举行受降仪式。

高延寿发现李世勣构筑阵地,紧急勒令兵马备战,迎战唐军。李世民怀抱令旗令箭,立定山头,纵目远望,望见长孙无忌军扬起了尘土,即命擂动战鼓,吹响号角,竖起大旗。各路人马跟着鼓噪呐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展开进攻。高延寿张皇失措,打算分兵拒敌,可是阵营已乱,调度失灵。唐军猛冲猛打,高丽兵奋勇抵抗。两军拼杀了一气,杀得烟尘四起,飞沙走石。

风云突变,一声霹雳炸响,天门开处,从乌云的裂缝中闪出一道电光,像树枝一样岔开,又像带火的赤链蛇弯弯曲曲乱扭乱窜,寒人肝胆,迫人灵魂。山川一黑一亮,浓云滚涌,水气氤氲,雨雾织成了一张密匝匝的网络,漫山遍野地覆盖下来。转瞬间,滂沱大雨直如悬泉瀑布一般倾泻,淋得对阵的将士晕头转向,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雷声隆隆,闪电不断,暴雨哗哗地下着,扯天扯地,宛然千针万线把天地紧密地缝合起来了。雷雨中,一名身穿奇形怪状戎服的唐卒,赛若猛虎跳涧似的杀向敌阵,狂号怒吼,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无人可挡。高丽兵纷纷逃避,唐军乘势大砍大杀。高丽军被搅乱了阵脚,霎时崩溃。

北山战鼓齐鸣,号角愈吹愈响。李世勣从西岭直冲而下,追杀败兵。绕到敌军后方的长孙无忌军挡住了高延寿的退路。李世劫军与左右冲杀出来的唐军相互呼应,冒雨进击,围剿高丽兵马。高丽军大败,阵亡二万余人。

李世民立马召见了那名带头冲锋的勇士,问明他姓薛名礼,但以别号“仁贵”行世。他所穿的甲胄是拼凑起来的,兵器也是从军时临时打造的。眼下鹑衣百结,显得很寒酸,然而身材粗壮,膀大腰圆,结实得俨如一座石碑。薛仁贵是薛安都的六世孙,又有异常骁勇的表现,李世民喜不自禁,当即擢拔他做游击将军。后来薛仁贵成了征东伐西的一代名将。

第十六章 寒冻期

高延寿和高惠真拖着残部溃退三十里,靠山扎营,固守不战。李世民调集各路军马围住山岭。长孙无忌奉命拆毁所有桥梁,截断通道,以断绝其归路。高延寿、高惠真万般无奈,率部众三万六千八百人乞请投降。二人进入唐军营门,跪地膝行到御座前,磕头请罪。李世民不屑地睥睨了对方一眼,揶揄地说道:

“你们这些东夷小子,年幼无知,在海滨横行霸道,倒也威风。至于摧毁坚固的堡垒,战场上一决雌雄,当然不如老年人咯。嘿,今后还敢与大唐天子较量吗?”

“不敢,不敢。”高延寿和高惠真匍匐地面,全身瑟瑟发抖。

李世民挑出耨萨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予军职,将他们迁居内地。其他官兵全部释放,让他们返回平壤。高丽将士一齐双膝跪下,叩头谢恩,呼喊万岁的声浪远传好几里。李世民深恨靺鞨参战,对生擒的三千三百名靺鞨将士,统统坑杀。安市歼灭战,总共获得五万匹战马,五万头牛,一万件铠甲,以及上万种军用器械。

高丽全国震荡,悚然不安,感到灭顶的恐慌。后黄城和银城的军民弃城而逃,几百里内人烟绝迹。李世民感觉好像登上了摩天岭,高丽人都趴在他的脚下。他陶醉了,沾沾自喜,不可一世,飘飘然,欣喜若狂,用驿马传送文书通告太子。又写信给高士廉等人:“朕做将军,带兵打仗,怎么样?”把驻扎过御营的那座山改名叫做驻跸山。命令在阵亡将士的尸体上标注姓名,以便班师时运带回去。任命高延寿当鸿胪卿,高惠真当司农卿。

秋天到了,李世民将御营迁到安市城东岭驻跸。唐军攻城与野战,屡战屡胜,打出了威风。深入敌境,安营扎寨,从不构筑堡垒,也不挖掘壕沟,只大量派出斥候,侦探敌军动静。即令逼近城池,高丽畏惧唐军,都不敢出城反击。雷云吉和雷云兆在斥候时,抓住盖苏文派来的探子高竹离,反缚着他的双手押进御营。李世民吩咐给高竹离松绑。他表现出悠闲洒脱的样子,踱着方步,漫不经心似的问道:

“你怎么如此消瘦?”

“我偷偷摸摸走小道,翻山越岭,饿了几天没吃饭。”

高竹离低垂着头,显得很老实。李世民欺硬不欺软,让他吃饱肚子,然后对他说:“你做探子,应当迅速回去禀报,代朕转告盖苏文,要想打探我方军情,可以直接派人到我们的营地来。何必像做贼一样摸来摸去,多辛苦。”

“莫离支知道你们是冲着他来的,吓得心裂胆破,怕你们不接待,或者扣留使节。”

“只要他投降,可以考虑宽大处理。至于使节,一定以礼相待,来去自由。连你也放回去。”

“谢陛下隆恩。”高竹离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你懂得中原礼节?”

“我是汉人。陛下不要见疑,辽东的汉人不会少于总人口的半数。”

“咦,怎么光着脚板?”

“鞋子走烂了,扔掉了。”

“怎么不早说?”李世民送给高竹离两双麻鞋,放走了他。

唐军攻克白岩城时,李道宗跟李世勣商议说:“我听说安市地势险要,城池坚固,守军精锐,城主杨万春勇略兼备,深得人心。盖苏文政变,他拒不承认,盖苏文强攻不下,只得让他占据安市。而建安城兵弱粮少,如果出其不意突然袭击,必能攻克。攻下建安,等于把安市吞进了肚里,正符合《孙子兵法》所说的‘城有所不攻’的道理。”

“建安在南,安市在北,”李世勣提出了异议,“我方军需粮草在东北的辽东。越过安市去打建安,倘若敌军切断粮道,那可就麻烦啦。不如先攻下安市,一鼓作气便可轻取建安。”

略显疲惫的李世民未加深思,把脸偏向李世勣,含蓄地说:“你是统兵主帅,怎么能不尊重你的谋略,只要不耽误我的军机大事就行啦。”

安市守军望见卤簿仪仗和大唐天子的伞盖,在城墙上跳起脚来击鼓诟骂。李世民气得五官都挪了位,眼睛里全是红光。李世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着牙说:“攻下城池,男女老少全部坑杀!”安市军民更坚定了守城的决心,顽强抗拒。唐军久攻不下,高延寿和高惠真向李世民建议说:

“我们既然把性命都托付给了大唐,不敢不献出诚心,促成陛下早成大功,好与妻儿老小团聚。”

“有话尽管说。”李世民停止了踱步,坐了下来。

“安市人顾惜家庭,人人誓死守卫城池,不容易立马攻克。”

“粮草供应愈来愈困难,必须速战速决呀。”

“我等曾经率领高丽兵十多万,碰到唐军的旌旗即遭溃败,高丽闻风丧胆。乌骨城城主老迈昏庸,很难坚守。如果大军转移目标,抽调主力指向乌骨,早晨到达,晚上即可攻克。沿途剩下来的一些小城小邑,必定望风瓦解。然后广收其军资粮秣,擂动战鼓乘胜进击,平壤绝对守不住。”

“陛下,张亮的人马在卑沙城,下令调动,两天即可抵达。趁高丽慌乱之际,合力拿下乌骨城。然后渡过鸭绿江,直捣平壤,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可以大获全胜。”

李道宗补充完善了高延寿和高惠真的计谋,李世民也动了心。分兵攻打乌骨城与先取建安的谋略大同小异,都是想出奇兵取胜。长孙无忌独自斟酌了一番,抬起头来,反对说:

“天子御驾亲征,跟普通将领征战不同,不可以侥幸冒险。而今建安、新城的敌兵仍有十万之众,我们移师乌骨城,就怕他们抄袭后路。倒不如先攻下安市,取得建安,再长驱直入,才是万全之策。”

听了长孙无忌的话,李世民犹豫了。现在他带兵打仗,由于背上了“至尊”的包袱,用兵趋于保守,不像当年的秦王那样敢于乘危猛进了。然而他毕竟是一位具有实战经验的大军事家,懂得战机稍纵即逝。慎重和冒险,稳打稳扎与出奇制胜,如同辘轳一般在他心头转动着,忽而转向这一边,忽而转向那一边。

一步棋走错,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金风乍起,深秋带着落叶的声音临近了。他举棋不定,踌躇难决,迈着凝重的步子走到一片自桦林下,仰面望着澄清而又缥缈的天空,陷入了沉思之中。

“抄袭后路,抄袭后路。”

李世民回味着长孙无忌的告诫,心渐渐缩紧了。一阵风吹来,桦树摇摇曳曳,枝叶哗哗地响,仿佛有人在背后击了一掌似的,他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冷噤,身上的汗毛跟着竖了起来。晚年的李世民,失去了早年纵横天下的气魄,复杂的谨慎心占了上风。他听从了长孙无忌的“万全之策”,放弃了分兵攻打乌骨城(今辽宁丹东市西北)、奇袭平壤的方略,继续强攻安市城。

围城日久,城里的烟火逐渐减少了。李世民在城下巡视,听到城内有猪和鸡的叫声。他从坐骑上偏过头去对李世劫说:“他们宰杀禽畜,定是犒劳将士,准备夜晚偷袭。要严密防范哟。”李世勣鞭马返回中军帐,刻不容缓地作了部署,传令三军加强戒备。当夜,果然有数百名高丽兵从城墙上缒下来。唐军紧急集合,围住剿杀,斩数十人。其余的高丽兵逃回了城中。

江夏王李道宗督促将士在安市东南角堆筑土山,愈来愈逼近城墙。安市的守军也不断增高城墙相对抗。唐军轮番出击,每天会战六七次。闯车和石炮投射出去的石头撞开城垛,守军随即竖立木栅栏堵塞缺口。李道宗扭伤了脚,李世民亲自跟他针灸。唐军昼夜不停地堆土筑山,花了六十天,五十万人次。土山顶相距城墙仅隔几丈远,站在土山顶上可以向下俯瞰城中的动静,一览无遗。李道宗命果毅都尉傅伏爱率军驻扎在山顶,提防敌军突然袭击。土山霍然坍塌,压向城墙,城墙跟着崩倒。就在问不容发的关键时刻,正赶上傅伏爱私自离开了营所。唐军无人指挥,乱哄哄跑散了。几百名高丽将士抢先从缺口杀出,夺下土山,挖掘沟堑,反客为主,反过来攻击唐军,反败为胜。李世民气得头发直竖,双眼喷火,将傅伏爱斩首示众,传令诸将带兵发起猛攻。攻了三天三夜,没有攻下。李道宗打着赤脚到御营纛旗下低头请罪。李世民矛盾的心情像一条毒蛇咬啮着他的脏腑,惋惜,同情,烦躁,无可奈何,恰似打翻了的五味瓶子,酸甜咸苦辣一齐涌了出来。

“你的罪状本该处死,但是朕想到汉武帝杀死大将王恢,倒不如秦穆公二次重用孟明,又念你攻破盖牟和辽东立了功劳,所以特别赦免。”

“谢皇上不杀之恩。”李道宗跪下磕头。

“你下去吧,让我清静清静。”李世民脸上露出疲乏的样子,一手托着下巴。歪在御座上。程咬金出了个滑稽,他也没有理睬,心情像是下沉的石头,感到无限失望。

辽河流域属于湿润和半湿润的季风气候,冬冷夏暖,雨季集中在六七月间,八九月至次年二三月是寒冻期。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发觉辽东一带早寒,草木枯黄,河水结冰,士卒马匹都不宜久留,而且粮草快要吃光了。二位大将略一提示,立刻引起了李世民的警觉,不得不于九月十八日下令班师。他事先让辽州、盖州的百姓举家渡过辽水,而后在安市城下举行阅兵仪式,显耀威武,再行撤退。城中守军已经吓破了胆,不敢出城追击。城主杨万春登上城楼,向唐军叩拜送别。英雄惜英雄。李世民嘉许杨万春不肯屈服的顽强精神,赐给他绸缎一百匹,作为对其忠心侍奉君主的一种勉励。李世勣和李道宗领着四万步骑殿后,军马依次撤退。

大军撤到辽东,渡过辽河,进入辽泽泥沼,车马陷住,不能通过。李世民命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和程咬金率领一万人开路,就地取材,割取芦苇和茅草铺垫,搬运干土填道,遇到积水泥泞太深的地方,就把车辆当作沉箱,在车上架桥。李世民亲自把木料柴草捆在鞍上,参加铺路。人马通行时,常常发生沉车塌桥事故。御驾踏上一座用原木架起的桥梁,当作桥墩的战车不住地往下沉。扎起的木头眼看就要裂开了,雷云吉带着侍从跳到战车上用肩膀托起桥梁。战车继续沉落,雷云兆又把一辆战车推到桥下,跟着雷云吉等用肩头托起木桥。兄弟俩双双都陷进了泥沼毙命。李世民又损失了两员跟随他出生入死征战的亲将,不禁百感交集地失声恸哭。

秋去冬来,退兵到蒲沟,稍作休整,渡过流经辽泽的渤错水。朔风凛凛,冻云低垂,蓦然间大雪纷飞,雪片密密地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洒洒落落地飘将下来。天地仿佛融成了一体,寒风夹着雪粒,就像蘸着盐水的鞭子抽打着行军将士,打得人满脸肿痛。士卒衣服沾湿,寒气砭人肌骨,全身如同浸在冰水里,冷得像发疟疾似的颤抖,然而又无处避寒,有的人被活活冻死了。李世民采纳尉迟敬德的建议,吩咐秦叔宝和程咬金传令沿途燃烧火堆,等待落后的将士烤火取暖。

御驾亲征高丽王国,前后攻克玄菟、横山、盖牟、磨米、白岩、辽东、卑沙、麦谷、银山、后黄等十城,迁徙辽、盖、岩三州百姓加入唐朝户籍的有七万人。新城、建安和驻跸山的三大战役,阵亡的高丽兵将四万余人,唐军战死将近两千人,战马损失十分之七八。李世民以错误的判断为前提,错误地选择了征服对象,在错误的天时地利条件下,以错误的指挥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朝鲜半岛三国之间的内部纷争,唐朝大可不必介入。李世民兴师动众,主要原因不外乎步入老境以后,走上了好大喜功、扬威异域的道路,把大臣的苦谏都当作耳旁风,主观臆断,一意孤行,执意在有生之年偿此东征的宿愿。他打着“内为隋主杨广雪耻、外为新罗报仇”的幌子,将开边拓土当作一己的功业,就不再顾及国人与邻国军民的苦难以及死活了。

亲征失败,李世民悲天悯人,思绪万千,不禁想起了贞观十六年君臣问对时,魏征的一席肺腑之言:“陛下圣德微妙高远,居安思危,伏愿陛下能够经常控制自己,以保全坚持到最后的美名,那么千秋万代都能得到好处。”他深感惭愧,懊恼不已,既悔恨自己放弃了求谏致治,又责怪臣工以曲相谀悦代替了直言规谏。可是又不便发泄牢骚,也不愿意公开认错,于是以委婉的音调绕着圈子叹息说:

“哎,要是魏征还在世的话,无论如何也会进行阻拦,不让朕御驾亲征。”

长孙无忌感到脸上无光,垂下了双肩,默不作声。

李世民斜睨了他一眼,解释说:“朕的感想,纯粹发自内心,主要是针对自己说的,也可以说是对国家大计的一番反思。位居尊极的天子拥有绝对的权力,却并非绝对正确。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人君离不开忠良辅弼,离不开臣下的匡正。”

“兴师征辽,臣与褚遂良一谏再谏,皇上就是听不进耳。”长孙无忌有些不服气,又想洗清自己。

“你们的话,软弱无力,说理不充分,远不如魏征深谋远算,据理力争,切中要害。他呀,雅有经国之才,性情抗直,无所屈挠,品格高尚,身正而心劲,上不负人主,下不阿权贵,中不移亲族,外不结朋党,不以逢时改节,不以图位卖忠。”

“我朝谏臣济济,其中最杰出的当推魏征。”李道宗附和说。

“对。魏征不愧为直臣、良臣,而且也是一位大大的忠臣。我们不应该无端地猜疑他,贬低他,或者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而要凭事实说话,肯定他的功劳和政绩,恢复其本来面貌,把他的良好形象牢固树立起来。”

李世民命李道宗乘驿马昼夜兼程前往魏征墓地,用少牢(羊、猪)祭祀,重新竖立以前推倒毁坏的墓碑。征召其妻子儿女到行宫,予以抚慰赏赐。

大军返回营州(今辽宁朝阳市),下诏收集辽东征战阵亡将士的尸骨,安葬在柳城(营州州府)东南,用太牢(猪、牛、羊)祭奠。李世民亲撰诔文哀悼亡灵,痛哭流涕。死者的家人听到传闻,纷纷表示:“儿子战死辽东,天子亲自哭祭,还有什么遗恨!”年轻时屡战屡胜的常胜将军,竟以最后一次征战失败来结束自己的戎马生涯。虽然在战场上并没有吃败仗,但是损失惨重,劳民伤财,人员伤亡,用血的代价换来的却是无限的伤感和遗憾。李世民从悔恨交加中寻找到了一种自我安慰,他用手指着尉迟敬德、秦叔宝和程咬金等老将军,恳挚地对薛仁贵说:

“当年跟随朕征战的将领,都已步入老境。朕只想得到骁勇善战的后起之秀。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得到辽东朕并不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了你。”

“臣乃微不足道的草民,”薛仁贵诚惶诚恐地跪拜道,“仅有几斤蛮力,深恐有失陛下的重托。”

“听说你是薛安都的六世孙,名将之后嘛。”

“说来惭愧,家道早已衰败,臣在家当雇农,住窑洞,连妻儿都养不活。”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宝钏。”薛仁贵眨了眨潮湿的眼睛,“要不是她支持,我还不一定会投军。”

“好一个贤德的妇人。雷氏兄弟殉国了,朕准备把你留在身边。你把家室接到京城来好啦。”

“谢陛下的关怀。”

“你有什么要求?”

“臣只想跟陛下学习射箭。”

“你也喜欢弓马?”尉迟敬德插嘴问道。

“弓马是手腿的延伸,战场上随时都可以发挥作用。”

“你的马呢?”

“战死啦。”

“别难过。”李世民拍了拍薛仁贵的脑袋,“回京后,朕赏你一匹御马。”

“大总管说,有匹什么狮子骢,养在御厩没有人骑。”

“那是一匹烈马,给你骑蛮合适。”

君臣志趣和爱好相投,谈得十分开心,直到长孙无忌前来觐见李世民,薛仁贵才告退。

“太子亲自来迎接圣驾,快要到了。”长孙无忌奏报说。

“朕正想早点见到他,我们一起走吧。”

李世民率领三千飞骑护驾,和长孙无忌奔入临渝关(山海关),在中途与李治相遇。李世民从定州出发时,曾指着身上穿的褐色长袍对李治说:“等到再见面时,我才换下它。”在辽东,即令盛夏酷暑,汗流浃背,李世民也没有更换。到了秋冬,长袍既破又脏,穿着漏风,秦叔宝和程咬金请求他换掉。李世民不肯:“将士们一身破烂,惟独我穿新衣。行吗?”

“儿臣已给三军将士备好了寒衣,”李治奏报说,“到幽州都可以换上新的。”

“那朕就到幽州跟将士们一起更换。”

“父皇必须先换。”李治强调说,“归化唐朝的高丽人,都在幽州等着你咧。”

唐军所俘虏的高丽百姓一万四千多人,先集中在幽州,准备分别赏赐给将士们做奴仆婢女。李世民怜悯他们父子夫妻离散,旨令有关官署按照他们的男女、年龄和体质等评估价格,由国库拿出银钱、谷米或布帛赎为平民。高丽人谢恩的声浪经久不息,持续了三天之久。李世民御驾抵达幽州,高丽人在城东欢迎,焚香跪拜,舞蹈欢呼,扬起的尘土弥漫开来,像浓密的雾霭一样遮掩了半边天。

从定州出发时,李世民由于劳累过度,身上长了痈(一种毒疮),靠不得背,无法安眠,非常痛苦。不能骑马,只得乘坐软轿缓行。到达并州时,李治用嘴给父皇吸脓,扶着轿子步行护送。数日后,李世民痊愈,文武百官跟着松了一口气,十分欣幸。李世民得知薛延陀汗国南下侵扰河套等地,决计留下秦叔宝、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对边防进行部署。侍中刘洎留在定州辅佐太子,仍兼任左庶子、检校户部尚书,总理吏、礼、户三部尚书事。兴师出征时,李世民对刘洎说:“朕要带兵远征,留下你辅佐太子,国家安危托付给你,望你深深体会朕的心意。”刘洎感情冲动,对答道:“陛下不必忧虑,即使大臣犯罪,臣也会毫不留情地处死他。”李世民对他口出狂言甚感奇怪,警告道:“卿家性情疏阔而又强硬,会因此闯出大祸。要谨慎啊!”御驾从高丽返抵定州,刘洎见李世民患病,从行宫中出来,满面愁容地对同僚们说:“皇上病情沉重,叫人担忧。”由于他平时骄傲自满,装腔作势,说话不留余地,得罪了许多人。有人借题发难,篡改原话,添枝加叶,向李世民告密:“刘洎说朝廷大事不足为虑,只要依照伊尹、霍光的故事,辅佐年幼的太子。大臣中有二心的,就杀掉他,局势自然稳定。”李世民信以为真,下诏宣称:“刘洎窥视朕有不适时,阴谋控制朝廷。自比伊尹、霍光,企图加害同僚,借故夷戮。依法当处死刑,赐他自尽,家眷赦免。”

赐死刘洎后,中书令马周兼任吏部尚书。他发觉四时选官过于劳累,请求恢复十一月选官的常制,至次年三月完毕。当时民间男女穿衫者日益流行,马周奏请道:“《礼记》上没有服衫的记载。三代之制有深衣,请加襕、袖、褾、禊,为士人上服。”李世民都一一照准。以后士人所穿的衣衫,便叫做衫。它通常以细布制成,领、袖、襟、裾加饰缘边,在衫的下摆近膝部分,添加一道横襕,以表示尊重古礼,未忘上衣下裳的祖制。

怀才不遇的马周幸遇明主,一路走红,红得发紫,“知遇之恩”的感情油然而生。李世民嘉勉他辅政辛劳,以御笔赐予飞白书曰:“鸾凤凌云,必假羽翼。股肱之寄,诚在忠良。”他是唐朝建国后,从平头百姓中间走出来的,所谓起自民间,见多识广,又有真才实学,心里开窍,精明干练,点子多,奏请多。而且每奏必准,每准则雷厉风行。贞观二十年正月,李世民又批准了他整顿吏治的奏请,派遣大理寺卿孙伏伽等二十二人,借用汉朝考察官员的六条准则,到全国各地按察。刺史县令以下的许多官吏被罢职贬官,前往宫门鸣冤叫屈的接连不断。李世民令褚遂良分类写明情状,亲自裁定,放宽责任事故的处理,重点惩办贪赃枉法。其中由冤屈而擢升的二十人,处流刑以下而被赦免的人成百上千,论罪当处死的仅只七人。

由并州至长安一千三百六十里,御驾一路缓行,三月七日才到达京都长安。对于东征高丽失败,李世民心里仍不服气,羞愤交加,又可恼,又愧恨,还有些困惑。他来不及歇息,就在甘露殿御书房召见了李靖,俯身向前询问道:

“我调动全国的兵力讨伐小小的高丽,却在辽东被困住了。是何缘故?”

“臣未随驾出征,”李靖圆滑地推诿说,“不好凭空臆断。胜败原因恐怕只有江夏王才能解答出来。”

李世民再召见李道宗。李道宗详细陈述了在驻跸山时,曾经提出过乘虚直捣平壤的建议。然后爽直地剖析说:“辽东征战,输就输在‘万无一失’四个字上。陛下以往用兵,常常采取出奇制胜,穷追猛打,亲征高丽却慎之又慎,强调步步为营。而辽东只有四五月是好天气,六七月即进入雨季,接着便是长达半年之久的寒冻期,因此必须速战速决。否则,雨潦泥泞和冰雪严寒,都不利于作战与运输军需粮草,只得被迫撤军。”

“噢,看来人算不如天算。算你讲出了道理。”

李道宗的对答,本来发自内心,也切合实际,很中肯。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却因此得罪了长孙无忌。到了高宗朝,独揽朝政的长孙无忌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借高阳公主叛逆事件,处死了李道宗。李靖不愧是大军事家,大谋略家,老谋深算,明哲保身,知而不言,把难题推到李道宗身上,让他当了替死鬼。

李世民的病体并没有完全康复,打算安静休养,朝中军国大事一并交付皇太子李治裁决。李治每隔一天便在东宫显德殿处理政务,事毕即到大内甘露殿来陪伴父皇,问寒问暖,不离左右。即使李世民要他出去走动一下,也不愿意走开。李世民只好在寝殿旁边另辟一个院落,让李治居住。可是,他哪能猜透太子的心思,李治守着甘露殿不肯离开,一半无疑是尽忠尽孝,还有一半却是想厮守着武媚,多看上她几眼,有时还可以背着父皇和她交谈两句,凑拢去闻闻她身上那股特别清幽的香气,或者在有意和无意中碰她一下。她那白皙晶莹如同透明玉石的面容上飞起的朵朵红晕,像含羞的月桂,又像带露的芙蓉,使他心旌飘摇,产生无限的遐想。

武媚不论侍候皇上还是侍候太子,都比以往更加周到,小心翼翼。人在生病的时候兴许比较容易动感情,李世民对武媚竟生出了几分同情心,觉得她又可爱又可怜。身处逆境,却能百般忍耐,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事情多也好,少也好,她的举止和表情都不改变,不乐不忧,不慌不忙,不躁不萎,沉着稳重,凡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无懈可击。“难能可贵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多么成熟,多么精细,心到手到,滴水不漏。”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种藏得深的人最可怕:“谁能悟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常言道,闭口蛇咬死人。她会不会是《秘记》中所说的女主武氏?”李世民不禁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傍晚灰暗的暮色映在灰暗的脸上,殿后的风呜呜地吹,他的心紧缩起来,好像冰凉的蛇爬上了脊背:“不可放松警惕,一定要紧紧地盯住她,严密监视。朕驾崩以后呢?”他蹙着眉头,凝视着余晖横照的天空,“殉葬的制度太残忍。不如变通一下:凡属行幸过的宫人没有生育子女的,一律送进尼姑庵,武媚自然也在其中。”想出了防范措施,他眉头略一松弛,坐到树阴下,微眯着眼睛,望着晚鸦成群地穿过落霞,朝终南山飞逝。

第十七章 参天可汗道

薛延陀多弥可汗薛拔灼,浓眉方脸,相貌威武,敦敦实实的恍若半截黑塔。他肩头很宽,胸部发达,举止豪放,倜傥不羁,长得像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然而气量狭小,性子急躁,对臣下猜忌多疑,不重情义,无故罢免父汗薛夷男在位时的贵族大臣,改用自己的亲信。贵族们纷纷背离,薛拔灼大肆杀戮,人心惶惶,局势动荡。回纥、仆骨和同罗等部落协同作战,战败了薛拔灼。

薛延陀本是铁勒的一支部族。隋唐之际,北方的强大民族除去突厥,就算铁勒了。东突厥强盛时,碛北的铁勒分散成薛延陀、契苾、回纥、都播、骨利干等部落。东突厥败亡,铁勒诸部共推薛延陀的夷男当真珠可汗。薛夷男建王廷于郁督军山(杭爱山东支)下,疆域东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碛,北至俱伦水,尽据古匈奴的故地,养兵二十万。薛延陀取代了过去东突厥的地位,成了漠北最强大的汗国。贞观十九年,薛夷男逝世,嫡子拔灼杀死庶长子曳莽,自立当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他趁李世民亲征高丽,引兵十万渡过黄河南下,进犯唐境。幸亏李世民早有防备,命执失思力率突厥兵驻屯在夏州北面,又遣田仁会与执失思力合兵迎击。唐军大败薛延陀,俘虏数万人。薛拔灼落荒而逃,执失思力追击六百里。李世民看准了薛拔灼的虚弱,调兵遣将,诏令江夏王李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作瀚海安抚大使,又派左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率领突厥兵,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带领凉州及胡族兵,代州都督薛万彻与营州都督张俭,各率本部人马,分兵几路,齐头并进,向薛延陀汗国发动总攻。

秦叔宝、程咬金出使乌罗护和靺鞨部落,回国途中,经过薛延陀东境,跟薛延陀阿波设(将军)的兵马遭遇。阿波设自不量力,进行挑衅,秦、程二将和尉迟敬德麾军夹攻,击败阿波设。薛延陀举国震动,风声鹤唳,自我制造混乱,纷纷传言说:“唐朝大军到了!”各部落霎时崩溃。薛拔灼惊恐失色,慌慌张张带着几千骑军,投奔居住在云中的东突厥阿史德时健部落。回纥部落猛攻云中,阵斩薛拔灼,兼并了他的宗族,占据了云中。

薛延陀诸俟斤(部落首领)互相攻击,争着派出使节向唐朝请求归附。薛拔灼的残余部众向西溃逃,尚有七万余人,拥立薛夷男的侄儿咄摩支当伊特勿失可汗,跟随他返回故土。但他惧怕唐朝,自动取消了可汗的称号,派使节到长安朝见李世民,请求迁回郁督军山(杭爱山)北麓。敕勒九个部落酋长,一向臣服薛延陀,听说咄摩支重返故土,都很紧张。李世民召集廷议,大臣们担心薛延陀在漠北再度崛起,造成祸患,于是采取双管齐下的对策,一面让兵部尚书崔敦礼去郁督军山安抚,一面遣李世勣与九个敕勒部落联合对付薛延陀。临行前,李世民以果决的腔调对李世勣说:

“咄摩支当真降服,就抚慰;反叛,就讨伐。”

“薛延陀濒于覆灭,其余敕勒各部落,有的已来投降,有的还在徘徊观望。请皇上颁发诏书,促使他们全部归顺朝廷,愈快愈好。”李世勣进言道。

“朕会亲自前往灵州招抚诸部落。并且声明:去年出征辽东的军马,本年都不征调。”

太子李治本应跟随父皇一道去灵州(今宁夏灵武县),少詹事张行成上疏奏道:“皇太子陪同圣驾巡幸灵州,倒不如留下来监国,接待百官,处理朝政,熟悉朝廷事务。”李世民觉得张行成忠诚而又虑事周到,擢升他做银青光禄大夫。

李世勣督师抵达郁督军山,薛延陀酋长梯真达官率部众投降。咄摩支则既不投降,又不敢抵抗,向南逃奔到荒山野谷躲避起来。秦叔宝和程咬金前去招抚,咄摩支才出来晋见秦叔宝和程咬金,表示归降,然而他的部落仍然犹豫不决。李世勣麾军攻击,斩杀五千余人,俘虏男女三万余口。咄摩支被送到京城,授予右武卫大将军。薛延陀汗国共历三主,凡二十年,至此宣告灭亡。

尉迟敬德的兵马穿过瀚海沙漠,薛延陀阿波达官以数万残余部众抗拒,尉迟敬德一鼓作气将其击破,阵斩一千余人,乘胜追击二百里。尉迟敬德和江夏王李道宗分别派出使节,前往敕勒各部落招降。各部落酋长直如夙愿已偿般的欢悦,磕头拜谢天使,请求朝觐天可汗。

李世民驾临浮阳(今陕西泾阳县),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和斛薛等十一个部落,都派出使节前来进贡,争先恐后奏请说:

“薛延陀妄自尊大,飞扬跋扈,不事奉大唐,没有资格做我们的主人。”

“他自取灭亡,各部落作鸟兽散,不知何去何从。我们游牧部落离不开草场,不能跟随薛延陀逃亡,愿意归顺天可汗。”

“请天可汗怜悯我们的处境,设置官府衙门,收留抚养。”

李世民乐得满面生辉,设盛宴款待回纥等部落的使节,分别颁发赏赐,委任官职。并赐给各酋长玺书,派程咬金和薛仁贵前往各部落传达圣旨。

中秋前后,关中盆地的景象格外美丽。金风送爽,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在蓝湛湛的穹宇下,渭河两侧呈阶梯状增高的山峦显得低矮了,牛羊满坡,黄熟的谷子、糜子、麻籽,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灵动鲜活的斑斓色调和风光,好比一架五彩缤纷的锦屏,使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踌躇满志的李世民望着眼下的山水,心花怒放,神采飞扬,孩子般地露出了天真而满足的笑容。他乘兴来到甘泉宫,和臣僚们一起探幽访古,谈论兴废。甘泉宫原本是秦代的林光宫,秦二世胡亥建造,在池阳(今泾阳)县西北的甘泉山上。汉武帝于建元元年扩大建筑范围,改名甘泉宫,周围九十里。还新建了高光宫、长定宫、竹宫、通天宫、迎风馆、露寒馆、储胥馆等,成为西汉皇室的避暑胜地。李世民触景生情,抚今追昔,滔滔不绝地对群臣说:

“周边部族与天地俱生,与中国帝王并列。他们制造祸端,开始于唐朝立国初年。朕随便派出两支偏师,便生擒颉利,刚刚实施长远方略,就消灭了薛延陀。铁勒都族十万多户,散处漠北,万里迢迢派遣使节请求内附,列入编户齐民,一并改成州县建制。开天辟地以来,委实前所未闻,应当遵循礼制上告祖庙,并且布告天下。”

“陛下以武功定天下,以文德绥海内,文武之道,各随其时,得心应手,神武英明,空前绝后。”百官赞颂道。

“空前很难说,绝后更不可言。时势在发展,后人必然要超过前人。”

秋高气爽,李世民心情愉快,御驾至泾州,越过陇山,到达西瓦亭国家军马场,观看放牧的军马。继续北行至灵州,敕勒各俟斤(酋长)分别派遣使节前往灵州拜谒李世民,多达数千人。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恳望天至尊当我们的天可汗,我们的子子孙孙永远做天至尊的奴隶,供天可汗驱使。”

“不是做奴隶,而是做兄弟,做朋友。我们是友好邦交,世世代代和睦相处,互相交流经济文化,互助合作,携手共进,开创更加美好的未来。”

“天可汗万岁,天可汗万岁,天可汗万万岁!”

李世民兴高采烈,激动得思潮翻滚,挥毫泼墨,以诗记述此项盛事:“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公卿大臣请求在灵州刻石立碑,永作纪念。李世民允许。

车驾返回京都,李世民兴犹未尽,赋诗《帝京篇》十首。寓情于景抒发政治情怀,气魄宏大,意境高远。开篇第一首诗说: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

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余。

连甍遥接汉,飞观回凌虚;

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

年前,回纥首领吐迷度、仆骨首领歌滥拔延、多滥葛首领末、拔野古首领屈利失、同罗酋长时健啜、思结酋长乌碎,以及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霄等部落酋长,一起进京朝觐。李世民在芳兰殿大摆筵席,欢迎各部落首领和酋长,并命有关部司热情相待,三天一大宴,一天一小宴,优礼有加。

李世民巡幸灵州返京,感受风寒,加之旅途劳顿,要在年前调养一下。于是下制规定:有关祭祀、奏章、外宾、军事、禁卫、印信、驿站补给,以及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或死罪,仍由自己裁决。朝廷其余事务,都交由皇太子处理。大杨妃的熏风殿暂时成了他的疗养场所、安乐窝。李世民对着铜镜照了照,蓦然发现:本人变得多么苍老了呀!原来黑漆般的头发已夹杂着银丝,强健的肌肉明显松弛,脸上出现了绛色的瘢痕,额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他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岁月不由人。难怪近年来常感疲困,朕明显地衰老喽。”

“菜怕叶老,人怕心老。”大杨妃宽解说,“高士廉、房玄龄年逾古稀,精力还那么旺盛。陛下跟他们比,正值英年,不算老,细心保养,很快可以恢复强健的体魄。”

“舅舅和亲家也常常生病,撑得够苦的啦。可是朝廷又少不了他们,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接替。”

“长孙无忌、马周和褚遂良都非常能干,做事也尽职尽责哩。”

“朕准备任命长孙无忌做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省事,干脆把朝廷大权集中到他手上,让他辅佐太子。褚遂良资历尚浅,缓一缓,到时候再作调整。”

李世民住在熏风殿服药养病,品茶弈棋,谈天说地,偶尔还去禁苑跑跑马,兜兜风,十分惬意,仿佛清清的泉水从心田上潺潺流过,涤荡着困顿与烦恼。病情日见好转,健康开始恢复。十二月二十五日,是李世民的生日。大杨妃把小杨妃、徐充容等妃嫔都召来了,长孙无忌和太子治,以及李道宗等皇亲,也进宫祝贺万岁的千秋节。李世民心中陡地泛出一股凄酸的感觉,歪着头,脸庞像梅雨中的梅子一样透着青灰色,嘴旁的两道褶纹悸动着:

“今天是朕的生日,众人都很快乐,可是朕却异常伤感。如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然而承欢在父母膝下却永远不可得了。正如子路富贵以后,叹息再不能给父母背米的情形一样。”

“陛下五十大寿,”长孙无忌开导说,“正当天命之年,国家盛况空前,万邦都来朝贡,不管怎么说,都该庆贺庆贺。不然的话,实在过意不去。”

“人降生的时候,母亲受尽了痛苦。《诗经》中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为什么偏要在父母劳苦的日子里,反而饮宴作乐呢?”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流盼灵转的光泽,变成死一般的滞钝和悒郁。众人受了他的情绪的感染,心灵的色调也变得暗晦阴沉了,一下子泄了气,不再吭声了。细心的徐惠发现李世民的手脚如同抽搦一样哆嗦着。她睁圆了眼睛,问道:

“陛下是不是得了风疾?快传御医!”

“御医的药效果不佳。”大杨妃做了个手势,“陛下在吞服方士的丹药,中断不得。一旦中断,就出现这种反应。”

“吓,”徐惠撇了撇嘴,“神仙事本来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爱好,遂为方士所诈。”

李世民表现出一种苦涩和尴尬的神态:“徐卿所言极是,不过朕已经上了瘾,戒不掉了。近几天精神好些,想中断一下,老毛病又发了。”

“父皇,”李治提醒说,“尽量少服些为好,以防万一。”

“朕也是这么想的。唔,朝廷有没有什么大事?”

“有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臣正要启奏。”

“什么事?”

“房玄龄受父皇小小的谴责,一直闲居在家里,儿臣想去迎接他回朝理事。”

“嗯,”李世民瞥了李治一眼,让他继续讲下去。

“房玄龄自义旗竖立之时起,就参与神圣的开国大业。玄武门事变,冒着生命危险参与决策。贞观初年选拔贤才,执掌朝政,大臣中以他最卖力。除非是犯了不能饶恕的大罪,群情激愤,否则不可抛弃不用。父皇如果因他年老体衰,也该暗示他主动让贤,礼貌地使他退休,不要因小小的过失,损伤元谋功臣。”

“他一生忠勤老实,然而愈老性子愈犟。我是拗他不过,才没有理睬他,让他在家里去发倔气。”

“父皇准了儿臣的奏请,”李治乐得抓耳挠腮,“儿臣即刻便去迎接他。”

“最好和你舅舅一起去,他从来只服他。”

长孙无忌佯装生气的样子,嘴巴一咧:“皇上得罪了人,却要臣下去做转圜。要去你自己去。”

“莫扳俏。”李世民捻着翘起的唇髭笑了笑,“我晓得他家的门向东向西,现在就动身。”

“你从来少不得房玄龄,他不在你身边,就像失了魂一样,失去了主张。”

“你摸准了我的心,就将我的军,真厉害。”

“嗨——嗨!哈——哈——哈——哈——”

开了一阵玩笑,犹若春风吹散了云雾,心境都舒畅了。

房玄龄的私宅在长安城南十里路远近的曲江芙蓉园。当他得知李世民行幸芙蓉园,激动得老泪纵横,两只手比划了好大一气,也没有说出话来。幸亏长子房遗直和次子房遗爱理解父亲的意思,替他调摆全家老小和仆役赶紧洒扫门庭,准备接驾。房玄龄换上朝服出来,喜洋洋地说:“我估计,皇上的御辇就要到了!”少顷,圣驾抵达了大门口。君臣就像久别重逢一般互相打量了许久,百感交集,又是流泪又是欢笑。房玄龄拜倒在地,要行大礼。李世民弯腰伸手扯起他:

“不必多礼!你我虽为君臣,然而情同手足,不要太讲究,呵呵,本来就是亲家嘛。”

“臣对不起陛下,”房玄龄眼眶又潮湿了,“正在闭门思过,还没有负荆请罪嘞。”

“爱卿从来有功无罪,错误倒是难免,朕也常常出差错哪。”

“陛下明智天纵,没有过失。”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谏诤,不算好。”

高阳公主从人缝中挤了出来,娇滴滴地冲着李世民说:“父皇别刁难公公。公公是个本分人,只会实干,不会说漂亮话。”

“嗬,来了个打帮腔的。”李世民脸上绽出一丝笑纹,“他是你公公,我可是你父皇。怎么只帮他,不帮我?”

“谁对,我就帮谁。”

李世民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高阳公主,对房玄龄说:“她从小娇生惯养,不谙世事,你可要好好管教管教呦。”

“我嫁到房家,不是吹,”高阳公主把话抢过来,“既孝敬公婆,又体贴丈夫。遗爱,你说说,是不是?”

“公主为人,真是小妹妹咳嗽——无(痰)谈,百般都好,十全十美。”房遗爱证实说。

“遗爱说你好,朕就放心啰。”

房遗爱其实犯了欺君之罪——他说的是假话,并非实情。高阳公主和他结婚七八年了,夫妻从来没有同过床,做过爱。她所生的三个儿子,他还不清楚是怎么来的。可是在表面上,他俩维持着异常和睦的夫妻关系,互敬互爱,互相尊重。高阳公主还不时地找父皇求情升房遗爱的官,授予实职实权。直到不久的将来闹出一场轰动京城内外的公主偷和尚的大丑闻以后,才真相大白。李世民只了解高阳公主跟房遗直关系紧张,高阳公主曾多次告伯爷的御状,甚至说他调戏了她,罪该处死。房遗直一直站在人群背后,没有露面。李世民怕冷落了他,将房遗直召到跟前,交谈了几句,才挽着房玄龄的手跟他乘坐御辇,一起回宫。

贞观之治,唐朝日益繁荣昌盛,光芒四射,远近归附,版图不断扩大,人口增加了将近一倍,达到了二千万。房玄龄奏请顺应时势的发展,在归附的部落和少数民族聚居的偏远地区设置羁縻州府,实行民族自治,享受自治权,既体现了开明的民族政策,又有利于统一边疆。李世民诏令在回纥部设瀚海府,仆骨设金微府,多滥葛设燕然府,拔野古设幽陵府,同罗设龟林府,思结设卢山府,浑设皋兰府,斛薛设高阙府,奚结设鸡鹿府,阿跌设鸡田州,契苾设榆溪州,思结别部设蹄林州,白霄设寘颜州。分别任命其本部落首领或酋长担任都督或刺史,赏赐金银绸缎及锦袍玉带。敕勒人喜从天降,忙不迭地叩头谢恩,手舞足蹈,欢呼万岁,腾起的尘土漫天飞扬。

等到新都督、新刺史要回本州本府上任时,李世民驾临天成殿摆酒设宴,演奏十部乐,给他们饯行。他们相约一齐上奏道:

“臣等既然成了唐人,往来朝觐天至尊便如同拜见父母一样。最好从回纥南部至突厥以北的地区,开辟一条大通道,命名叫做‘参天可汗道’。乞请天可汗批准。”

“朕赞同你们的构想。”李世民舒眉展眼,“说干就干,一齐动手,分工协作,赶快把路修通。朝廷在沿途设置六十八个驿站,常备马匹及酒肉饮食,供过路行人享用。”

随驾陪酒的房玄龄等朝廷大臣兴致勃勃,跟新州府官员及在朝供职的异族文臣武将起坐喧哗,相互敬酒敬菜,吃得满嘴流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程咬金,敞开胸膛,笑得合不拢嘴,棕红的脸膛好像涂抹了胭脂一样红光闪闪。他一手端着酒樽,泼泼洒洒地走到李世民的跟前,兴冲冲地说:

“皇上,如今天下太平,臣闲得无聊,手痒痒的,让俺寻点活干干,也去参与修路吧。”

“就你喜欢凑热闹。”李世民带着戏谑的神情瞅了程咬金一眼,“北方修路可不是好玩的,它比打仗还要艰巨得多。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尤其冻土,比泥沼、比磐石难对付十倍百倍。春天千辛万苦筑好的路面,到了夏天地底下的冰雪融化,路基塌陷,又要重修。”

“把路基挖深些,筑牢些,不就得啦。”

“冻土比铁还硬,比牛皮还坚韧,很难挖进去。”

“俺有板斧。用斧头砍,钢比铁更硬更锋利。”

“砍缺了咋办?”

“磨平了,磨快了,又砍。”

“朕没有闲心跟你操嘴巴劲。去,喝酒去。”

李世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准备走开。程咬金紧跟在他身后,死乞白赖地纠缠着。

“皇上不答应,臣就不去喝酒。”

“呵呵,”李世民嘴角咧了咧,“你不喝,正好,让我和众卿慢慢品尝。”

程咬金拦到了李世民的前头:“只等修路开始,俺就上工地。”

“偷着去干?”

“唐三藏西天取经,起头也是背着朝廷偷出的关。取经回来,皇上不但没有怪罪他,反而赐给他译经场所,支持他翻译佛经。”

“他是他,你是你,他与你不一样。”

程咬金急了,丢掉酒樽,拱手作了个罗圈揖,请众人帮他说说话。李世民无可奈何,眉毛动了动,想出了一个转弯的法子。

“程爱卿,别耍蛮。你老了,要修路,让铁牛、青牛和小牛他们代替你去。好不好?”

“倒是了却了俺一半心愿。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就怕他们牛劲不足,不如我,到时候干不好,丢脸。”

“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们绝对会比你干得好。”

“可俺还是闲着没事干哒。”

“别性躁。”李世民许诺道:“到时候朕派你带着薛仁贵和李素立等年轻将领去巡视参天可汗道。该满意了吧?”

程咬金咧开厚厚的嘴唇笑了。李世民踱到新都督和新刺史中间,指着程咬金问道:

“你们可认识他?他便是打不死的程咬金,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程将军憨直爽快,可敬可爱,我们欢迎他代替天可汗到北方视察。”新都督和新刺史们笑逐颜开。

“欢迎归欢迎,可酒得控制点儿。他呀,嗜酒如命,然而端杯必醉,醉了便叽里呱啦瞎说一通。朕申明在先,他的酒话不能算数,等于白说。好,笑话说过了,现在言归正传。诸位爱卿就要走马上任了,有些什么想法,不妨都说出来。”

“我们交纳貂皮、牲口和土特产品,顶替地赋捐税,折算要合理,互不吃亏。”

“说得好。”李世民颔首道,“朕委任官吏时将注重其清廉正派,慎之又慎。当然,你们也有权选择。”

“北方文化落后,还有待开发。我们打算照旧聘请那些有学问的人,促进文化交流,帮助撰写奏章。”

北方蛮荒地带,从此重建和平。后来,朝廷又设置燕然都护府,统辖瀚海等六都督府,以及皋兰等七州,特别挑选扬州都督府长史李素立担任都护。李素立奉公廉洁,信守不渝,尊重民族风俗,以谦恭平和的态度安抚当地民众。各部族都很感激,纷纷进献特产和金银。李素立只接受一杯酒,其余一概退还。程咬金和薛仁贵巡视边境回朝,如实奏明了边民的反映。李世民满怀喜悦,嘉奖李素立的人品和功绩。同时颁发诏令:“隋朝末年天下动荡,边境居民多被北方部族劫掠,如今铁勒归附大唐,应当派使者到燕然等州府,寻找流亡的人口,用财物赎回来,发给粮食,送返故乡。至于室韦、乌罗护和靺鞨三部的百姓被薛延陀掠去的,也要把他们赎出来,送回原部落。”

参天可汗道的开通,大大便利了北方部族与内地的交流与友好往来,同时也宣扬了国威,扩大了唐朝的影响。内外归心,到长安朝贡和请求归附的部族闻风而来。骨利干部落(今西伯利亚贝加尔湖附近)派使节前来进贡。唐朝在该地设置玄阙州,任命其俟斤(首领)当刺史。骨利干在铁勒诸部中,距中原最遥远,昼长夜短,太阳落山后,尚有余晖;羊杂碎才煮熟,日轮又升出了地平线。

奴刺部落(今青海与四川交界处)的啜訇俟支率部众一万多人归附唐朝。西赵部落(今贵州望漠县)酋长赵磨率本部落数千户归附唐朝,设置明州。

结骨部落(今萨彦岭北阿巴坎城)自古以来跟中国没有来往,听说铁勒各部都归附了唐朝,首领失钵屈阿栈亲自来长安朝拜。结骨人身材高大,黄头发,蓝眼睛。李世民在天成殿设宴招待。失钵屈阿栈喜上眉梢,兴奋地对身旁的大臣说:“武德九年,朕在渭桥斩杀三名突厥首领,自以为功劳够大的了。今天众多的首领来觐见,岂不觉得更了不起。”失钵屈阿栈看见长安和洛阳等地都是不夜城,唐朝繁华强盛,十分羡慕,请求授予他一个官职:

“天可汗,能让臣拿着笏板归国,那可是百代的荣幸啊。”

“朕答应你的请求,”李世民喜笑颜开,“就在结骨设置坚昆都督府,隶属燕然都护府。任命你当右屯卫大将军、坚昆都督。”

“臣谢主隆恩。”

结骨归附不久,李世民又在阿史德时健的部落所在地设置祁连州,隶属于营州都督府。

当时,四方大小国家或部落,都纷纷朝向长安修路架桥,络绎不绝地遣使朝拜。每年元旦朝贺时,常有几千人云集长安。李世民在召见四夷首领和使节时,对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大臣说:

“汉武帝穷兵黩武三十多年,使得中原疲敝,获益却微乎其微。怎么比得上今天以德服远,我们把不毛之地都编入了中国的版籍。”

“汉武帝主要靠用兵,偏重威服,而少怀德化,自然费力多而收效小。皇上提倡德育教化,安抚周边部族,赢得了人心。正如魏征生前所说:‘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

房玄龄的话还没说完,阿史德时健把话抢了过去。他直言快语,嫌房玄龄咬文嚼字,慢条斯理,还有点口结。一时冲动,几乎是从座位上蹦跳起来,亮着暴眼睛,挥舞手臂,粗喉大嗓地说:

“参天可汗道方便了交通,又促进了经济文化交流,边民都得到了实惠。人畜兴旺,有了吃的,有了穿的,还用得着四处骚扰吗?”

“我们正在仿照参天可汗道修筑新参天可汗道。”许多部族首领异口同声地说,“发展交通,利国利民。参天可汗道的兴建,加强了朝廷与地方的联系,改变了边远贫穷地区的面貌,开辟了兴旺发达的通途。”

“但愿把北方的参天可汗道再拓宽一些,延长一些,增修几条支道,让我们远方的部族也跟着受益。”

失钵屈阿栈的请求,得到了李世民的认可。他将瀚海都督府所属的俱罗勃部划出来,设立独龙州(今西伯利亚赤塔)。

参天可汗道具体展现了兄弟民族的空前团结,共谋繁荣幸福的新格局,新气象,影响很好,反响强烈。契丹部落(今辽河上游)首领曲据率部众归附唐朝。朝廷又在其居住地设置玄州,命曲据担任刺史,隶属营州都督府。契丹部落首领耶律窟哥、奚部落(今滦河上游)首领可度者,一同率所属部落内附。李世民在契丹设松漠府,命窟哥当都督。在奚设饶乐府,命可度者做都督,并在营州设置东夷校尉官。

李世民身患风疾,忍受不住长安的酷热,诏命重新整修终南山废弃的太和宫,改称翠微宫。终南山,一名中南山,取其在大地中央、又在长安城南的意思,简称南山。汉武帝曾在支峰翠华山祭过太乙神,故又名太乙山。从长安朱雀门街南端的明德门至山麓,约八十里。它是秦岭山脉的主峰,西起武功县境,东至蓝田县境,包括翠华山、南五台、圭峰山、骊山等山峰,直如锦绣画屏一般。森林茂密,山风凉爽,悬泉瀑布,鸟语花香。身在其中,真不知有炎夏酷暑。仲夏,李世民前往太和谷翠微宫避暑。因其道路崎岖,山间狭窄,容纳不下百官的起居饮宴等活动,又在宜春县的凤凰谷营造玉华宫。宫殿及屋宇楼台漫山遍野林立,费用高达数亿钱。李世民御翠微殿,问左右大臣道:

“自古以来的帝王,即令可以平定战乱,统一中国,却不能制服四方的夷狄。朕的才能不如古人,而成绩却超过他们,连朕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众卿随意说说,实话告诉朕。”

“陛下的功德如同天一样高,地一样厚,万物渺小,无法赞美。”

群臣都觉得李世民不愧为盖世英主,千古一帝,但是又表述不出来,只好大唱赞歌,竭力奉承。李世民偏着脑袋听了一气,不甚满意。他凝神想了想,梳理了一下思路,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侃侃总结说:

“朕所以能做到古代君王都做不到的事,缘由有五点:古代帝王大多嫉妒才干超过自己的人,朕却把别人的长处看成是自己的一样,是其一。人的行为和能力不可能十全十美,朕常常避开其短,取其所长,是其二。君王们往往在引进贤才时把他抱到怀里,摒弃无能之辈时恨不得把他推下山崖,朕见贤则尊重,见到笨拙的人则充满怜悯,把二者放到适当的位置上,使其各得其所,是其三。君王大多厌恶犯颜直谏的言论和直臣,阴诛明戮,没有一个朝代没有,朕自登极以来。正直的官员在朝中摩肩接踵,不轻易贬黜斥退一人,是其四。自古以来帝王都只注重中原,自高自大,鄙视蛮夷,惟独朕同等看待,爱护始终如一,所以蛮族部落都像对待父母一样依赖朕,是其五。以上五点,成就了今日的盛况。你们以为对不对?”

“陛下说得有条有理,臣等心悦诚服。”

“不要盲目服从。”李世民扫视了一下殿堂,然后把目光转到褚遂良的身上:“你当过史官,最有发言权。朕说的一番话,合不合乎实情?”

“陛下盛德巍巍,不可胜载。仅仅以五点论定,实在是过于谦虚了。”

年初,李世民下诏宣布,明年仲春前往泰山封禅,即在泰山添土祭天,在社首山辟场祭地。七月底返回皇宫后,考虑到薛延陀新近投降,屡兴土木工程,加上河北遭受水灾,又降敕停止明年去泰山封禅。一代明君李世民,统一国家,偃武修文,任贤致治,开拓边疆,被周边国家和部落尊称天可汗,兴修参天可汗道,建立了旷古未有的丰功伟绩,一辈子却没有实现自己的心愿——封禅泰山。有人不免遗憾,有人钦佩他讲究实际意义。可是对于亲征高丽的失败,他却一直耿耿于怀,并没有从中汲取足够的教训。而是刚愎自用,执拗不回,顽固地准备要再一次发动征讨高丽的战争。参与决策的朝臣们了解李世民爱面子、不肯服输的脾气,只好三弯九转地进言说:

“高丽的城堡,大都是依山建筑,不容易很快攻破。前年御驾亲征,高丽百姓不能耕种,我们所攻下的城池,粮食已搜刮一空,接着又发生了旱灾,百姓大半陷于饥馑。当今之计,我们只需派出偏师,轮番骚扰,使他们疲于奔命,弃耕躲进城中。用不了几年,高丽势必千里萧条,人心离异,鸭绿江以北的地区,可以不战而轻易取得。”

“朕对于蛮族,能做到古人做不到的事,都是因为顺应民心的结果。从前大禹率九州的百姓开山凿石,砍树伐木,疏浚河川的水势流归大海,劳苦固然劳苦,百姓却无怨言,就是因为顺应天心民意。盖苏文恶贯满盈,还那么嚣张,继续为非作歹。朕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出动正义之师进行讨伐,望众卿理解。”

李世民避开众人的议论,作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训谕后,即命左武侯大将军程咬金担任青丘道行军大总管,中郎将军薛仁贵当副总管,征发一万多兵力,乘楼船从莱州横渡黄海北上。又任命太子詹事李世勣担任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带领三千兵马,会同营州都督府的兵马,从新城道进入高丽。两路大军都配备精通水上作战的将士。

李世勣率军渡过辽河,扫荡苏南(今辽宁西丰县)等数城。高丽军多背靠城堡拒战。李世劫击破守军,焚烧其城郭后回师。程咬金和薛仁贵带兵进入高丽国境,大小一百多次会战,战无不胜。又攻克石城(今辽宁庄河县),推进到积利城下(今辽宁瓦房店市)。高丽一万多人马出城迎战,程咬金诈败,引诱高丽军踏进了薛仁贵的口袋阵地,一举将其击溃,阵斩三千级。

征战相当顺利。高丽防不胜防,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李世民决计增加兵力,乘胜进击,踏平高丽。敕令宋州刺史王波利等征发江南十二州的工匠,修造大船数百艘,准备调集兵马由海道出征。又命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担任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当副总管,领兵三万余人,乘楼船战舰自莱州出港,取海路攻击高丽。

高丽愈来愈疲困凋敝,提心吊胆,谈虎色变,濒临绝境般的恐怖。李世民坚定了必胜的信念,举行朝会,议定明年征发三十万兵马,下狠心灭掉高丽王国。李道宗捋着疏朗的胡须琢磨片刻后,出班启奏说:

“大军远征,必需储备一年以上的粮食。牛马车辆无法运送那么多的军需粮草,最好利用船运。”

“隋朝末年,只有剑南未发生大乱,亦未出现兵灾。近来攻打辽东,剑南也置身事外。百姓富庶,安居乐业,应由他们修造舟舰。”

房玄龄的建言,李世民当即采纳。诏令右领军府长史强伟去剑南道,督促伐木造船。规定大舰长一百尺,宽五十尺。造好后,另派使者督促舟舰从水路穿过巫峡,经江州、扬州,驶至莱州停泊。接着,又敕令越州都督府以及婺州、洪州等州,修造海船及两船相并的双舫一千一百艘。

八、九月,辽东地区便开始了漫长的寒冻期。一团团阴沉沉的翻卷着的浓云,在低空沉重而缓慢地移动着,煞像一幅从天而降的裹尸布徐徐扩展开来。散落在各处的村落、水塘、河流、树林,以及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岭,在暗云淡雾的映衬下,酷如死人一般苍白,显得十分凄凉而悲惨。空气中布满了潮湿和腐臭的气息。路上细盐似的白霜和尘沙混在一起,被逃难的人流和牲口践踏成了胶状的泥泞。军马在泥浆里滑来滑去,走得又艰难又吃力,嘴里呼出的气息恍如烟雾一样。薛万彻不敢呆下去了,带领人马从高丽撤退,回到了长安。无功而返的薛万彻怨天尤人,火气特别大,骄横嚣张,任情使气,侮辱同僚,鞭笞士卒。裴行方上疏弹劾他对东征不满,心怀怨叛。李世民对征辽特别敏感,立即罢免了薛万彻的官职,贬窜象州。

强伟等人在剑南集结民间工匠制造舟舰,大量征调山獠蛮民去做苦力。蛮民忍受不了,雅、邛、眉三州的山獠部落在逃亡中遭到追杀。官逼民反,公开叛变。征讨高丽再次遇到了麻烦,走进了举步维艰的境地。

剑南道山獠部落造反,告急文书传到京都,朝廷命令茂州都督张士贵和秦叔宝,征发陇右及峡中的兵马三万余人,进山剿捕。又命尉迟敬德和司农少卿长孙知人乘驿马前往剑南,同当地官员一道慰劳工匠,安抚民众。剿抚并举的措施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很快平息了蛮民的叛乱。秦叔宝和张士贵上表告捷,并奏请说:“蜀人体质脆弱,承受不住剧烈的劳动,当地官府请求雇佣善造战船的潭州人代劳,由他们出钱。”李世民批准。

然而,巴蜀百姓并无多少积蓄,州县官吏强行征收,严苛急迫,老百姓卖掉田产房舍,甚至卖儿卖女,代金也缴纳不清。粮价飞涨,剑外民怨沸腾,又出现了骚乱。李世民再次派遣尉迟敬德和长孙知人去巴蜀视察。尉迟敬德和长孙知人深入查明后,回朝如实奏报道:

“建造舟舰,巴蜀深受其苦。大船一艘,价值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中砍伐的树木还没有运完,又要征收造船代金。两件事并在一起,老百姓连喘息都来不及。”

“不要再逼了。”李世民决断地说,“劳民必先养民,首先得让他们活下去,雇请潭州造船的费用,全由朝廷支付。”

赋税徭役的加重,引起了朝廷内外的不满。齐州段志冲上书,请求李世民把皇位禅让给太子李治,说:“皇上年老多病,理当颐养天年,不必再为国事操劳了。太子仁孝,继承大统,可保国家安宁。”李世民气得头昏目眩,歪着身子,把奏折出示给太子和长孙无忌看。二人吓得面面相觑,冷汗从头发根上渗透出来。长孙无忌惴惴奏请道:

“狂徒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请陛下降旨,锁拿归案,斩首示众。”

“他没有犯法。”李世民说,“凭什么抓人?”

“狂犬吠日,罪同叛逆,不可饶恕。”

“五岳上冲霄汉,四海延亘大地,藏污纳垢,无损于山高水长。段志冲不过一匹夫,他想解除朕的尊位,假如朕真有过错,表明他正直。若无错处,则是他狂妄,如同一尺长的迷雾去遮青天,无亏于穹宇的广阔;一寸长的浮云去挡阳光,无损于太阳的光辉。”

五十年的人生历程耗尽了李世民最金贵的光阴,风风雨雨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皱纹。曾经是那么强健的筋骨,呼风唤雨的气魄,像泉水般喷涌而出的激情,随着岁月的悄然流逝,仿佛都成了一场梦。等到梦醒以后,已经精疲力竭,力不从心了。老喽,准确地说,应该是未老先衰,积劳成疾。如今他百病缠身,消化不良,气疾恶化,动不动伤风咳嗽。东征高丽撤退时,痈疾几乎夺去了他的生命,新近又染上了风疾。御医用药简直失效,全靠方士的丹药强提精神。处于无奈状态的他,思绪酷似天边翻飞的云絮,飘忽不定,从过去跳到现在,从现在跳到过去,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又从一个人跳到另一个人。

山风卷着松涛,浑若海洋的波澜从山岭霍霍地滚来,越过峡谷,撞击着红墙,震撼翠微宫的门窗。李世民想让山风刮走盘踞他灵魂的黯淡阴影,但是阴影并不消退。顽固地牵扯着他的身心。“朕不知还能够活多久,懦弱的太子治果真能如无忌所说的那样,成为无为而治的守成天子吗?”他皱着眉头,两眼死死地盯着崖头上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似乎要把它看透,把它纠正过来。半晌过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法子:“把我二十多年执政的经验教训整理一下,写成《帝范》,赐给他,供他日后亲政作参考。”李世民转回含风殿,理顺了一下思路,动笔写起来。武媚在香炉里添上清心提神的龙涎香,退到了殿外。李世民灵感袭来,思绪如潮,写啊写,不停地写,日以继夜地写。从翠微宫返回大内,又句斟字酌,反复修改。夜阑人静,大地沉睡,李世民仍然伏在御案前写来改去。一阵强烈的干咳使他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小杨妃连忙给他捶背,大杨妃端来了药汤和漱口水。李世民服下药汤后,她又用痰盂接了漱口水,交给武媚倒掉。

“夜深啦,皇上该歇息啦。”大杨妃关切地说。

“我想早点赶写出来,快要过年了。”李世民喘着粗气。

“吃药不如养病,人太劳累,药性也发挥不了作用。”

“大唐的江山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来之不易啊。太子没有吃过苦头,不知艰难苦楚,缺少治国的能力。朕始终放心不下,不得不抱病坚持,以书面形式把君临天下的体验传授给他,作为他即位后效法的榜样。”

“太子即位还早着哩,皇上不必着急。”

“朕有一种预感,在生之日不会太长久了。”

又一阵猛烈的咳嗽,李世民只觉得眼冒金星,寝殿的一切都在摇晃、旋转,花里胡哨,连大、小杨妃的面容也看不分明了,身子一软,往御案旁歪倒下去。大、小杨妃一左一右扶住他,召唤道:

“来人!快传御医!”

御医躬身进殿,按脉诊断了一气,禀告大、小杨妃说:“皇上劳累过度,又感染了风寒,气疾加重,导致哮喘,需服药静养数日。”

大、小杨妃不离左右,服侍了两天,李世民的咳嗽平息下来。他挣扎着下了床,吞下两丸丹药,又继续伏案写起来。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初八日,李世民写成《帝范》一书,赐给太子。书内分成《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和《崇文》共十二篇。他右手捻着嘴上卷翘成八字形的胡子尖,庄重地强调说:

“修身与治国的道理,都在十二篇中。我一旦驾崩,再没有什么话忘记告诉你了。”

“儿臣一定谨记父皇的教诲,”李治跪拜致谢,发誓般恳切地说,“一切师承父皇。”

“不。”李世民嘴唇咧了一下,“你应当以古代的先哲圣人为师。像我,不足效法。效法上等的,仅得其中;效法中等的,不免得其下。我自登极以来,过失不少,譬如锦绣珠玉堆满殿堂,不断修筑宫室台榭,犬马鹰鹘无论多远也要罗致到手,又喜欢游幸四方,给州县带来了许多的麻烦。这些都是我的大过失,千万不要当作好样去仿效。”

“儿臣不敢骄奢放纵自己。对声色犬马,也并不感兴趣。”

“常言道,境迁人变。怕就怕随着环境的变化失去约束,不图上进反而往下滑。”

“儿臣会牢记父皇的告诫,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善始善终。”

“回顾我普济苍生好处多,创建大唐基业功劳大,益多损少,因此百姓不怨恨。功大过小,大局才长期稳定。假设要求尽善尽美,那可就惭愧喽。你没有我的劳苦功绩而继承我的富贵,竭力行善,则国家仅得安宁;若是骄奢纵欲,则自身都难保。要明白,成功得经历许多的艰难曲折,失败却非常容易。既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成就,又要谨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为了大唐的江山永固,让李治将来坐稳御榻,李世民真是不遗余力,达到了卖命的程度。他下诏任命长孙无忌做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事,三省大权集中于无忌一人之手,可谓孤注一掷了。马周去世后,又擢升他最信得过的忠臣、黄门侍郎褚遂良担任中书令。

太白金星屡次在白天出现,《秘记》中的话:“唐三世之后,女主武氏代有天下。”再度引起了李世民的重视。他听从李淳风的忠告,放弃了清洗武姓的做法。但是,在一次宫廷宴会上,李世民与武将们欢饮,用“酒令”助兴,输了的人必须说出自己的乳名。李君羡说他的乳名叫做“五娘”。李世民诧异得险些失手打碎酒杯,仰面呵呵一笑:

“什么女子,却有如此的雄豪健壮!”

“乳名乃父母所赐,”李君羡涨红了脸,“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嗯,”李世民一壁厢应付着尴尬的场面,一壁厢沉思默想:李君羡出生在武安(今河北武安县),授封武连县公,担任武卫将军,掌管玄武门的宿卫,连乳名也叫做“五娘”(“五”与“武”同音)。他和“武”字明显结下了生死不解之缘,本名似乎也隐含着渴望君临天下的意思。是巧合,还是深藏着玄机?真也好,假也罢,李君羡反正成了李世民心目中忌刻的焦点。他决计捣毁这一暗礁,排除险情,遏止灾变的发生。开明的君主在顾及到子孙后代的安危时,也不惜损坏自己的形象,干起了阴谋勾当。他寻找借口将李君羡贬作华州刺史,然后派人盯住他,密切监视。

李君羡到了任上,心中懊丧而晦气,借酒消愁。后来结识了一位通晓佛法的布衣,名叫员道信,自称坐禅即可清心寡欲,不进饮食。苦闷中的李君羡正处于茫然之际,感到前景阴暗,灰心丧气,想找到一种精神寄托,便和员道信常来常往,屏退左右侍从,二人秘密交谈,窃窃私语。无孔不人的密探如获至宝,马上通过御史弹劾李君羡勾通妖人,图谋不轨。李君羡因此获罪,判处斩刑,抄家没籍。

武媚虽然不敢胡乱猜测李世民的心思,但多少还是能悟出李君羡的死与《秘记》相关,怪只怪他跟“武”字联系得太多了。不过,李君羡不是女性。若是李世民非要从武姓女子中搜寻对象的话,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她了。她吓得冷汗涔涔,三千根发丝根根竖起,额头冰凉。黄昏时灰暗的天光映在她灰暗的面容上,穿堂风如同索命一样呼喇喇嘶唤,武媚的心头布满了恐怖,活像脚下到处是陷坑,只等她踏下去了。她竭力隐藏惧怕的心神,同时又对含冤而死的李君羡充满无限的同情。后来当她查实李君羡确是她的替死鬼时,便毅然决然给李君羡平了反,并且厚祭了他的亡灵。

隋朝萧皇后走完了人生的道路,寿终正寝。李世民下诏恢复了她皇后的称呼,谥号“愍后”。让三品以上官员护送灵柩出京,由仪仗与禁卫军前后护卫,一直送到江都,与隋炀帝合葬。盖棺论定,萧后的一生,可以用“历尽沧桑”四个字来概括。她本是南朝梁明帝的女儿,杨广做晋王时被选人宫中,做了晋王的王妃,一心一意辅佐丈夫做个正人君子。杨广弑父夺取了皇位,她被立为皇后。萧皇后容貌出众,知识广博,性情婉顺,很得杨广的宠爱。杨广非由正道登上宝座,生怕别人也跟他一样不忠不孝,疑神疑鬼,而且荒淫无道,最后国破家亡。萧后丧夫失子,命运够悲惨的了。在无可奈何中,先私事宇文化及,又转事李世民,死后才最终与丈夫同穴,也算得不幸中的大幸吧!

出使天竺的东宫右卫率长史王玄策回到了长安。从前中天竺国力最强,东、西、南、北四天竺都臣服于他。王玄策奉命出使天竺,各国都派使节前来朝贡。中天竺国王尸罗逸多逝世,国内大乱,大臣阿罗那顺自立为王,出兵袭击王玄策。王玄策率随从三十人奋勇反抗,寡不敌众,全部被擒,各国的贡品都被阿罗那顺抢夺一空。王玄策乘夜色只身脱逃,抵达吐蕃王国西境,传发文书征调邻近国家和部落的人马。吐蕃拨精兵一千二百人,又命其附属国泥婆国(尼泊尔王国)结集骑军七千余人,听候唐使差遣。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麾军反击,进逼到中天竺国都茶馎和罗城,激战三天,大败中天竺,杀死三千多人,强逼投水溺死的将近一万人。阿罗那顺弃城逃走,招集残余部众,掉过头来反攻蒋师仁。又被蒋师仁打败。蒋师仁乘胜追击,生擒阿罗那顺。阿罗那顺的王后和太子逃到乾陀卫江(印度河),布防据守。蒋师仁发起强攻,击溃守军,生擒王后和太子,俘虏男女一万二千人。天竺震荡,先后共有五百八十多个城邑和部落投降。王玄策械押阿罗那顺等人班师回朝。朝廷擢升王玄策做朝散大夫。王玄策将天竺僧那罗迩娑婆寐进献李世民。胡僧自称寿二百岁,有长生之术。谎言打动了幻想长寿的李世民,深加礼敬,让他在金飙门内制造益寿延年药。由兵部尚书崔敦礼监督,派人到处采集奇药异石,交付那罗迩娑婆寐炼制。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龄留守京城,身患重病。李世民年初巡幸骊山温泉,随后又行幸玉华宫,当他得知房玄龄病势严重,立刻召他到玉华宫。已经无法步行的房玄龄,乘坐肩舆进入内殿,直到御座旁边才下轿。李世民看到病得瘦骨嶙峋的房玄龄,由人搀扶着从轿里出来,柔肠百转,眼里涌出了热辣辣的泪水。君臣二人互相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眼睛瞪得老大,胸脯起伏,舌头僵得说不出话来了。李世民把房玄龄留在玉华宫,命御医竭尽所能给他诊治。听到房玄龄病情稍有好转,则喜形于色;病情加重,则忧郁愁闷。房玄龄是唐朝开国的大功臣,又是玄武门事变的策划者之一。李世民即位以后,他成为一代贤相。贞观十一年,他受封当粱国公,女儿出嫁给高祖的第十一子韩王元嘉做王妃,李世民的第十七女高阳公主下嫁给他的次子房遗爱。房玄龄怕自己的权力过大,畏忌人言,几次上书恳请辞掉宰相职务。李世民不许,反而晋升他做司空。房玄龄疾病恶化,救治无望,妻室儿女都集中到了他的病房里,日夜守护。他嗓音微弱发颤地对儿女们说:

“我蒙受皇上的隆恩,不敢不进忠言。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只有东征高丽没有停止。明知其非而不说,那样便丧失了做臣工的道义。”

“父亲,该谏则谏。皇上龙体欠安,言词得注意点儿。”

“皇上深知我耿耿忠心,不会计较的。”

“我们去跟你准备文房四宝。”

儿女们被他说服了,表示支持。房玄龄抱病坚持,耗尽人生最后的一点余力,上了一道奏疏,率直地谏道:“《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的功德威望可以满足了,开拓疆土也应适可而止。判决一个死刑犯,陛下规定要作三次复议五次上奏,并改吃素食,停止音乐,无非是看重人的生命。现在驱使无罪的将士,把他们投到敌人的刀枪之下,使之倒毙沙场。难道士卒不值得怜悯?如果高丽违背臣属的礼节,可以教训他;如果侵扰百姓,可以斥责他;如果必将成为中原的祸患,也可以诛灭他。没有这三条,对内宣称为前代雪耻,对外宣称替新罗报仇,劳民兴师,岂不是所得到的极少,失去的却很大!但愿陛下容许高丽改过自新,焚毁准备渡海的舟舰,撤销备战动员令。中原和夷狄自然同声庆贺,远服近安。曾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命在旦夕,若能蒙陛下采纳将死者的哀鸣,感恩之情虽死不朽。”

李世民被房玄龄的至诚所深深打动,心中像泛开了潮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以深沉感伤的语调对留在玉华宫照护公公的高阳公主说:“你的公公病成这样子,还忧虑我的宗社。如此竭诚尽忠,朕能不受感动吗?”

房玄龄上书以后,进入了昏迷状态。弥留之际,李世民亲自走到病榻跟前,握着他的手诀别,珠泪双流,悲痛得不能自已。贞观二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房玄龄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六岁。房玄龄辅佐李世民夺取政权,平定天下,最后在三公的高位上辞世,历时三十二年。他和杜如晦一样,从不谈及个人的功劳,埋头苦干,任劳任怨。魏征和王珪等人以谏诤著称,房、杜并不跟他们攀比,而是到处宣扬他们的忠诚,促使李世民纳谏,让他们获得了殊荣。李靖、李世勣东征西讨,房、杜运筹帷幄,跟他们内外沟通,密切配合,屡战屡胜,却并不掠人之美,从中分享一分功劳。二人尽心尽力辅政,呕心沥血,废寝忘餐,促成全国统一,开创贞观之治,而把一切都归功于君主的天纵英明,把李世民推到了千古一帝的明君之地,名垂青史,百世流芳。国人一致推崇他们为贤相,可是又举不出他们在国计民生方面的突出业绩,品德的高尚可谓达到了无出其右的巅峰。

第十八章 情与欲

房玄龄死后不久,长安县巡捕抓到了一名小偷,从赃物中发现了一只西域进贡的玉枕。世所罕见的超级珍品,连皇宫中也不多见。小偷是从哪里盗窃的?审讯时,小偷坦白说是从弘福寺偷出来的。由于当夜连续偷了几间僧房,装满了两口袋,记不清楚玉枕来自哪间僧房,更不知道房内住的是谁,叫什么名字。事情非同小可,不能不引起县令的高度重视。内宫的贵重物品,怎么会落到一个和尚的手中?皇上的赏赐,一般不会用床上的东西,更不会随意赐给沙门。然而弘福寺是钦赐的译经场所,前去侦察得奏请朝廷批准。长安县令感到棘手,便把案子移送到了大理寺。大理寺重新提审小偷,明察暗访,查明玉枕是从辩机的僧房里偷出来的。

李世民敕许玄奘在弘福寺禅院翻译佛经,计有缀文大德九人,字学大德一人,证梵语梵文大德一人,以及若干杂务和尚。所谓大德,就是知识、学业和品德兼备的高僧。辩机是从事译著的缀文大德中最年轻最精干的佼佼者。《大唐西域记》就是由玄奘口述,经他记录整理出来的。他以生动的叙述、超然的想象和流畅优雅的文笔,征服了大唐天子。病中的李世民读完该书,浮想联翩,甚至打算去天竺做一次长途巡幸。大乘佛教的基本教义《瑜伽师地论》,据传是法光菩萨请求弥勒佛口述记载下来的。瑜伽即指主观、客观与一切事物相应相融的境界,主张外境非有、内识非空的非有非空唯识观,是法相宗最尊崇的理论。全书一百卷,于贞观二十一年五月十五日开译,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译完。辩机翻译了五十一卷至八十卷,共三十卷。其他大德一人翻译多的不过十六卷,少的才四卷。

大理寺百思不得其解,享誉佛界的大德高僧,决不会也不可能去皇宫行窃。清楚莫过于自己,看来最好还是直接审问他本人。大理寺的官员轮番审讯,步步紧逼,连续发问。被逼到了尽头、精神早已衰殆涣散的辩机,只得如实交待,玉枕是高阳公主赏给他的。在场的人都惊奇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千古奇闻——公主偷和尚!——一方是当今圣上的爱女,一方是皈依佛门的沙弥。雍容华贵的公主偏偏钟情于一个学僧,看破红尘的僧侣却破戒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你怜我爱,两情相依,演绎出了一曲生命狂欢的爱恋乐章,成为振聋发聩而又催人泪下的风流艳史。

贞观十一年,高阳公主由父皇李世民做主,下嫁给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为妻。我国古代,实行的是一套包办婚姻制度。女子没有选择配偶的自由,完全听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公主的婚姻也同样没有自主权,一般都是由父皇当作高档的奖品,婚配给宠臣或者宠臣的子弟。婚后难免出现性格不相合、感情不融洽等现象。高阳公主便是其中典型的一例。她生长在皇宫大内那么一个特殊的封闭环境里,从小又受父皇的宠爱,养尊处优,任性惯了。房遗爱却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其貌不扬,蛮里蛮气,面部满是横肉,肥大的鼻子还生着一颗颗肉刺。公主望而生畏,他又不懂如何俯就公主。新婚之夜便不欢而散,此后再没有什么肌肤接触了,仅仅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夫妻关系。情场失意,官场得意。房遗爱平步青云,一跃而为堂堂的驸马都尉,做了右卫将军。他在外面风花雪月,偷鸡摸狗,只要不触犯皇法,谁也不会去管,要管也管不着。

到了第二年春天,飞花点翠,蛰虫昭苏,春风草长,好肉也痒。挨到春末夏初,高阳公主终于耐不住寂寞,跟房遗爱说了一声,便带着身边的太监和宫女到京郊的领地去游览,去散心。天气是醉人的温暖,石榴花开,梨树上残留着嫩白的花瓣。土路上散落着狼藉的落花,有些还点缀在碧绿的草叶上。不远处传来柔和的嗡嗡声,蜜蜂在花树上忙忙碌碌地飞上飞下。一切都在动,都在变,都在飞扬。披着雪白蓑毛的鹭鸶三三两两地站在沼泽里钓鱼,燕儿拖着双剪般的尾巴迎风斜飞。树林上空飘荡着黄鹂的鸣啭,甜亮、圆润、清脆悦耳,纯然在唤醒人们的情思和遐想。高阳公主微眯着眼睛瞧来瞧去,载行载玩,满心舒展,恍若有人给她抚摸背胸一样惬意爽快。来到一座草庵前,走累了的公主想进去歇歇脚,吩咐太监叩响了柴扉。门开了,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和尚。

“打搅小师傅啦。”高阳公主说,“我们坐一会儿,可以么?”

“阿弥陀佛,”年轻和尚双手合十,“施主请进。”

高阳公主跨进草庵,居中坐下,太监和宫女左右侍立。和尚上茶时,公主看清了他那袈裟披裹着的略显单瘦的匀称的身体,和清秀俊美的脸庞。他的头不很大,额头宽阔,鼻孔饱满的肉鼻子,两道毛茸茸的像覆盖着霜雪似的眉毛下面,眼睛亮如一汪透明的湛蓝的春水,蕴藏着青春的活力和深沉的智慧。高傲的公主很快看上了他身上透露出来的书卷气息和朴实表情,内心萌发了一丝爱的冲动。

“你叫什么名字?”高阳公主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住在郊外干吗?”

“小僧法名辩机,大总持寺道岳法师的弟子,正在苦心修读。女菩萨造访,不胜欣慰之至。请问来自何方宝地,高姓大名?”

“我就是高阳公主,这片领地的主人,随意前来走走,不期和法师相遇,实乃三生有幸。”

敏感的辩机觉察到公主神情的变化,陷入了世俗男女的烦恼之中。他躲进荒野破旧的草庵里埋头学习,钻研经文,本意无非避开尘世以求清静。想不到骤然冒出来一位妙若天仙的贵妇人,一双火一样的眼睛简直要把人烧焦了,盯着他看来看去,辩机霎时乱了方寸,不知道如何应付。公主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有趣,心头火花一闪,跳出来一个离谱的想法:能不能与他过上另外一种为世道所不容许的浪漫生活?猎一猎奇,刺激刺激,开开心,增加一点人生的乐趣。干吗不呢?难道要跟遗爱那坨钝铁守一辈子活寡?瞥见小和尚那嗫嚅着的两片嘴唇,露出一排不大整齐的雪白的牙齿,委实令人心旌摇曳。他的嘴微微张开好像在等待着亲吻,干吗不亲一下,尝尝销魂的滋味?公主被他飘逸的风度和身段相貌撩得心里痒痒的,然而高贵的气质和女人的矜持迫使她退后了一步。喝了两口斋茶,站起身来,边走动边打量着供奉在檀木龛里的佛像,和经柜中存放的经卷、书籍。她从案面上拿起一本佛经,装作请教的样子问来问去,巧妙地启开了辩机灵魂的大门。深入浅出的解答和音质清纯的语调,又一次拨动了公主的心弦,进而产生了爱慕之情。

“你说的我似懂非懂,不过你口齿伶俐,声音也好听。”

“公主过奖啦,小僧根基浅薄,对佛学探究不深。”

“哪天你带我去庙里烧炷香,抽支签,问问卦。看什么时候能交上好运?”

“公主金枝玉叶,”辩机眉毛扬了扬,好像笑了一下,“尊贵荣耀达到了极点。我想,不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的难言之隐,只有天知地知、我知他知,苦口难开,一下子跟你也说不清楚。”

高阳公主的话叫他有些摸不着门道,他亮着目光,显出几分茫然和窘迫的神态,可是仍然回答着她的问话。太监和宫女们故意远远地站开了,默不作声。她几乎没去留意他们,只顾跟自己倾心的辩机娓娓而谈,瞅着他那深褐色的麋鹿般的眼睛和抽动着的鼻孔,感到浑身说不出的愉悦和兴奋。她发现他身上有着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年轻而老练,坦然而深沉,知识广博又俨然一无所知,心有灵犀又显得懵懵懂懂,无情而又多情,浑如一片未经开垦的处女地,又像奥秘莫测的原始森林。

“我们到外面走走呗,”喝完茶,公主说道,“你陪我去看看那片林子。”

辩机默不作声地跟着站起身来,煞似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听任她摆布,跟随她行动。高阳公主开心得如同久猎未获的猎人终于追踪到了猎物,容光焕发,两颊酣红,蛾眉忽而拉长,忽而缩短,溜圆的黑眼睛滴溜儿转着,横波入鬓,转盼流光。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感官,每一根神经都被激活了,欣幸,自得,喜气洋洋,犹若注入了新的血液。她迈着轻盈细碎的步子走着,金步摇在云髻上颤悠悠地荡动,飘飘然,袅袅然,优哉游哉,舒畅而又安闲。心目中只剩下她和辩机单独在一起,跟众人毫不相干,跟世界根本不搭边——她的情感都投入到了他的身上,渴望把他吸进自己的肚里,让甘泉溶进心田,让沙漠变成绿洲,让荒原开辟成四季飘香的花果园。

森林静静地横卧在蓝天下,没有人来打扰它的梦境。桦树身披白皮,杂乱的叶簇在风中摇摆,密密层层,枝桠交错,遮天蔽日,阳光很难投射到地面上。高高的白杨像卫士一样侍立在美丽的菩提树旁边,亭亭如盖。下层丛林,低矮的杨梅、山茶、榛树和杜鹃,以及柔弱的荆棘,躲开乔木,另辟蹊径,爬上高岗,又顺势而下向着崎岖的山路上蔓延。进山的拐弯处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水流深浅不一,却清澈见底,鸣声淙淙,像弹琴一样节奏均匀。斜侧面老榆树旧日的断桩上又盖满了新枝,成了生机旺盛的幼树林。几棵逃避了斧头摧残的大树,酷若慈祥的长者在细心照看幼者,朝重重叠叠的新生后代勾着头,伸出了开着小花的胳膊——小花边开边凋谢,有的结出了嫩黄的榆钱。沿着林间曲径盘旋而上,嶙峋的山石直如天然的阶梯,呈现出连绵起伏的气象。桑榆暮景,葱茏苍翠。翻过山梁,那里生长着珍贵的楠木和红豆杉。左近是一片刚刚落了穗的长穗桦,树上生发出新鲜的嫩叶,叶面跳动着油绿的光斑。再往前走,视线就被遮断了,无法辨别密林深处的虚实究竟。尽管树高林密,盘根错节,山林却像一处未经探测的海湾,还没有修筑港口,紧锁着自己的谜,又纯似一位养在深闺的淑女,腼腆,妩媚,含情脉脉,透出使人神往的绵绵情意。

树山沿着绵延起伏的峰峦形成一垛天然的绿墙,播撒着微妙的神秘气氛。情人可以偎依在对方的怀里,踯躅徜徉,自由自在地尽情享乐。他俩趟过溪流,拾路而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静谧充溢在心头。离开了尘嚣,披着醉人的熏风,闲适而安逸,一概都松懈了,忘记了一切,解除了一切,悠然自得,任意纵横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山谷吹过来一阵旋风,树梢簌簌地响,林涛赛若披落下来的波浪,滚涌跌荡。避风向阳和潮湿的地方,从去年的落叶中间长出很高的草来了。兔子扒开草叶采蘑菇,好似拨开云彩摘星星。蘑菇有的如撑开的伞,有的似倒扣着的钟,有的活像圆滚滚的胖娃娃。一只火红的狐狸拖着肥大的尾巴溜了出来,兔子吓得跳开了。啄木鸟头顶红冠,套着宽宽的黑领圈,身披华丽的羽毛,拍拍金黄色的翅膀,飞到桦树上,脚爪抓住树干,尾羽撑住身子,用尖嘴敲了敲,笃笃笃,开始啄食树洞里的小虫子。

“瞧,啄木鸟多有意思,”高阳公主的胳臂触了触辩机,“它在垂直的树干上落得那样稳,咦,还在匆忙地往上爬哩。”

“禽兽和人一样,自有它生存的本能。”

“七情六欲与生俱来。你们也是人,难道不受刺激,从来都不冲动?”

“佛经上没有情与欲,阿弥陀佛,我无法解说。”

辩机恰如被人窥破了内心的秘密,垂下眼皮,羞涩地望着自己的脚尖。高阳公主扯住他的袈裟,慢慢地边走边把他拉得更近些,紧贴着她的身子和大腿——他居然走得挺合拍。

“我走累了,拿只手搂住我的腰,让我歇歇气,省点儿劲。”

“要歇气,不如找个地方坐一下。”

辩机口里不肯,右手却钩住了她的腰身。他像被燃炭烫了一下似的,想抽回手,可是当体味到她身段美妙的柔韧和弹性时,神痴心醉,潜意识里泛起了一片欲念,只想进而探索她体内的秘密——透过她的衣裳,他触摸到了何等温润的躯体啊!高阳公主几乎把自己整个儿地交给了他,身体挨着身体,脑袋靠到了他的肩膀上,由他带动她行走。

“坐下来歇会儿吧,”辩机显出吃力的样子,“我的手承受不起啦。”

他们停顿下来。辩机坐到一根暴出地面的大树根上面。高阳公主随即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一只手吊着他的脖颈,一只手抚弄着他的脸庞。他不知不觉地摸索着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在愉快的激动中她夹紧了双膝,使他更加感到妙不可言,热潮涌动。她张开嫩红的嘴唇,好比鲜花吸引蜜蜂一样显露出不可抗拒的魅力。他开始亲她,得到她的回吻,轻柔的吻不断地加重,重到最后连她也不敢去迎合,把双唇嘬到了他的腮帮子上。她恍然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准备展开全面的进攻,将他的防线彻底冲垮。蓦地他像受了打击一般往后一缩,用力推开她,打破了两个人的胶着状态。

“地狱之门是永远敞开的,我害怕犯戒。”

“地狱在哪儿,”高阳公主反驳说,“天堂谁去过,佛祖是不是娘生的,为什么要禁止男欢女爱?”

“皈依佛门,就得自觉遵守教规。”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的额角上点了一下,“我们躲在树林里干的事,连天也看不到。”

他又让她倒在自己的怀里,不过拘谨多了,手停留在她的肩背上,没有移动了。他思绪混乱,跑得很快,风轮般迅速地旋转。然后聚焦于戒与欲的矛盾冲突中,交织在一起,解不开,理不出头绪,胸膛里煞像塞进了一块隔板,思路中断了。她看见他那茫然失措的样子,觉得又可爱又可笑。眼下她算是赢了一个回合,然而并不满足,又着手第二轮进攻。即使得不到他,也不能让他轻易地溜掉。他仿佛耗尽了能量,露出了疲沓的表情。她轻轻柔柔地戏耍着他,亲他的手,亲他的袈裟,全身心地向他献媚,直到他摇摇欲坠临近崩溃的边缘。

“噢,不。”辩机痛苦地呻吟着,“小僧十五岁受戒,苦修了六七年,不甘心堕落。”

但是,他的欲火升上来了,不能自持了,失去了控制,手又按到了她的乳房上,情不自禁地抱着她紧了几下。邪念倏而消退,从巅峰往下滑。

“回去吧,我要坐禅,排除杂念。”

“你想就此打住,”高阳公主睁圆了双眼,“我可受不了啦,难道扔下我不管。”

“我看出了你的动机,你想拖我下水。”

“你不是童男?”

“小僧从未破过戒。”

“那你让我验证一下。”

“休想占便宜。”

“谁想占你的便宜?”高阳公主嘴角边撇出一丝冷笑,“我虽然是有夫之妇,可没有和丈夫沾过边,至今依然是女儿身呢。”

“我不信。”

“不信,立马给你检查检查,用事实作回答。”

高阳公主跳将起来,脱得一丝不挂,然后上前去剥辩机的袈裟。辩机瞧见她那玉石般光嫩洁白的胴体,愣怔了一下,赶忙解下自己的袈裟,披到她的肩上。两个人相互拥抱在一起,躯体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

极端的欢乐伴随着莫名的恐惧应运而生,近乎疯狂的肉欲和恣肆的发泄,有伤风雅,有悖于礼教。他俩在醉生梦死中只剩下灵与肉,肉与欲,忘却了道德规范,忘却了羞耻,忘却了白天与黑夜。黑白是一对情人,丑与美是孪生兄弟,愈是难以启齿的东西愈是美,隐私中就包含着诡秘和古怪。没有奇、巧、雅,便没有独创,没有新颖,没有博大精深。羞耻算什么?它是快活与幸福的代名词。人们既向往又遮遮掩掩。不敢涉险,不敢登峰造极,不敢用生命和热血去创造奇迹,超越极限,就无法实现人生的价值,产生轰动效应。不同凡响,不落窠臼,别开生面,惊世骇俗,才是上乘之作,才是意境深邃的艺术精品。眼下的情侣接受了见不得人的“羞耻”,以无止境的调情和纵欲播下爱的种子,收获世间最可宝贵的情与欲的果实。羞耻与甘甜融合,提炼升华成天真烂漫的情愫,宛若含苞待放的玉蕾,迎着和煦的春光,绽开成姹紫嫣红的鲜花,灿如云锦,争奇斗妍。馥郁的馨香醇酒一般地在空中泼洒,让人感受到盈盈春意的沉醉的滋味。

房遗爱以打猎为由来到了高阳公主的领地,发现公主的帐篷与草庵紧紧挨着,如同两个人密切地连结在一起。公主见了他,桃红色陡然抹遍双颊,高傲的眉眼随即降落下去。房遗爱当然一切都明白了,脸色由白转青,双颊抽搐,鼻子上的肉刺胀得冒出了热气。然而,立在跟前的是当今天子的爱女,高贵的公主,谁敢动她一根毫毛?一个孔武有力的生气勃勃的汉子,一下子变得像被寒霜打蔫了的茅草,心如拴了石头一样直往下沉落,气急败坏地哼了哼。

“玩够了吧?郊外不可久留,跟我一块儿回去。”

“别管我,”高阳公主恼羞成怒,“我自有主张,不会听从你的安排。”

“我是出于好意,关心你。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妻子,我有保护你的权力。再说,知足者长乐,名誉要紧。”

“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请别瞎猜。”

“嗨,”房遗爱苦涩地笑了一下,“事情明摆着,还用得着去猜吗?”

“老实告诉你,”公主挑起一边眉毛,“事情与你无关,天塌下来,由我顶着。要是你出面干涉,闹得沸沸扬扬,得到的不过一条绿头巾,失去的却是驸马爷的身份。”

“我不打算跟你闹,”房遗爱软了下来,“但求相安无事,彼此都有好处。”

“只要你懂味,我决不会亏待你。你失去的,我会给你补偿,你想得到的荣华富贵,我会竭尽全力替你去争取。”

房遗爱偕高阳公主在领地装模作样打了一天猎,夫妻双双带着随从、太监和宫女返回了长安府邸。公主为了报答丈夫的掩护和合作,向太子治要了两名美丽的宫女给他做侍妾。她又几次进宫在父皇面前大吹特吹房遗爱精明强干,智勇兼备,请求重用他到衙门去担任实职,或者当人人羡慕的御史大夫。一对没有夫妻生活的夫妻,相处居然非常融洽,互相尊重,互相为对方谋取所需所求,而且那么热诚、勤恳,尽心尽力,实在稀罕,真可谓旷世奇闻。

夏天还没有过完,高阳公主又以避暑为由,匆匆来到了领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急不可耐地投进了辩机的怀抱。吞噬双方的爱情的焰火现在燃烧得更炽烈了,成了生命中毫无保留的相互奉献——任情使性,如胶似漆,从情与欲的交流中获得新生,重塑自己——他俩所激发的神魂颠倒的体验,又混合着梦幻般的移山填海,兴云作雨,俨如干渴了许久之后喝到了救命的泉水,那么甘凉,那么甜美,沁人肺腑,销魂夺魄。她心里乐滋滋,喜盈盈,像小溪的流水一样欢畅,脸上浮现出一层油腻腻的红晕,像鲜花在太阳的光照下绽蕾吐艳,烂漫开放。

随着时间的推移,频频的接触,情感的加深,却再也找不出初恋时的那种痴情、任性,那种没有阴影的痛快和心醉神迷的狂野了。那时候,公主惟一的顾虑是怕辩机不够大胆,爱她不够深沉。二人的胆大妄为和狂澜汹涌,激流澎湃,颠鸾倒凤,同时又渗入了情欲的稚气和恶作剧。他们的所作所为,自然而然,听天由命,跟着感觉走。辩机觉得自己该受天谴,罪无可赦,对地狱的惩罚僦僦然,胆战心惊。可是在分离的日子里,眷眷之情无法排遣,公主的花容月貌时时在他眼帘闪现,虽然怀着罪恶的恐怖感,虽然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结。他既爱她,又不忍割舍佛学,二者都入了迷,二者都缠绕他不放。在他的心目中,空与色是两个水火不相容的极端,但却同时在他身上存在着,混淆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水乳交融,无法分解,好比豆腐掉进了灰箩里,抹不干净吹不掉。相逢何必曾相识。再度见面,他激动得心情如滚滚春潮,翻卷着浪花,热血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流。

“我佛慈悲,救救我!”辩机苦恼得大声疾呼,颤抖的手却紧紧抱住了公主,“违反戒律,我罪有应得。”

“天作地合,只有爱是永恒的。”高阳公主双手搂住他的腰肢,如同凌霄花粘在树干上那样。

“地狱在向我伸手,我逃避不了佛法的惩罚。”

“活见鬼,自欺欺人!”公主桃腮带怒,薄面含嗔,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罩烟眉,用力推开辩机。须臾,她又张开双手,投向了他的怀里。两个人又紧紧地绞作一团,熔成了一个整体,就像在八卦炉里烧炼丹药,又如遨游神仙洞府,快乐无忧,兴致勃勃,心旷神怡,浑然进入了极乐世界,超然物外,忘记了一切。

八月秋凉,高阳公主怀孕了,只得和辩机依依惜别,回到了房遗爱的身边。以后在长达七八年的时日里,公主和辩机继续幽会,时断时续,斩不断的情丝,藕断丝连,沉迷不醒,无法排遣。

好男儿重感情更重事业。贞观十九年,李世民敕许玄奘在弘福寺主持翻译佛经,辩机被选为缀文大德之一。高阳公主缱绻缠绵,旧情难以忘怀,可是情人身负重任,不能分散精力,只得忍痛割爱,决计退让。最后一次幽会,她把玉枕留给了辩机,作为永久的纪念。

然而他们始所未料,分别却是永诀,玉枕成了起祸的引线。李世民见到辩机与高阳公主偷情的奏折,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愤然不能自抑。他眼里射出万丈怒火,不问青红皂白,毫不留情,诏令腰斩辩机,处以极刑。

辩机的丑闻,败坏了佛门的清规戒律,贬低了佛教的神圣地位。弘福寺译经场所也引起了骚动与混乱,百无聊赖,万念俱灰,罩上了一片悲怆的愁云迷雾。

主持译经的玄奘大法师倒是沉得住气,没有动摇宣扬佛法的坚定信念,泰然自若,八风不动。他西天取经时那种万难不屈的顽强意志和毅力,又一次发挥了稳定局面的作用。受他的影响,僧徒们渐渐恢复了常态,潜心翻译,平静得就像没有发生过什么变故一样。在墨香四溢的译经场里,只听见翻阅经卷的响动,和笔在纸上摩擦的唆唆声。众僧都竭力排除杂念,把心神贯注于梵语经文上面。只有在深究佛学底蕴、斟酌疑义或切磋翻译词句时,才偶尔打破给人心灵以极大压抑的沉默。

此处无声胜有声。虽然译经场所保持着寂静,而僧众的内心活动却是相当复杂的。其中最不安宁的要算那位面不改色的大德高僧——玄奘。他表面上安之若素,纹丝不动,直若一尊雕塑,而心里却刚好相反,翻江倒海,千波万浪,波涛汹涌。辩机本是他最器重的僧徒,聪颖、笃实而又勤奋,一个人甚至能干出好几个人都无法胜任的事情。在进入经场之前,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色戒。对于一个遁入空门、献身佛学和进取心极强的年轻和尚来说,高阳公主不去招惹他,纠缠他,他决不会分散精力,追寻男欢女爱,逢场作戏,深陷泥潭而不能自拔。过去了的事本来就已经过去了。成为他的助手以后,辩机幡然悔悟,改弦更张,未越雷池半步,并且成绩斐然。向来以宽容和惜才著称的当今天子,对待一个风华正茂的学问僧,怎么如此冷酷,毫不留情?玄奘百思不得其解,又痛惜又遗憾。惟有双手合十,默默地替英年早逝的辩机祈祷冥福,以求灵魂的解脱。

贞观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子李治为其亡母长孙皇后追荐冥福而兴建的大慈恩寺落成,隆重聘请玄奘担任住持,赐法号慈恩大师,并指定其中一伽蓝做译经院。翻译佛经的场所由弘福寺迁到了大慈恩寺。玄奘不愧为佛界集大智大勇大成于一身的大禅师,在巡历西域和天竺各国跟众多国王的接触中,他摸索并掌握了一套与王者交涉的要领。考虑到必须利用这一机遇挽回腰斩辩机所造成的损失,抹去人们心目中的灰色阴影,疏通昌隆佛教的障碍,拓宽大道,他决计上书李世民和李治,请求赐给所译佛经的总序。果然如愿以偿,他的请求很快获准,李世民赐序,李治在序记上添加笺答。玄奘上表谢恩。他的举措,大大振奋了译场的精神。同时又巧妙地借用了皇权来维护佛法的尊严,推动佛教的发展。李世民撰文《大唐三藏圣教序》,李治书写了《大唐三藏圣教序记》,由褚遂良恭录,雕刻成石碑。后来在寺内西院建筑大雁塔,保护玄奘由印度取回的佛经典籍,二碑便镶嵌在宝塔南面塔门的两侧。

就在大慈恩寺落成的同时,西域传来了唐军彻底战胜龟兹王国的消息。

龟兹王国(今新疆库车县)在焉耆王国的西边,疆域横千里,纵六百里,文化水平较高,经济也比较发达,农牧并举,有城郭和固定的房屋。居民能歌善舞,闻名于世的龟兹乐婉转悠扬,格外动听。唐初,龟兹每年都派遣使节到长安朝贡,后来臣服于西突厥,情况发生了变化。郭孝恪在征讨焉耆时,龟兹国王苏伐叠调兵援助焉耆。不久,苏伐叠去世,其弟白诃黎布失毕继承了王位,逐渐失却臣属国的礼仪,并侵扰邻近国家。李世民为了控制西域地区,重建汉武帝时代的国威,诏令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使持节,担任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和安西都护郭孝恪当副总管,并征调铁勒部落十三州兵马,以及突厥部落军、吐蕃王国军、吐谷浑汗国军,共计十余万步骑,联合进攻龟兹。

阿史那社尔击破西突厥处月部落和处密部落后,率军穿过焉耆的西境,插到龟兹北面,分兵五路,向各城发动突然袭击。焉耆国王龙薛婆阿那支放弃都城,投奔龟兹,命令军马据守东部领土抗拒。阿史那社尔派兵追击,生擒阿那支,斩首。改立其堂弟龙先那准当焉耆王,让他继续向唐朝进贡,重建一个亲唐的政权。

龟兹吓得如惊弓之鸟,僦僦不可终日,守城将士多弃城逃走。阿史那社尔挺进到碛口,距龟兹国都伊逻卢城三百里,派遣伊州刺史韩威带领一千多骑军做先锋,骁卫将军曹继叔随后继进。唐军抵达多褐城,龟兹王布失毕命丞相那利和羯猎颠等率五万兵马迎战。两军稍许接触,韩威假装失利,向后败退。龟兹军追击,奔驰三十里。韩威与曹继叔的兵马会合,龟兹军人已饥疲,战马困乏,掉头退却,曹继叔以逸待劳,配合韩威趁机反击。龟兹大败,北逃八十里,退保都城。阿史那社尔挥师疾进,逼近伊逻卢城,炫耀武威,逼迫对方投降,并且进行攻城的准备。布失毕失魂落魄,一筹莫展,酷如长疥疮的公猪一样转来转去,带着轻骑潜出城门,向西逃窜。阿史那社尔轻而易举地攻下了伊逻卢城,留下郭孝恪驻守。

沙州刺史苏海政和尚辇奉御薛万备率领精锐骑军追击布失毕,穷追六百里。布失毕窘困急迫,吓得魂飞天外,慌慌张张投奔到拨换城,紧闭城门,固守顽抗。阿史那社尔进抵城下,发动攻城,历时四十天,攻陷城池,生擒布失毕及羯猎颠。

那利只身逃脱,勾引西突厥兵及本国残兵共一万多人,杀了个回马枪。郭孝恪在都城外安营扎寨,龟兹人通告他那利会来偷袭,郭孝恪并不在意。那利的兵马突然发起攻城,郭孝恪率部众一千余人准备进城时,那利的将士已攀上了城墙。城内的降兵与那利军里应外合,共同夹击郭孝恪,飞箭投石如同瀑布暴雨一般,刚刚进入城内的郭孝恪抵挡不住,想反冲出城外,转战到西门,不幸被乱箭射死。城中大乱,兵部郎中崔义超集结敢死壮士二百人,保护军需粮草,跟敌军展开巷战。曹继叔和韩威也在城外扎营,得到战报,自西北角发起强攻。激战一夜,天亮时那利兵撤到城外,被唐军斩杀三千多人,城中才安定下来。

十多天后,那利又率龟兹军一万余人从山北发起攻击,打算夺回都城。曹继叔迎战,大破敌军,阵斩八千余人。那利单人匹马逃走,躲进牧民家里,被主人捉住,送到了唐军大营。

阿史那社尔乘胜进击,势如破竹,前后攻下五座城堡,派出左卫郎将权祗甫前往其他城堡游说,晓以祸福。各城相继请降。唐军共得七百余城,俘虏男女数万人。阿史那社尔召集龟兹父老,宣示唐朝的武威,并讲明讨伐布失毕的理由,立其弟叶护继任国王。龟兹人愿意接受,举国庆祝。西域各国震骇,闻风丧胆,自愿归附大唐。西突厥汗国、于阗王国和安国争着供应唐军的粮草,并馈赠牛羊、骆驼与骡马。阿史那社尔刻石立碑,记载远征功劳,而后班师回朝。

贞观二十三年正月,龟兹国王布失毕及丞相那利等人被押抵京师长安。李世民严厉责备他们不识时务,背离唐朝。布失毕等叩头认罪,请求举国归附。李世民宽大处理,全部释放,任命布失毕做左武卫中郎将。征服焉耆、龟兹,臣服西突厥等国,唐朝安定了西部边防,在西域站稳了脚跟,丝绸之路畅通了,为以后进一步向纵深发展奠定了基础。

去冬今春,关中大旱,路上扬起沙粉尘雾,田地干裂成了硬块,像石头一样,锄头敲下去发出“嘭嘭嘭”的声响。三月中旬,久旱得雨。听到淅淅沥沥的雨点声,庄稼人的心坎上敲响了欣幸的小鼓。雨落在泥土里,卷起一阵阵轻烟,土地好像绽出了一个个嬉笑的酒涡。雨后,天空半阴半晴,片片灰云随风冉冉飘浮,树木花草隐约在如烟的湿雾中,宫墙上冒着淡淡的水汽,一切都显得分外清新,分外爽快,空气也像洗涤了一样散发出湿润的清香味。李世民命长孙无忌代他前往南郊祭天,自己抱病勉强走到显德门外,颁发诏书,大赦天下。然后敕令太子治在金液门主持朝会,接受朝贺,处理政务。四月一日,李世民行幸翠微宫。他考虑到自己龙体欠安,力不从心,打算放弃远征高丽。但是顾忌最重而想得最多的仍然是太子治,怕他管不住元老重臣,治理不好朝政。大、小杨妃伺候他服下汤药后,他朦陇了片刻,便把太子召到含风殿,屏退左右,慢声低语地对太子说:

“李世勣智勇双全,难得的帅才,又最讲义气,从来不露声色,讳莫如深。然而你对他没有恩德,恐怕难以使他效命尽忠。现在我把他贬出京城,如果他即刻就走,等我死后,你再擢升他做仆射,视为左右手。假使他借故拖延,说明心怀叵测,便将他处死,不可留下祸根。”

李治奇怪得全身怔住,口舌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父皇与李世勣君臣之间,可谓两情契合,生死交谊。李治相当清楚,而且十分钦佩父皇以诚待诚,以诚换诚,形成了“外虽君臣,内实骨肉”的祥和氛围。有一次,李世勣突发重病,李世民特别命御医跟他诊治。御医说:“要用龙须灰配药,才可以治好。”“那就用我的好啦。”李世民用佩刀割下自己的胡须交给御医去配药。李世劫眼睛都模糊了,胸脯一起一伏,嘴巴张得大大的。

“皇上,”他激动得气都要透不过来了,“臣一辈子也报答不完隆恩呀!”

“用不着谢朕。”李世民用手指替李世勣抹掉流出来的泪水,“朕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不完全是为你。”

后来在宫廷的一次宴会上,李世民带着几分酒兴对李世劫说:“朕要把太子托孤给爱卿,卿不辜负李密,更不会辜负朕。”

“臣一介武夫,”李世勣谦让道,“有勇无谋,难当大任。”

“朕驾崩后,大臣中能辅佐新主的,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李世民的高度信赖,使李世勣感动极了,他浑身的血液犹如沸腾着的开水,带着一股不能忍受的热气,一直流到手尖,把指头都咬破了,醉倒在地。李世民脱下龙袍,亲自盖到他身上。君对臣的信任之深,臣对君的忠心之固,都留下了珍贵的一幕。可惜的是,它没有传为佳话,反而成了一种虚伪的舞台表演似的典例。李世民对李世劫并非深信不疑,因为他太能干、太无懈可击了。李世勣祖籍曹州离狐(今山东东明),徙居滑州卫南(今河南南浚县),本姓徐,名世勣,字懋功,武德初年随李密降唐,李渊赐其姓李。他跟随李世民东征西讨,百战沙场,战功累累。李世民即位,李世劫担任并州都督十六年,令行禁止,塞垣安宁,李世民赞誉其为边塞长城。贞观十一年,授封英国公,升任兵部尚书,击破薛延陀,碛北悉定。随从李世民御驾征伐高丽,攻克盖牟、辽东、白岩等数城。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多谋善断,从善如流,战功归之于将士,战利品也悉数分散给部众,很得人心。他从小即以生命为赌注,十分看重义气,同时又具有与众不同的见识和气量。

“人是赤膊鬼投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富贵于我如浮云,不如和弟兄们多分享一些欢乐。”

言语道出了他的心声,又跟他的人生经历相联系:“我家祖祖辈辈务农,积善积粟,并未得到多少回报。少年时代的我,即成为无赖,仗义疏财,随时可以杀人。大业末年投奔瓦岗,开始了军旅生涯,仍以杀人取乐。二十刚出头即当上了将军,手里提着成千上万颗人头,不得不谨慎从事,把我逼上了正道。”

长孙无忌也对李治多次讲起过李世勣,对于他的老成持重和深藏若虚,简直五体投地,甚至表现出一种悚惧感。然而,李治还没有弄明白,迷雾重重,舅舅和父皇为什么都对李世勣怀有戒备心理。他两眼直勾勾地凝视着李世民,疑疑惑惑地问道:

“李世勣勋劳卓著,并无过错,而且朝廷又是用人之际,为什么要无端地贬逐他呢?儿臣愚钝,一时还理解不过来。”

“朕纯粹是替你着想,情愿自己背上玩弄权术的罪名。”

“父皇从来讲究君臣大义,推心置腹。诚能格物,何必背污?说不定弄巧成拙。”

“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李世民眉心皱起两道竖纹,“思虑再三,才出此下策。”

五月十五日下达诏书,任命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勣做叠州都督。满朝文武都大惑不解,不知所为何事,突然把战功赫赫的名将外放到千里之外的边远塞北地区。幸亏李世勣有所防备,或许他早已洞察出了李世民的肺腑,非常警惕。当他意识到刀已架颈时,不等同僚送行,连家也不回,立马从翠微宫启程,奔赴远在长安西北一千三百四十里的叠州(今甘肃迭部县)上任。叠州因山峦起伏、峰岭层层叠叠而得名,穷山恶水,人烟稀少,地处西北边陲。他的冷漠和镇静又一次震动了朝野,人们都为他的城府和涵养所折服。

百病缠身的李世民看来有些病糊涂了,疑神疑鬼,躺在病床上设下陷阱来测验臣工的忠诚,把一位德高望重的花甲老翁推到荒山野岭去经受考验,再让儿子做好人把他召回来,委以重任,用来换取他的忠心。李世勣看穿了“君臣大义”背后的“天子无情”,心灰意冷,还会不顾身家性命尽忠报国吗?人心隔肚皮,谁也很难猜透谁的心思。当时的李世勣,带着少数骑从,头顶炎炎赤日,迎着扑面的沙尘,浑似充军一样迈着凝重而又无力的步子,走得人困马乏。走呀走,他身子在马背上摇荡,血液在体内奔涌,眼前闪耀着一片黑色的太阳。一缕烘烘然的炙热从背脊散向全身,似乎每一根毛发、每一处皮肉都在燃烧。喉咙干得冒烟,皮肤煞如被一层黏糊糊的稠浆裹住,胸口好似插进了一把锋利无情的尖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剜着,血在一滴一滴地滴落。

李世劫动身后的第三天,开府仪同三司、卫景武公李靖病逝。享年七十九岁。

元老重臣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人世,强烈地震撼了李世民的灵魂,随之泛起一股人生苦短的感觉。他躺在御榻上,望着寝殿的顶壁,似乎雾蒙漾的,躁得就像有千军万马在耳朵里闹腾一样,由治病强身到想益寿延年,由对太子放心不下转而替他物色辅佐大臣,思绪纷繁,直如乱转的陀螺,许多想法在心头火花般的一个个爆发,然后又一个个熄灭。崔敦礼应召赶到翠微宫,奏报监督天竺僧那罗迩娑婆寐炼丹的情况。由于迟迟没有烧炼出来,挨了李世民一顿训斥。崔敦礼吓得两腿酸软,踉踉跄跄下山返回了长安。充容徐惠见李世民的行止举动有些反常,当即劝谏道:

“人生天地间,含灵禀气,皆得之于自然。生必有终,寿有常数,不可能延长。”

“难道你愿意朕病病恹恹地拖死?”李世民拧着眉头,瞟了徐惠一眼。

“皇上言重了。”徐惠的眼睛里蒙着泪雾,“臣妾当然只想皇上健康长寿,即使减我的寿来增你的寿,也心甘情愿。”

“话说得倒是好听,只可惜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皇上若不相信臣妾的话,可以请太子和二位杨妃娘娘作证,皇上万岁之后,臣妾自愿殉葬。”

“死人何必连累活人。朕决不带一个活人入土。”

“臣妾说到做到,”徐惠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那时候不让我殉葬我也不会活下去,生生死死都跟着皇上走。”

李世民朝李治打了个招呼:“我死以后,徐充容另当别论,决不要为难她。”

“皇上,皇上,”大、小杨妃双双跪下来喊着说,“我们请求跟你一起走。”

“不行。你们要替朕管教好儿子,朕在九泉之下会保佑你们的。”

大、小杨妃想到伤心处,双手捧着脸痛哭起来,肩头剧烈地抽动着,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李治生怕父皇出现“万一”,又回忆起二位娘娘从小对他的疼爱、照料和许多的好处,也跟着流下了泪水:

“二位母妃对待儿臣从小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儿臣也要像对待母后一样对待母妃。”

“皇上困倦了,快安静下来,让皇上歇一歇。”

徐惠的话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哭泣停止了,众人都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第十九章 尖峰

次日凌晨,李世民感染了恶性痢疾,上呕下泻,病势急转直下。他一下子模样大变,瘦削得落了形,眼窝凹下去了,腮帮子塌下去了,颧骨和眉棱骨凸现出来,脸上泛出可怕的青灰色,皱纹像工匠新近雕刻过的一样,显得又深又清晰。

含风殿顿时紧张起来,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寝殿内飘散出来的汤药味,与除臭的安息香混合成刺鼻的怪异气息,熏得人迷迷糊糊。太子治昼夜守在父皇身旁,甚至不进饮食,急白了好些头发。李世民又欣慰又悲伤,双眼噙着泪花,袭过阵阵揪心的沉痛与伤感情调。

“你很孝顺,充满爱心,我虽然一死,也没有遗憾啦。”

好汉只怕病来磨,旷世英雄在疾病缠身的时候,意志也变得相当的脆弱。忧悒在李世民身上激起的已经不是眼泪,而是愁眉锁眼的沮丧。御医在药房配药熬汤,由武媚端来汤药交给太子,太子小心翼翼地喂给李世民服下。宫女们已经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立坐不宁,她们都害怕皇上驾崩,然而又无精打采,悲观失望,万念俱灰。李世民遗言,凡受过宠幸而未生育的妃嫔宫女,一律入庵受戒做尼姑,替他祈祷冥福。成为活着的殉葬品,兴许比死还难熬。能留在内宫的也好不了多少。太子即位后,东宫的人迁过来,她们必然会遭受冷落,被挤到掖庭宫的角落里,度过寂寞而可怜的余生。如今能安心做事的几乎只有武媚一人,她把前途和命运都押到了太子的身上。李治早已和她建立了感情,达成了默契。她却仍不放心,留意寻找机会跟太子单独接触,调动美色缠住他,用她最具魅力的妩媚和温情赢得太子的青睐。

皇天不负有心人。长孙无忌下山找崔敦礼去了,李世民命他带着天竺僧赶到翠微宫来进献长生药。黄昏时分,李世民服下汤药后,静静地睡着了,鼾声均匀,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太子总算松了一口气,武媚陪伴他走到一片树林下,停了下来。傍晚的风光恬美而幽静,尖峰上空五彩炫目的云霞在山坳和谷涧抹上了一层绚丽的色调。南望终南群峰,如翠屏环列,似芙蓉插云,北望秦川,莽莽苍苍,壮丽山河,尽收眼底。西天逐渐黯淡,最后的微明与降临的薄暗交织成模糊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捉摸不定了。松柏蓊郁,泉水叮咚,别具情趣。空气清新,小虫在草丛里鸣唱,归鸦聒噪地飞叫着。远处的悬崖峭壁,绕着一条紫蓝的光带,暮霭在那里腾挪、飘荡。李治扬起下巴望了一气,指着左前方问道:

“前面的绝壁上,有些什么东西在那里晃动?”

“那是暮色披落时,”武媚用手比划着,“晚霞被峰峦遮断,反衬出来的彩纹,显得光怪陆离,斑斑驳驳。”

“你的观察能力很强,又善于剖解,假如有你在身边,我处理朝政时肯定会轻松得多。”

“太子登极后,独掌乾坤,金口银牙,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把奴婢重新召回宫中。”

“好主意,”李治双手一拍,“到时候我一定去感业寺找你。”

“当真?”

“你是我最称意的心上人,得不到你,我死不瞑目。”

“殿下对我的好处,叫我如何报答?”

武媚脸上泛着红晕,秀媚含情的丹凤眼闪着秋波,纯然两扇窗户一般透出内心的灵光。月亮从云缝中钻了出来,如同一个刚刚琢磨出来的玉盘,明丽淡雅,款款地在夜空中移动,把梦幻般引人着迷的清辉洒向人间。他俩站得非常贴近,隔着穿在她身上的衣裙,可以感觉到她那用语言难以名状的丰腴而秀逸的体形。那对丰满而富有弹性的乳房,在轻薄得近乎透明的宽衫掩遮下隐约可见。金丝裙带柬着柔软的腰肢,臀部微微后翘着,红艳艳的石榴裙燃烧着煜煜的火焰,焕发出宛如爱神的金箭一样温情的光晕。整个儿看上去,她的身材健美而修长,全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撩人的诱惑力。李治用手钩住了她的软腰,仿佛刹那间增添了百倍的勇气和力量,情欲和邪念一齐冲动起来。她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他,愈抱愈紧,红唇凑到他的嘴上,在狂热的鸡啄米似的亲吻下,他的心扑扑地跳跃,热血一股一股地向周身奔涌。山风卷着松涛,恍若万马奔腾一般,带着压倒的气势从远处轰轰然滚来,震得耳朵发麻。而他俩却毫不在意,好像没有意识到风云的变幻和斗转星移,以及一切的一切。她紧吻着他,简直要把他的心从嘴里吸出来。他呼吸急促,完全沉浸在激情里,拉着她的手,拐到了树林避风的一侧。

“这儿避风,树冠挡住了露水。”李治边说边带着武媚走到一棵虬干曲枝的老松树下,面对面地站着。

“嗯,不错,很静谧,很安逸。”武媚附和着说。

她心领神会,明白他想干什么。李治轻轻地抚摸着她,抚摸她那润滑柔和的肌肤:“要是我拥有了她,将会多么尽情地享用啊!”他想得心痛起来,把她拉得很近。她能敏悟出他身上散发的热量,觉察到他的身体在朝她倾斜过来。他竭尽全力地包围了她,手和手腕一下子变得异样的又结实又强壮。她以热诚和温存接纳了他,吸住了他,浑然从山峰背后升起的月亮,又如姗姗而来的仙女探出来的脸面,欲露还藏,欲隐欲现,极具魅力和穿透力。自从上山以来,李治一直没有和女色沾过边,蓄积了莫大的能量,恰如干柴一样,在她的挑逗下,浑身战栗,欲火中烧,丧失了理智。他俩相互打量了一下,眼底蕴含着会心的笑意。他双手抱住她,靠到树干上,慢慢倒下去,让自己的胸膛压住她的胸脯,和她叠合在一起。狂乱的兴奋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哗哗啦啦地倾泻出来。她那深沉清澈的丹凤眼绽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满怀喜悦,将自己的秘密弃置一边,竭力投入到对她亦是秘密的探测之中。他像骑手在驾驭骏马奔驰时一样欢快,又像偷猎者驱赶野兽般的紧张。欢快和紧张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旋流和按捺不住的亢奋——心怦怦地跳动着,满身的肌肉和每一根筋骨都在往外扩张、涨劲。她是一团使他销魂蚀骨的烈火,火苗舔舐着他的皮肉,燃遍全身,直到把他完全吞噬,直到升华成爱的疯狂和妙莫能言的激情。

崔敦礼和天竺僧那罗迩娑婆寐随同长孙无忌夤夜赶上山,李世民从病榻上坐起来,召见了他们。天竺僧经过近一年的反复烧炼,用奇药异石炼出了“祛病延年”的丹药。李世民喜不自禁,表示病好以后一定重赏。那罗迩娑婆寐乐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旁,伺候李世民服下了丹药。隔了一阵,李世民开始感到肚内像火一样焚烧,热得大汗淋漓。继而又像发疟疾一样感到冷彻骨髓,四肢冰凉,不断颤栗。病情急剧恶化,御医束手无策。五月二十四日,李世民进入了弥留状态,酷似油灯熄灭前闪闪烁烁,然而意识相当清醒。他不想死,惧怕死,谁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太子懦弱,使他放心不下。高丽还没有打下来,非把它制服不可。还有许多未竟之志,他雄心不灭,决计把贞观之治推向更加辉煌的明天。天不假年,痛心疾首。他觉得死神在向他步步逼近,强打起精神单独召见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跪到御榻跟前,李世民示意他坐拢来,伸手摸着他的脑袋,泣不成声。长孙无忌百感交集,心潮翻滚,回想起少年时代的友谊,长期相处的美好情景,以及人生意气和君臣大义,眼泪扑簌簌的成串滚下,哭得哽咽难言,悲痛欲绝。君臣二人都无法抑制激动,煞似做梦一样,思绪混乱,心里涌起了千言万语,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悲痛不已的李世民挥了挥无力的手,让长孙无忌退了出去。

隔了一天,二十六日,李世民回光返照,急召长孙无忌和中书令褚遂良至含风殿托孤。

“现在,朕将后事全都托付给你们。太子仁慈孝顺,你们都了解,望好好辅佐他成为一代守成天子。”

殿内的空气纯粹凝固了一样,布满了死的氛围。殿外很少有人走动,静悄悄地呆在原地长吁短叹,好些感情脆弱的人连眼圈都红了,甚至流出了泪水。

李世民的目光转到太子身上,带着鼓励的口气安慰说:“只要有无忌和遂良在你身旁,大唐的江山就没有忧虑。”

“儿臣谨记父皇的圣谕。”

李治连连点头,继续跪在御榻侧边。李世民的呼吸艰难异样,让内侍扶起他,靠到垫高的枕头上,喘息了一下,又向褚遂良补充说:

“无忌跟朕风雨同舟,忠贞不渝,我能登上帝座,他有不可磨灭的功劳。朕死以后,要竭力防止小人进谗言,挑拨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

“臣遵旨。”褚遂良就地跪了下来,“一定和赵公同心同德,辅佐太子继承大统,肝脑涂地,永不叛心。”

李世民又用眼光把李治和长孙无忌召拢来:“今后你们虽为君臣,但不可忘记又是甥舅。娘亲舅大,雉奴离不开舅舅的扶持。无忌要忠心辅主,把我们共同开创的贞观之治发扬光大。”

太子治柔肠百转,涕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停。李世民伸出一只手,搁到他的肩上,语重心长地告诫说:

“接管朝廷,治理天下,朕的体验是,虚己求谏,则功业兴隆。然而忠言逆耳,并不那么顺心遂意。一旦言路闭塞,任情恣性,必然走上穷途末路,导致国破家亡。”

“儿臣牢记在心,一定慎之又慎。”

“任贤纳谏,是成败得失的关键,也是朕的最后遗言。”

李世民喉咙管呼噜呼噜地响,极不舒服地扭歪了脸,示意大小杨妃抽出垫高的枕头,把他放平躺下,令褚遂良草拟遗诏。默认遗诏后,李世民有气无力地阖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永远地睡过去了——誉满九州内外的明君、天可汗,走完了人生的历程,走进了历史。享年五十二岁。他的崛起,充满了传奇色彩,留下了许多美丽动人的故事和传说,受到史家及民间的推崇、颂扬。盖世英主,几个世代难得出现一次。夏商周三朝,将近二千年,九十位君主,有明显作为而被后世称道的,不过六七人而已。李世民扫除隋末的灾乱,行状犹如商汤王、周武王;政治清明,君臣同心同德,百姓安居乐业,几乎可以媲美周成王、周康王;雄才大略,开拓疆土,比汉武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广开才路,知人善任,从谏如流,尤其值得大书特书,简直可算他的一项“专利”——在历朝历代的帝王中,再没有第二人。虽然难免这样那样的不足和过失,但自西汉以来,功德兼备的皇帝,非他莫属。

“呜呜,皇上驾崩啦!”

听到御医和内侍撕心裂肺般的哭喊声,太子治惊骇得如五雷击顶,抱住舅父长孙无忌的脖子失声哀号,几乎昏厥。长孙无忌拭去眼泪,敦请太子立即接管朝廷,安抚内外。太子悲伤得如万箭钻心,不能自持,止不住痛哭。长孙无忌眉峰一耸,正色道:

“皇上将宗庙社稷交付给殿下,殿下怎么能跟常人一样,只会哭泣?”

褚遂良等替李治擦掉泪痕,扶着他坐下来。他们商议了一通,决计封锁李世民薨逝的消息,秘不发丧。李世民的遗体用兰汤洗抹干净,又照样仰放在御榻上。由李治和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大臣守灵。次日,长孙无忌等人请求太子先行返回首都长安。飞骑、精锐禁卫和保驾将军,俨然临阵一般全身披挂,护送车驾从太和谷翠微宫启程。途中,又增加了持戟佩剑的六府将士四千名,排列成方阵,护卫太子。太子进入京师,大行皇帝的遗体依旧使用他的御驾,卤簿仪仗都跟平时一样,紧随其后进城,停放在两仪殿。接着以李世民的名义颁发诏书,擢升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做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侍中,右庶子、检校刑部尚书、兼吏部侍郎高季辅代理中书令。

二十九日,以太极宫正衙太极殿做殡馆。殿内悬挂黄龙锦帐,外披白绫围幔,梓宫停放在当中。灵前设置铺着黄缎绣龙褥子的花梨木宝榻。宝榻前面设花梨木供案,上置银香鼎、烛台和花瓶。供案前排开三个花梨木香几,中间的几上放置着银烛檠羊角灯,两旁分设莲花瓶案和谥册宝印案,以及早、晚膳案和供果案。殿门外陈设仪仗器物,左侧置金缎绣龙的引幡。安置毕,入殓,发丧——正式发布李世民驾崩的噩耗。宣读遗诏:太子李治即皇帝位。军国大事,不可停顿。朝廷日常事务,委托有关官署衙门处理。取消远征辽东及规划中的土木工程项目。

王公大臣身穿孝服,步入太极门,进殿瞻仰大行皇帝的遗容,随同嗣皇帝李治行大殓礼。诸王在外地担任都督、刺史的,允许前来奔丧。但濮王李泰例外。

四外各国和少数民族在朝做官的,以及前来朝廷进贡的国家和部落的首领或使节,好几百人,闻听天可汗山陵崩,心如刀绞的疼痛,难过得肝胆欲裂,哭得天愁地惨。他们依照各民族的风俗,有的剪去头发,有的用刀划破脸,有的划开胸口,有的割裂耳朵,有的叩头撞壁,碰得鼻青脸肿、嘴巴鼻孔流血,弄得地面血迹斑斑。

六月一日,李治正式登极称帝。大赦天下。敕命长孙无忌当太尉,检校中书令,并掌管尚书、门下二省事。无忌固辞尚书省事,李治准许,仍命他以太尉身份兼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下诏擢升叠州都督李世勣作特进、检校洛州刺史、兼洛阳宫留守。从前,李世民因是双名,天下除了不准用相连的“世民”二字以外,不避讳个别使用“世”字或者“民”字。现在,开始更改忌犯先帝名讳的官名。李世勣首当其冲,改名为李勣,去掉了其中的“世”字。不久,又擢升李勣当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后来又改命他作左仆射。

举国为李世民服丧期间,正当夏末秋初,烈日猛照,长安城浑若烧红了的砖窑一般,暑气蒸腾,热浪滚滚。然而人们仿佛觉得天际低垂着沉重的铅灰色浓云,昏昏蒙蒙,迷离恍惚。贞观之治已经过去,往后将是一个什么样子,是由大治走向大乱,还是承前启后,开创更加流光溢彩的美好前景?

八月十八日,举行太宗文皇帝李世民大葬典礼。前一天,在顺天门外设“大升舆”(又称“杠”——运灵的工具),陈列全部仪仗,包括铭旌、真亭、神帛舆和注册宝舆等。嗣皇帝李治率领后妃、皇子皇孙和贵戚大臣,身穿孝服,在太极殿举行祭礼。在“发引”(下葬)的前夕,举行“辞奠”礼,表示行将告别之意。当天,举行“启奠”和“祖奠”,意思是经此祭奠就要启行了。在梓宫上施加彩帏后,便举行“遗奠”礼送行。梓宫由“龙輴”(小杠)抬到嘉德门,再改换“大升舆”。出殡时,军民臣等排列沿途送葬,万人空巷,规模空前,备极哀荣。路上还设有祭坛,由王公、功臣、大臣、僧道和乡绅致祭。梓宫抬到昭陵,置放在享殿中,举行“安神”礼。等到下葬时刻,再举行“迁奠”礼,开始把梓宫往“玄宫”(墓室)里抬。抵达“皇堂门”(玄宫门)外,再一次举行“赠”礼,将“谥册”、“宝印”、“冥器”及随葬衣饰珍玩,都搁置到里面,关闭皇堂门。最后在玄宫前举行“享”礼,安葬仪式结束。

昭陵在礼泉县城东北四十五里的九嵕山上。贞观十年落葬长孙皇后时开始营建,至李世民葬下为止,历时十三年。它选取凿山建陵的法子,修筑在主峰。昭陵南面与终南山诸峰、太白山诸峰隔着关中平原遥相对峙,渭水环绕于陵山之前,泾水萦系于陵山之后,地势开阔而又险峻挺拔。陵园以垣墙围绕,周匝一百二十里,封域面积三十万亩。四隅建角楼,东南西北开四门。园内广植苍松翠柏和长杨巨槐,林木参天,称做“柏城”。玄宫在半山腰南麓因山凿石而成,前后置石门五座。依山势傍靠石崖架梁修栈道,悬绝百仞。盘山二百余步,始可抵达玄宫正门。陵内设东西厢房,并列置石函,内装珍贵殉葬品。供冥主灵魂游乐的神游殿,建在玄宫顶门内。山下正南面是朱雀门,进入门阙,通过长长的甬道,便到了庄严肃穆的南大殿——献殿。它建在陵前,供上陵谒拜或举行祭献典礼之用。在山下离开陵墓的南方偏西约十里处,建筑下宫,作为冥主灵魂饮食起居的生活寝宫。

李世民驾崩时,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和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乞请自杀殉葬。李治派人宣谕:先帝遗旨不许。但是,李治为了弘扬李世民的武功和千秋伟业,命雕造蛮夷君主的石头塑像十四尊,表现其归附或被擒伏的情状,并刻上名字,列置在陵山北面玄武门内的祭坛左右。其中有突厥颉利可汗和阿史那社尔等四尊,吐蕃赞普弄赞,高昌王麴文智,焉耆王龙突骑支,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吐谷浑河源郡王慕容诺曷钵,于阗王尉迟信,新罗王金真德,林邑王范头黎,以及婆罗门阿罗那顺等。他们一个个深眼褐鼻,弓刀杂佩,栩栩如生,很有个性,又体现了睦邻关系及民族团结的气象。祭坛的东西庑房,陈列着李世民征战时所骑乘的六匹骏马的浮雕石像:白蹄乌——平薛仁杲时所乘,特勒骠——平宋金刚时所乘,飒露紫——平东都洛阳时所乘,青骓——平窦建德时所乘,什伐赤——平王世充、窦建德时所乘,拳毛蜗——平刘黑闼时所乘。

李世民在初建寝陵时,曾经诏示“功臣密戚”以及“德业佐时者”陪葬昭陵,坟墓依文武分成左右。以后又允许臣僚申请陪葬,子孙从父祖而葬。庞大的陵园内,墓冢达到二百多座,其中已知墓主是谁的有一百六十七座,包括魏征、房玄龄、李靖等功臣和十五位少数民族将领。

昭陵居高临下,列侍两厢的陪葬墓像众星拱月似的,拱卫着一代明君、天可汗陵寝的至高无上的尊严。银红的曙光与斑斓的晨霭交融在一起,点染山山水水。一抹金晖正自温馨地抚摸着崇山的尖峰。苍鹰在山腰盘旋,鸟雀的啼鸣愈来愈高扬起来。细软如纱的烟流缥缥袅袅,悠悠然舒徐漫卷。明霞赛如火花般喷涌,一片铬黄,一片青紫,斑驳陆离,变化多姿,颜色自浓而淡,与天壁镶大理石纹缕般的云海相互映衬,夹带着几许玄秘,几许怅惘,几许峥嵘,仿佛幻成了一帧意象奥远而空灵的雕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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