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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醉宿晋阳宫


世界伟人传记丛书——唐太宗李世民

上篇 挥戈定八荒

第一章 醉宿晋阳宫

古历四月中旬,正是草长莺飞,蜂绕蝶舞的春末夏初。

晋阳宫的后苑里,竹木蓊郁,生机勃发,百卉争艳,五彩纷呈。雕梁画栋、亭台楼榭都掩映在绿荫丛中。人工湖里假山突兀,怪石峥嵘,碧波荡漾,涟漪阵阵。从湖中蜿蜒伸展出的石渠里,小桥流水,游鱼嬉逐。青翠如茵的草地上,曲径飞花,这里那里点缀着一丛丛一蓬蓬艳紫的丁香、藤罗,火红的月季,嫩黄的迎春……

夜幕降临之后,无数的纱灯更为这里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神秘色彩,阵阵花香清冽宜人,扑鼻而来。花丛间、草棵里虫鸣蛩唱,弹琴鼓瑟,为这座落寞空旷的离宫平添了不少生气。

在后苑的几间布置优雅的客室里,副宫监裴寂正与唐公李渊围着一张漆金小桌,对坐畅饮。

从下午开始,李渊便被裴寂邀到这里,一面弈棋,一面品茶,你来我往地拼杀了整整一个下午,只杀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

看看天色将晚,李渊便要告辞回府。裴寂却执意不放他走,说道:“今日与唐公对弈未分胜负,夜间由我做东,再与大人在酒上论个输赢如何?”

李渊略觉诧异,以前两人常常聚饮,以为人生一大乐事。但不是在李渊府上,就是在裴寂家中,却从未在这晋阳宫里喝过酒。便正色说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是我辈饮酒之处?若是酒后口无遮拦,有失检点,岂不徒惹祸事?”

裴寂却笑道:“唐公也忒过小心。你是留守兼宫监,堂堂三品大员。我虽官职卑微,好歹也忝居副监。你我二人在这里喝顿酒算得了什么?再说我们只管饮酒,不论国事,能惹什么祸事?我已命厨下烹制了大人最爱吃的几样好菜,还请大人赏脸。”一面说着,太监们早已端上了一桌丰盛的肴馔。李渊也不好再推托,只得客随主便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一面喝酒,一面说古道今,东扯西啦,除了不言国事,家长里短,奇闻趣事,乡间绯闻,几乎无所不谈。

看看彼此都有了几分酒意,裴寂便乘兴说道:“唐公可曾听说过,城西一个村子里,最近出了一桩奇事。”

“是吗?我倒没听说过,是何奇事?”李渊也来了兴致。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妇,前些日子居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这算什么奇事,老蚌怀珠,古来有之。”

“可那老头子据说已经七十一岁,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能打种?”

“这也没什么怪的,只要身子骨结实,精髓不枯,气血不竭,七老八十也照样生儿育女。”

“据说,那老头子是个老色鬼,夜夜缠着老伴行云布雨。老伴不答应,便去外面骚情,一年中总要进城逛几回窑子。”

“这么年纪了,要说夜不虚席,怕是有点言过其实。不过,男人嘛,谁不好色?孟夫子说过,‘食色,人之大欲存焉’。孔老夫子也说过:‘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见人生在世,除了吃饭,男女欢娱便是第一大需求,不见上古之人,衣服可以不穿,文明可以不要,两性交媾却不可或缺。要不然,这人类如何繁衍不断,生生不息?”

见李渊渐渐入彀,裴寂忙端起酒杯笑道:“说得好,唐公为人说话皆坦诚磊落,毫不矫情,真大丈夫本色,在下敬你一杯。”

李渊端起酒杯,与裴寂照照,一饮而尽,笑着说道:“男女之事又非丑事,有何好掩饰的?世上之人,人人乐此不疲,却又讳莫如深,尽是些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如此说来,唐公在这男女情事上,一定是雄风不减当年?”裴寂开始借酒调侃,毕竟是推心置腹的密友,床笫间的儿女私情,也可以当面相问。

李渊又饮过一杯,挟口菜吃了,哈哈大笑道:“老夫虽已年逾五旬,但自幼舞枪弄棒,盘马挽弓,练得体魄顽健。只要有心情,可以夜夜春风,有时高兴了,尚可梅开二度呢。自古以来,英雄爱美人,美人慕英雄,英雄美人们演绎了多少荡气回肠的悲歌喜剧?我李渊虽非世之大英雄,也算是堂堂伟丈夫,若无三五红粉知己相陪,岂不空老此生?”

裴寂听得连连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唐公说到英雄美人,倒使裴某想起来了,大人您与嫂夫人那段充满传奇色彩的金玉良缘,实在称得上是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提起这段往事,李渊激动地脸颊发红,两眼放光,他抿口酒咽下去,不无自豪地说道:“我李渊宦海浮沉三十多年,迭经风浪,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唯有这段姻缘,却让我如鱼得水,从心底里感谢上苍。”说着,他双眼微眯,眼神变得渺茫空濛起来,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沉思。

李渊的结发妻子窦氏,出身鲜卑贵族,乃京兆平陵人。她的父亲窦毅,为北周上柱国。继母是周武帝宇文邕的姐姐襄阳公主。

窦氏出生时,头发下垂过颈,到三岁那年,头发竟与身体等长。她自幼聪颖异常,读《妇戒》、《列女传》等皆能过目不忘,因而深受周武帝的宠爱,甚至比对其他几个亲外甥还要亲,很小便被收养于宫中。

武帝驾崩之后,窦氏像亲生女儿一般,悲痛的终日哀泣,食不下咽。

不久,北周开国功臣杨坚以隋代周,自立为帝,即隋文帝。窦氏听说之后,竟从床上投于地下,以头碰地哭道:“恨我生不为男儿,不能救我舅父家祸难,报此血仇。”吓得父亲赶紧以双手捂住她的口,轻声斥道:“休要乱讲,说这话会灭掉我们全族。”

长大之后,她不仅聪慧异于常人,而且容貌端丽,光艳照人。窦毅常常与妻子襄阳公主商量:“这孩子相貌出奇,又见识不凡,不可随意嫁人,委屈了孩子,一定要为她选一个德才俱佳、品貌双全的乘龙快婿。”

为了择婿,窦毅命人在门屏上画了两只孔雀。前来求婚者,每人给箭两支,须从门屏背后射中孔雀眼睛者,方可与窦氏见面,是否被选中,还须窦氏自己点头认可。

这窦氏艳冠群芳,才名四播。消息传出之后,求婚者腾跃而至,不下一二百人。经过几十轮试射,可能是过于紧张的缘故,这些求婚者们纷纷落马,竟无一人能双箭“中目”。

这时李渊来了,这位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本是将门出身,又自幼从名师习武,早就以“百步穿杨”的精湛箭术蜚声遐迩。这次前来比箭招亲,倒不全是为了娶一个美貌女子,更重要的是为了在众位善射者面前献艺扬名,一显身手。

李渊上前领取了两支翎箭,走到门屏背后百步开外,凝神屏息,端详了一下门屏,然后稳稳地拉弓搭箭,轻喝一声,嗖嗖射出双箭。众人围拢观看,禁不住高声喝彩。两只箭不偏不斜,恰恰射中左右门屏上两只孔雀眼睛。

窦毅大喜,忙领李渊来到后房,与窦氏见面。两人一见钟情,郎才女貌,堪称天作之合。

婚后,窦氏为李渊生下了李建成、李世民等四子一女,相夫教子,极为贤淑。窦氏天资聪明,工于文章,写得一手好字,把她的手书与丈夫李渊的手书混杂在一块,别人竟很难辨认。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是一位颇具见识的巾帼须眉。

李渊历来十分喜爱养马,府上调养了许多名种良马。炀帝即位之后,窦氏曾劝他说:“当今皇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也喜好骏马鹰犬。你何不挑选几匹名马送上?这些东西留在府上,只能招来祸事,能有何益处?”

但李渊却不合得,不屑地说道:“他也爱马?那不过是叶公好龙。他懂得什么是良骥,什么是驽马?”

后来,李渊终于遭到了炀帝的猜忌,时被谴责。这时候,他想起了妻子窦氏的劝告,出于保护自身的考虑,他把府上所有的名马宝驹,连同重金赐求的雄鹰猎犬,一股脑儿献给了皇上。果然讨得了炀帝的欢心,不久便被擢升为将军之职。

然而,这个时候,妻子窦氏已经因病去世。李渊曾动情地对儿子们说:“若是当年听你母亲的劝告,这将军之职怕早就得到了。”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现在想起这些往事,李渊的双眼仍有些发潮,神色黯然,长长地叹口气道:“家有贤妻,男儿不遭官司!可惜啊,天予其德才而不假其寿,我李渊中年丧妻,鸿雁失伴,也算是人生一大不幸。”

一看李渊突然变得哀伤颓丧起来,裴寂慌忙说道:“都是裴某该死,不该提起这些往事,徒惹唐公伤心。来,咱们喝酒,一杯解千愁。”

李渊喝过一杯酒,冲裴寂自失地笑笑:“这没什么,你也无须自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唉,人生在世,谁不经受个七灾八难。大丈夫应拾得起。放得下,以事业为重才是。”

裴寂忙接口道:“唐公虽是性情中人,但毕竟是心胸豁达,可包容天地的当世豪杰,岂能长久沉湎于丧偶失伴的哀伤之中?对了,今日咱们在这儿饮酒,当有红粉佳人侍酒作陪才是。”

李渊听他突然转了话题,稍稍一怔,但此时,酒精在他浑身的血液中流动、燃烧,正是一半清醒一半醉,极度亢奋的时候,也不推拒,只顾独自饮酒。

裴寂见他已经默许,便转身走了出去。一会儿领来了两名年轻俏丽的美人儿。

李渊一双朦胧醉眼半眯半启,忽觉得眼前一片明亮。这两个女子都在二十岁左右,头上云鬓雾鬟,光可鉴人。面庞白皙粉嫩,如凝脂琼玉。一个欢眉大眼,顾盼中清波流眄;一个弯眉凤目,忽闪间风情万种。都是身量高挑,酥胸挺耸,丰臀微翘,腰肢纤细仅可盈握。

李渊平生阅人可谓多矣,但像这样光艳四射、娇媚风骚的丽人还未见过,真正的天姿国色、勾魂摄魄!

早就听说晋阳宫里有皇上爱如明珠的尹、张二妃,是这里的镇宫之宝,天上仙子,因为有些晕车晕船的毛病,耐不得长途跋涉,便没随驾巡幸江南。想来必定是此二人无疑。这皇帝老儿可真是艳福不浅,像这样肥得流油的良田沃土,居然也经年搁置撂荒,弃之不用,真是暴殄天物。去他的,今日趁着酒兴,先收拾了这两个骚娘们儿,尝尝当今天子的宠妃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淫乱宫闱,与皇上的妃嫔有染,给皇帝老儿戴顶绿帽子,这无疑要招来杀身之祸。以李渊的老谋深算和谨慎小心,如何肯做出这样的荒唐之事?

其实,他是在拨弄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裴寂这条老狐狸的尾巴往哪里翘,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执意留自己在晋阳宫饮酒,已是大不敬之罪。又招来了天子的爱妃侍宴,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样做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赶鸭子上架,逼自己孤注一掷,起兵反隋。既然周围的人们都已群情汹汹。自己何不顺水推舟?

这几天,经过多方面的深思熟虑,李渊已经决心起兵,今日先夺了杨广的美人儿,明日便夺他的江山。

过去一段时间里,李渊所以不尽早起兵,除了因为建成、元吉和大部分家眷都在河东,尚未集中到太原外,更重要的考虑是:大业十二年年底之前,虽然天下已乱,但是隋王朝还有相当力量,能够抽调大军镇压起义,而且在各地战场上也取得了一些战果。在那个时候,不管是农民起义还是官僚豪强举兵,都会把隋朝大军吸引到自己这里来,弄不好便会落个杨玄感兵败身亡的下场。

但现在不同了,反隋义军的势力占据了压倒优势,农民起义的烽火已经烧遍神州大地,隋朝政权近于土崩瓦解,再也无法集中力量镇压任何一支主力武装。此时举兵,危险性相对小得多了。

既然已下了决心,要玩一玩亡隋逐鹿的冲天大火,那么,先玩玩这两个送到嘴边的小娘们儿,还不是小菜一牒。

见两个美人儿媚笑着偎依到了自己身边,又是劝酒,又是夹菜,李渊也便来者不拒,顺势将她们拦在怀里,左搂右抱。以酒盖脸,一双大手还不时地伸到二人的绸衫下,在滑玉凝脂般的乳峰上攀上攀下,忘情徜徉。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轮番敬酒。喝得高兴了,这美人儿便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嘬起樱桃小口,嘴对着嘴,轻轻地布于李渊口中。李渊乘势含住香舌,狂吮一阵,然后哈哈大笑:“龙涎风髓,好酒好酒!”

这样用不了多久,李渊已喝得酩酊大醉,口里一片声嚷道“裴寂老儿,你想把我李渊灌醉,好看笑话。休想,我乃是海量,千杯不醉……”

裴寂见李渊真是醉了,便对两个美人儿眯眯眼笑道:“唐公醉了,还不服侍去歇着。”

二位美人心领神会,一边一个搀着李渊,踉踉跄跄地走进内间寝室。裴寂见大事告成,也便抽身而去。

李渊并没醉,他心里明明白白,只是微闭双眼,横躺在宽大的御床上,要看这两个骚娘们如何动作。

两人手脚麻利地为李渊宽衣解带,直脱得一丝不挂。然后又各自脱去外衣亵裤,浑身赤裸地偎伏在李渊身旁。

这两个人是久旷了的,隋炀帝已经多时未来巡幸,晋阳宫里除了女人就是太监,她们又正值欲望极盛的妙龄,如何受得了这份冷衾孤枕的寂寞?平日里,实在耐不住了,便召来几个宫女,互相逗弄抚摸,聊解饥渴。

如今,守着这个净赤条条的强壮男人,早已经情炽如火,五内汤沸,禁不住双手与口舌并用,在李渊的周身上下抚摸吮咂,真正是千般温柔,万种旖旎。

李渊心里暗笑,在佯醉中享受两个女人的同时爱抚,半生来这还是头一回。他在尽情地细细品尝着,体味着……

渐渐地,他感到有一团旺火在小腹内燃烧,迅速地向腹部、胸部升腾,向周身上下、四肢百骸蔓延。他感到双股的肌肉开始发紧,呼吸变得又粗又重,裆间那活儿慢慢地昂然挺立起来。

忽然,便听一个美人儿惊喜地嚷道:“怪了,这个唐公可真是神人,怎么人醉了,这物件儿却不醉?浑身都稀软溜溜,这东西却坚硬似杵。”

李渊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翻身而起,将一个美人儿笼在身下,挥戈冲刺。而一双大手,则逮住了另一个美人儿胸前的那双玉兔,拼命地按揉抓捏。

一时间,雷霆震怒,狂飙大作,天摇地动,山呼海啸……

五十岁的唐公老当益壮,抖擞精神,以卞庄刺二虎的豪气,轮番进击,连御二美。这当今天子的宠物毕竟与众不同,不仅美艳绝伦,而且床上功夫训练有素,炉火纯青。经过长达一个时辰的鏖战,三个人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李渊饶是块生铁疙瘩,也被这烈焰熊熊的两座冶铁炉完全融化了。他终于被侍候得筋软骨酥,一泄如注……

云散雨收之后,李渊以坚硬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两个温柔的胴体,问道:“我等一夜欢娱,却不曾问二位美人叫什么,实在惭愧。”

左边怀里的美人在李渊的前胸上轻咬了一口,娇嗔道:“刚才那阵子,唐公就像头色中饿虎,狠不得一口把我们生吞下去,哪里还管我们是谁?我姓尹,这位妹妹姓张。”

“噢,果然是当今皇上的尹、张二妃,久慕芳名,今夜得谐鱼水之欢,也是我李渊三生有幸。”

“唐公鸠占鹊巢,弄了天子的妃嫔,就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怕?怕虎就莫上山。实话说,杨广这个皇上当的,早已天怒人怨,不久将为亡国之君,弄不好还会身首异处。汝二人有缘与我李渊相会,也是你们的福气。好了,咱们折腾了半宿,也该睡了。”说罢翻身向右,前抱一个,后背一个,很快便响起了鼾雷。

第二天日上三竿,李渊还在齁齁而睡。

突然“哐啷”一声,房门大开,裴寂一步闯了进来,一看李渊还赤身裸体,横卧于两个白花花的娇躯中间,一只手搭在尹妃的前胸,一条腿却斜蹁在张妃光洁的大腿上。

裴寂不禁瞠目结舌,大声惊呼道:“唐公,这……这可如何是好?这两个女人,可是当今皇上的心尖子,你倒好,只顾快活,竟给一锅烩了。我裴寂可是犯下了灭门之罪。”

李渊怪眼看看裴寂,一边穿衣,一边哂笑道:“裴寂,好你个狗才,你用美人计赚我,陷我于不忠不义,如今还在这里演戏、撇清。你且到外间等我,我正有话要说呢。”

裴寂见自己的把戏早被李渊看破,略显尴尬,只好讪讪地退了出来。李渊在两个妃子的脸上各亲了一口,拍拍她们的屁股道:“宝贝乖乖,好好等着我,我李渊会让你们永享富贵荣宠的。”

李渊穿好衣服走出外间,对裴寂拱拱手说道:“多谢裴监美意,让我李渊醉卧花丛,一夕受用。你如此费尽心机,不就是要逼我举兵吗?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我李某如今是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裴寂却笑着说道:“唐公过奖了,只我裴寂,哪有如此胆识?这其实都是令郎世民安排的。这几个月来,世民阴结豪杰,密缵兵马,欲举大事,急切问又不知唐公意向,才恳请裴某居中劝说。裴某不得已以二妃侍公,正是要唐公快刀斩乱麻,痛下决心。今普天之下,皆是盗贼,若守小节,旦夕危亡,若举义兵,必得大位”。

听说又是次子世民参与筹划此事,李渊不禁微微脸红,像这种拈花惹草的事,原本是不该让儿子知道的,不想却早在他的算计之中,便长叹一声道:“这小子胆识过于乃父。罢了,就依他的,家破人亡由他,化家为国也由他——你速去告知世民,今日夜间,带上他的那班朋友,悄悄去我府上议事,且勿走漏风声。”

这天夜里,留守府中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仆役、侍婢们一律回避,前后大门皆由亲信侍卫把守,陌生人等一个不得放入。

裴寂先到,他是府上的常客,用不着避嫌,此时正坐在那里慢慢地品茶。

当夜色变得越来越浓重,大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之后,长孙顺德、刘弘基、唐俭、武士彟等先后来到了府上。最后到来的,是李世民和刘文静。李世民带着李渊的手令,刚刚去太原大狱中放出了刘文静,二人一路轻声密谈着,快步来到留守府。

待众人到齐,各自坐好之后。李渊面色平静地看看大家,从容说道:“当今天子杨广无道,江山板荡,四方豪杰纷纷起兵,天下生灵涂炭。为除暴虐,伐无道,扫荡妖氛,解民倒悬,我李渊决计于近日起兵,匡扶社稷。诸位皆胸藏丘壑之当今俊彦,今日共聚一堂,我等该如何行事,可畅所欲言。”

李渊说完之后,李世民应声说道:“欲图大事,当务之急是招兵买马,仅靠现有兵马难以成事。对于招募之事,我与刘公文静已多次密商,可由文静伪造当今皇上的敕书,谎称欲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等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男子全部为兵,定于岁暮在涿郡集结,再次东征高丽。敕书一发,必定人心大忧,思乱者益众。我等乘此混乱起兵,兴正义之师,张救民之旗,必定从者如云,招得十万兵马当不在话下。”

刘文静说道:“凡举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万事俱备,天意人心皆归唐公。唯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乃当今皇上的两条狗,不能不防。若有必要,应相机除之。”

李渊点头道:“文静所言极是,此事我已记在心里。”

裴寂说道:“唐公的长子建成、四子元吉及众家眷尚在河东,女儿女婿皆居长安,起事之前,应派人急召他们前来太原。”

李渊道:“我早已命建成、元吉秘结豪杰之士,这次派人前往,可命他们一并前来。就由世民安派可靠之人分往河东、长安走一趟,速去速回。”

武士彟说道:“唐公举大事,少不得钱财粮秣。虽说晋阳宫里不乏金银珠宝,但十几万人马一聚,军需不在小数。我武士彟累年经商,集得万贯家财。今日情愿举家变卖,以供军饷”。

听他说完,众人一片啧啧称叹。李渊欣然道:“万众一心,力可断金。有众位义士如此竭诚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数日之后,由刘文静伪造的皇上敕书以布告的形式,贴满了大街小巷和各大路口。

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成年男丁都要去当兵征高丽的消息,像一阵阴风,迅速刮遍了城乡四野的角角落落,刮得人们心里发毛,周身发冷。

太原城里立时像开了锅,人心惶惶,群情汹汹。街谈巷议,亲友聚会的话题无不是这件事。

“他妈的,我看这皇帝老儿是疯了,一次又一次地征高丽,除了让咱老百姓去送死,能有什么好处?”

“男人们都去当兵,谁来种地?家里就剩些老幼病残,还不得伸着脖子等死?”

“他不让咱活,咱也不让他安生,干脆拉杆子上山,反了算了!来个鱼死网破去他娘的。”

还真有不少男人已做好准备,征兵一旦开始,便结伙造反,啸聚山林。太原城里的人们,又不约而同地唱起了当年王薄起义时的那首《无向辽东浪死歌》,“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而此时,在太原留守署衙内,留守李渊和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却正在商议着另一件大事。

“刘武周在马邑举旗造反,北联突厥,攻城掠地。目下已攻下雁门、楼烦等郡城,且以美女金银贿赂突厥。贼势凶悍,兵强马壮。我等受命镇守太原,却不能夷灭反贼,制止动乱,罪当灭族,你们看该怎么办才好?”李渊满面忧戚,问王、高二人道。

王威、高君雅亦深感忧惧,却不知计将安出,便请李渊早拿主意。

李渊道:“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朝廷用兵,一行一动皆受兵部节度。如今贼兵在数百里之内,而皇上却在数千里之外的江都,再加上道路险阻,沿途又有各地反贼扼守,如何请旨调兵?只以太原城里这点兵马,去抵挡刘武周与突厥人的巨滑豕突之势,莫说消灭贼众,就是自我保全都很难,如今进退维谷,我也无可奈何。”

王威亦感到形势危急,事态严重,焦急地说道:“唐公既是国之栋梁,又是皇室近亲,与国家社稷共休戚。如今时势紧急,若等奏报朝廷,必贻误军机。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要想平贼,在此非常时期,唐公完全可以自专。”

李渊心中暗笑:“鱼儿既已咬钩,我可就要张网了。”

“既然二位将军同意,那我就行使守疆将帅的职权。为今之计,必须尽快招募兵马,扩大部伍,准备与刘武周决战于太原城下。”

于是,李渊下令在太原及附近各郡征集士卒,招兵买马。四方百姓,已对隋朝廷恨入骨髓,更怕被掳去东征高丽。既要当兵,何不投到唐公麾下。于是纷至沓来,踊跃应征,连各处山林中的起事豪勇,也闻风来投。不过十几天的时间,便募得兵马五六万之众。

李渊命李世民、长孙顺德、刘弘基等将所募人马分别编伍,发放兵械军饷,日夜抓紧操练。

王威、高君雅出于无奈,同意了李渊招兵买马。但他们毕竟是炀帝派来暗中监视李渊的,疑忌之心极重。这些日子见应募者如潮涌般而来,李渊又将这些兵勇让长孙顺德、刘弘基分别统率,便疑窦丛生。另外,刘文静乃是朝廷钦犯,竟被李渊背着他们私自释放,因而更加狐疑。这天夜里,他们二人来到武士彟的住处,神秘兮兮地说道:“长孙无忌和刘弘基为逃避辽东之役,隐匿太原,所犯皆为死罪。而唐公却让他们手握重兵,依为干城,真不知出于何意?对此二人,我等欲捕拿,你看如何?”

王、高二人几年来与武士彟过从甚密,以为是可以推心置腹的生死之交。岂不知这武士彟乃是八面玲珑之人,平时经商,为了寻求庇护,与官府中人都相处的很好。而与李渊更是声气相投,无话不谈。他听了二人的话,便笑着劝道:“这些人都是唐公的客人,若是那样做,岂不惹翻了唐公,引出大麻烦来?”

王、高二人一听话不投机,虽然心中疑虑,也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早,武士彟便将两个人的话告诉了李渊。李渊苦笑道:“看来纸是包不住火的。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二贼既已窥破端倪,自来找死,就怪不得我李渊心狠手辣了。”

翌日早饭后,李渊招来王威、高士雅,坐于大堂之上,共商讨伐刘武周之事。

正说着话,便听大堂外一片声嚷叫,随即,刘文静带领刘政会急步闯进大堂。

刘政会大声说道:“唐公,我听说有人欲反叛朝廷,特具密状奏禀。”

李渊示意王威去接密状,不料刘政会却说道:“我所告的正是这两个副留守的反情,这密状只有唐公能看。”

李渊接过密状,匆匆看了一遍,顿时脸色铁青,眼光变得凶残狞厉,死死地盯着王、高二人说道:“好啊,汝二人原来早有反心,居然暗中勾结突厥,里应外合,欲居中取事”。

一听此话,高君雅就像被马蜂狠狠地蛰了一下子,猛地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尖声喊道:“贼喊捉贼!这是谋反者欲杀我等。”

李渊却不听他乱喊乱叫,徐徐地站立起来,冷笑一声,暴雷般喝道:“来人,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拿下,送大牢候勘。”

王、高二人怎肯束手就擒,发疯似地向大堂外跑去。不料刚出门口,便见李世民带着数十名兵士,各持明晃晃的刀剑,早已迎候在那里。

今日一早,李世民便接到父亲的密令,命长孙无忌和赵文恪等人,率领早已集中于兴国寺的五百名兵勇,悄悄地埋伏在晋阳宫和留守府衙四周,以防有变。李世民又密遣刘政会持密信去大堂告发,自己便带领亲随们守候于大堂之外。

当下李世民喝了一声,众亲随一拥而上,将高、王二人捆得旱鸭子似的,推推搡搡送往大狱。

第二章 太原起兵

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巧得惊人。

谁也不曾料道,就在李渊将王威、高君雅以密通突厥的罪名锁捕下狱的第二天,竟真得有数万名突厥兵马,风驰电掣一般来到太原,恰像是如约而至一般。

太原城里虽然有新募兵丁五六万人,但多是刚刚扔下镢头铁锹的农家子弟,未经训练,更缺乏攻城守阵的实践经验,上上下下不免大为慌乱。

李渊急召众人商议对策,李世民力排众议,请父亲以“空城计”智退敌兵。他说:“突厥人突兀而至,志在寇掠财物牲畜,并无攻城占地之心。我们一方面将军队严密部署于各街巷路衢,严阵以待,一方面洞开四门,敌军不辨虚实,必不敢贸然入城。纵使入城,地理不熟,方位不明,其数万马队在长街短巷中也会失尽剽悍迅捷的优势。我城中军民数倍于敌,与之短兵相接,展开巷战,必能大获全胜”。

李渊认为世民所言有理,随即下令大开城门,撤去城上旗帜,兵士百姓不准一人上城观望。

突厥兵马风卷而来,却见太原城各门洞开,城中偃旗息鼓,寂无声息,竟如一座死城、空城一般。其先头马队冲进外郭北门,见内城仍然吊桥平铺,城门四开,绝无一兵一卒把守,不知李渊用的是什么计,迟疑徘徊了许久,终不敢进城,又从外郭东门悄悄地退了出去,在城外乡村中大肆抢掠一阵,撤兵北去。

这样以来,城中军民都认为突厥人果然是王、高二人密谋引来的,皆咬牙切齿,必欲杀此二人。

李渊见民心可用,决计抓住这一天赐良机,杀贼祭旗,乘势起兵。

五月甲子日,晨光熹微,轻风徐吹。东方天际淡青色的鱼鳞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轮黯淡无光的残月正在渐渐隐去。太原城从沉睡中醒来,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平日里空空荡荡的太原大校场,突然变得嘈杂喧闹起来,旌旗飞扬,鼓角鸣响,人喊马嘶,万头攒动。一队队新换上军衣铠甲的年轻兵士们,就像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一般,自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地赶赴校场,在场内东、西、南列成了三个大方队,人人昂首挺胸,肃然而立。

太原城的百姓们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一大早便万人空巷,扶老携幼拥进了校场,抬头看看校场中央高高飘扬的书写着“李”字的那面大旗,禁不住想起了“李姓之人当有天下”的那则传闻,一个个激动的心头嘣嘣乱跳,不停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突然,随着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太原留守唐公李渊,银盔铁甲,身披一袭猩红色战袍,带领十几骑人马,威风凛凛地急速驰入校场。来到正北点将台处腾身下马,左有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柴绍(李渊的女婿,与建成、元吉接到李渊密令之后,已于昨夜之前先后赶来太原),右有裴寂、刘文静、刘弘基、长孙顺德等诸人,前呼后拥登上了点将台。

场内军民不下十余万人,在这一刻突然同时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一切说笑声、喧嚷声、咳嗽声甚至连万千战马的嘶鸣、刨蹄、打喷鼻的声音,都一下子戛然而止,整个校场鸦雀无声,空气就像凝滞了一般。

李渊跨前数步,双手抱拳于胸,对场内军民人等团团一揖,然后以洪钟般的嗓音高声喊道:“弟兄们、将士们、太原城的父老们,当今天子无道,荒淫乱国,盗贼蜂起,民不聊生。我李渊不才,却不能眼看着江山社稷日趋沦丧,庶民百姓啼饥号寒,尸填沟壑。为挽江山于败亡,拯万民于水火,决定即日起兵,拥代王杨侑为新帝。从今日起,各郡县均宜改易旗帜,杂用绛白之色。”

话音刚落,校场里立时腾响起雷鸣般的欢呼之声。人们心里都明白,说是立杨侑为帝,这不过是暂时安定人心的说辞而已。因为举兵犯上,造反叛逆,千百年来总归被认为是大逆不道之事。若真还保留他杨家的江山,何须改易旗帜?李氏父子必欲易姓革命的企图,已经昭然若揭,路人皆知了。

就要改朝换代了,老百姓终于有盼头了。但愿唐公李大人此去旗开得胜,早坐龙庭,受尽了离乱之苦的穷百姓们也好早日跳出火坑。

场内无数的民众在心中祷告着,相互议论着。

这时候,便听晋阳宫副监裴寂尖着嗓子喊道:“将密通突厥的乱臣贼子王威、高君雅拖出来,杀贼祭旗开始!”

便见长孙顺德指挥几个彪形大汉,从两辆监车中拉出了浑身血迹、蓬首垢面的王、高二人,一路拖死狗似的拖到校场中央的旗杆下。两个人还在破口大骂“李渊逆贼,你犯上作乱,蓄谋造反,妄杀忠良,不得好死……”

长孙顺德冲他们“呸”的吐了一口唾沫,粗声骂道:“你他妈的也算忠良,狗——开斩!”

便见两个刽子手鬼头大刀猛抡,白光一闪,两个人的脑袋早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李渊以勾结突厥入的罪名杀了王威、高君雅,而自己却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卑辞厚礼,遣使与突厥人通好。还在起兵前的一夜,李渊与二郎世民相对而坐几乎通宵未眠。

“前几日突厥兵马前来攻城,因不知虚实而去。此事却提醒了孩儿,突厥势力乃是我们图谋大事的后顾之忧。如今刘武周做了突厥人的儿皇帝,突厥骑兵欲想南寇,数百里之内毫无屏障,随时都可到达。倘若我们起事后挥戈西进,突厥人乘隙来攻太原,无异于背后捅上一刀,不可不防。”李世民不无忧虑地对父亲说道。

“这事我也想过。不过眼下我们兵力单薄,无力分兵据守,依你看该如何处之?”李渊问道。

“突厥人历来性贪,入侵中原无非为了财帛粮米。以孩儿之见,当此艰危时期,应派人出使突厥,以重金厚礼相赠,并答应事成之后,更有大量财帛金宝为谢。突厥人凭空得到这么大的便宜,比他们人寇太原所能得到的还多,对此不会无动于衷。”

李渊沉吟半晌说道:“不过,这样做便有里通外夷之嫌,会失掉中原人心,我父子岂不成了刘武周第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们出使突厥,可暗中进行,世人并不知晓。再说,我们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仅以财物相赠,与刘武周的俯首称臣,完全依附于突厥人截然不同,怎么能说是里通外夷呢?”

“好吧,此事就这么办,你看该派谁前往突厥呢?”

“刘文静有胆有识,又能随机应变,足堪担当此任。”

“我想也是此人最能胜任,就派他去吧。另外,还有一股势力也是极大的威胁,万万不可忽视。”

“父亲可是指李密所率领的瓦岗军?”

李渊笑了:“看来你也想到了,父子所见略同。”

“与突厥人相比,瓦岗军更加危险。李密乃当世枭雄,文韬武略独步一时。其所率兵马已逾三十万之众,是当今海内群雄中的佼佼者。更重要的是,他的周围聚集了一大批智略过人,骁勇无敌的文臣武将,像魏征、徐世勣、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等,皆是不可多得的精英名士。李密一心要做中原霸主,决不甘心我等直取京都长安。待我挥师西下,他若麾大军自背后追击,无异于后院失火,我军将处于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李密自恃兵强,妄自矜大。我想修书一封,情愿推他为天下盟主,并邀他共取长安。如此谦辞推奖以骄其志,或可消除来自东面的威胁。”

“父亲所言极是,刘文静也曾说过,李密其人恃才傲物,刚愎自用。若能卑词逊让,推他为盟主,必能使他麻痹懈怠于一时。更何况,他现在忙于进攻洛阳,已被王世充的隋军胶住,待他清醒过来,腾出手脚来对付我们时,说不定我军已拿下长安,稳居关中了。”

说到此处,父子二人同时大笑。李渊又说:“去瓦岗送信的人选,我想派你的好友唐俭前往,你看如何?”

“唐俭鼓动如簧之舌,保管让李密一头雾水。”

太原起兵后的第二天,刘文静、唐俭分头出使。

天尚未亮,刘文静便带上两名侍卫,瞒过众人,骑快马向北疆悄悄奔去。

而唐俭则带上数十名随从,由李渊亲送至太原城东门,大摇大摆地向东部进发。

眼下李密正率数十万大军,兵逼洛阳,与据守洛阳的隋将王世充进行了多次较量,双方都剑拔弩张,虎视眈眈,决定命运的大战一触即发。

这李密乃当今声震华夏的大名人,唐俭对他的生平了如指掌。他是隋朝上柱国,蒲山郡公李宽的儿子。年轻时才略过人,志向雄远,又生性轻财好士,结交了一大批朋友。因父亲的官荫,曾担任过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之职。

有一次,炀帝去东宫偶尔见到他,皮肤黝黑,额锐角方;瞳子黑白明澈,开阖间如星光迸射,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便悄声问跟在身边的宇文述:“那个黑皮肤的年轻人可是蒲山郡公李宽的儿子李密?”

宇文述忙说道:“回陛下,正是此人。”

炀帝面显不悦,冷冷说道:“朕看此人桀骜不驯,顾盼间眼光犀利,异于常人。为安全计,不要再让他担任侍卫了。”

宇文述知道皇上对李密已犯猜疑,当天夜里便对李密说道:“吾弟聪明干练,当以才学谋取官位。皇宫侍卫事务繁冗,人品流杂,实非大丈夫栖身之所。”

李密乍听此言,颇感怪讶,但以他的聪明机警,马上意识到,宇文述乃是皇上身边的人,特意来告知自己这些话,其中必有缘故。莫非这个性情乖张的皇上已怀疑自己?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第二天,他便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隐身家中专心读书。

有一次,他专程去请教当地的儒学名士包恺,骑了一头黄牛走到城外。牛背上铺了一张草鞯,将一帙汉书挂在牛角上,一手提着牛缰,一手翻卷诵读,任黄牛缓缓自行。

恰巧被路过这里的尚书令、越国公杨素看见了,甚感惊奇,便骑着马在后面跟了一段路程。李密早已偷眼看见,却佯做不知。

杨素忍不住好奇,骑马赶到前面,拦住牛头问道:“何处书生,竟如此好学不倦?”

李密抬头看了看,装作大吃一惊,急忙跳下牛背,翻身便拜,口中说道:“在下李密,只顾贪读,冲撞了杨相国,还望恕罪。”

“你读的是什么书,如此痴迷?”杨素笑着问道。

“在下正在读项羽传,为其‘力拔山兮功盖世’的英雄气概所吸引,一时忘情。”

杨素再看看这个年轻人,心中暗暗称奇,便将他邀于自己府上,一席交谈,见他出语不凡,识见深邃,便愈加爱重,于是将儿子杨玄感叫出来说道:“我看李公子的学问、志向,皆在汝之上。从今天开始,你要与李公子经常往来聚会,像兄弟一样相处。”

自那以后,李密成为杨府里的常客,与杨玄感共同读书练武,研讨兵法,结为生死不渝的刎颈之交。

数年之后,杨玄感决计起兵反隋,特邀李密至军中为谋主。李密早有反叛朝廷,一展宏图之志,自然一拍即合。

当时李密向杨玄感密陈大计,说道:“公今日举兵,欲成霸业,有上、中、下三策可用”。

杨玄感忙说道:“是哪三策,李兄可详细说来。”

李密道:“杨广率三十万大军亲征高丽,被高丽人拖住,如陷泥沼不能自拔,已经焦头烂额。我等起兵之后,即率兵长驱幽州,占据临渝关,扼其咽喉,断其归路。那时高丽军定会在其背后穷追猛打,使杨广处于腹背受敌进退失据之境。东征高丽的将士,本无战心,至时必定溃乱,作鸟兽散,杨广将死无葬身之地。彼时杨公再号令天下,江山唾手可得,此为上策;举兵之后,趁京畿兵力空虚,麾军直捣长安,夺取国都,稳住三辅,扼关中富庶险要之地,然后再东向洛阳,南下江都以争天下,也不失为一着妙棋,此为中策……”

“那么下策呢?”

“下策是直接进兵洛阳。不过这是一着险棋。洛阳位居神州腹地,城坚池深,一时怕难以攻破。一旦杨广从辽东率大军返回,传檄天下,四方勤王之师旦夕可至。那时我军四面受敌,情势便凶危了。”

不料杨玄感听罢却哈哈大笑,“李兄所言三策,皆为妙计。不过以我看,上、下两策应该颠倒使用,所谓下策,实为上上之策。”

李密闻言大惊失色,急忙问道:“杨公缘何做如此想?”

“自从皇上重新营建东都,朝中文武百官的家眷大都徙居洛阳。一旦攻破此城,俘获百官家眷,以此做要挟,朝中大老们必定倒戈相向,争相归附。那时杨广孤家寡人,岂不束手就擒?”

“倘若洛阳城一时不能攻克,先机失尽,援兵四至,将如何是好?”

“李兄毕竟未久居朝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越王杨侗年幼无知,樊子盖又非领兵打仗之将才,懂啥战守之道?眼下由此二人率军守城,活该洛阳当失。我率大军一旦围城,此二人即使不献城而降,也会弃城逃命。我料不出五、七日,洛阳便可攻破。”

听杨玄感说得如此浅薄而又自信,李密不仅暗暗叫苦。他心焦如焚,千方百计一再劝阻,只说得唾沫乱飞,口干舌燥。

无奈杨玄感却再也听不进去,微微一笑道:“李兄无须再说,我主意已定。”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李密所料。杨玄感起兵之初,旗开得胜,所向披靡,沿路大小城池,皆望风而降。

但是,当大军围困东都洛阳,猛烈攻城数日之后,杨玄感才知道,他遇上了一块啃不动,撕不烂的硬骨头。洛阳城不仅深沟高垒,易守难攻。而且城中军民,为保护家眷老幼不受兵燹洗劫,竟不分男女,以一当十,拼死守城抵抗。

双方在城下相持半月有余,有消息传来,皇上杨广已不顾一切地从辽东回师中原;镇守长安的代王杨侑派刑部尚书卫文升率四万大军前来增援同时,各地隋军也接到皇上敕令,纷纷从四面八方来解洛阳之围。

杨玄感怕被隋军包围,攻城不下,只好撤围西进。行至陕州一带,又贪图此处弘农离宫的金玉财帛,强攻十数日不下,从而耽延了时日,使大军陷入了困境。西有卫文升迎头拦截,后有各地勤王之师尾追而来。他的军队钻进了隋军四面包抄的大口袋。顿时军心大乱,兵士们纷纷弃戈逃散。最后,只剩下身边的十几个亲信,逃到一处山林之中。杨玄感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悔不该不听李密之言,致有今日之败”,遂拔剑自刎。

乘混乱之时,李密换上一身早准备好的书生衣装,在苍茫夜色中逃出重围,潜至一个山村做教书先生,等待着重新振翮九霄的时机。

不久,他听说河南瓦岗(今河南滑县)一带,翟让率众造反,声势浩大,而且他的老朋友王伯当已先期参加了义军,便只身前往瓦岗,投靠在翟让麾下。

但是,李密名气太大,人们都知道他野心勃勃,绝不甘心久居人下。他的到来,令翟让周围的一些人深感忧虑,纷纷劝翟让杀掉李密,以免除后患。

一天夜里,老朋友王伯当将李密约至寨外密林中,从怀中掏出一锭白银,双手呈上道:“李兄快走,此处凶险,非兄久留之地。”

李密甚觉诧异,忙问其缘由。王伯当说道:“翟让那帮心腹们,皆是鼠辈,目光短浅。因知兄长盛名,嫉贤妒能,必欲加害于你。还请李兄从速脱身。”

李密叹口气道:“我早已深思熟虑,天下之大,唯瓦岗方是我李密的立身之地。贤弟放心,我这里有一纸密策,请你转交翟首领,只要看过之后,保他不再妄生加害之心。”

王伯当将李密的书札交给翟让,翟让仔细看过,见上面写道:

“当今昏君独裁于上,而下民则怨声载道。国之精锐皆调往辽东,朝廷又与突厥结怨。值此生死存亡之秋,杨广却置两京于不顾,仍巡游江南,终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正是豪杰之士奋起逐鹿之良机。以阁下之雄才大略,士马精勇,若能联络各地义军,收归诸寨小盗,出兵两京,诛灭暴君,必可统一天下。李密不才,愿竭尽驽钝,助阁下成就不朽之功业。”

接着,又详细地陈述了袭取两京的具体计划和步骤。翟让读后大喜,对李密十分敬慕,并派他至瓦岗周边去游说各寨小股义军。凭着李密一副如簧之舌,竟有十几彪人马纷纷前来归附。

就是在这个时候,魏征、徐世勣、秦叔宝、单雄信、程咬金、罗士信等一大批英雄志士,因慕李密之名,先后投奔瓦岗军。

一时间,瓦岗寨里不仅人强马壮,而且谋臣如云,武将如雨,真正算得上人才济济。

乘此机会,李密再进一策:

“如今山寨人马愈重,而粮秣不足。若旷日持久,则人马困弊,士气低落,万一骤临大敌,败亡难免。不若借士气旺盛之时,先攻取荥阳。然后休兵聚粮,待兵勇马肥再与天下英雄一争长短。”

翟让立即采纳李密的建议,率兵大破金隄关,一鼓作气,攻占了荥阳郡内所有县城。

荥阳太守杨庆及通守张须弛,闻讯后急忙集中兵力,前来征讨。

翟让以前曾数次被张须随打败过,吃过他的大亏。一听说他又亲自带兵前来,心内惧怕,便欲遁避。李密却深不以为然,说道:“张须弛此人勇而无谋,部下又骄傲无防,定可一战而擒之。阁下只管列阵以待,我自有妙计破之。”

翟让无奈,只好回师备战。而李密则暗中调遣三千人马埋伏于附近密林之中。

双方刚一接战,瓦岗军佯做不敌,仓皇败退。张须弛乘胜追击。不料森林中三千兵马突然杀出,前后夹击。瓦岗军士气大振,杀声雷鸣,震荡峡谷。隋军猝不及防,部众溃乱,就像一群戳了窝的马蜂,嗡嗡乱钻。张须弛单枪匹马欲逃,却被一箭射于马下,毙命阵中。

不久,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仁恭率三万余步骑前来征讨,又命裴仁基统兵二万出成皋,企图对瓦岗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李密临敌不慌,将部众分为十队迎战。命徐世勣、王伯当、单雄信、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各引一队人马,为左右军,而自领中军,与刘仁恭展开决战。结果一战而胜,刘仁恭全军覆没,仅只身逃脱。

李密原本就以家世才智、文韬武略为群雄所服,此次决战大胜之后,更是威名远震。翟让自知山寨中将士早已把李密视为实际上的瓦岗军领袖,自己已形同傀儡,便主动让贤,与众首领们共推李密为山寨之主。这样,李密便于巩南设坛场,祭拜天地,即位称魏公。不久,翟让又生反悔之心,与他的心腹们图谋夺权,被李密察觉。李密便利用一次庆功宴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尽行斩杀。

自是,瓦岗军声势越来越大,横行于黄河以南,与隋军主力展开了大小数十次决战。最近以来,又兵逼洛阳,决心拿下东都,称霸中原,然后四面扩张,扫荡群雄以谋取天下。

细想着李密这些富有传奇色彩的经历,唐俭一路上心中打鼓。像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当世英雄,麾下又多有识见不凡的智谋之士,仅凭唐公的一纸书信和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得服他吗?不管怎么样,自己要竭尽所能。唐公说得颇有道理,充分利用他的骄矜自大的心理,以此或许能不辱使命。

距洛阳城尚有四五十里,唐俭已远远看见,满山遍野,寨栅环列,旌旗高扬,猎猎而舞,岗阜上,丛林中,正在演练的步骑人马,杀声阵阵,嘶鸣萧萧。

唐俭自报来历之后,在一名侍卫军校的引领下,来到中军大帐。见过李密,施礼已毕,便呈上了唐公李渊的书札。

李密仔细看过书信,面呈喜色。自从听说李渊在太原起兵之后,他便多了一块心病,本能地感觉到在他图谋天下的过程中,凭空又生出一个强大的对手。眼下虽然与王世充胶着在洛阳,无暇西顾,但李渊却一直是蒙在他心头的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今见李渊在信中主动推他为天下盟主,并约他合兵西取长安,心下自然高兴。但以他的狡黠多谋,自然不会轻信。他直盯着唐俭的双眼,冷冷地问道:“唐公李渊为何要推我做天下盟主?”

这原是在意料中的问题,唐俭随口答道:“魏公雄才大略,当世无双。又拥兵数十万,麾下兵精将勇,人才济济,居四海群雄之冠。今日天下为牧,非魏公而谁?”

“不然。自古唯江山、美人,从无擅让之理。唐公亦是雄视天下之人杰,此次挥兵西进,夺取长安不为难事,为何不自登大宝,南面称尊?”

“王者天命,非人力可致。魏公姓名皆合图籙,正是上应天命之人,唐公不是糊涂人,岂敢与天争命?”

李密忽然哈哈大笑,倏尔又收敛了笑容,铁青着脸说道:“此系妄语,欺人之谈。若说图谶,前几年倒是有个方士安伽陀,谮言皇上,说是将有李姓人当做天子,害的李浑全家被杀。且不说此话荒诞不经,就是真的这样,难道李渊父子们不也姓李吗?李渊欲用缓兵之计,休想瞒过我去。”

“魏公此话大谬。天下李姓之人多于繁星,难道个个能当天子?这几年民间流传的《桃李章》唱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莫浪语,谁道许。’这‘桃李子’,是说李姓之子在逃亡,与魏公这几年为避祸而颠沛流离,四处逃匿的经历暗合。皇与后,皆是人君。‘宛转花园里’,是说天子囿于扬州,再无北还之日。而‘莫浪语,谁道许’,更结结实实是一个‘密’字。魏公姓与名皆合于图谶,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杨广不懂‘王者不死,多杀无益’的道理,妄杀李浑全家。唐公李渊多次说过,李浑不过是替李密枉死的一个冤鬼。对魏公将来拥有天下,唐公深信不疑,因此,才愿公推魏公做天下盟主。”

“既如此,李渊又何必冒险起兵呢?”

“魏公知道,近来刘武周勾结突厥,于马邑起兵,攻占汾阳宫,将皇上置于离宫的妃嫔爱姬和金银财帛一并献于始毕可汗。唐公身为太原留守,在其辖地内发生了这样的事,其失职之罪,必无赦理。更何况唐公因为姓李,早已受皇上猜忌。自度继续为隋室卖命,迟早有一天,必遭杀身之祸。因而才铤而走险,断然举事。在下临来之时,唐公一再嘱咐,要在下禀明魏公,他已年逾知命,衰老之躯,唯图自保,断无觊觎大宝之志。他年若辅佐魏公成就帝业,仍能封他为唐国公,于愿足矣。”

话说得实实在在,入情合理,不由李密不信。他看看唐俭,微微笑道:“唐公不愧当世俊杰,真识时务者也。足下可速去回复唐公,让他挥师径取长安。待我拿下洛阳之后,再分兵往援。”

刚说到这里,却听有人冷笑一声说道:“唐俭好一张利口,竟能将我主公蒙蔽。”

唐俭看时,却认得是李密的幕僚魏征,心中不禁格登一下,暗忖道:“说了半天,到底没有瞒过此人,这件事八成要坏在他的手里。”

便听李密问道:“以先生之见呢?”

“关中乃天府之国,帝阙所在的富庶险要之地,岂能眼看着被李渊轻易得去。魏公应暂撤洛阳之围,移师西征,待夺取长安之后,再东向以争天下。这不正是您当年为杨玄感所定的中策吗?今日万不可重蹈玄感之覆辙。”

李密却不以为然:“时移世易,情势异矣。如今天下之势,与数年前已大不相同。隋兵主力,多在中原,洛阳更是朝廷机枢所在。夺得洛阳,便等于在杨广的心脏上猛插一刀,可置大隋于死地。至于唐公,让他暂往攻取长安。此公乃仁义君子,想来不会自食其言,有负于我。退一步说,纵使他言而无信,待我攻克洛阳之后,再与他在战场上一决高低。到时该谁主神器,自有天定。”说完,不再理会魏征,径将唐俭亲自送出大寨。

唐俭星夜兼程,赶回太原,向李渊说了谒见李密的过程。

李渊喜不自胜,笑对众人说道:“李密虽然足智多谋,但为人过于妄自矜大,竟听不进魏征的金玉之言,此天助我也。好了,现在有李密在东面为我们堵住成皋之道,牵制大隋之兵,我们可以放开手脚,专意西征了。待平定关中之后,据险养威,先慢慢地观看一阵中原大地上的鹬蚌之争,然后再坐收渔人之利。”

自太原起兵以来,周围各郡县纷纷倒戈,前来归附唐公。唯有西河郡丞高德儒公然对抗,拒不降顺。

西河(今山西汾阳县)与太原近在咫尺,是下一步出兵南下西进的必经之地。李渊决定先拔掉身边的这颗钉子,作为大军进击关中之前的小试刀锋。

这是起兵之后的第一个战役,虽然面对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郡邑,李渊亦不敢有丝毫大意,而把它看成是事关夺取天下大局的关键一仗。

他命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为统兵将领,又派太原令温大有同往参谋军事,对他说道:“眼下咱们士马尚少,一定要善于经略,以卿参谋军事,还望多费心智,以建功名。咱们图谋天下的成败,当以此行卜之。若能顺利攻克西河,则帝业可成。”

随即又告诫两个儿子道:“尔等年少,尚不更事。先以攻打此郡看看你兄弟临战如何?须知三军上下都在看着你们,一定要勉力为之。”

兄弟二人恭恭敬敬地听完父亲的话,急忙跪倒在地,向父亲发誓道:“儿等自幼便聆听父亲弘训,早谨记在心。今日往战,事关家国忠孝,儿等哪敢懈怠?一定秉遵严令,攻克西河。若不能成功,请军法处之。”

出师之前,建成、世民和温大有三人聚议。世民问道:“以大哥之见,我等此次用兵,何事最为紧要。”

建成道:“自然是挑选精兵良将,多备攻城器具,鼓舞士气,力争一战而克,早日凯旋。”

世民却微微一笑,慢慢说道:“以小弟之见,严明军纪才是今日急务。我们率领的,多是新近招募而来,未经严格训练的新兵,军中各级官吏又不齐整。若不严肃军纪,一旦交战,便成一盘散沙,形同行尸走肉,还谈什么攻城掠阵?更重要的是,此次出兵,不仅仅是为了一座西河城,更是为了传布唐军威德仁义之名,收拢天下人心,军中将士且不可扰民害民,与盗贼无异。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严明的军纪怎么能行?”

对世民的话,温大有极为赞许,建成也颇觉有理。于是,三人连夜草拟军法,第二天一早便颁布军中。

六月初三日,大军开始向西河进发。一路之上,将士们畏于军纪,果然秋毫无犯。沿路有许多卖瓜果熟食的,士兵们有想吃的,各都掏钱去买。

六月的天气,燥热难当。赤日炎炎,如同泼火一般。将士们一路急行军,已汗透军衣,饥渴难耐,一个个唇干舌燥,嗓子眼里像冒烟似的。

天近巳时,距西河尚有数十里,路边出现了一片桃园。密密层层的绿叶之中,无数艳红鲜美,又大又肥的桃子挂满枝头,像是在冲着兵士们点头媚笑。

走在后队中的军头雷永吉,本是太原附近山林中的小股匪盗,归附唐公不久。往日里在山寨中打富济贫、拦路截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受过如此苦楚?

他终于经不住路边鲜桃的诱惑,强咽下一股口水,对身边的几名弟兄们使个眼色。十几个人悄悄地离开队伍,潜进桃园。猴子一般灵巧地攀到树上,专拣熟透了的大个桃子,大嚼大咽,饱餐一顿。

这事儿很快便传到李世民的耳朵里,刚刚颁布了军令,便有人公然违犯,此事非同小可。世民让建成继续带队前进,自己却打马奔向了那片桃园。

他找到了桃园的老主人,上前施礼道:“都怪我治军不严,属下偷吃了你的桃子,在下特来赔罪”,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五两银子递过去:“这算是我们买桃子的钱,还请老丈恕罪。”

那老头儿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日头从西边出的新鲜事。自从隋末变乱以来,兵来匪往,你抢我掠,别说是吃几个烂桃子,就是宰吃你的牛羊三牲,有谁肯付你钱?老头儿哪里敢接这银子,慌忙推拒道:“这位军爷说笑了,几个桃子值得甚钱?自己树上长的,就算是小老儿孝敬大军的。”

世民笑着把银子塞到了老头儿的怀里,说道:“老人家能不见罪,我们已经感激不尽。白吃白拿、平抢平夺,与土匪贼寇何异?我们唐公的军队,不兴这个。”说着冲老头儿抱拳一揖,转身跨上马背,飞奔而去。

这事儿不大,却来得奇特。老头儿活了六七十年,还是平生头一遭碰上。他感慨万分,逢人便说。唐公李渊的队伍是千古仁义之师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地传遍了三晋南北。

军头雷永吉再也没有想到,李世民对这样一件小事会如此认真,如此看重。他只吓得心头噗噗乱跳。坏了,公然违忤将令,触犯军纪,这位爷要是叫起真儿来,非得砍自己的脑袋不可。怎么办?是伺机逃跑?组织哗变?还是等着杀头?雷永吉只觉得六神无主,浑身上下早已经冷汗淋漓。

雷永吉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忽听得前面传下军令,队伍原地休息,埋锅造饭。

他心里格登一下。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这个二将军拿着棒槌认了针,为了执行他的军纪,果然要杀鸡给猴看了。

趁将士们吃饭的时候,李世民登上一个高坎,对众人喊道:“将士们,弟兄们,刚才行军路上,有些人成群结伙,偷吃百姓的桃子。军法颁行不出三日,便有人公开违犯。你们说,该怎么办?”

一些人立即喊道:“自古军法如山。既然有人敢于蔑视军法,就该杀无赦。”

“没错,这些人依律当斩。不过,念此次西河之役,乃是我们举大事以来的第一仗。开战之前,先杀自己人,实非吉兆。好在我已经替这些人付了买桃子的钱,尚未造成扰民害民的恶果,这次便暂且饶过他们。他们是谁?本将军并不知道,也不想再追究。但是,”说到此处,李世民忽然变得声色俱厉,执剑在手,猛地一挥,将身边一棵小杨树齐齐地拦腰斩断:“以后倘若有人再敢违我军令,犹如此树。”

雷永吉听到此处,不觉又惊又喜,顿时热血奔涌。他知道,李将军这是在变着法子回护自己,等于给了自己第二条性命。自己也算是个七尺汉子,岂能当个缩脖子乌龟,为惜一条性命而毁了大军法纪。

他突然站出来,直奔到世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说道:“李将军,我雷永吉就是那个偷吃桃子的人。请将军以军法处之,以惩来者。”

李世民不曾料到有这一着,他稍稍一愣,突然哈哈大笑:“好,敢做敢当,是真男子汉。不过,本将军说了,今日之事不再追究。到了西河,你可与弟兄们英勇杀敌,将功恕罪。”

雷永吉急忙磕头谢恩,日里说道:“谢将军不杀之恩,从此以后,俺这条命就是将军给的,任凭将军驱遣,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大军来到西河城下,已是第二天傍晚,暮色苍茫,鸟雀归林。城中守军没料到唐军会来得如此神速,仍是吊桥平铺,城门洞开,白天出城砍柴、放牧、经商或走亲串友的百姓们,正在向城中走去。

恰是攻城的大好时机。李世民大喊一声,带领四五百骑旋风一般冲向城门。

城门处立时炸了营。归城的百姓们像没头苍蝇一般,你拥我挤地向城内拥去。年轻力壮的拥上了吊桥,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却被挤到了一边,有的被踩倒在地,甚至掉进了护城河里,哭喊之声惊天动地。城上的守军管不了这么多,正在不顾一切地绞动缆绳,要收起吊桥。一位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紧站在护城河边,睁大了泪眼看着飞驰而来的骑兵,正在迟疑着是否投河自尽。

看着这惨不忍睹的一幕,李世民心里猛地一缩。自己的马队一旦冲过去,这数百名百姓不分老幼,都会立时死于乱刃、马蹄之下。

李世民立马收缰,麾止了他的马队。以长剑指着城上的守军,高声喝道:“城上听着,为了城外这些无辜百姓们免遭屠戮,本将军今日暂不攻城。明日一早,大军围城,告诉高德儒,叫他好生守护。”

翌日晨时,天刚薄明,大军云集城外。

随着一声响亮的号炮声,千军万马像潮水一般涌到城下。雷永吉带着他那帮弟兄们,居然打了赤膊,不要命地冲到了最前头。

建成、世民兄弟亦身先士卒,冒着飞蝗流萤般的矢石,来回督战。

将士们越过护城河,把云梯搭上城墙,奋勇攀缘。城上守军亦在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泼雨一般纷纷坠落。

攻坚战如火如荼,紧张而又惨烈。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陷入了相持不下的胶着状态。

正在此时,却见城东门轰隆隆打开,吊桥不知被谁放了下来。

李世民以为城中要有人马杀出,正欲组织迎敌。却不料城门处有人高举着白旗,冲他们大声呼喊着:“唐军弟兄们快进城,我们反水了。”

世民、建成大喜,率领骑兵将士,一马当先冲进了城去,然后扼守住城门、吊桥,指挥大队人马陆续进城。

守城的兵士见唐军已大批拥进城来,大势已去,便纷纷缴械投降。

世民正指挥将士们前往郡衙搜捕郡丞高德儒,却有郡衙中的司法书佐朱知谨前来求见。他一见到世民,竟双膝跪下说道:“李将军活我全家,大恩如同再造,朱某此生没齿不忘。”

世民深感惊讶:“我与先生素陌平生,何恩之有?”

待朱知谨详述根由,世民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昨日那个抱着婴儿欲投河自尽的年轻妇女,正是朱知谨的妻子,怀中的婴儿,则是他不到两岁的儿子,也是他们朱家三代单传的一棵独苗。昨日妻子抱着儿子去城外二十里堡娘家,回来后适逢唐军攻城。因怕遭乱兵侮辱,正打算投河自尽,以全名节。不料唐军因顾念百姓性命,停止攻城。回到家后,朱知谨的老父亲抱着小孙子放声大哭,要是这个小孙子殁了,老人家也断不肯再活于世上。

晚间,老父亲对朱知谨说道:“唐公大军,乃为父平生未见过的仁义之师。隋朝气数已尽,你不能再痴守愚忠。要设法在城中做内应,引义师入城。”

于是,朱知谨当夜便联络军民数百人,在唐军发起攻城后,突然斩杀东门守兵,大开城门……

听朱知谨说明缘由,世民心中亦深受震撼。民心不可违,得人心者得天下,真是至理名言。昨日一念之间下令收兵,不过是可怜那些手无寸铁的庶民百姓,何曾想到会凭空赚来一座城池,从而避免了多少将士的伤亡?

当下,将士们在朱知谨带领下,冲进郡衙,在一间黑暗的小柴房里搜到了郡丞高德儒,将他五花大绑,带至军门。那高德儒见到世民、建成兄弟,不肯下跪,却破口大骂:“李渊逆贼、奸雄,身为皇亲国戚,不思报恩尽忠,却纵兵反叛,万世之后,也难逃骂名。”

李世民冷笑一声喝道:“高德儒,你是何人,也配骂什么奸臣逆贼?当年你弄了个彩翼野鸡,进献杨广说是什么鸾鸟,是国之祥瑞。以此欺蒙人主,骗取高官。大隋江山,正是被你们这帮奸臣昏君弄得支离破碎。我兴义兵,就是为了诛灭你们这样的佞人,为百姓除害。来人,拉出去斩首示众!”

李世民随即下令,除了斩杀高德儒之外,其余再不杀一人。郡中原有各级官佐,一律恢复原职。对城中百姓,不得有任何侵扰,要多加抚慰,让他们各复其业。远近百姓闻知,尽皆欢喜。城头易帜,城池易主,而郡中百姓竟如平时一样安然度日,没有丝毫的惊惧和恐慌。

建成、世民分拨一支人马驻守西河,然后率军回师太原。

整个西河之役,连去带回总共才用了九天的时间。看着凯旋归来的儿子们,李渊喜不自胜,拍着同往参谋军事的温大有的肩膀说道:“西河之战的顺利,始料未及。如此用兵,虽横行天下可也。”

拔掉了西河这颗钉子,扫清了南下西进的第一道障碍,该是乘虚进兵关中,夺取长安,号令天下,向着建立新王朝的目标挺进的时候了。

为此,在大兵未动之前,李渊开始组建和完善自己的政治、军事组织。

首先建置大将军府,李渊自为大将军。大将军府下辖三军: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率左三军;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率右三军,李元吉为太原郡守,留守晋阳富;裴寂为长史,执掌军中所有文书,刘文静为军司马,执掌军务;唐俭、温大雅及其弟温大有为记室,同掌机密,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姜暮为司功参军,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王长谐、姜宝谊分别为左右统军、副统军。

这样,从五月甲子到六月癸巳,仅用了四十八天的时间,李渊便基本完善了自己的军政组织。

在这段时间里,李渊还效法李密当年的做法,在太原大开粮仓,赈济贫乏,以收拢人心。四近百姓欢欣异常,踊跃应募从军,数旬之内,又增兵员三万余。

大业十三年七月癸丑日,李渊亲率十万大军,誓师出征。太原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送,祈祷上苍佑护,让唐公出师大捷,早安天下。

西取长安的进军路线,是沿汾河东岸南下,直捣潼关,然后再由潼关取道西进。

而横亘于进军途中的第二道大障碍便是霍邑。

霍邑北临汾水,东依霍山,形势十分险要,乃守险之冲,襟带之地。而此时守卫霍邑的,则是以骁勇著称的隋朝虎牙郎将宋老生,部下拥两万之众。同时,又有左武侯将军屈突通率三万人马驻守河东,与之遥相呼应。

当大军行至霍邑西北五十里的雀鼠谷一带,适逢天降大雨,雷鸣电闪,雨脚如麻,天空中阴云密布,像倒扣了一个黑锅,竟一连二十多天不肯放晴。

进军的路上,积水成潦,泥泞不堪,车辗马踏,早轧成了烂浆糊般的淤泥。单人走在上面,两脚粘成了个泥疙瘩,一步一跋涉,十分吃力。而车马辎重,深陷于泥淖之中,根本无法前进。

唐军为大雨所困,只好在地形较高处,安营扎寨,临时滞留在这旷野之中,等待雨停天晴。

然而,大军的给养已经不足,李渊派回太原增运粮秣的队伍至今未归。恰在此时,军中又悄悄地流传起一股谣言,说是刘武周联合突厥兵正在南下,意在乘虚攻取太原。一时军中人心惶惶,惊悸不安。

是继续前进,还是回师太原,李渊有些举棋不定,便召集众将领至中军大帐议事。

大家坐稳之后,李渊说明意图,裴寂率先说道:“宋老生、屈突通联兵据险,很难迅速攻下霍邑。东面李密虽说口头上答应联合,但此人翻云覆雨,奸谋难测。近来军中又盛传突厥人与刘武周联兵南下,未知虚实。太原乃一方都会,又是我军根本之地,义军家眷都在那里。以在下之见,不如回师还救根本,先守住太原,以后再徐图大事。”

其他许多将领都纷纷附会裴寂,李渊也赞同裴寂等人的意见,打算暂时回太原。

唯有李世民不同意,他急忙说道:“刘武周称帝之后,位极而自满,他暂时无力也无意南下。突厥人少信而贪利,虽与武周勾结,不过是互相利用,内心却各有猜忌。那突厥人怎么可能近舍马邑而远图太原呢?武周深知此情,未必与之同谋。而且朝廷既听说我等起兵,正调兵遣将,纷纷赶至通往西京的路上。我若一鼓作气,挺进长安,则只有迎面的守军相拒。若是此时退兵,突厥人、刘武周反而会不谋而至,宋老生、屈突通也会追奔竟来,我军必陷于首尾受敌,四面被围的窘境。进无所入,往无所之,害怕溺水却先被淹死,如此后果,让人不寒而栗。”

李建成、唐俭、长孙顺德等人极力赞同世民之见,力主义无反顾,长驱西进。

见李渊多时沉吟不语,李世民又说道:“如今满坡都是庄稼,不愁人马缺粮少草。李密在洛阳一带,既为隋军所牵制,又恋着宛洛一带的几个大粮仓,不遑西顾。而宋老生此人,骁勇有余,却轻躁无谋。破之不难。是西进而成就霸业,还是退缩而身败名裂,在此一决。有人保家爱命,所以请归。儿等愿捐躯力战,鼓噪而前。还请父帅且勿犹疑。雨停之后,即发兵霍邑。儿等若不杀宋老生以取霍邑,情愿以死谢罪”。

尽管李世民说得慷慨激昂,口干舌焦。但老成持重的李渊,还是要以保住太原为根本。他认为裴寂说的有一点十分重要,那就是万千将士的家眷都在太原。更何况,近一个多月来,他已与晋阳宫中的尹、张二妃打得火热,夜夜专席。要是这两个心肝宝贝儿再被突厥人掳去,就是打下长安,攫得大宝,也终觉了无情趣。

至于世民的话,虽说也有几分道理。但毕竟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凭着年轻人的热血,将复杂纷纭的战事看得太简单,勇气有余,而稳健不足。

他不再理会世民和建成他们,看看众人说道:“不要再争了,我意已决。今日傍晚,大军便拔寨回师。西取长安,也不在这一朝一夕,以后可慢慢图之。”

晚饭之后,雨势略减,但还在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李建成的左军已陆续拔营,踏着泥泞,垂头丧气地向北迤逦而返。

李世民心焦如焚,他认定此一去将再无西征之日,数月之中呕心沥血促成、的举义大事,就这样功败垂成,毁于一旦。他不甘心,要继续拼死力争。

因此,世民下令他所率领的右三军,继续稳守营寨,没有他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北归。

当天夜里,他又来到了父亲李渊的营帐。李渊已经睡下,不肯见他。

李世民徘徊于帐外雨幕之中,为父亲拔营返还太原的决策而痛惜万分,直如乱箭钻心。这次撤军而去,不仅仅是举义大事将化为泡影,弄不好还会全军覆没,落下杨玄感那样兵败人亡的下场。

一想到这种可怕的结局,他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李渊已经睡着,在朦胧中突然听到哭泣之声,问左右道:“是谁在帐外啼哭?”

“回唐公,二公子。”一个侍卫答道。

李渊大惊,霍地翻身坐了起来,让人把世民召进帐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汝身为大将,堂堂七尺须眉,因何事深更半夜在帐外哭泣?”

“孩儿一时情急,不能自抑,惊扰了父帅,还请恕罪。不过,我等为伸张大义而发兵,义旗一举,万民翘盼,天下倾动。当此之时,只有勇往直前,攻战不停,才能有望成功。一旦退缩,则将士丧志,百姓寒心,四方打算前来归顺的义军也会望而却步,心灰意冷。到那时,我军兵士溃散于前。而敌军乘势追击于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是死路一条。孩儿一念及此,何得不悲?”

听到这里,李渊似乎有所醒悟,不禁为之动容,说道:“大军已向北出发,如何是好?”

李世民马上接口道:“孩儿所率右军尚严而未发。左军虽已开拔,想必所去不会太远,孩儿愿快马往追。”

李渊看看儿子,叹口气说道:“我之成败,皆在于你。好吧,不必再说了,由你自行决断吧。”

世民大喜过望,急忙辞别父亲,带上几个亲兵,快马加鞭,向北急驰而去。

八月初一这天,一连下了二十多天的大雨终于停了。雨过天晴,将士们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阴霾顿扫,清新愉悦。

李渊下令,让将士们晾晒铠杖行装,准备继续西进。正在此时,只见一支人马从东北方向飞驰而来。待走近一看,却是刘文静从突厥出使归来,而且带来了一哨突厥人马。

李渊大喜,急忙将刘文静接入帐中,详细询问他出使突厥的经过。

刘文静此次出使,开始并不顺利。当他千里迢迢到达突厥首府以后,始毕可汗态度踞傲而又冷漠。听刘文静说明来意,始毕懒洋洋地问道:“你家唐公身为皇室近亲,又被委以重任,为何也起兵反隋?”

刘文静不卑不亢答道:“隋文帝废太子杨勇,立后主杨广。杨广奢靡无度,搜刮百姓,忌杀大臣,致使祸乱遍及国内。唐公正因是国之懿戚,不忍坐视社稷亡败,生灵涂炭,故举兵起事。”

“李渊可是要推翻大隋,自立为帝?”

“不,唐公只是要废黜不当立者,而拥立贤者为帝。”

“这是你们汉人自己的事,与我们突厥何干?”

“唐公欲约可汗起兵,与可汗兵马同入京师。”

“无端将我们拉入战火,可有什么好处?”

刘文静知道,始毕这是在公开要价,其贪利嗜财的弱点什么时候也不会改变。其实,唐公举兵进取长安,并不指望有突厥人兵马相助,这是靠不住的。所以这样说,不过是要下一个肥美的钓饵,稳住突厥人,免得他们乘虚袭扰太原,致生后患。

文静对始毕笑笑:“自然不会让大汗白白出兵。唐公许诺,待与可汗兵马同入长安之后,人众土地归唐公,而财帛金宝归突厥。”

这可是一条大鱼,与刘武周那条小鱼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始毕满心欢喜,当即设宴款待刘文静。并答应派大将康鞘利率领骑兵2000随文静同来参战,另外资助战马一千匹。

听文静说完,李渊及众将领都极为高兴。军中所传突厥人联合刘武周进攻太原的谣言不攻自破,他们可以放心西征了。

当下,李渊接见康鞘利,好言抚慰,派往右军,由李世民统一指挥。

八月初三日凌晨,乘着漫天大雾,李渊率领大队人马,从东南山麓傍小路进军,神速地出现在霍邑城下,在城东五六里处安营扎寨。

霍邑凭山临水,易守难攻。宋老生采取坚守不出的战略,唐军又缺乏攻城战具。若是久攻不下,长期拖在这里,不能迅速西进,对唐军将极为不利。

李渊对此深为忧虑。李世民献计道:“宋老生勇而无谋,以轻骑挑之,他自会出战。只要将这条老蛇引出洞来,再截断其后路,则杀之不难。”

李渊说道:“你说得不错,前些日子我们被大雨困在雀鼠谷,他不知乘势出兵偷袭,坐失良机,可见也并非什么大将之才。不过,他毕竟带兵多年,有些战守经验,只凭激将之法,他未必上当。”

世民道:“此事我已思虑再三,我们可先放出谣言,就说宋老生与我军早有勾结,因此不肯出兵截击,眼看着放我们挺进关中。他当然知道杨广性好疑忌,害怕下属参奏他通敌,朝廷治其叛乱之罪。到那时,看他还能坐得住?”

世民刚刚说完,李渊连连点头:“这倒不失是一条妙计,可以一试。”

当夜,世民挑选了数十名弓弩手,将写着谣言的书札绑在箭杆上,从四面八方射入城中。

第二天,霍邑城中果然谣言四起,军民们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主将宋老生已生叛逆之心,暗中勾结唐军,顿时人心大乱。

宋老生听了这些谣传,气得暴跳如雷。正在此时,李世民、李建成带领大队人马,从城下大路上招摇西行。李世民在马上向城头守军拱手说道:“多谢宋老将军借道之美意。他日攻克长安,扶立新主,我李世民定会为将军请立头功”。

宋老生正站在城上瞭阵,闻听此言,顿时勃然大怒。这小子太轻狂。他决意亲自领兵出战,煞煞唐军的气焰。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被逼上悬崖,必须大杀一阵,方能洗清自己通敌的罪名,即使兵败,也能落个清白之身。

于是,宋老生命人打开城门,亲率三万人马,倾巢而出。

此时,李渊于城东列阵,将士们高声叫骂。宋老生挺枪纵马,指挥大军掩杀过去。双方交战不久,李渊下令收缩阵地,宋老生误以为膺军怯战败退,率队紧追不合。

趁此机会,世民、建成引领西去的大军,急速回师,直逼城下,先占领了东门和南门外的高地,截断了宋老生的退路。

世民挥舞双刀,两腿轻扣马腹,一阵风似地从背后杀人了隋军阵地,一连砍翻了数十人。两口短刀皆已卷刃缺口,而双袖全都染成了红色,血水淋漓。

将士们见主将如此神勇,个个奋勇争先,以一当十,隋军后队登时大乱。

李世民命将士们大声呼喊:“已生擒宋老生!”“宋老生已成战俘,隋军弟兄们休再抵抗!”隋军将士们听说主帅已被生擒,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时人心惶惶,争相向城门处奔去。

世民、建成的军队早守候在城门处,见溃军如一窝蜂似地乱糟糟拥来,便抖擞起十分精神,奋力斩杀,城墙之外,尸横遍地,血流数里。护城河里,尸体漂浮如谷捆横木,流水都变成了飘散着血腥气的淡红色。

宋老生见三万人马霎时溃散,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散兵游勇。孤掌难鸣,只好打马向城中奔去。但见城门紧闭,又有唐军在外,只好向西落荒而逃。此时,城上守军看到主帅,连声大呼,并从城头上放下一条绳孛。老生连忙扔掉马匹,奔至墙下,双手挽住绳索,噌噌噌向上攀登,眼看就要登至城头堞口。

唐军中有人惊呼:“莫放跑了宋老生”。

李世民见状,冷笑一声:“跑不了他”,一面取弓搭箭,一面拍马向前冲去。在战马扬开四蹄,风驰电掣般的狂奔之中,世民拉满强弓,轻轻一纵,一支大羽长箭滴溜溜飞射而去,不偏不倚,正中老生后颈。宋老生来不及哼叫一声,一个跟头从丈余高的半空倒栽下来,立时跌做肉饼。

“好箭法!”“李将军神箭!”唐军将士亲眼看到这精彩的一幕,蔡不住齐声欢呼。

李世民的箭术,确实是出神入化。他生于武将世家,又长于人皆尚武之乱世,父亲李渊便是声闻遐迩的神箭手,当年曾以箭术高超而被窦家招亲。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世民,从小便演习弓马骑射。驰骋猎场。他体格健壮,又极能吃苦。他射出的箭,比一般人要大出一倍,百步之外,能洞穿门阖。莫说宋老生那么大一个目标,就是城墙上一只二寸长的壁虎,世民要取它性命,也是百发百中。

此刻,暮色已渐渐降临,城头上守军的面孔变得模糊起来。数十只昏黄黯淡的灯笼陆续点亮,在晚风中有气无力的晃动着,像守城的将士们一样无精打采。

李渊下令乘胜登城。由于缺乏攻城战具,兵士们搭起人梯,肉搏攻城。

军头雷永吉口噙短刀,冒着不断飞来的流矢,第一个登上城头,他挥刀奋力砍斫,连杀数人。已经没有了主帅的守城隋军群龙无首,还能有什么斗志?至此便一哄而散。

雷永吉带领弟兄们飞快地跑下城墙,打开南门,放下吊桥,大队人马蜂拥而入。

霍邑城遂告攻克,西征路上的又一大障碍被扫清了。

霍邑大捷之后,李渊一面打开粮仓,分发给城中百姓,一以库中金银绢帛,奖赏有功将士。

李世民在大军进与退的关键时刻,力排众议,据理力争,坚持南下西进,从而避免了战略决策上的一次重大失误,甚至可以说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挽救了全军。对这一点,李渊和众位将领们都十分清楚。论功行赏,李世民无可置疑当属头功。李渊下令,奖赏其赏金五百两。

众将领纷纷来贺,李世民淡淡一笑:“攻城掠地,冲锋陷阵,都是士卒弟兄们冒死在前,没有他们,我李世民何功之有?霍邑大捷,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的。”说罢,他把雷永吉叫来,将五百两黄金全部交给他,叮嘱道:“你把这些黄金全部分给营中弟兄们。他们在这里打仗卖命,家中父母妻儿说不定还在忍饥挨饿。记住,特别是那些阵亡的弟兄们,要给他们家中多捎一些去。”

雷永吉手捧着黄金,忽然双膝跪下,嘴角哆嗦了许久,没说出一句话来,而一大串热泪,却从双眶中急速地滚落下来……

第三章 西风落叶下长安

霍邑大捷之后,唐军马不停蹄,乘胜南下。于丙戌日顺利攻入临汾郡(今山西临汾),接着又攻克绛郡(今山西新绛)。

攻下绛郡的第二天,关中一股义军的首领孙华,率领一万人马和大批的枪械辎重,前来归顺。

唐军此时已有十二万之众,声势大张。兵精马肥,民心所向,正是一鼓作气,直下长安的大好时机。

不料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渊的属下将领们,却在是否攻打河东郡的问题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河东郡凭山据河而建,城池异常坚固。眼下有隋左武侯将军屈突通率兵据守。屈突通乃是大隋名将,不仅骁勇异常,而且智略过人。在霍邑被唐军围攻失陷的时候,他隔岸观火,不肯发一兵一卒前往救援,只坚守河东郡城以图自保。

李渊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裴寂说道:“屈突通拥有精兵三四万之众,凭坚守城。我们若不攻下此城,合之而去,日后倘进攻长安不克,前有朝廷大兵拒挡,后有屈突通率河东之兵来援,将腹背受敌,实乃危道。以在下之见,不如先集中兵力,攻克河东,然后再挥师西进。长安依仗屈突通作为外援,屈突通一旦败亡,则长安必破无疑。况且,河东乃是重镇,若不攻克,如何扬我军威,让群雄来归?”

裴寂说完,众将领亦纷纷求战。自霍邑城攻下之后,唐军又连克临汾、绛郡,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连续的胜利已使这些将领们头脑发热,以为小小的河东城可以轻取,都想趁热打铁,夺下河东,以绝后顾之忧。

李世民静静地听众人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众位将军欲攻打河东,心情原可理解,但眼下却不合时宜。兵法历来重视权变,而权变的关键在于神速,所谓‘兵贵神速’。我们的目标是攻取长安,现在正应挟屡胜之威,抚归顺之众,鼓行而西。若是为了一座河东小城,在此淹留纠缠不休,坐费日月,士气丧失,必误了人事。况且关中一带,有无数举义豪杰,无所归属,正盼着我们早日前往招抚。时日一久,也会离散。至于屈突通其人,并非隋室心腹之将。如今局促一隅,不过是为了保存实力,以观风向。倘我进军顺利,攻克长安,他断不会继续与我为敌。以此来看,我大军渡河西进,径攻长安,陷入腹背受敌之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功者难成易败,机者难遇易失’,当此之时,我等万万不可‘失机’。当年杨玄感不肯接受李密‘军事贵速’,‘不可稽留’的上策,先是围攻洛阳,在西退的路上又滞留陕州,强攻弘农宫,从而失去了袭取关中的良机,终于为追兵所及而败亡,此惨痛教训,不可不记。”

李世民说完,刘文静、王长谐等人极表赞同,其余众将则一时默然。

李渊以为世民所言切中要害,有胆有识,颇具兵家之战略眼光,他为儿子的越来越成熟感到骄傲。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兼取双方面的意见,留下部分兵力,由姜宝谊、姜宝琮率领,作为偏师,继续围攻河东,牵制屈突通。而自己却与建成、世民,统率主力,渡过黄河,向西南进发。

主力过河之后,屈突通带一万人马出城,佯做追击,但一遇到姜宝谊率军来战,便急忙缩进城去,坚守不出。

李世民的分析是对的,此时的屈突通,正是首鼠两端。对于隋朝廷,他已不抱什么希望,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其必将败亡已是明摆着的事实。但作为隋朝的守士大将,不能眼看着唐军西进而毫无反应。他出兵佯追,不过是做个样子给朝廷看。而对于李渊的义军,最后能不能形成气候,他一时还看不清楚。现在千方百计保存住这几万人马,以后不管是谁当皇帝坐江山,他前往投靠都有资本。

李渊率大军渡过黄河之后,向西南挺进,一路再未遭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像锋利的锯斧砍伐一棵朽烂中空的大树,其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九月中旬,大军抵达朝邑(今陕西大荔)。李渊住进长春官,下令兵分两路:一路由建成率刘文静、王长谐诸军数万人,屯住永丰仓,把守潼关天险,以防关东的武装势力西入关中。并令慰抚使窦轨受其节制;一路由世民率刘弘基、长孙顺德诸军,沿渭水北岸西进,前往攻占泾阳、云阳、武功、周至、鄂县等地,慰抚使殷开山受其节制。

至此,唐军的战略意图已十分明显:以李世民所率西路为主力,从北,西、南三面包抄京师长安。然后,再让建成所率东路军西进,对长安形成合围之势。

李世民率军西下,一路攻城取县如拾草芥,各地官府纷纷献城。另外,分散于长安周围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义军,听说李唐大军已到,也都望风归顺,每天都有数千人来降。其中规模较大的,有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股义军,皆一二万人不等,而且战马甲仗甚多,装备精良。这样,仅李世民所率西路军,数十日内便扩大至十三万人马。

占领泾阳、云阳、武功之后,李世民分兵据守,又亲率大军掉头向南,准备夺取盩厔和鄠县。这两个县城位于长安西南。对将来围攻占领长安至关重要。

大军行至半路,忽见前面大道上尘头四起,旌旗飘动。人喊马嘶,一彪人马飞驰而来,迎头拦住去路。

李世民大感意外,自入关中以来,还未碰上过一支敢于公然拦路交战的劲旅,这是从何处飞来的人马?若说是隋朝官军,那旗帜和服装分明不像。再说,隋朝驻扎在附近稍有些战斗力的军队,早已被朝廷调回长安,为死守京师做着准备,若说是当地义军,却部伍整齐,旗甲鲜明,显然纪律严整训练有索。与那些临时啸聚山泽的山贼流寇大相径庭。

他命部队停止前进,列阵相迎,做好战斗准备,自己却飞马奔向前头,以探究竟。

对面的部伍越来越近,连行进在最前面的兵士们的眉眼都能分辨清楚了。

便听有人喊道:“来者可是唐公李渊的队伍?”

长孙顺德马上粗声大喉咙地回答道:“正是。我们乃唐公麾下大将军李世民所率义师。汝等何方贼寇,还不赶快归降”。

“二哥——是我,我来了!”随着一声脆铃般的娇呼,一员银甲素袍的年轻将领,乘一匹如火团般的枣红骏马,从对面疾驰而来。

世民一愣,尚未回过神来,早见妹夫柴绍已箭射一般冲了出去。

两人在中途相遇,各人匆匆下马,在两军阵前相拥相抱,接着便飞一般向世民跑来。

刚才听了那一声十分耳熟的呼叫,世民已猜到是谁来了。但他心中疑惑:“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及至走到近前,世民仔细看时,果然是胞妹平阳公主(李渊称帝后所封)。世民慌忙下马,将小妹拥在怀里,激动的眼圈都有些发热。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从小一块长大,已经三年不曾见面了,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久别重逢。

“妹子怎么会这身装扮?这是哪来的人马?你这是要去哪里?”世民忍不住连珠炮般地发问。

“二哥先别问这个,这事说起来话太长。父亲和大哥、四弟在哪里,他们可都好?”

“都好都好,小弟留守太原,父帅和大哥现都在进军途中。”

“二哥今日欲领兵何往?”

“奉父帅之命,欲前去攻占郛县、盩厔”。

平阳公主嘻嘻笑道:“杀鸡焉用牛刀。两个弹丸小城,何须劳二哥大驾?小妹已将它们拿下了,现已有我们的兵马据守。”

“真的?想不到小妹如此了得。几年未见,当年的小姑娘竟一跃而为巾帼英雄!”李世民大喜过望。

“二哥谬奖了。区区两座小城,连同这几万人马,就算是小妹送与父亲和哥哥的见面礼了。”

李世民欣喜地看看妹妹,再看看妹夫柴绍,三个人不禁同时大笑。

盩厔、鄠县那边无须再去,世民下令队伍转回武功,杀牛置酒,为妹妹庆功,为她带来的数万将士们接风洗尘。

当天夜里,世民与平阳公主、妹夫柴绍住进了他们李家建于武功的别馆里。二十年前,也就是隋文帝开皇十七年十二月十六日(公元598年1月28日),李世民正是在这里呱呱落地,开始了他辉煌壮丽的人生旅程。

对这座久违了的别馆,兄妹二人都有着十分特殊的感情,这里的一蕈一木,都留着他们孩提时代的记忆。

二人漫步在别馆空旷的显得有些荒凉的院落里,前后左右,角角落落都转遍了。一面走,一面各自讲述着分别三年来。特别是近大半年来的各种经历。

平阳公主十五岁时嫁给柴绍。不久,父亲李渊被任为河东、山西慰抚大使,带上家眷和世民兄弟前往赴任。而平阳公主便与丈夫柴绍留居长安,一直过着平淡而又温馨的官宦家的生活。

今年春上,父亲派人送来密令,让他们夫妇火速离开长安,急赴太原。

平阳公主知道父亲欲举大事,滞留长安危险万分。便急忙打点行装,准备与柴绍乘夜出逃。

不料朝廷似乎闻到了什么气味,加上他们早就对李渊有所猜疑和戒备,竟先于他们逃离之前,在柴府周围安设了盯梢密探。刑部尚书卫文升亲自调遣人马,对他们日夜监视,如发现逃跑迹像,立即予以逮捕。

卫文升老谋深算,只要把平阳公主掌握在手中,李渊要想谋反,顾惜女儿的性命,必定投鼠忌器。

夫妇二人同时出逃的可能性是没有了,只有分头行动,还有一线希望能够脱身。

柴绍让平阳公主先走,平阳公主却说:“该是你先走,有我在这里,这个家一如平常,他们不会起疑。再说了,父亲要举大事,你乃堂堂须眉男儿,原该早去聚义,共参机密。”

“那你怎么办?”

“我一个妇道人家,容易脱身。凭着我这身武功,要甩掉门外几条恶狗不为难事,你就放心走吧。”

妻子身怀绝技,柴绍远远不及,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她出身将门,从小受父亲和哥哥们熏陶,使枪舞剑,弓马骑射,诸般兵器都练得精绝。十二岁以后,曾跟随长安城里的武界名师学艺,练就了一身轻功。跃墙上屋,飞檐走壁,如同猿猱鹰隼一般。

不过,这毕竟是生离死别,柴绍如何放心得下?这一夜,这对少年夫妻相拥相抱,缠绵话别,千叮咛万嘱咐,一直到了天亮。

半晌午的时候,柴绍穿了件平日穿用的半旧长衫,也不扎丝绦,未戴幞巾,提个金丝线编织的蟋蟀笼儿,出门后一步三摇,懒懒散散地向钥匙巷方向走去。

隐蔽在他家附近的一个暗探急忙跟上,尾随了几步又觉得没啥意思。钥匙巷一带到处是勾栏坊曲和竞技场所。长安市面上的公子王孙、纨绔浪子们,经常在这里斗鸡走马,斗蛐蛐儿,或是嫖娼宿妓,追欢买笑。

柴绍平日好斗蟋蟀,去这个地方司空见惯,原不为怪。更加上他那个年轻美貌、娇滴滴的妻子还留在家里,他能跑到哪里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样,由于暗探的疏忽,柴绍得以脱身,潜出长安之后,日夜不停直奔太原。

柴绍到了夜晚尚未回府,暗探们方知上当,只好加紧对平阳公主的监视和看守。但是,唐公李渊是太原留守,既没有公开反叛,卫文升也不敢下令抓人。若是一着不慎,逼反了李渊,他这个刑部尚书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又过了三天。在一个漆黑的深夜,平阳公主换了一身夜行衣,腰系软鞭,怀揣利刃,来到后花园。听听外面没甚动静,将身躯一拧,轻纵于墙头之上。向四周略一打量,便飘然而下,像是一枚随风飘下的树叶,落地悄无声息,然后迅疾向西跑去,很快便消逝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尽管平阳公主轻功了得,还是没有逃过暗探们猎狗一样的嗅觉。

有两个暗探紧紧跟了上来。平阳公主行走如飞,不料这两个暗探也都是隋廷大内高手,竟也脚不沾地似的尾追不合。

刚走到西城墙下,便听后面一声尖厉的呼哨,从黑暗中立时闪出了十几条人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一场恶战看来是在所难免了。

“狗奴才,非要找死!今日让你们看看姑奶奶的手段。”平阳公主咬牙骂道,随手从腰中扯出了一条软丝钢鞭,照着冲到近前的一名暗探倏然一挥,便听“啊呀”一声,那人左边脸颊早着一鞭,连皮带肉撕去了一大块。

众人见状,发一声喊,各自操刀挺剑,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平阳公主一条软鞭舞得如万千长蛇,团团白雾,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那十几个人一时难以近身。

但这些人毕竟是饶有经验的大内高手,觑定鞭影稍稍松懈时,早有一人持刀欺进,虽然身上已着了三四鞭,脖子上手臂上血水殷红痛彻骨髓,仍咬牙挺剑,冲平阳公主当心刺来。

平阳公主急忙收鞭,一个紫鹞冲天,身躯腾空而起,在旋转拧纵之中,左手一扬,一把铁蒺藜飞射而出,早有三人面门中镖,惨叫一声蹲在地上。

其余人众稍一愣怔,又发疯似地围了上来。就在此时,又听见城门处人喊马嘶,一队兵勇灯笼火把地向这边涌来。

平阳公主不敢恋战,若是再纠缠下去,今夜怕是难以脱身。她右手挥鞭,左手向怀中探了一把,口中怒喝道:“龟孙子们,看镖!”随手一扬,便有三四个白色的团块向四周飞去。

众人不知是什么暗器,疾忙闪身。便见这些团块在半空里散开,却是三包石灰粉。顿时烟雾弥漫,一片朦胧。这帮大内高手没料到这一着,一个个被熏得双眼淌泪,连连咳嗽。待烟雾稍散,再找人时,却见平阳公主已纵身攀上墙头。众人急忙张弓放箭,但已经晚了,但见她身影一闪,已飞掠出城。

平阳公主本欲向东,往太原与父亲相聚。但走了一天,她又折转回来。东去的各个路口、关卡,已接到朝廷公文,到处图形画影缉捕她与柴绍,李渊的其他亲属也在缉拿之列。

原来,此时李渊已在太原起兵,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朝廷。

无可奈何,平阳公主只好掉头往南,沿着山间小路向酃县走去。

郡县有他们李家的庄院和上千顷良田,这里熟人多,亲戚多,境内又有高山密林,利于藏身。

回到鄠县之后,平阳公主将庄院和田产统统变卖,把所得银两一点不留,全部分发给当地民众。接着,便在深山中树起大旗,招募兵勇,响应远在太原起兵的父亲唐公。

开始,她不过想聚得五七百人,与当地官府周旋,以求安身自保。

不承想,大旗一树,酃县苦难民众蜂拥而来。数月之内,便聚集了两万多人马。

人马一多,平阳公主便不再安于自保。她开始整编队伍,操练人马,演习各种阵法和攻战之术。

当李渊开始率军西进的消息传来之后,平阳公主坐不住了。她想到鄠县乃是将来攻占长安的桥头堡,便想一举攻克县城,作为日后晋献父亲的见面礼。

鄠县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小城,又与京师相距咫尺,天子脚下,平日是十分安全的,因此,守城的兵士并不多。以平阳公主麾下二万余众攻此弹丸小城,如泰山压卵,破之易于反掌。

但是,一旦大兵临城,双方动起手来,或多或少必有伤亡。尤其是城中的无辜百姓,城破之后玉石俱焚,也会遭受池鱼之殃。

她想智取,兵不血刃占领县城最好。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

七月十五日是鄠县城内清凉大殿庙会。这一天,烈日喷火,溽热难熬,天地间没有一点儿风丝,像个煮沸了的大汤锅。一大早,那些一夜未眠的知了们,便躲在密叶下一片声地噪鸣。

平阳公主打扮成个官宦人家的小媳妇儿,粉白色绸裤,淡绿色纱衫,发髻高绾,饰以金钗银簪。手中拿一把圆如荷叶的凉扇,坐在一乘竹篾凉轿上,由七八个山里的弟兄们轮番抬着,忽闪忽闪地去城内庙会上烧香还愿。

庙会上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富人家的娘子、小姐们穿红挂绿,尽管手中小扇频摇,也早已香汗淋漓,将涂脂搽粉的俏脸蛋冲出了一道道污痕。穷人家的男子汉们早脱了赤膊,一根麻绳系条短裤,却仍然挥汗如雨。一街两溜全是卖吃食的,馅饼、包子、枣糕、凉粉、冰糖葫芦、如意粉团……应有尽有,打山仗似的大呼小叫,你争我抢地兜揽着买卖。

平阳公主掏出碎银子买了些凉粉,让扮做轿夫的弟兄们吃着解渴。自己走进庙里,燃烛插香,轻轻跪拜,嘴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向清凉老母还愿,心里却在暗暗祷告,求神明保佑,今夜夺城成功,并愿父亲的军队早日开进关中,攻占长安。

烧香还愿已毕,平阳公主便就近找一家客栈住下,再不露面。几个弟兄则分头出去打探路径。

夜深人静之后。平阳公主闪身出了客栈。此时的她,已摇身变成了一位风流儒雅的年轻书生。头戴暗花幞巾,身穿淡青色薄绸长衫,腰系一条米色伏凤带,缀着几粒蓝田玉坠,手摇一柄玉骨缎面摺扇。带着三个手脚利落的弟兄,疾步向县衙走去。

他们来到县衙后院,平阳公主轻提丹田之气,脚尖在地上一点,飞身纵上墙头。然后随手抛下一根绳索。那几个弟兄没有她那么好的轻功,只好借绳索攀缘上墙。进了后院,一个弟兄带路,径直向县太爷的卧室奔去,白天他已踩探真切,县太爷就在第二进房子的居中三间。

他们轻推屋门,那门虚掩着。几个人闪身而入,借着窗外明亮亮的月光一看,坏了,县令竟不在这里,床铺上的被褥迭放的整整齐齐。

平阳公主一惊,怕遭人暗算,忙纵身跃出屋外。四下里仍无动静,仔细听听,从东面厢房里传来了一阵细细地鼾声。

平阳公主悄悄摸过去,润开窗纸一看,却是一个值更衙役。赤膊仰躺在那里,睡得死猪一样。

一名弟兄以刀拨开门拴,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冰凉的刀尖紧抵在他的胸口上。

那衙役一个激冷惊醒,睁眼看时,吓得“妈呀”怪叫一声。那个弟兄沉声喝道:“别出声,否则老子宰了你。那狗官哪去了?”

“你……你是……是问谁?”

“你们县令。”

那衙役好像才回过神来,知道不是来杀自己的,胆子也壮了,口齿也利索了:“我们老爷,啊不,是那狗官,他去搂着相好的睡觉去了。”

“在哪里?”

“就在县衙西边不远。”

“走,带我们去。”

“行,兄弟这就去。”

他披上上衣,趿拉上鞋,带着一行人向县衙西边的一条胡同走去。

原来是个农家小院,众人不用费事便进了院子。上房里还亮着灯,他们走到窗下,仔细听时,平阳公主一阵脸红。里面好戏似乎还没有收场,传出一阵阵叽叽咕咕的残云断雨之声和呼噜呼噜的喘息之声。稍顷,便听男人的声音说道:“唉,不行了,毕竟老了,上阵还不到三五回合,这不争气的东西便打蔫了。”

“老爷说哪里话,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您才四十多岁,正是有精神头儿的年纪。”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说道。

“说归说,我可是快五十的人了。再说人与人不同,我这个文弱的身子骨儿,每次都不能让你尽情如意,我心里总不是滋味。”

“老爷千万别这么说。和您在一起,奴家受用着呢。别说您老还能干这么三五回合,就是以后不能了,搂一搂摸一摸,奴家也像抹糖吃蜜似的。不管怎么说,老爷可不能撇了奴家,奴家这一辈子是跟定了老爷。”说着便是“啪”的一个响吻。

“你年纪轻轻,难得这么跟我一心一意的。既有这份心意,我就是走到天边也不会扔下你。不瞒你说,唐公的军队据说快打进关中了,大隋气数已尽。我这个芝麻绿豆官也到头了。过几天,我就要弃官而去,你要愿意,便随我回河南老家。好在家中还有几十亩薄田,咱们足可以糊口。”

这县令叫赵尔信,也是个读书人出身。为官倒是不贪不占,清廉自守。因为没有银子向上峰送礼,十几年来一直是个七品县令,早已对官场心灰意冷,有些倦鸟思归了。

前年夫人因病去世,他未再续弦,不知怎么就与这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勾上了手,一来二去打得火热,便常常一人到这里歇宿。

“好了,天不早了,你睡吧,我该回衙了。”接着,便听到一阵塞塞搴率的穿衣声。

平阳公主一脚踹开屋门,飞身冲了进去。那县令赤裸着上身,刚刚提上一个大白裤衩子,便被她手中那冷光闪烁的利剑抵着僵在那里。

那娘们儿“噢”的尖叫一声,抓过一条被单捂住了身子和脑袋。却是顾头不顾腚,一大片雪白的屁股仍露在外面。

“这位是何方壮士,下官与你无冤无仇,何故……”赵县令毕竟练达世故,竟有些不慌不忙。

“姑奶奶是南山中的绿林好汉。”

“姑奶奶?”赵县令一时愕然,迅即明白了,笑笑说道:“噢,知道了。下官听说过,原来阁下是唐国公的千金,近来散尽家产,救济贫困,从而名满长安的一代女侠。不知找下官要报何仇?”

“不为报仇,是特来让赵县令献出城池官库的。”

“这个好办,这座小城迟早都是唐公的,下官愿意效劳。”

这样,就在当天夜里,赵县令采取了极为合作的态度,下令守城将士大开城门。早在城外埋伏的平阳公主的人马,有条不紊地开进城来。平阳公主不费一矢,不亡一卒,顺利地占领了鄠县县城。

不久,李渊的堂弟,也就是世民和平阳公主的堂叔李神通,也在蓝田县举旗造反,聚集了近一万人马,率队来到酃县与平阳公主会师。

平阳公主与叔父合兵一处,足有三万余人。他们一商量,决定再攻下盩厔县城,为唐公率大军围攻长安铺平道路。

八月初,平阳公主与李神通合力攻城,仅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城克。盩厔县令因负隅顽抗而被斩首,其他守城将士大都缴械投降。

听着她这些曲曲折折,而又充满着传奇色彩的经历,李世民不禁感慨地说道:“古人云,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杨广昏聩,致使天下大乱,想不到却造就了小妹这样一位巾帼英雄。但愿小妹大显身手,造就一个新天下,新乾坤。”

平阳公主娇嗔一笑:“二哥这是在取笑妹子。如今长安人谁不知道,二哥才是大智大勇的天下英雄。小妹愿在二哥麾下,一切听二哥调遣,做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为打造新江山尽些绵薄之力。”

“壮哉,小妹斯言!”李世民抚掌大笑:“不愧是唐公的女儿,将门世家之后。我这就派人奏知父亲,让你与妹夫柴绍在军中各置幕府,自率一军。小妹所率部伍可称为‘娘子军’。”

“娘子军?这倒新鲜。可算得自古绝无仅有之创举。不过,小妹的那支队伍可大多是男子汉,前来投军的健妇义女尚不足三成。”

“那没什么,可以先这样叫着,统兵大将是位娘子嘛。只要旗号一打出去,自会有大批妇女蜂拥来投。天下妇女受苦之深,更甚于男子。一旦有人开了头,她们一定会为跳出苦海火坑挺身而出,你的娘子军怕还收留不迭呢——哎,说了半天,还没问叔父呢,他现在何处?”

“打下盩厔之后,叔父便一直忙于操练军马,打造兵器和攻城器具。现正领兵据守两座县城,等待父亲和哥哥们派师前往。”

翌日一早,李世民命长孙顺德、刘弘基、柴绍各率一支人马,分赴泾阳、盩厔和鄠县,严加据守。令叔父李神通、小妹平阳公主跟随自己的中军,同守武功。并派人向已开进长安故城的父亲通报军情,请示何日攻打长安。此时,大将殷开山已攻下扶风县城,唐军从北、西、南三面铁桶般地将长安死死围住。

李渊已探明,驻守东河的隋军屈突通部,陷入了东行不可,西归无路,正在犹豫观望的处境,已不足为虑,便下令李建成、刘文静留下部分人马把守潼关,简选精兵移师西进,从而对长安形成了风雨不透的四面合围之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渊作为三军主帅,正在仔细地选择,耐心地等待着发动总功的最佳时机。

李世民事实上已成了攻打长安之战的具体指挥者。在眼下围困长安的二十万唐军之中,竟有十六万是李世民直接统率的部属。

他丝毫不敢大意,每日驰驱于各个县城之间,督促诸将领们日夜操演兵马,突击训练攀登攻城之术。亲自检查各军所造攻城用的云梯、抛石车等战具。夙夜操劳,事必躬亲,脸颊明显地下陷,两只眼睛也熬得血红。

他又下令,各军将士皆宿于营帐之中,不得进入村落侵暴百姓,违者立斩不赦。

这日傍晚,李世民从扶风骑马赶回武功的中军大帐,浑身大汗如雨,口内干渴得像要冒烟。他匆匆忙忙地洗去了满脸的灰尘和钻进发际、眉毛、胡茬中的泥沙,坐下来正要喝茶,却见已成为他贴身侍卫的雷永吉进来禀报:“将军,军门外有人想见您。”

“让他进来就是了。”

“他不肯,指名道姓要将军到军门外迎接。”

“唔,是个什么样的人?”李世民顿感诧异。

“看样子四十多岁,像个教书的学究。”

“你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问了,他不肯说,只说姓房。”

“啊呀,是他?你怎么不早说。走走走,快去迎接。”

李世民疾步趋至军门,便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外边,不时地缓缓踱步。世民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他,只见此人约四十六七岁的样子,黄面皮,黑胡须,两道淡眉下,一双不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闪动之间,于精干中透着沉稳老练。

见李世民走出军门,那人方迎上前来,略施一揖说道:“在下房玄龄,一介布衣,却必欲将军枉驾出迎,未免有失狂狷。将军果然迎出军门,足见折节下士之诚,房某不虚此行了。”

李世民慌忙还礼笑道:“世民久慕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先生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世民后生,走这几步路算得什么?只因事先不知,未能远迎,尚祈先生恕罪。”说罢,上前挽住房玄龄的手,将他热情邀至中军大帐。

世民说的都是心里话。自进关中之后,他在征战余暇,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访求高人贤士,以充实自己的幕府方面。房玄龄这个名字,已不知听多少人说起过,只是无缘相见。

此人乃名满京师的关中大儒,不仅擅长文学,诗赋文章皆名冠一时。尤其精于经邦济世、治国安民之道,对于历朝历代的典章律令、刑名掌故、鼎革权变之术,皆有精深的研究和独到的见解。

他曾做过隰城县尉,是个不入流的微末小吏,空有宏图大志难以伸展,每日郁郁寡欢。后见隋朝廷腐朽暴虐不堪收拾,像个浑身上下都流着坏水的烂甜瓜,祚运将终。便干脆弃职而去,隐居乡间,以等待机遇。

李世民曾派人四处探访,终不得遇,想不到今日他能主动来访。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世民满心喜悦自不待言。

当下二人款步来到大帐,已是金乌西坠,灯火初掌的酉牌时刻。

世民命人准备酒宴为先生接风,房玄龄从来不饮酒,又是在军中,因而坚辞谢绝。

世民也不勉强。二人草草吃罢晚饭,侍卫们沏上茶来,他们一边品茶,一边畅谈。

“先生不辞劳苦,亲自至军中造访,必有奇策授我,还请不吝赐教。”世民开门见山,看看房玄龄,态度虔诚地说道。

“将军率仁义之师入关,威名布于四远。玄龄慕名而来,说奇策妙计谈不上,心中倒是有个不小的疑团求教于将军。”房玄龄也不绕圈子,开口便直奔主题。

“先生请直道其详。”

“贵军号称二十万,四面围定京师已逾旬日。长安守军老弱病残,城中百姓与朝廷离心离德,盼义师入城如大旱之望云霓。贵军欲破此城,如秋风振槁叶,唾手可得。不知为何迟疑不发,至今不肯攻城?”

“先生是问这事。在下也颇为着急,已多次催促父帅发兵攻城。但父帅总说时机未到,要再等一等。半月来,数番派人至城下,晓谕守城军士,义军志在‘尊隋夹辅’,立代王杨侑为帝,并无攘夺大隋江山之意。想让城里代王等主动打开城门。城内至今并无动静,以此延误时日,迟迟未能攻城。”

房玄龄笑道:“唐公之意,明眼人一看便知。无非是要证明大军在太原举义时所言‘尊隋夹辅’之意不虚。借以向内外上下各地各类人士显示,他在实实在在的履行自己的诺言,并无窥视神器,南面称尊之心,从而利用朝廷的名义,达到服人心,安天下之目的。就一般情形而言,令尊的想法和做法,亦不失老到深远。因为夺取京师不难,要坐稳京师,收揽天下人心殊非易事。能够不战而下人之城,和平进据长安,尽量保持朝廷各有司稳定有序,以免进城后陷入混乱,这自然是上上之策……”

房玄龄看看李世民,见他听得颇为认真,喝口水润润喉咙,微微一笑道:“将军勿嫌在下说话啰嗦,房某见将军是旷达之人,待人至诚,今日愿一吐为快。”

李世民急忙正色说道:“先生所云皆谠言正论,金玉之声,世民虽费万金而难买。愿先生知无不言,直抒胸臆。”

房玄龄又说道:“恕在下冒昧直言,上策归上策,但时机不对。此时何时?群雄竞起逐鹿,谁甘心隋‘鹿’落于汝父子之手?中原一带李密、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萧铣等且不说,他们离长安尚远。仅京师以北以西,又有多少逐鹿高手?梁师都据有复州朔方,国号为梁,北连突厥;李轨占领武威,保据河右;薛举、薛仁呆父子,以金城为首府,国号西秦。这些人尽已称帝称王,哪个是省油的灯?而其中以薛举父子最为猖獗,早就盯上了长安这块肥肉,今日已有举兵东进的迹象。若是他的三十万大军狼奔豕突而来,试问贵军将何以应付?京师之西又是一片血染尸横的战场,哪还有余力去夺取长安?攻城时机稍纵即逝,万不可再犹疑不决。还请将军三思。”

听到这里,世民不禁击掌说道:“先生所言,恰中今日情势之要害,也正是我日夜忧虑之所在。不过,父帅固执己见,我与大哥多次苦劝,他都不为所动,如之奈何?”

见世民心急火燎的样子,房玄龄稍一思索,断言说道:“文谏不行,何不武谏?”

一听“武谏”二字,世民心中悚然一惊,疑惑地看看房玄龄。

房玄龄冲他狡黠地一笑,又说道:“将军休要误会,在下所说‘武谏’,对令尊毫无恶意,更非兵戎相见式的逼宫。”

“那该如何谏法?”

“将军麾下,甚多新近归附的山贼流寇。这些人大都是三辅一带的土著之民,又多为亡命之徒,对隋朝廷恨入骨髓,必欲亡之而后快。因而攻城心切,迫不及待。又编于义军不久,其野性未改……”

“妙计!好主意!”未等房玄龄说完,李世民已高兴地叫了起来:“先生的意思,是让这些新归附义军的部伍,不遵军令,擅自强行攻城,以造成义军攻城的事实,使父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主意高明至极,对新归诸军,世民可以无力约束为托词,父帅也难以军法处置。他害怕一旦乱兵入城,滥杀无辜,玉石俱焚,既危及代王杨侑及隋帝七庙,又祸及百姓,从而有损他的清誉,坏了大事,必定下令大军攻城。”

房玄龄说道:“正是这个意思。将军冰雪聪明,一点即破。”

世民兴奋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在帐内来回踱步。稍倾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另外尚欲请教先生,大军攻占京师之后,下步扫平动乱,安定天下这盘大棋该如何走法?”

“先扫荡西北,稳住三辅,建立磐石砥柱般的强固后方。然后据关中富庶险要之地,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徐观中原群雄恶斗。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待彼竭我盈,可东出宛洛,南向江淮,一鼓而荡平天下。”房玄龄成竹在胸,随口答道。

这一见解与李渊,世民父子的想法不谋而合。世民深深庆幸自己初入关中这块藏龙卧虎之地,便遇上了一位张良式的高人奇才。忙说道:“当年孔明未出隆中,已熟思三分天下。如今先生隐居京畿,便谋定一统神州。父帅欲成就大事,今日得人矣。明天世民便向父帅举荐先生。”

房玄龄忙摇首说道:“将军谬奖了,玄龄草木之人,怎敢与先哲古贤相比?再者,玄龄此来,只为慕将军之名,何须惊扰唐公?良禽择木而栖,贤人择主而事。我虽非贤人,却只欲效力于将军麾下。”

世民见他如此说,愈加高兴,便说道:“既如此,末将军中所有职位,任凭先生选取。”

玄龄淡淡一笑:“房某此来,非为谋取高官。只想略尽绵薄之力,助将军成就伟业。也是为借将军之德才福泽,一展自己平生抱负。我读书人出身,手无缚鸡之力,上马不能挽弓,下马不能挥戈,能在将军幕府中做个宾客足矣。”

世民略一思索,说道:“也好,那就先委屈先生做个记室参军。此后军中大小事宜,世民也好旦夕讨教。”

当夜,世民命人在帐中另置一木床,两人相对而卧,继续畅谈。

“自古以来,人才是成就大业之根本。先生交游广泛,往来尽是鸿儒,还请多多招揽天下名士。”

房玄龄爽朗地大笑起来:“这正是我想对将军说的话。以后大军每攻克一城,收复一地,自有玄龄为将军招贤纳士。此来以前,我已联络了一批贤能之人,估计明天便可到达军中。”

这样,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投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不知不觉之中。帐外天已大亮。

“竟夕长谈,不觉东方之既白,让先生受累了。”

“话逢知己千句少,酒不投机一滴多。与君一席话,如沐春风里,何累之有?”

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

次日下午,果然有冠氏县令于志宁、安养县尉颜师古等一批饱学之士,因受房玄龄之约,如期来投,世民喜不自胜。更让他感到高兴的是,他的妻兄长孙无忌也是最早参加举义的长孙顺德的族侄也于这天不约而同的前来投靠。世民知道,房玄龄举荐的人物,绝无凡夫俗子。而他妻子长孙氏的这位胞兄,也是一位熟读经史,颇具才略的人物,以后必成为自己的重要膀臂。

两三天之后,便有十几股最近来投的关中群雄,不经允准,开始擅自攻打长安。京城四周,李唐义军的大旗到处飘扬,云梯高架,钲鼓阵阵。将士们前赴后继,奋力攀登,喊杀之声此伏彼起,震耳欲聋。

其他各军,受其影响,群情汹汹,各都按捺不住,准备攻城。

大火已经燃起,谁也休想将它扑灭。

李世民匆匆忙忙来见父亲,进门便焦急地喊道:“父帅,我大军自太原起兵以来,长驱直入,所过之地,罕有经宿不破之城。今至京师,反迟疑不前。若延误战机,新附之人将在暗中轻视我太原之兵。更何况他们不听将令,已各自先行登城。倘若长安被他们率先攻破,这些毫无军纪可言的山野之人,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到那时我等将如之奈何?”

李渊虽然很不高兴,但事已如此,也没辙可想了,便说道:“弘弩长戟,我岂能不许用之?所以暂不攻城,不过是想让内外共知我之初衷,以安天下人心。既然我的计划已被打破,那就晓喻各军,准备攻城。但是,”说到这里,李渊变得声色俱厉:“汝兄弟及各军将领,都须严令部属,破城之日,对隋帝七庙、代王杨侑及宗室亲属,不得有丝毫惊犯,对城中庶民百姓不能有半点侵扰。有违令者不管是太原兵马还是新附诸军,我必杀他以正军纪!”

十一月九日拂晓,北风凛冽,严霜如雪,二十万大军如汹涌的潮水,奔腾喧豗,四面合围,将长安城团团困住,大规模的攻坚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此时的隋朝廷,内无劲旅,外无援师,就像滔天大波中的一艘破船,真正的岌岌可危了。

朝臣之中,大都离心离德,四散奔匿。只剩下刑部尚书卫文升、将军阴世师、京兆丞滑仪等十数人,还在组织老弱病残拼死抵抗。

这帮人别无选择,他们既是隋帝杨广的心腹死党,又在李渊于太原起兵后,挖掘了李氏的祖坟,完全断绝了自己的退路。只能横下一条心,与朝廷这般破船共存亡。

留守长安的代王杨侑,其实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真正的乳臭小儿。他能有什么主见,只能由着卫文升他们瞎折腾,自己则每日战战兢兢,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而恰在这个时候,刑部尚书卫文升终因过度惊惧和日夜操劳,突然呕血而亡。整个朝廷更像被抽掉了主心骨,连苟延残喘也难以继续了。

十一月十二日,城破。守城将士纷纷投降。二十万义军列队入城,井然有序。长安城中的百姓们,将酒食果品排满大街两侧,雀跃欢呼,载歌载舞,迎接义军入城。

李世民率领部下,一路未遇任何抵抗,顺利进入皇宫。他命长孙顺德率一部人马,迅速前去封存和警戒朝廷府库。命刘弘基率兵查封图书典籍。下令严禁掳掠哄抢,违者格杀勿论。

他自己则带领数十名亲随嫡系,径往代王杨侑所住的东宫走来。

此时的代王杨侑,身边所有的侍臣,包括那些太监宫女,皆各自惊骇奔散,只有侍读姚思廉和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仍然陪侍在身边。

当几十名义军拥进大殿,杨侑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蜷缩在大殿一角,单薄稚嫩的小身躯就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瑟瑟抖动不止。

侍读姚思廉和那位姑娘已站在杨侑的身前,用自己的身子紧紧地护住了他,面对着这群闯入者,表情冷漠,怒目相向。

李世民正欲举步向前,却听那姑娘厉声喝止道:“唐公兴兵举义,是为了匡扶帝室,卿等休得无礼!”

众人一片愕然,迅速止步。世民也是一怔。这姑娘容貌端丽,身材纤弱,在此非常时期,却能临危不惧,想不到隋廷后宫里,还能有这样的奇女子。看她的年龄身段,不像是皇上的妃嫔媵嫱;而她的穿着装扮和雍容华贵,又显然不是宫女侍婢一类。

世民满脸堆笑问道:“敢问这位姑娘是……。”

姚思廉向前回道:“此乃当今皇上的三公主千岁殿下。”

噢,这姑娘便是杨广的那位艳冠群芳的三女儿,怪不得能有此气度。但在这城破国亡之时,她不去设法藏匿保命,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原来,杨广的这位三姑娘,虽是藏于深宫的金枝玉叶,却颇有些侠肝义胆。在诸多的王子王孙当中,她从小便特别喜欢和疼爱代王杨侑。城破之后,见众人皆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深怕杨侑受害,便不顾一切地跑到了这里。

“公主殿下勿惊,末将正是奉唐公之命,前来保护代王的。”李世民轻施一礼说道。

“你是何人?”公主仍不肯相信,冷着脸问道。

“末将乃唐公膝下二子李世民。”

“原来是李将军驾到,”姚思廉趋前一步,双膝跪下道,“老朽姚思廉,忝居代王侍读。代王尚在幼冲,谁家没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朝廷之事,他并不知,每日在后宫读书而已。何人有罪,代王亦无罪。将军仁义之名,早已传遍京师。万望将军对代王曲意保全,必欲问罪,老朽愿以身代死。”说着,早已老泪纵横。

世民亦不禁动容,忙双手将他扶起,说道:“姚大人休要狐疑,唐公一言九鼎,代王可保无虞。就请大人和公主殿下暂住东宫,仍陪侍代王左右。”

见世民一脸虔诚,公主略觉放心。一时转忧为喜,上前深施一礼,谢道:“将军大恩,妾身没齿不忘。”

世民慌忙还礼:“公主殿下言重了,世民何以克当?”说着,冲公主一笑。四目相对,竟如电光石火进撞。公主不觉一阵心慌,两朵桃花刹那间飞上了粉颊。

世民让妻兄长孙无忌带兵戒严东宫,转身而去。京师刚破,有许多大事等着他去处置。

他先派人到处张贴告示,安抚城内士庶民众,各安其业,切勿惊恐。店铺酒楼茶肆歌榭皆可照常营业,城内秩序很快恢复正常。

随后,他又让刘文静、裴寂晓谕留在长安的朝廷百官,各自在家听命,不得藏匿逃奔。

一切安置妥当之后,他与建成骑马来到城外,亲迎父帅李渊入城。暂居长乐宫。

次日一早,李渊率建成、世民等人,亲往东宫,以天子仪仗将代王杨侑迎至大兴殿,仍令姚思廉侍奉左右,派亲兵严加警戒保卫,然后退还长乐宫。

李世民正欲随父帅退去,忽然想起炀帝的三公主仍留在东宫,心中不禁一动。忙转身来到东宫,见公主正在独自垂泪,便上前抚慰道:“公主勿忧,有末将在,不会有人伤害殿下。义军中置一娘子军,由我的小妹统率,公主可暂去那里居住。”

见这位年轻英武的将领如此有情有义,曲意呵护,杨公主不由得心中一热,两串泪珠儿纷纷坠落,忙款款下拜,莺声说道:“多承将军美意。”

世民叫来一乘小轿,将杨公主送至娘子军中。找到妹妹,一再叮咛,要她一定加意关照,确保公主安全。妹妹似乎看出了世民的心事,向他嫣然一笑:“二哥放心,小妹晓得事情的轻重。在我这里,公主连一根汗毛也掉不了,我会像保护亲嫂子一样保护她。”

“又耍贫嘴!”世民笑着佯嗔道,说着轻扫了公主一眼,见她早已蝤颈低垂,粉面潮红,便不再说什么,扬鞭策马而去。

李渊的大将军府临时设立于长乐宫,他住在这里,夜以继日地亲自指挥处置政权交替的各种大事。大军顺利进城,百姓们热情拥戴,市井秩序迅速稳定,朝廷的各级官员也渐渐安下心来,由惊恐失措、徘徊观望到主动合作,这些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人心所向,大局已定。李渊下令将杨广的死党阴世师、滑仪、崔毗伽、李仁政等十余人以“贪婪苛酷,且抗拒义军”的罪名于朱雀桥大街斩首示众。卫文升早死几天,避免了颈上一刀之痛。

李渊刚要宣布除此十余人之外,其他朝臣一律不再问罪,裴寂却来奏报,说是在京城之内意外地搜捕到了马邑郡丞李靖,请问如何处置。

李靖字药师,是三原人氏。少年家贫,又父母早丧,便寄住于外祖父家。其舅父便是北周名将韩擒虎。受舅父影响,他自幼勤习武功,熟读兵书,不仅武艺精绝,弓马娴熟,而且足智多谋,深谙兵法。确是个百里挑一的文武兼备的人物。

其舅父韩擒虎在世时,常对人说:“可与之谈孙吴、论兵法者,非此子而谁?”

成人之后,李靖暗负大志。见隋朝上下贪虐,用法太峻,便料知国脉必不太久,亦常怀图谋四海之志。

据说,当民间流传着“李姓之人当有天下”的谶言时,他也曾怦然心动,设想过自己或许上应天命,能位登九五也未可知。

为此,他徒步数百里,专程前往华山,向山神西岳大王问卜。

他旁若无人地走进大庙,奉上香烛,将随身带来的一纸祷神奏疏在西岳大王神像前焚化。那奏疏写道:

    布衣李靖,不揆狂简,献疏西岳大王殿下。靖闻上清下浊,爰分天地之仪;昼明夜分,乃著神人之道。又闻聪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诚感神,位不虚奂。伏惟大王嵯峨擅德,肃爽凝威;为灵术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岳。是以立像清庙,作镇金方。遐观历代哲王,莫不顺时祭祀。兴云致雨。天实肯从;转孽为祥,何有不赖?于乎靖也,一丈夫耳。何进不偶用,退不获安,呼吸若穷池之鱼,行止比失林之鸟,忧伤之心,不能亡已!当今社稷凌迟,宇宙倾覆;奸雄竞逐,郡县土崩。兹欲建义横行,云飞电扫,斩鲸鲵而清海岳,卷氛祲以辟山河。俾万姓昭苏,庶物昌运,即应天顺时之作也。若大宝不可以据望,思欲仗剑谒节,俟飞龙在天,捧忠义之心,倾身济世,吐肝胆于阶下,惟神降鉴。愿示进退之机,以决平生之用。有赛德之时,终陈击鼓。若三问不应,亦何神之有灵?靖当斩大王之头,焚其庙宇,建纵横之略,未为晚也。惟神裁之。

焚化完奏疏,李靖往上一拜,取珓试卜,心中祷祝曰:“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乞即以圣珓”。说罢,双手一扬,将珓抛下。煞是怪异,那两片珓儿抛到地上,竟然直立不倒,难分阴阳。李靖心疑,拾起来再掷一遍,玟儿却仍然直立于地。李靖大怒,挺身立于神前,厉声喝道:“我李靖若无非常之福,天生我身,又有何用?惟神聪明,有问必答,何故两次问珓,阴阳不分?我再卜一次,若不显灵明示,必定斩头焚庙。”说罢,又把珓儿掷于地上。那珓滴溜溜旋转半日,终于倒地。看时,却是一个阳珓。只略倾斜。阳珓乃君像,是个吉兆。李靖心中暗喜,冲西岳大王神像一揖,转身出庙。昂然下山而去。

当夜,宿于华山脚下一家客栈中,夜半子时,却忽得一梦。见一人掀帘而入,幞头象简,乌袍角带,手持一张黄纸,对李靖说道:“吾乃西岳判官,奉大王之命,与你此纸。你一生之事都写在上面,望仔细看过,好自为之。”

李靖展纸细读,上面写道:

南国休嗟流客,西方自得奇逢。红丝系足有人同,越府一时跨风。道地须寻金卯,成家全赖长弓。生死之间识真龙,好把尧天拱捧。

李靖看罢,将那上面的话句句记牢。又听那判官说道:“凡事自有命数,不可奢望,亦不须性急。待时而动,择主而事,不愁一生富贵。”说罢,飘然而逝。

李靖醒来,梦中之事却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并无天子之分,只能靠辅佐真主建功立业。大丈夫在世,不为人主,能出将入相,亦不枉此生。

从此熄灭了心中称帝称王的念头,一心等待时机,择主而事。

这一段近乎神话的传言,或是民间乡俚的讹传,或是稗官野史的杜撰,自然不足为信。

然而,李靖对于大隋朝廷早就失去信心,这却是不争的事实。他年近四旬仅做个马邑郡丞,屈居于一帮庸吏之下,每日从政,不过是例行公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观察天下大势,分析时局变化上,对于李密、窦建德、杜伏威、萧铣,甚至薛举父子等先后起兵的各路草莽英雄,都详尽地研究过其优势和弱点,认为这些人都难成就帝业,不配他李靖辅佐。

刘武周因与马邑太守王仁恭的小妾通奸,因而将其杀死,举兵造反,依附突厥人当了儿皇帝,他更是嗤之以鼻,耻与为伍,便只身离开马邑,径回长安。

不久,便听到了李渊父子在太原起兵,挥师西进的消息。从李唐义军一路上攻城拔寨,势如破竹,而对沿途民众,却能秋毫无犯,从而深得人心的事实看,这倒是一股最有前途的军事势力。也许未来的天下,将落于李渊父子之手。他想前往投靠,却又犹豫再三。

原来几年以前,在李渊任山西、河东慰抚使时,他们二人之间,曾因一些小事发生龃龉,屡次冲撞,竟成仇隙。李渊能否容纳自己,他拿不准。

另外,在李唐义军进展顺利时,以李靖的清高秉性,更不想猴急着去攀高枝,腆颜求职,唯恐被他们李家父子看轻了。以此便迟疑不决,淹留至今。

大军围城之后,长安必破无疑,这是明摆着的事。李靖更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之中。李渊若是小肚鸡肠,留在这里将十分危险。以他的身手和绝顶聪明,要想遁去极为容易。

但他没有走,李氏父子将拥有天下,在他看来几乎是铁定的事实。要实现自己出将入相的抱负,此其时也。大丈夫不能建功立业以流芳千古,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他决意留下来撞撞大运,将自己的吉凶祸福交由上苍来决定。

因此,义军入城之后,他不躲不藏,反而每日潇潇洒洒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有意招摇。

裴寂知道李渊与李靖以前的过节,听说李靖尚在长安,立即派人将其锁拿,然后急匆匆地来向李渊邀功。

“对此人如何处置?”裴寂问道。

李渊不假思索,挥挥手道:“斩!”

于是,李靖被戴上木枷铁镣,押上囚车,向朱雀桥大街驰去。

想不到李渊真的如此心胸狭窄,我与你既无杀父之仇,亦无夺妻之恨,一点不足挂齿的私怨,竟衔恨在心,必欲杀我。看来,也不过是个气量狭小的庸人。这样的人,如何能包容四海而南面称尊?

他心中一阵阵冰凉,看看大街上正在翘首观望的百姓们,忽然仰脸朝天,哈哈大笑。笑罢大声喊道:“李渊自称兴义举兵,是为了平定暴乱,拯救万民,原来都是欺人之谈。今日大兵初入城,尚未立稳脚跟。便欲报私仇泄私愤以杀壮士,如此之人,与暴君杨广何异?”

天缘凑巧,李世民恰在此时骑马路过这里,听了李靖的呼喊,心中凛然。急忙冲过去,横马拦住囚车,对押解囚车的士卒们说道:“我乃唐公麾下大将李世民,汝等稍候,我这就去见唐公。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行刑。”

说完,让跟随自己的侍从雷永吉等人,持刀守住囚车,在马腚上猛加一鞭,箭射一般向长乐官方向飞奔而去。

他气喘吁吁来见父亲,尚未收住脚步,便大声说道:“父帅,李靖不能杀。”

“为什么?”

“他乃韩擒虎的外甥,文武双全的旷世奇才。天予此人,杀之实在可惜。”

李渊冷笑一声道:“不错,李靖文韬武略,当世无双。我与他同朝为官多年,这些焉能不知?唯其如此,更必须杀他。”

世民一惊,顿足说道:“方今狼烟未靖,四海未定,正值用人之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此奇才,一人可抵雄师百万。一刀下去,岂不是自毁长城?况且我等大业未竟,正欲广求贤能。今若挟私怨而杀李靖,必令天下英雄寒心,名士却步。”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人历来阴怀大志,桀骜不驯。今若纵之,他日倘为祸乱,将无人能制。”

“敢下海者自能降龙,敢上山者便能伏虎。孩儿不才,自信能收揽天下英雄而统驭之。还望父帅免李靖一死,将其置于孩儿军中。”

见世民固请不止,李渊暗忖:起兵几个月来,世民的表现也确是卓尔不凡,以其德才,或许能降住李靖。当今用人之际,可先用之。以后若怀二志,再诛杀不迟。想到此处,便放缓了语气说道:“既如此,你可去传令赦免。不过,以后与其共事,可要时时当心。”

当李世民飞马赶回囚车处,早已汗流浃背。他满脸涨红,一头雾气,额角上挂着细碎的汗珠,刚下马便喊道:“还不快打开囚车。”

李靖被取下木枷铁镣,腾身跳下囚车。世民急忙上前,深深一揖道:“在下李世民见过将军,得罪之处,还请将军原谅。”

李靖也忙还礼道:“救命之恩,李靖谨记在心了。”说罢,转身便走。

世民忙一把将他挽住,笑着说道:“将军慢走,请到在下府上一叙。”

李靖看看世民,一副至诚至恳的表情,也便不再推辞,爽朗一笑:“好吧,那就去贵府叨扰一趟。”

李世民与李靖来到他的临时府邸,房玄龄早已迎候在门首,见了他们,笑着说道:“恭喜将军又得奇人,从此更是如虎添翼了。”

李靖问道:“此是何人?”

世民道:“这是新来的记室参军房玄龄。”

“啊呀,久闻大名,不想能在此相遇,”李靖惊喜地说道:“如果我记得不错,先生该是齐州临淄人。天下有名的孝子,且聪慧机敏,博览经史,文章瞻富,又工于草隶。看来,公子府上可是人才济济啊。”

他们一边说着,来到客厅坐下。房玄龄又对世民说道:“将军府上,今日是名流云集。这几日,我去乡下访得一位大贤,已为将军请来府上。”

“可是那位杜如晦先生?快请。”

“正是此人。”

房玄龄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领来一位恂恂儒者。世民看时,年约三十七八,身材颀长,面白髯黑,丰采俊雅。

对这位杜如晦,世民已听房玄龄多次举荐。他是京兆杜陵人,字克明。从小聪明绝伦,读书过目不忘,喜欢与人谈史论文,见解透辟,口若悬河。大业初年曾任滏阳县尉,处置各种复杂政务,举重若轻,剖断如流。后因痛恨朝政腐败昏暗,弃官不做,遁回杜陵老家,务农为生。

大军进城之后,房玄龄不肯参与封金库、收图籍诸事,却向世民请假,去乡下访探杜如晦,今日终得聚于一堂。

李世民一日之间竟得两位海内高人,其兴奋愉悦之情溢于言表,大声对下人们吩咐道:“准备盛宴,多上美酒,今日群贤毕至,高朋满座,我等要一醉方休。”

见他像个大孩子似的乐得手舞足蹈,李靖、玄龄、如晦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同时开怀大笑。落拓半生,终于碰上了这么一个爱才如命的伯乐,三个人都有一种欣逢知己的充实感。

十一月十六日,李渊率文武百官,恭请代王杨侑于大兴殿即皇帝位,是为隋恭帝,大赦天下,改大业十三年为义宁元年,遥尊杨广为太上皇。

同日,李渊自长乐宫入驻皇城。恭帝降诏,敕封李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以武德殿为大丞相府,改教称令,每日于虔化门视事。

数日之后,恭帝再次降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咸归相府。惟祭祀天地,四时奏请皇上。

李渊立即行使权力,封裴寂为丞相府长史,分管政务;刘文静为大司马,分管民事、军事。以李建成为唐王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国公。李元吉为齐国公。

跟随李渊于太原起兵的元谋诸臣,皆各加官晋爵。

不久,李渊又派李建成率领一支人马,去太原将李家及各个将领的家眷,迎至京师长安。临行之时,裴寂又特意嘱咐建成,一定要将晋阳宫中的尹、张二妃,秘密携带长安。

至此,不仅朝中群臣,就连京城的普通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新的王朝就要诞生,大隋帝国已经名存实亡,行将寿终正寝了。

第四章 大唐王朝的诞生

李唐大军攻陷长安,立代王杨侑为帝的消息传到扬州,跟随皇上巡幸江淮的朝中诸臣一片惊惶失措,如丧考妣。唯独炀帝听了臣下的奏禀之后,却出乎意外地镇静,淡淡一笑说道:“这原在预料之中。长安失了,还有东都洛阳。他日洛阳失了,还有江都。若是江都仍然不保,还有江南大片锦绣江山,鱼米之乡。神州之大,天下之广,足够朕与卿等享用后半生的,何须忧烦?”

众臣僚们知道皇上已经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不仅无意北还,恐怕连偏安江南也失去了信心,不过是在打肿了脸充胖子,得一时乐一时罢了。众人不再吱声,心中却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阴郁沉闷,焦躁万分。

杨广回到后宫,萧皇后也听到了外间的传言,婉转劝谏遭“长安已失,皇上应早为之计,选贤任能,调兵遣将,勿使洛阳、江都重蹈长安之覆辙。”

杨广苦笑着摇摇头道:“朕何尝不着急,但早已晚了,社稷之事已不可为。天下逐鹿者岂止一个李渊,如今是四面起火,八方冒烟,山林草泽,盗贼如蚁。大隋江山已经满目疮痍,不可收拾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将萧皇后拦在怀里,不无自得地说遣“朕当皇帝十三年了,已经享尽人间富贵,穷极世上奢华,山珍海味,金玉宝玩,美色姝丽,朕应有尽有。若论享太平之富,极当世之乐,历代帝王数以百计,谁能与朕比肩?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就是有朝一日大宝落于他人之手,朕亦无憾。只是可惜……”

“什么可惜?”萧后颇为奇怪,江山丢了都不足为憾,还有什么可惋惜的?

杨广站起来走到一面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了一张剑眉朗目、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他举起右手拍拍自己的脑袋,自我解嘲地笑道:“可惜此好头颅,将不知为何人砍去?”

萧后听得心中“咚咚”乱跳,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却再也无言以对。

杨广说的没错,若论穷奢极欲,荒淫无度,历史上的帝王很少有人能出其右。

自从弑父杀兄,登上皇帝宝座之后,杨广便开始了他荒淫无耻的帝王生涯。

有的人说,对权力的攫取越是手段恶劣,少廉寡耻,无所不用其极,那么取得权力之后,就愈是私欲膨胀,贪婪无度,丧心病狂。杨广正是这类人中的极端者,凡是历史上那些荒淫君王所能做到的种种花样,杨广都发挥得淋漓尽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继位不久,即以暴君的狰狞面目,拉开了新的历史帷幕。

先是大兴土木,营东都,修西苑,开运河,修建各地离宫。每月役使民夫多达200万人,病累而死者十有四五。

青壮男丁多为役夫,田园大都荒芜,不仅穷苦百姓流离道路,转死沟壑者十之八九,就连那些无权少势的富有之家,也在隋政权的敲诈勒索下,陷入冻馁而十室九空。

随后,他三次征讨高丽,三次巡游江南,经年征兵抓夫,竭泽而渔。使男丁死于矢刃,女弱毙于路衢,四民丧业,五湖萧条。终于将天下子民推入了朝不保夕的水深火热之中。

无怪乎当时便有人用四个“穷”字,概括了炀帝继位之后的所作所为,即“穷奢极欲,穷凶极恶,穷兵黩武,”最后必定落个“穷途末路”。如此评价,可谓一语中的,入木三分。

仅看一看他所营建的东都洛阳,宫殿、苑囿之富丽恢弘、豪华堂皇,就可见其奢靡无度之一斑了。

大业初年,炀帝为了巡幸洛阳,命宇文恺、虞世基营建东都,穷竭民力物力,南北采办,东西征调,驱使百姓力役日夜拼命,各州府县邑如同鼎沸。两年之内,即告落成。

新建成的东都皇宫,位于洛阳中部偏北处,方圆数十里。以显仁宫为主体的大小建筑群,星罗棋布,错落有致。殿堂嵯峨,楼阁危耸,各种亭榭玲珑小巧,风格迥异,玉树琼花点缀其间,美不胜收。

在皇宫之北,又筑一苑囿。苑之中央,凿一大湖,环绕大湖,又开四个小湖,取五湖四海之意,各湖均以白石砌岸。湖之四围栽种各色奇花异草。湖旁筑有长堤,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两侧桃花灼灼,杨柳依依,各湖之中,无数龙舟凤舸,往来游弋。

炀帝亲自为五湖题名。东湖因四围种有碧柳,又有两山翠微,与波光相映成趣,遂名为翠光湖。

南湖因有高楼夹岸,倒射日光入湖,遂名迎阳湖。

西湖因荷花满池,黄菊遍山,白鹭青鸥,往来翩飞,题名金光湖。

北湖因有许多奇石怪兽,高高下下,横于水中。微风一吹,清爽甘冽,遂名洁水湖。

而中间一湖,池面宽阔,水波浩瀚,月光映照,宛如水天相连,遂名广明湖。

在五湖的北面,又辟一北海,占地千顷。

海中以太湖石造起三座假山,分别取名为蓬莱、方丈、瀛洲,以喻海上三仙山。每山皆形势峥嵘,气象万千。形态各异的长峰怪石,层层叠叠,嶙嶙峋峋。山中所建亭榭,尽是奇材异料,金装银裹,如同锦绣裁成,珠玑造就一般。山顶高出百丈,登临可回眺西京,远望江南。

湖海之间,修建砌石水渠,逶逶曲曲,斗折蛇行,与宫外活水相接。

沿水渠风景绝胜之处,各造一院,共十六院。皆以琉璃作瓦,紫脂涂壁。每院之间的空旷处,桃成蹊,李列径,梅花环屋,碧草铺毡。又以黄铜、白玉、翡翠铸雕成各种瑞物,锦鸡漫步,白鹤晾羽,黄猿吟啸,青鹿交游,神态逼真,栩栩如生。

宫室苑囿建成之后,炀帝即派许廷辅等十数人,分往塞北江南,广选天下美女,充塞十六院之中。每院设夫人一名,嫔嫱数名,宫女侍婢数十名,供炀帝不分昼夜,恣意宣淫。

又有一个叫何稠的,为了邀欢取宠,向炀帝进御女车。此车构思精巧,匠心独具。车内极为宽敞,床帐华裳无不毕备。四围皆以鲛绡细细编成帏幔。从车内看外面,各色景物清清楚楚。而从外面窥视里边,却一丝儿不见。将许多金铃玉片,散挂于帏幔之间。车行时叮叮咚咚,铿铿锵锵,如奏细乐,可将车中诸般调笑、淫声浪语淹没得干干净净。又在车的一角,置一小间,只容一人,有机关设于其中,女子进入,便被束住手脚。纤毫不能动弹。炀帝凡幸御童女,大都在此车中。

在途中游玩时,一旦淫心突发,可以随时随处将十六院夫人或某一嫔嫱侍女召至车上,当众狎昵作乐。

这样日日笙歌,夜夜宴饮,依红偎翠,摸爬滚打于粉堆肉阵中久了,炀帝又觉得久而生厌,了无情趣。一时心血来潮,欲远离洛阳,南巡江都。

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当皇帝的自然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不久,选一个黄道吉日,便携着萧皇后和十六院夫人,由宇文化及等一班佞臣护驾,乘坐千百条龙舟凤船,沿着新开成的大运河,浩浩荡荡来到江都。

一晃又是三年过去了,炀帝在江都别宫,仍是朝欢暮娱,酒色为伴,玩命似的疯狂作乐。

不承想,竟玩得江山易色,盗贼遍地,如今又玩丢了京师长安。

炀帝却仍然不思悔改。他看看满面愁容的萧皇后,无奈地说道:“非是朕执迷不悟,实在是悔悟也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皇后无须犯愁,朕已命人去江宁修建离宫,实在不行,咱们便去江宁,与那李渊划江而治。其实,人越到了这个时候,越应该想得开,放开手脚尽情享乐才是。”

萧后只得勉强笑笑,点头称是。

转眼已是义宁二年三月。南国春早,江都城里早已草木葳蕤,繁花似锦,江风和煦如醉,碧水荡漾无波。

这日一早,炀帝见晴空如洗,红日照临,便又带上萧皇后和众夫人,来到了别宫后苑。一进苑门,便见桃李争艳,万紫千红,如簇锦织绣一般。

炀帝同着萧后并众夫人,沿着苑中花径,慢慢游玩观赏。所到之处,红一团,绿一簇,麝兰阵阵,浓香扑鼻。炀帝心中高兴,便令人在花丛树下摆设酒案,铺上绒毡,然后端来肴馔果品、琼浆玉液。他与后妃们席地而坐,相对饮酒。

须臾间,早有一队歌舞伎列队而出,弹拨吹奏,丝竹齐鸣,仙乐清冽婉转,如莺啼鸟鸣。

众夫人们你一盅我一盅,争献殷勤,轮番向炀帝敬酒。炀帝自恃海量,来者不拒,一会儿便喝得有六七分酒意。

他笑着说道:“今日柳舒花放,春和景明,与众位夫人饮酒,不可只让这些歌伎们唱些旧曲儿,有失雅趣。皇后与各位夫人应即席赋诗作歌,吟唱侑酒。最后选出歌后、诗魁,朕将与她在此车中共赴巫山。”说着,指指停在一边的御女车。

原来这炀帝本是个极聪明的主儿,史称“美姿仪,少敏慧”,于诗赋文章、书法六艺都颇有造诣,也甚为自负。因此,每当宴饮高兴时,便让后妃们赋诗填词。众夫人习以为常,早已有所准备。

众人略一思忖,便有一位美人,着一件紫罗兰纱衣,束一条碧丝鸾带,从席间站起来说道:“贱妾不才,愿博万岁一笑”。

炀帝看时,却是仁智院的姜夫人,便听她轻敲檀板,慢润珠喉,莺声唱道:

“皇苑春深恩露饶,芳菲红紫绿万条,

欲问花叶谁裁出,人道东风胜剪刀。”

炀帝说道“好诗”,众人也便齐声喊“妙”,于是赐姜夫人御酒一杯。

待她干了杯中酒坐于席间,又有晨光院周夫人挺身而出,当席唱道:

“昨夜东风吹透,一树杨梅开骤,香露浥金樽,恭祝千秋万寿。非谬、非谬,同醉太平时候。”

却是一曲调寄“如梦令”,炀帝觉得词句清新,而且寓意极佳,连连称善,也赐御酒一杯。

其他各院夫人也都争先恐后,各逞才情。

清修院秦夫人唱道:

“自来繁华如梦,一夜雨露与共,晓起花满枝,谁道春风无用?非颂、非颂,原是蓬莱仙洞。”

也是一曲“如梦令”。此后,其他夫人也便依“如梦令”曲牌吟唱。

和明院江夫人唱道:

“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一夜巧绘春,群向枝头点缀。奇瑞、奇瑞,写出皇家富贵。”

影纹院谢夫人唱道:

“六宫竟斗云鬟,谁把君王放闲?舞罢霓裳曲,细腰犹觉可怜。夜阑、夜阑,不知天上人间。”

文安院沙夫人唱道:

“桐窗醉梦和谐,蝉鸣恼乱心怀。除却鬓问钗,披衫慵坐瑶台。快来、快来,君王应怜奴乖。”

这沙夫人素来轻佻妖冶,此时已经半醉,这曲儿便有些明显挑逗的意味儿。

炀帝见她腮染红酡,面飞桃花,薄衫下一对高耸的酥乳,在酒精的作用下起伏不止,呼之欲出。早已心猿意马,按捺不住,便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今日的诗魁歌后,便是这文安院沙夫人了。”

说罢,将沙夫人拦在怀里,一手抚乳,一手端起酒盅,慢慢地倾于她的樱唇之中。迅即将酒盅随手一扔,轻轻地抱起她娇弱无力的身躯,疾步向停在一边的御女车走去。

不一会儿,那御女车便开始轻摇慢晃起。随着车子摇晃的越来越紧,车上的金铃玉片便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在外面的众夫人们却看不到车内的人影儿,也听不见一丝儿人声响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觉“吃吃”地笑起来。

这样的事儿早已司空见惯,大家也便见怪不怪,笑罢之后,又各自吃酒敬酒,猜拳斗令。不胜酒力的,便当地卧倒,大呼小叫地说着醉话。有的甚至醉眼蒙眬,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就在这个时候,便听到乱糟糟的一片脚步声响。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直阁裴虔通、内史合人元敏等人,率领一队人马,各持兵刃,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这班人皆是右顿卫将军字文化及的嫡系亲信,今日正是奉化及之命来杀杨广的。

这场阴谋弑君篡国的叛乱,已经蓄谋日久。只是炀帝终日寻欢作乐,醉生梦死,一直被蒙在鼓里罢了。

宇文化及是宇文述之子,与其弟宇文智及皆是奸诈凶狡之徒。平日里为了邀买富贵,在炀帝面前极尽献媚取宠,阿谀拍马之能事。眼见着炀帝大兴土木,四处营建,东征高丽,南巡江都,朝政一天天腐朽溃烂下去,大好江山今日失一县,明日丢一城,从不进谏劝阻,只图眼前快活,挨一天是一天。

及听说李渊起兵杀进长安,宇文化及这才看清了隋朝大势已去,便开始暗中操纵,图谋不轨。

恰在此时,郎将窦贤,带着家小偷偷潜出江都,向关中逃去。有人禀知炀帝,炀帝派兵追击,将其一门老小皆杀死于途中。

字文化及借此机会,召集斐虔通、司马德戡、元礼、元敏、赵行枢、孟秉、马文举、杨士览等心腹将士至其府中,密谋起事。

众人都说道:“在江都只能坐以待毙,逃走又要被追杀,左右都是死,总要寻出个死中求生的办法来。”

杨士览道:“寻个时机,大家一齐出逃,你东我西,四散逃去,看他还怎么追法?”

宇文化及没有说话,拿眼瞅瞅弟弟宇文智及。宇文智及说道:“主上虽然昏庸无道,却仍掌有不少兵马。纵使一齐逃走,恐亦难免一死。如今是天丧隋家,四海英雄并起。我等拥兵约万余人,不若共行大事。此乃帝王之业,事成后大家可同享富贵。”

众人以为可行,便议定推宇文化为主。化及也不推辞,先命司马德戡召集部下将领,说明举事之意,众人尽皆应允。接着,便于暗中打造器械,招兵买马,满城已经沸沸扬扬,却只瞒过了炀帝一人。

这日侦得炀帝又与众美人在后苑中饮酒淫乐,宇文化及便命司马德戡等带人前往杀之,自己则带上亲随,径去大殿等候消息。

可笑偌大皇宫,无数侍卫,竟同虚设一般。司马德戡带兵到来,竟无一人反抗,也无一人前去通风报信。

见一队人马荷刀佩剑,突然出现在后苑,一个个眼露凶光,面透杀机,那帮穿金戴银,珠绕翠围的美人们,早如一群戳了窝的小家雀,抖抖索索地挤成了一团。有人啼哭,有人抽泣,还有的竟吓得尿了一裤裆。

“昏君杨广何在?”司马德戡暴雷般地吼了一声。见无人应声,他气势汹汹地向前跨了几步,以冷森森的长剑指向一个夫人的心窝。那夫人早吓得浑身稀软如同一滩烂泥,勉强抬起右手,指了指那辆御女车:“在……在那里……里边。”

车内的杨广,正在行云布雨得趣之时,忽听外面人声喧杂,隔着帏幔向外一看,顿时惊得灵魂出窍。

这一天终于来了。虽然他早有所预料,但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一旦真得大难临头,还是如五雷轰顶,惊恐万状。

他勉强穿上衣裳,面色苍白,踉踉跄跄地走下御女车。

司马德戡、裴虔通等人马上挺剑持刀围了上来。

炀帝看看众人,正要说话,却忽听到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喊,就见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十二岁的赵王杨呆,从苑门处飞也似地冲了进来,一头扑在他的身上,号恸不已。

司马德戡面显狰狞,不由分说,一把扯过这个孩子,当胸便是一剑。便听“噗”的一声,血花四溅。那孩子一声未吭,软绵绵地躺在了地上,两只惊恐的大眼睛,仍在直愣愣地仰望着头上那片蓝天。

炀帝只觉得肝肠寸断,头晕目眩。见司马德勘又冲他挥起了利剑,一时反而镇静下来,怒声问道:“朕有何罪,以至如此?”

马文举一旁冷冷说道:“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华,使万民涂炭,啼饥号寒,邦国沦丧,烽烟四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炀帝叹口气道:“朕这些年,实在有负于天下百姓。至于你们这些人,荣禄兼极,为何还要这样?今日之事,是以谁为首?”

裴虔通当即答道:“普天同怨,何止一人。”

炀帝看这个势头,自知杀身之祸今日难免。便又端足了架子,傲然说道:“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何能加以锋刃?取鸩酒来!”

司马德戡不屑地斥道:“休要啰嗦,此处是后苑,何处去找鸩酒?”

炀帝无可奈何,只好解下练巾,绕在自己的颈上,闭目端坐。

司马德戡向兵士们示意,便有两名虎狼之卒冲上前去。各持练巾一端,拼力一扯。炀帝顿时气绝。

可怜这位穷极荒淫十余年的大隋天子,不久之前,还用新学会的吴侬软语对萧后说道:“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汝不失为沈后”。梦想着即使国破,也不至于身亡。至少也会像陈后主和他的沈皇后一样,能做个苟且偷安的亡国君后。

十几年前,杨广即位,亡国之君陈叔宝病死,杨广赠封他为大将军,长城县公。而十几年以后,轮到杨广自己国破身亡,居然连如何死法都不能加以选择。造化弄人,竟是如此的残酷,而历史的轮回循环,更是绝妙的讽刺。

当下,司马德戡回大殿报知宇文化及。化及大喜,即令裴虔通等率兵杀戮宗室,蜀王杨秀、齐王杨日东、燕王杨倓及其他诸王府中,无论少长,均被杀戮殆尽。唯有秦王杨浩,因平日与宇文智及交游甚好,被免于一死。

宇文化及则带领左右亲侍,旁若无人地径直闯入后宫。

此时,后宫之内,早已乱作一团。那十六院夫人中,有几个性烈的,为了报炀帝平日宠幸之恩,已自缢身死。而多数惜命怕死的夫人、嫔嫱和侍婢们,则在萧皇后的带领下,一拉溜跪了一地,恭迎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看看萧后,虽是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却仍然丰韵不减,饶有姿色。便走上前去,淫笑着故意问道:“你是何人?”

萧皇后满脸惶惧,泣声说道:“妾身便是皇后萧氏,还望将军饶命。”

化及嘻嘻一笑:“噢,原来是国母。主上无道,虐害百姓,所以遭此变故,与皇后等并无干系。我虽擅兵,不过为了除暴救民,并无异心。倘不见嫌,愿共保富贵。”

萧后听他话中有音,立时变恐为喜,说道:“皇上无道,理宜受戮。妾身与众夫人之生死,日后全赖将军。”说着,与众人一齐磕下头去。

宇文化及忙让众人起身,一一好言抚慰。

当天夜里,宇文化及便留宿于后官。他赤身裸体地躺在杨广那张金雕玉饰的宽大龙床上,将萧后浑身上下剥得净光,揽在怀里,从玉颈到纤足,上上下下,尽情亵玩。口里说道:“皇后母仪天下,金玉之体。今夜本将军倒要尝尝,这国母的味道与庶人有何不同。”

萧后略带羞涩,佯嗔道:“将军既知我曾为国母,君臣之礼不可废,如何像馋猫见了鱼腥一般?这样急不可耐,那东西竟如铁杵一般。”说着,竟在他那柄尘根处轻捏了一把。

字文化及哈哈大笑:“当年皇上弑父杀兄,宣悉庶母,既无父子之情,更无君臣之义。今日落得自己国破身亡,后妃被人所淫,正是天理报应,毫厘不爽。”说着,腾身而起,将萧后压在身下,以种种不堪的姿势,疯狂宣淫。

那萧后虽说曾为国母,如今却是落地凤凰不如鸡,不光要任其淫谑取乐,还得施出种种手段,曲意承欢。

第二天,宇文化及率左右百官,迎立秦王杨浩为帝。自立为大丞相,总摄百僚。封其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封异母弟宇文士及为右仆射。长子承基、次子承址,俱令执掌兵权,其他心腹将士,俱各封官晋爵。而那些平日与他有仇的人,像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密书监袁克、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等,皆遭杀戮。

大丞相虽然势焰熏天,八面威风,但毕竟不是位居九重的一朝天子。

字文化及怎能甘心把这唾手可得的帝王宝座,仍留给他杨家的人去坐。过了没有多久,他便命内侍以一杯毒酒,鸩杀了杨浩,迫不及待地登上了那个令他垂涎日久的皇帝之位,并改国号为“许”,大赦天下,遍封群臣。

宇文化及登基称帝,心腹诸臣俱得重赏,自然皆大欢喜。独有一人却为此而忧心忡忡,郁闷不乐。

此人便是宇文化及的同父异母弟弟宇文士及。他见哥哥弑了炀帝,占了萧后,如今又夺了大隋江山,已经在江都城里惹得物议汹汹。虽说炀帝穷凶极恶,人皆若可杀。但像哥哥这样为了一己之私,公然篡国,到头来也会人心丧尽。况且,自己这位哥哥,仅靠溜须拍马取得高位,胸无韬略,是个庸暗无能之辈,在这个群雄竞起的动乱之世,如何能维持得许久?他这个皇帝之位,恐怕只能是昙花一现,黄粱一梦。自己若不早寻立身安命之计,迟早要为其所累。

宇文士及有一个同胞妹妹,名字文淑姬。虽只有十六七岁,却生得姿容绝世,人又十分聪明。见哥哥终日饮食不香,睡卧不宁,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已猜到了几分。

这日晚间,见屋内别无他人,便问道:“兄长连日来坐卧不宁,忧心如焚,可是因为大哥做了皇上?”

字文士及大惊,忙呵斥道:“小妮子家,休要胡说。”

淑姬却嘻嘻笑道:“兄长如此张皇,必是被小妹的话点到了疼处。”

士及叹口气道:“他做这个不明不白的皇上,实非我宇文家之福,我等怕要祸不旋踵了。”

“祸福在人不在天。哥哥何不三十六计,一走了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唉,四海虽大,却到处于戈扰攘,并无我兄妹的立足之处。”

“小妹听外人说,李渊父子已进居长安,深得人心,我们何不投奔那里?”

“我也想过此事。当年我与李渊同朝为官,相处的不错,投奔长安倒不失为最佳去处。不过,我们这位大哥素来疑心过重,若是知我等叛他而去,必定追杀,那样便会弄巧成拙,反遭速死。”

“小妹倒是想了个办法,不知是否可行?”

“快说来听听。”

淑姬将她的想法仔细说过之后,宇文士及顿时放开了紧皱的眉头,笑道:“此计可行,可以一试。”

次日,淑姬找到大哥宇文化及,说道:“后日便是父亲的周年忌日,大哥敢情是忘了吧?”

宇文化及一愣,拍拍脑壳笑道:“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倒真是忘了。”

“大哥初登大位,国务繁冗。小妹愿代哥哥们去坟头烧化纸钱,并将我宇文家的天大之喜,告知父亲的在天之灵。”

宇文化及沉吟半晌,说道:“好倒是好,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经得这长途跋涉之苦?”

“三哥士及近日无甚大事,可否让他与小妹同去,也好代大哥这个当今天子,在先父坟上磕个响头,以告慰他老人家。”

宇文化及乍当皇上,一则以忙,一则以喜,对这些琐务小事也未及细想,便说道:“那好吧,就让士及陪你去一趟,要速去速回。”

当天下午,宇文士及将家眷都改穿男装,扮作侍卫仆役,拴了几辆马车,与小妹淑姬一同出城,走大道,转水路,晓行夜宿,急匆匆地向长安奔去。

隋炀帝被弑身亡,标志着大隋王朝的彻底终结。这一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地传遍了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政治有时候是在演戏,历史上无论哪一位真正的政治家,都深知其中奥妙。

李渊父子自从太原起兵之始,便打着拥立代王杨侑为帝的旗号,粉墨登场,开始上演这场谋取神器的有声有色的大戏。

大兵初入长安,鉴于当时的形势,为了稳定人心,李渊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迎立杨侑为帝。这场戏仍在按部就班地上演着。

于今不同了,隋炀帝已死,天下人谁都知道,杨家的江山已经土崩瓦解,不复存在了。那么,谁有能力尽快逮住这条奔逸亡命的肥鹿,谁做天下之主,便是天经地义,无可指责的了。

该是脱下戏装,堂而皇之地登上那座璀璨炫目的帝王宝座的时候了。

恭帝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却也知道自己的傀儡生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在侍读姚思廉的指点下,五月初一日,恭帝先是降诏:“李渊冕有十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已是全套的皇帝仪制。

五月十四日,恭帝正式下达“禅位”诏书,将皇帝宝座拱手让给李渊。并命文武百官,从此以后改事李唐皇朝。李渊例行公事般的再三推辞,以至痛哭流涕。恭帝坚持不允,李渊最后只好“勉力”从之。

五月二十日,唐公李渊在长安太极殿正式登基,即皇帝位,是为高祖。国号称“唐”。

历史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大唐王朝在风雷激荡的岁月里诞生了。

高祖李渊立即着手组阁,大封文武群臣。

李建成:封皇太子。

李世民:封尚书令、秦王。

裴寂:封右仆射、魏国公。

刘文静:封纳言,鲁国公。

李瑷:封刑部侍郎。

殷开山:吏部侍郎、陈郡公。

陈叔达:黄门侍郎,汉东郡公。

唐俭:内史侍郎、晋昌郡公。

萧瑀:内史令、宋国公。

李纲:礼部尚书。

赵慈景:兵部侍郎。

崔民干:黄门侍郎。

窦珊:户部尚书。

裴唏:尚书左丞。

前些日子由河东郡主动率兵来投的隋朝骁将屈突通,受到特别器重,量才擢拔为兵部尚书。

接着,高祖又派内史令萧瑀,告天于南郊,大赦天下,改纪元为“武德”。推五行之运为土德,色尚黄。罢郡置州,改太守为刺史。

被隋炀帝玩丢了的这头肥鹿太诱人,天子之位太令人艳羡。天下那些拥兵自重的“群雄”,对此谁不垂涎欲滴?

除了刘武周、薛举、李轨、梁师都、宇文化及这些世之枭雄们已经称帝称王之外,随着李渊在长安登上帝位,据守洛阳的王世充,也急忙拥立越王杨侗(杨广之孙,代王杨侑之弟)为帝。旋又杀死杨侗,挫败政敌,自立为帝,建国号为“郑”。

盘踞山东,河北一带的窦建德亦不甘人后,于武德元年称帝,国号为夏。

而转战于长江之南的杜伏威、萧铣等人,也都先后建国称帝。

至此,神州大地上群雄并起的局面,已经演化成了万国林立的格局。

究竟鹿死谁手,此时便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果然,高祖李渊的皇帝宝座还没有坐暖,一个骇人听闻的警报便传入京师:薛举父子率三十万大军,一举攻克扶风,正气势汹汹杀奔长安而来。

第五章 扶风之战

薛举父子率兵马三十万,以飙风迅雷般的凶猛攻势,略定扶风,虎视长安,对于新生的大唐王朝形成了极为严重的威胁。

高祖李渊和秦王李世民以及朝臣中的有识之士,都清醒地认识到,能否彻底击败或消灭薛举父子这股军事势力,直接关系到李唐政权的生死存亡。因为西北一带,对于新皇朝构成威胁的并不只薛举一股力量,它仅是那些取进攻态势的显在势力的代表,还有许多潜在的,取等待观望态势的隐蔽势力。一旦薛举被击溃,这些势力就会迅速转舵,向大唐靠拢,归顺。反之,若是薛举父子占了上风,这些势力就会像一群恶狼似地猛扑过来,长安将危局立现,大唐政权也就岌岌可危了。

因此,对薛举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必须打出新王朝所向无敌的威风,树立起一个能够力克群雄,抚定八方的新王朝形象。

高祖决定派秦王李世民为统兵大元帅,率十五万大军前往拒敌。同时,派遣姜誉、窦轨率一部人马,出散关前往安抚陇右一带;派从兄李孝恭前往招慰山南,张道源前往招慰山东各派势力。以剿抚并用的策略,来化解眼下的险恶局势。

秦王世民在大军出发的前一夜,把房玄龄、杜如晦和李靖召至府中,详细询问薛举父子的有关情况,商定此次大战该如何打法,以确保知己知彼,一战胜之。

杜如晦首先说道:“对薛举其人,在下略有所闻。他祖上是河东汾阳人,说起来还是大王的冀州老乡。其父薛任年轻时,举家迁至金城(今兰州)。薛举容貌魁伟,凶悍善射,骁武绝伦。且家产巨万,常广散钱财以结豪滑,也算得上当地雄杰,绝非等闲之辈。”

“前些年,他任金城府校尉时,适值陇西一带盗贼蜂起,庶民百姓饥寒交迫。当时的金城令郝瑷招募了数千兵丁,让薛举统领他们讨捕盗贼。”

“就在薛举即将出师讨贼之前,金城令赦瑷设宴饯行。不料,薛举与儿子薛仁杲及同谋者十三人,乘机将赦瑷劫持,并诈称搜捕反叛朝廷之人,发兵将郡县官吏全部拘捕。同时打开粮仓,赈济贫民,公开招兵买马。不久,拥兵万余人的陇西大盗宗罗喉率众来附,薛举势力大增。便自称西秦霸王,建元为‘秦兴’,封长子仁呆为齐公,少子仁越为晋公,并任命百官。郝瑷本来对隋朝廷不满,至此也便心甘情愿做了薛举的卫尉卿。”

“后来,隋朝廷驻袍罕的兵马约一万人,在将军皇甫绾的率领下,前往讨伐薛举。双方在赤峰一带相遇,各自布阵,尚未交战,忽然狂风暴雨骤起。开始是薛举逆风,皇甫绾不知抓住时机果断出击。过了一会儿,风向逆转,天色昏暗。薛举变为顺风,乘机策马冲杀。隋军一败涂地,薛举顺势攻克袍罕。羌族首领钟利俗在岷山界拥兵二万,此时也率众前来归附,薛举声势愈加浩大。”

“不久,他于兰州僭称‘秦帝’,以妻鞠氏为皇后,母为皇太后,立祖庙于城南。进封仁杲为齐王,仁越为晋王,宗罗喉为义兴王。接着又攻克善州、廓州,尽占陇西之地。”

“此时西北一带,尚有贼帅唐弼拥兵十万,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

“薛举先是遣使招抚唐弼,唐弼因此麻痹大意,戒备松弛,被薛仁呆乘机袭破且收服其十万部众,唐弼仅以百余骑逃遁。”

“薛举又命仁呆攻取秦州,仁越攻打剑口。仁越被当时任河池太守萧踽拒退。仁果却攻克了秦州。于是,薛举便定都秦州,号称拥兵三十万。其胃口越来越大,这次攻占扶风,只是打打牙祭,意在吞食长安这块肥肉。幸亏我军速战速决,及时拿下长安,若是在长安城外继续相持下去,薛举大兵一到,究竟是个什么结局恐怕就很难逆料了。”

听杜如晦说完,李世民看了看房玄龄,两人会意的一笑。

房玄龄说道:“薛举的西秦兵马号称三十万,其实有些虚张声势。除去分守秦州、袍罕等城的人马,此次进击扶风之兵马,能有十七八万就不少了。不过,西秦将士素来剽悍骁勇,薛举麾下又多有人才,此次决战,实在大意不得。”

“先生可知他那里有何许样人才?”世民赶紧问道。

“别人且不说他,只黄门侍郎褚亮,便是名噪西域的鸿儒大贤,不仅学贯古今,而且长于经略,亦晓畅军事。辅佐薛举这样的人,真是太可惜了。”

世民明白房玄龄的意思,对李靖说道:“他日灭了薛举,务必设法将此人召至府中——薛举父子的情况大至如此,以将军看来,这一仗我们该如何打法?”

“薛举此来,兵锋甚锐,风头正盛,我军不可与之正面争锋。硬碰硬的打法,其结果可能两败俱伤。《孙子兵法》说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以在下之见,秦王可率主力以正兵当敌,与之两军对垒,堂堂列阵,取佯攻稳守之势,让薛举以为我军是在以常规战法与之交锋。在下愿率一支精锐,从西南深山密林之中,绕道秦军背后,以奇兵偷袭。待我从敌背后发起攻击之时,秦王再挥师猛攻,前后夹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必能大获全胜。”

对李靖这种以正隐奇,出奇制胜的打法,秦王世民颇为称许,但却不无担心地说道:“西南一带岭峻涧深,自古并无人行之路,大军恐难以通过。”

“正因此处穿山越涧,道路险峻,有些地方连飞鸟猿猴都为之发愁,薛举才不会想到我军能从那里通过。至时大军化整为零,多带绳索软梯只要能临机设法,这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李靖显得十分自信。

“那好,就依将军所言。”

两天后,李世民带领屈突通、殷开山、长孙顺德、刘文静、史大奈等数员大将,率十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向西进发。房玄龄、杜如晦亦随中军襄赞军务。

大军在扶风以东三十里处,与薛举的秦军相遇。

这里是一片广袤开阔的黄土塬坡,除了这里那里偶尔耸立起一个个不甚高大的土峁子和几道千百年来因洪水流泻冲出的深土沟,到处都是坦荡无垠的黄土地,既不长庄稼,更没有树木,只有一些耐旱的生命力极强的小草和棘丛,在热风中挺立着瘦削而又倔强的身躯,给这片浑黄的世界点缀上一点点绿色。

这里是一个古老的战场,一个可供大兵团作战的天然战场。

秦王李世民命大军在一条南北走向的,约有五六丈宽的大壕堑以东安营扎寨,分上、中、下三军,列成品字形金鼎阵。并在壕沟上面搭建了十几座临时木桥。进攻时人马可缘桥通过,拆桥后又可凭沟坚守。

每到深夜,秦王便派出数十股人马,去秦营袭扰,也不求必胜。得手时,便斩杀其有生力量,纵火焚烧其粮草。形势不利时,立即退回。待秦军大兵追来,即以强弓大弩将其射退。

到了白天,薛举亲率人马前来挑战,要与唐军刀对刀,枪对枪,决一雌雄时,任凭他大呼小叫,骂不绝声,直喊得口干舌燥,秦王却深沟强栅,坚守营寨,拒不出战。

薛举父子只气得暴跳如雷。那薛仁呆本就性如烈火,怎耐得住这种泡蘑菇式的打法,便率领三万人马强行攻寨。当秦军漫坡遍野,如汹涌的海潮呼啸着卷来时,迎接他们的,却是蝗群乱蜂、急风骤雨般的箭矢。那些箭矢拖着白色的箭羽,挟着尖厉的哨叫,像是长了眼睛,专往马胸人脸上乱碰乱钻。

兵卒、战马一排排倒下去,又一排排涌上来,那些侥幸冲到寨前的却被一条大壕沟迎面拦住。冲得急的,来不及收缰,轰然撞入三四丈深的沟底,顿时颈折脑裂,顷刻毙命。两军如此相持了十日有余。

秦军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不知道李世民葫芦里卖的是啥药。薛举正在狐疑之时,却收到秦王李世民以长箭射来的战书,约定五天后与之列阵决战。

秦王估计,李靖的奇兵,此时已差不多绕到了秦军的背后,用不了五天肯定会发起攻击。

在秦王率大军离开长安的当天夜里,李靖带领五千名精兵,也出了城南门,沿着一条向西南去的大道,轻装前进。

这五千人都是从千军万马中仔细挑选的,几乎全是来自大山里的猎手或樵夫,一个个剽悍健壮,身手矫捷,攀山越岭如履平地。

刚出城的那段路,地处平野。为了不暴露目标,李靖选择了夜间出发,并且命将士们全都装扮成都市平民、逃难者、商贾贩夫或外出狩猎的公子少爷,挎篮的、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小车的、赶大车的和骑马架鹰的,各色人等应有尽有。甲胄枪械则装在覆盖着各种商品的马车上。他们三五成群,分散上路,约定在酃县以南的深山里集结。

进入大山之后,将士们迅速换装,各持兵刃,傍山间小路疾速前进。越往前走,山势越峥嵘,几条由猎人们踏出的蚰蜒鸟道也都走到了尽头,便开始爬悬崖,攀峭壁,涉溪越涧,摸索前进。

三天以后,队伍进入了一片阴森森的原始森林。将士们小心翼翼地前进,他们的脚下,是厚厚的绿毡绒似的草丛和滑溜溜的苍苔。草丛中时而可见一些盛开的野菊、山里红、狗尾巴花和许多不知名的小花。

围绕他们的,却是一道道由颤抖着的桠枝和百年老藤编结成的墙。

高大的白杨、桦树、橡树和古槐老松,密密层层,挺拔耸立。枝柯交叉,树冠层叠,严密地封锁了企图透射进的阳光。使这里大白天也与黑夜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阴冷潮湿,一片黑暗。

这是一个可怕的世界,吐着火信的毒蛇在地面上和树枝间哧溜溜地游走,不时地对着行人高昂起脑袋,瞪着一双凉冷无神的眼睛,准备随时出击。猫头鹰和一些不知名的怪鸟会突然飞起,死静的山林中发出一阵扑楞楞的响动,让人惊心动魄,毛骨悚然。

兵士们挥动着刀剑,斩断那些小胳膊粗的老藤和乱蓬蓬的荆棘,随时警惕着毒蛇猛兽的偷袭,在一步一试探地前进着,脸上、手臂上、脖颈上早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走出这片暗无天日的原始森林,将士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一段较为平易的山路,虽说也是蜿蜒曲折,七上八下,却没有什么险要之处。

可是,这样的路刚走了一天,他们便被一道天然的屏障迎面拦住。

这是位于扶风东南百余里的摩天岭,暗红色的山石嵯峨陡峻,光溜溜的寸草不生。没有树林,没有鸟兽,没有山泉,自然也就无人前来,自古没有上山下山的路径。

将士们靠着绳索软梯,你推我拉,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但下山的路刚走了一半,他们便一下子愣住了。横在面前的,是一片真正的悬崖绝壁,刀削斧砍一般,壁立千尺,深不见底。

李靖紧皱着眉头,带着几名副将,东西南北到处察看,竟无一条下山的路径。只有西南面有一处山势较为缓和,但石面光滑如冰,脚不能沾,一走上去,立时便会跌个仰面朝天。

人马已走到了绝处,怎么办?

李靖踏上了一块巨石,冲部属们拧眉喊道:“弟兄们,天无绝人之路。秦王在前面等待着我们,我们只能前进,绝不能后退。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冲过去。就是死,也得向前倒,是男子汉的,决不能做孬种。”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拿一条毯子把自己连脑袋带身躯一块裹住,在缓坡处就势一滚,像半截树干似的骨碌碌滚了下去……

主帅都不要命了,士卒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们纷纷效仿李靖,以毛毯或麻单裹住全身。裹不了全身的仅包住了脑袋,把眼睛一闭,心一横,纷纷滚了下去。于是,在这个飞鸟不过的摩天岭悬崖处,顿时生出了一道千古未见的壮丽景观——人体瀑布。

五千士卒都下到崖底之后,李靖面颊上流着血,开始检查他的部伍。幸好,崖下千百年来厚厚的杂草枝叶掩盖了零乱的砾石,将士们多无重伤,只有个别的摔断胳膊、腿,蜷缩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有五个兵士因脑袋撞在了岩石上,已经气绝。

李靖眼里噙着泪水,命人将尸首抬到一个岩洞里。又派人在后面照顾伤兵。然后清点其余兵马,疾速下山,像一柄钢刀,直向秦军的背后插去。

距秦王与薛举约定五日后的日子还有两天,未时头刻,秦军背后山头上有两股粗大浓重的烟柱冲天而起。这是李靖偷袭得手的暗号。

接着,便听到薛举营中人喊马啸,杀声震天。

秦王立刻下令出击。顿时金鼓阵阵,号角齐鸣,十几万大唐兵马排山倒海一般向秦军营寨冲去。

屈突通、殷开山、长孙顺德、史大奈等几员骁将,各都抖擞精神,从左、中,右三路出击。

秦王李世民也是戴盔披甲,跃马挺枪,率先冲入了敌阵。

空旷的黄土塬坡上,数万匹战马在纵横驰奔,刀枪相交,剑戟往来,闪烁着一道道寒光,迸发出“呯呯叭叭”的金属碎响声。地面上卷起了一股股冲天黄尘,四处飘荡弥散,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双方的兵士们像一群群生死恶斗的野兽,已经杀红了眼。有的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抡动大刀长矛,只顾向对方的身上猛砍猛刺;有的已脱掉了战衣,赤膊狂叫着横冲直闯;有的则干脆扔掉了兵器,与敌人在地上滚爬决斗,你卡着我的喉咙,我咬着你的耳朵。突然,一排马队横刺里飞驰过来,霎时间将他们踏成了肉泥……

有人被砍掉了脑袋,轰然倒地;有人被砍断了手脚,疼得蜷缩在地上凄厉地哀号着;有人脸颊被削去了一块,下巴上、脖子上淌着鲜红的血水,仍在疯狂地呼叫着同敌人拼杀……

到处是鲜血喷涌,到处是残骸断肢,到处是人体马尸。呼喊声、骂娘声、钲鼓声、金属撞击声,夹杂着双方兵士们的呐喊助威声,平日寂然无声的旷塬上,腾起了一股惊天动地的悲壮而又惨烈的交响乐……

屈突通带领上千名骑兵,骤马飞驰,旋风一般冲进了敌阵深处。他那柄大砍刀,挟风带电,无人能敌。轮动之时,但见白光一闪,早有一颗脑袋飞落地下。所到之处,秦兵一片片倒了下去,其余的则吓得嗷嗷叫着四散闪开。

转眼之间,杀开了一条血胡同,一千余骑已旋风般杀透了敌阵,来到了秦兵的背后。却见李靖带领四五千将士,正拼命地向阵中冲杀。

于是,两处兵马合作一处,李靖已飞身纵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舞动双剑,与屈突通并肩冲刺,又顺原路向东杀去。

薛举开始听到自己的阵后杀声四起,以为是内部有人哗变,及发现是唐军兵马,心中纳闷,不知这股大唐兵马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急忙组织人马四面包剿,指望在短时间内将他们一举歼灭。

但就在此时,却听到东面大河决堤似的一片杀声,李世民的主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冲杀过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腹背受敌,形势极为不利。但他毕竟是驰骋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很快便镇定下来,与儿子薛仁呆分兵两线,前后拒战,硬着头皮拼命厮杀。

然而,他的兵士们却没有这么镇定。这些人横行于陇西一带,从没有遇上过如此强硬的对手,也从没有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一具具断首破腹的血淋淋的尸体,让他们心惊胆落,不寒而栗。

开始有人交枪投降,有人偷偷地弃戈逃走。这种畏敌保命的情绪就像一种瘟疫,迅速地蔓延开来,大批大批的逃兵四散奔匿,不顾一切地向南边的山林中跑去。

兵败如山倒,这种大规模溃乱的局势是任何人都休想阻挡和挽回的。

薛举骑在马上,举目看看自己那些乱蜂似的四面逃命的士卒们,心中像刀割锥刺一般,多年苦心经营的这点血本,顷刻间如鸟兽散,顿感心灰意冷。

他急忙收拢身边的将士,且战且退,渐渐地与儿子薛仁杲的部属合兵一处,约计还有三四万人马。他知道,若不赶紧逃命,恐怕连最后的血本都要赔个精光。

父子二人带领这支残兵败将,拼命杀出一条血路,向西北仓皇奔逃而去。

秦王世民率大军乘胜追杀,又斩首千余级,一直追至陇坻。见薛举父子向沙漠深处逃去,方才收兵。

这一仗大获全胜。西秦号称三十万大军,被杀死杀伤无数,大部溃散。缴获战马上万匹,辎重甲仗和枪械难以计数。

在凯旋回京的路上,将士们兴高采烈,眉飞色舞。李靖、屈突通等几员大将,跟随在秦王身后,揽辔缓行,一个个也是面显喜色,踌躇满志。

秦王李世民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与将士们说说笑笑,年轻英俊的脸上,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豪情和喜悦。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独立统兵打仗,仗打得如此漂亮,他怎能不为之自豪?

当大军再次经过那片满地都是断剑残戟的战场时,他禁不住高声吟唱起来:

烈士怀壮气。

提戈初使节。

心随朗日高,

志与狄霜洁。

移风惊电起,

转战长河决。

营碎落星沉,

阵卷横云裂。

一挥氛诊静,

再举鲸鲵灭。

看着主帅如此高兴,将士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而那位西秦皇帝薛举,却被这一仗打得晕头转向,心胆俱碎。

他带着残兵败将,没命地逃至西域之后,人马刚刚歇下,便召集将领和谋臣议事,哭丧着脸问道:“自古以来,可有天子投降敌国的事吗?”

显然,这位陇西天子在逃归的路上,已在盘算着是否向大唐投降称臣。

黄门侍郎褚亮早就看出他们父子难以成就大业,便趁机说道:“这样的事古来便有。当年越帝赵佗归顺汉祖,蜀主刘禅仕于晋朝,不都是现成的故事吗?”

话音甫落,卫尉卿郝瑷却厉声说道:“皇上失局,不过一时之败。褚亮之言,又何悖也。昔年汉高祖屡经败绩,蜀先主曾亡妻失子,四处逃窜,战之胜败,何代无有?岂能一战不捷,便论亡国之计?”

几句话,立时又让薛举来了精神。他忙掩饰说道:“朕聊发此问,不过试卿等耳。”于是厚赏郝瑷,并从此引为谋主。重新搜罗集结散亡兵马,准备北联突厥,合纵兵力,进逼京师,以雪此战之仇。

就在秦王李世民于扶风大败薛举父子的同时,中原一带的各路豪强,也展开了一场相互火并的大混战。

宇文化及在江都弑了杨广,占了萧后,随即又鸩杀杨浩,自立为帝并改国号为许之后,其野心也随之急速膨胀。

江淮一带虽是水乡泽国,自古即称鱼米之富,但北有王世充、李密、窦建德等几支强大的军事力量相威胁,南面隔江与杜伏威、萧铣等几支义军相对峙,生存在这些虎狼之师的缝隙之中,境内又多为平原,无山川之险,雄关之固可凭,一旦遭受南北夹击,必将难以自保。

为了巩固帝位,必须向西北扩张,宇文化及把眼光也盯在了东都洛阳这块肥肉上。

他的部将士卒们,多是关中三辅一带人士。当年跟随炀帝巡幸江都,以为不过一年半载即可回师,没想到被各地义军阻断了退路,从而断了回乡的念想。

如今见宇文化及欲出兵中原,与王、李、窦等群雄争锋。夺取洛阳之后,自然要挥戈西进,打回关中老家去,与父母妻子团聚,上下一片雀跃欢呼。

宇文化及留下一部人马守卫江都,亲自提点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中原而来。

许军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很快便打到了河南境内。

河南是瓦岗军李密多年经营的大本营。此时,李密正率主力在洛阳与王世充相持不下。仅有部将王伯当率领五万人马驻守黎阳一带,以为偏师。

宇文化及率二十万大军突然兵临城下,王伯当猝不及防,被许军四面包剿,围得风雨不透。经过一天一夜的猛烈攻打,黎阳城破,五万瓦岗人马全军覆没,王伯当仅带十数骑侍从,侥幸脱身,仓皇逃走。

宇文化及攻克黎阳,尽占李密屯于此处的两大粮仓和无数的兵甲辎重,给瓦岗军以重创,愈加趾高气昂。便乘胜进军,一路北上,把下一个猎取的目标瞄准了军事重镇聊城。

聊城是窦建德的地盘,再攻聊城必然与窦军为敌。大臣赵行枢忙谏阻道:“窦建德拥兵数十万,士马精勇,不可轻视。若贸然攻打聊城,是凭空又树一敌。不若绕道西行,与薛举、李轨、梁师都等联兵,攻下长安,夺取三辅根本重地,方为上策。”

宇文化及在鼻子里轻哼一声,冷笑道:“窦建德匹夫,不过一田舍翁,两脚泥巴,一脑袋高粮花子,有何智略?在王世充、李密与他三人中,数他最弱。朕此次北来,就是要先吃掉这个软柿子。”

于是,遂发大兵攻打聊城。战事进展十分顺利,经过三天激战,击溃了建德的五千守军,占领了聊城。并以此为临时皇城,开始向四面扩张。

消息传到乐寿,窦建德勃然大怒。

宇文化及对窦建德的评价有一半是对的,他确曾是个两腿泥巴的庄户佬。

他是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人,家中世代都是种田为生的农民,他也自幼务农。

但是,他生来力气过人,又重义气,讲信用,喜好结交豪侠之士。

大业十一年,因不堪地方官府的贪虐暴掠,率众杀死贪官,开仓放粮,公然竖起反隋的义旗。各地农民踊跃参加义军,队伍很快便发展到了十几万人。

大业十三年正月,他于河间乐寿(今河北献县)筑坛,自称长乐公,后立夏国,称夏王,建元丁丑。

夏王每次攻城拔寨,所得金银财物,全部分给众将士们,自己分毫不取。平日他不吃肉,只吃蔬菜和小米饭。他的妻子曹氏虽然做了皇后,却从不穿绸缎衣服,仍是布衣布裙,所使唤的奴婢不过三五人。因此,窦建德深受将士们和庶民百姓的敬重拥戴。

宇文化及所说的“软柿子”,其实是个硌牙的铁秤砣。

窦建德被这个从江都流窜来的弑君篡国,淫乱后宫的乱臣贼子激怒了,老子不去惹你,你却千里迢迢跑来找茬,真是寻死不看好日子。

他决计报复,以雪奇耻大辱。不只是要夺回聊城,而且要让这个王八蛋死无葬身之地。

夏王复仇心切,于次日即亲率十五万大军,以刘黑闼为先锋,杀气腾腾直奔聊城而来。

窦建德全身披挂,骑一匹乌锥战马,自居中军,挥师急进。

走到离聊城还有七八十里之时,却见路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纶巾长衫,黄面黑须,冲他拱拱手笑道:“夏王别来无恙?”

窦建德觉得此人十分眼熟,仔细看看,忽然勒住马头,失声叫道:“啊呀,原来是徐年兄,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着,急忙翻身下马。

“在下知夏王必去聊城讨伐宇文逆贼,特来助战,已在此等候数日了。”

此人姓徐名世勣,窦建德在未起事以前,便已知其大名。

他是山东曹州人,少年时便好抱打不平,使勇斗狠。成年后更是行侠仗义,打富济贫,广泛结交当地豪勇之士,有一批堪称死党的割头之交。数年以前,他与一帮哥们儿占山为王,杀贪官,诛污吏,劫富豪,称霸一方。

此人不仅武功精湛,骁勇异常。而且智略过人,机变百出。真正是有勇有谋,堪称人杰。窦建德与他有过数次交往。举兵反隋之后,曾往曹州邀他入伙,共聚大义。可惜此时他已率领一帮弟兄投奔了李密的瓦岗义军,从而失之交臂。

窦建德常为此事深感遗憾,今日突然相见,自然不胜欣喜。

“徐兄是魏公的心腹大将,为何要来助我?”窦建德不解地问道。

“夏王此话差矣。宇文化及乱臣贼子,天下人皆欲得而诛之。况且他在攻克聊城之前,先夺我黎阳粮仓,此仇岂可不报?在下便是奉魏公之命,前来助夏王一臂之力的。”

“魏公既有心助我,为何不发大兵前来?徐兄虽说勇冠三军——恕我窦某鲁莽直言,仅你单枪匹马,又能济得甚事?”

徐世勣忽然哈哈大笑:“夏王休要狐疑。常言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徐某既然敢领命前来,就自有破敌之策。保管让夏王旗开得胜,杀宇文化及个片甲不留。”

“哦,窦某倒要听听徐兄用何妙计?”

徐世勣微微一笑:“夏王若信得过徐某,徐某愿随大军同往聊城,共赞军事,到时候自见分晓。”

窦建德将信将疑,但见徐世勣如此自信,又知他不是那种口出狂言的轻浮之人,便让他跟在自己左右,随中军同行。

原来,当日黎阳失守,王伯当只身逃回,向李密详细禀报,李密顿时怒火中烧。欲派大兵前去复仇,又被洛阳城中的王世充粘住,分不得身,心中十分焦躁。

徐世勣来见李密说道:“黎阳乃我粮秣军衣囤积之地,关系着大军此后的衣食饱暖,岂可轻失贼手?末将不才,愿去夺回黎阳。”

李密苦笑道:“黎阳对我军举足轻重,我自然晓得利害。但此时不能分兵,大军一动,王世充乘机出兵,则大势危矣。”

“这个末将知道。我只须一千人马,便可夺回黎阳。”

“一千人马?”李密大感惊讶:“宇文化及可是二十万大军。”

“主公尽管放心,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战例数不胜数。若夺不回黎阳,末将愿提头来见。”

李密素知徐世勣足智多谋而又老辣沉稳,便点头应允。

徐世勣亲自挑选了一千名勇猛善战之士,当夜便离开了大军营盘。

此时许军已攻下了聊城,宇文化及为了争夺中原,正在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势力。

他命偏将王薄(就是最早在邹平长白山起义的那位王薄,以后投靠瓦岗军)改名王大劣,带领一千名换了着装的义军将士,诈称是泰岱山贼,前往归降字文化及。

字文化及正在用人之际,见这一千人马个个剽悍猛鸷,又兵器战马精良,自然乐于收留。

徐世勣料定窦建德必不甘心聊城丢失,定会前来复仇,便只身在半路等候。

窦建德率大军来到聊城,只见城外寨栅互接,营盘相连,寨中不断有人马出入,无数面军纛在营帐上空迎风招展。

徐世勣说道:“这是宇文化及之弟宇文智及,率大军主力驻于城外。背城列阵,以做屏卫。夏王可令一将出战,冲其营盘,然后佯败,将其主力引开,而后攻城。到那时,城中自会有人接应,可获全胜。”

窦建德依计而行,命麾下骁将刘黑闼前去搦战,并说道:“此次出击,只许败,不许胜,一定要将城外大军引向城南之蛤蟆谷,然后拼力将其缒住。待朕拿下聊城,自会派军前去接应。”

刘黑闼点起两万人马,耀武扬威向字文智及的营盘冲去,兵士们一面击鼓前进,一面大呼小叫,骂骂咧咧。

宇文智及与大将郑善果、杨士览急忙列阵相迎。

刘黑闼挥舞一杆方天画戟,霹雳一般大喝一声,向宇文智及发疯似地冲去。冲至马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恶狠狠地照着智及面门猛刺一戟。

宇文智及赶紧举枪荡开,却感到对方力道沉雄,震得双臂都有些麻酥酥的。杨士览、郑善果忙挥动刀枪,前来助战。三个战一个,指望一举擒获。

双方兵士也已经接战,刀枪相撞,马蹄交驰,战场上尘沙飞扬,一片人喊马嘶。

刘黑闼力敌三将,开始还精神抖擞,有章有法,渐渐地便落了下风。

看看不支,他忙对准宇文智及心窝虚刺一戟,拨马跳出圈外,对将士们喊道:“弟兄们,快撤!”说罢,拍马向南跑去。其部属们早有准备,听到主帅一声喊,一个个偃旗倒戈,向南落荒而逃。

宇文智及在马上哈哈大笑:“窦建德这个土包子,部下原来都是些胆小如鼠的毛贼。”急忙指挥大军一路追击,务求斩尽杀绝。

见宇文智及的大军追远了,窦建德赶紧下令攻城。夏军风起云涌一般冲了过去,先将城外的许军营帐点火焚烧,立时大火腾空,浓烟滚滚。

烟火之中,将士们杀声雷动,奋力攻城。

攻坚战正进行得十分激烈之时,却听得轰隆隆一声响亮,城东门豁然洞开。一名将领立于门洞之处,大声喊道:“我乃瓦岗军偏将王薄,夏王赶紧进城。”

原来王薄率一千名瓦岗军,假称山贼归顺宇文化及之后,处处尽职尽责,深得信任。宇文化及将其编入大将司马雄麾下,负责守城。

深夜之后,王薄命部下军士汲存了三日用水,便在满城井内遍洒药粉。

这几天,城中守兵十之七八一齐病倒,上呕下泄,腹疼如绞。许军皆不知是什么缘故,又有谣言渐起,说是天谴灾殃,有意灭许。一个个皆心惊胆碎,哪里还有什么斗志?

除了病号之外,守城的兵士已经少得可怜。窦建德一发起攻城,他们更是顾了东顾不了西,捉襟见肘,狼狈万分。

王薄趁机率领弟兄们,斩杀了东城守军,大开城门。

窦建德率军入城,直奔宇文化及的临时行宫。宇文化及自以为有十万大军护卫在城外,城内将士虽一时病倒,也没什么大碍。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城池竟会在几个时辰内便告陷落。昨夜在寝宫中与萧后恣意淫乐,折腾了大半宿。此时正悠然地坐在宫内,与萧后说说笑笑,相对饮茶。

忽听殿外人声鼎沸,不时传来侍卫们的惊呼和惨叫,情知有变,急忙扯一柄宝剑冲出殿外。

已经晚了,殿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夏国兵马。夏王窦建德冲他嘿嘿一笑,“宇文化及,驴日的!你以为老子的城池就那么容易吞下?左右,给我拿下。”一群兵士蜂拥而上。宇文化及知道被擒后亦无生路,徒遭侮辱,长叹一声,举剑在脖子上奋力一抹,登时扑倒在地,两腿蹬了蹬,气绝身亡。

窦建德命人割下宇文化及的首级,让大将范愿带上,率领数万人马,急往城南蛤蟆谷,驰援刘黑闼。

他自己则带着几名侍卫,走进寝宫。只见萧后仍是绸缎裹身,插金戴玉,却一脸泪痕,抖抖索索地跪于当地,插烛似的向着他不断磕头。

这便是隋炀帝的正妻,曾经母仪天下的一国皇后?过去,当自己在家中务农时,说起皇后,那简直是天上的星月,地上的神明,连看一眼都可想而不可即。如今却落了这么个下场,竟匍匐于自己的脚下。

他急忙侧身避开,便听萧后抽泣着说道:“未亡人贱妾萧氏,给夏王陛下请安。”

“未亡人?不知你是哪家的未亡人,是隋帝杨广的,还是贼臣宇文化及的?”窦建德冷笑着问道。

萧后被一下子咽住了,满脸血红,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起来吧,你毕竟曾是一朝国母,本王不会杀你。但不知皇后今后做何打算?”

萧后知道自己已经生命无虞,心里又重新堆满了希望,忙说道:“贱妾已是残花败柳,能有什么奢望?如蒙不弃,愿为夏王铺床迭被,侍奉箕帚,实三生之幸。”

窦建德吓了一跳,这个女人脸皮实在厚得可以。仔细看看她,确是风流妖媚,娇艳可人。但窦建德平生不好女色,更何况面前是被宇文化及玩亵过的破烂货,他不禁揶揄道:“皇后乃是天上的星宿,我窦建德凡夫俗子,可消受不起,你还是另寻出路吧。”

“既然夏王不肯收留,贱妾有一女儿义成公主嫁与突厥启民可汗,只好去异国他乡了此残生了。”

夏王应允,命人先送萧后去乐寿,暂与自己的曹后住在一起。后来,窦建德回到乐寿,再次见到萧皇后,也不禁被她的妖冶风骚弄得怦然心动,意欲纳于后宫为妃。因为皇后曹氏和女儿坚决反对,这才作罢,只好派人将她送往突厥。

大将范愿统领大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地杀向城南三十里处的蛤蟆谷。

刘黑闼正与宇文智及在此酣战。夏军人少,只好利用这一带多变的地形,且战且走,避实就虚。智及的兵马杀来,他们便分散隐蔽。看看许军要撤兵回城,他们又聚拢追杀,将其死死咬住不放。战斗进行的异常残酷和激烈,狭谷中的死尸横仰竖趄,乱七八糟,就像秋季田野里一望无边的谷捆。

刘黑闼的人马越来越少,看看就要支持不住了。正在此时,范愿的大队人马及时赶来。他骑马冲至许军阵前,高声喊道:“逆贼宇文化及已经做了刀下之鬼,其首级在此。汝等看仔细了,休要再替他字文氏做枉死鬼。”

这些许军将士们本欲西去关中,并不愿在中原逗留。如今见主子已死,谁还肯傻头傻脑地去卖命?于是一部分赶紧扔掉兵器,向夏军投降。大多数则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宇文智及一看确是哥哥的首级,顿时吓得灵魂出窍。正在愣怔之时,被刘黑闼飞马赶来,猛地一戟刺透胸背,挑于马下。

窦建德聊城之战大获全胜,不禁心花怒放,他找到徐世勣,说道:“幸有徐兄以奇计助我,才能有此大胜,窦某不胜感激,宇文贼宫中多有奇珍异宝、绝色美人,可任兄搬取择用。”

徐世勣淡淡一笑:“略施小计,何功之有?一战而歼灭许军,多亏夏国将士拼死力战。要说感谢,在下倒要谢谢夏王。”

“此话从何谈起?”

“是夏王帮魏公夺回了黎阳城,焉能不谢?徐某这就赶往黎阳,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说罢,二人同时大笑。

徐世勣与王薄一起,带领一千名瓦岗将士,星夜兼程,径奔黎阳而去。

秦王李世民在扶风大败薛举父子,解除了京师之危,为新诞生的大唐王朝赢得了一段极为宝贵的自我巩固和壮大的时间。他率领将士们班师回朝那天,唐高祖亲迎至皇城之外。对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将帅,满朝文武无不刮目相看,人皆称之为天生的兵家奇才,天赐大唐的国之柱石。

李世民自然也是春风得意。但是,他心里却十分清醒,来自西北的威胁并没有完全解除,薛举父子的残余势力,说不定哪一天还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因此,当高祖李渊要置办盛宴,为秦王世民庆功时,他婉言谢绝道:“这一仗仅是击溃了西秦兵马,算不得大功告成。何时彻底殄灭了薛举父子,荡平了西北各处势力,再庆功不迟”。

辞别了父皇,安顿好所率兵马,他便匆匆忙忙地赶回了秦王府。

久别胜过新婚。自从太原起兵,至今一年多了,他与妻子长孙夫人在一块没住过几天。

刚起兵时,她与李家的众位家眷一起留在太原。前几个月,哥哥李建成专程去太原,将所有家眷接回长安。他与妻子短暂聚首,又匆匆分手,忙着西去征讨薛举父子。

现在得胜归来,他最思念最想见的,便是这位善解人意的娇妻,就像久旱盼雨,如饥似渴,甚至连一时片刻也难以等待。

长孙夫人是河南洛阳人,先祖乃北魏皇族拓跋氏,因为担任过宗室长而改姓长孙氏。

从北魏到北周,长孙氏世代为贵族之家,“门传钟鼎,家誓山河。”

祖父长孙兕,曾任北周左将军。父亲长孙晟,任隋朝后骁卫将军,是文帝、炀帝时的著名将领。母亲是隋朝治礼郎高士廉的妹妹,为长孙晟生有一男一女,女儿便是长孙夫人。哥哥长孙无忌现任李世民麾下行军司马。

大业五年,长孙晟病故。高士廉看到妹妹和两个孩子境遇凄惶,便把他们孤儿寡母接到自己家中,对两个孩子承担起了教养的义务。

高士廉也是渤海的名门贵族,素有才望,精通文史。在他的教育和影响下,长孙无忌刻苦好学,才识过人。而长孙夫人也是从小学文读史,贤淑明达,一言一行必循礼则。她是世民的母亲窦氏在世时,亲自挑中的儿媳妇。

大业九年,李世民年方十七岁,而长孙夫人只有十三岁,为了安慰重病中的母亲窦氏,二人于时局动荡,兵荒马乱中匆匆成婚。

婚后,夫妻二人情深意笃。长孙夫人从心眼里仰慕丈夫的才略胆识,认为今生能嫁得这样一位真英雄,作为一个女人,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因此处处恪守妇道,对丈夫嘘寒问暖,精心照护。

世民见妻子虽然年龄幼小,却生得文静妩媚,雅而不俗,而且为人处事落落大方,颇识大体,更是疼爱有加。这些年来,除了最初一年常厮守在一块儿,以后便很少有团聚的日子,作为一对相敬如宾,如胶似漆的少年夫妻,两个人都在默默地咀嚼着一颗经常分离的苦果子。

但是她理解和支持世民,认为大丈夫应该志在天下,真男儿应当四海为家。每次分手,她都毫无怨言,总是满脸笑容地送丈夫上路。

世民常想,自己在外面东征西战,出生入死的艰险自然会冲淡那份思念之苦。而她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妇,每夜冷衾孤枕,独守空帏,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忧思和煎熬?

此时此刻,她肯定知道自己已经凯旋归来,又该在那里倚门翘盼,望跟欲穿了。

当他快马加鞭,旋风一般驰回王府,腾身下马,大步跨进府门时,果然,妻子已经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每次都是这样,无一例外。那急骤细碎的马蹄声,对于妻子来说,是再熟悉再亲切不过的报春的使者,敲得她心头如醉,召唤她快步出迎。

她对丈夫蹲蹲身子,深情地施过礼,便急冲过来,半搀半偎地将他迎入上房。

她不让侍婢动手,自己端来早备好的热水,送上巾帕,看着丈夫洗去满脸的征尘。待丈夫坐下,她早又捧上了一杯香喷喷的热茶,自己则甜甜地守候在一旁,看着丈夫慢慢地啜饮。

这已经是多年的规矩,她必须亲自伺候远征归来的亲人,绝不允许下人们插手。因为这其中的甜蜜和幸福,是无法用任何其他东西来替代的。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夜幕垂落,月光如水,秦王府里一片静谧。吃过晚饭以后,知趣的奴婢仆役们收拾完了自己该干的活计,悄悄地退了出去。

世民与妻子用香汤浴身之后,轻轻拥抱着走进了寝室。他们都一丝不挂,把自己的周身上下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对方,让对方饱览无余。真正相爱的夫妻是无所隐藏的,包括那颗深埋在胸膛里的心。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只有两双手在对方光裸的身躯上匆忙地忘情地抚摸着,在每一寸肌肤上弹奏着深深相爱的心灵的乐章。这是一种特殊的语言,是一种无声的心曲,很快便把对方弹拨得激情如潮,波涛汹涌。

两人紧紧地箍在了一起,一块儿冲上了这爱的波峰浪尖。

李世民终于发狂了,像在战场上开始了白热化的格斗。那双握惯了戈矛刀剑的大手,在她丰满秀美的双乳上肆意掳掠。舌尖启开她的樱唇,在她的小嘴里忘情地搅动。而下身却连续不断地发起了上百次的冲锋。

世民体魄强悍健壮,又正是最好的年华,一夜之中,竟鏖战三场,一次次风狂雨骤,山摇地动,却仍然昂昂挺立,恋战不合。

长孙夫人却早已香汗津津,娇喘吁吁。她满足地偎靠在丈夫那强有力的胸脯上,吃吃笑着说道:“官人雄风神力,可擒龙搏虎,恕贱妾弱质之身,难以奉迎。”

世民笑道:“贤妻休要取笑,我这也是经年在外,久旷之身,才有今夜的一时豪勇。若是天天厮守,夜夜相伴,也不会这样。”

长孙夫人却侧过身来,一手抚着他嘴巴上硬扎扎的胡茬,深情地注视着他那双炯炯闪亮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妾身并非取笑。以官人的威武强健,真得该再娶一房夫人了。”

世民以为妻子是在有意试探自己,便不经意地说道:“花香不在多,人生能有一红颜知己足矣。”

长孙夫人却说道:“当今天下英雄,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就连四弟元吉,小小年纪,都已经三妻四妾。官人休把妾身看成是那种爱吃醋的乡间小女子。您身为王爷,转战南北,经略四方,身边多几个侍候的女人,有百利而无一害。官人若是有了意中人,妾身愿为您们牵线搭桥,亲自作伐。”

世民嘻嘻笑道:“贤妻越说越离谱儿了,我终日在战场杀杀砍砍,满眼都是硝烟战火和斑斑血迹,哪有什么意中人?”

“官人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么点小事何必碍口饰羞?那炀帝的三女儿现在小妹平阳公主营中,与官人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句话把世民弄了个大红脸。凭心而言,那日带兵闯进杨侑东宫,一见到这个女人,他确实感到怦然心动。将她安置在小妹营中,也有将来要收留在身边的意思。但是,一来是战事繁忙,他没有时间多想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另一方面,真要那样,也得先与自己情深意笃的爱妻商量。这倒好。自己还没开口,夫人却先把窗户纸捅破了。

他搭讪着笑笑道:“那女孩儿国破家亡,孑然一身,倒是有些楚楚可怜,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意中人呀。”

长孙夫人大笑起来,在丈夫身上轻拧一把,娇嗔道:“‘楚楚可怜’是什么?因爱生怜,因怜愈爱,这还算不得意中人?行了,别假正经了。这个大媒我做定了,大隋皇上的女儿,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想必也辱没不了官人。”

几天以后,长孙夫人真得撮合成了这桩婚事。由平阳公主禀奏父皇高祖,并亲当大媒,择定吉日,一番吹吹打打,将杨氏迎进了秦王府。

婚礼进行得很简单,与普通士庶没有什么区别。这倒不是因为李世民有意矫情,自诩俭朴,也不是因为这是娶妾,名分有关。主要是因为当年他与长孙夫人成婚时,是在戎马倥偬的战争间隙,婚事十分了草。因此,不管长孙夫人怎么劝,他执意不肯把婚礼办得太铺张,太红火。而杨氏因为也深爱着世民,并不计较这些表面文章。

燕尔新婚,自有一番你贪我恋,缠缠绵绵。从此以后,一妻一妾,姊妹相待,你尊我让,和睦共处,一心一意辅佐侍候秦王。

俗话说,“欢娱日短,忧愁夜长。”李世民在新婚的甜蜜中,不知不觉便度过了三个多月。

这些日子,逃至陇坻以西的薛举父子,又重新收罗招募了十几万人马。为了报扶风惨败的一箭之仇,以郝瑷为使前往突厥,与莫贺咄可汗密谋,欲联兵进攻长安。

此时,幸有刘文静奉高祖之命出使突厥,偶尔得知了这一密谋。他急忙求见莫贺咄可汗,痛陈利害,劝阻突厥停止出兵。从而使薛举北联突厥进攻长安的阴谋化为泡影。

但薛举却不肯善罢甘休,就是单方面出兵,也要雪上次兵败之仇。他以唐朝丰州总管张长逊进击他的部下宗罗喉为借口,率十万大军前来增援,驻扎于高墌城外。

秦王世民再次奉命为帅,以殷开山和刚从突厥归来的刘文静副之,率十万大军前往迎击秦军。

世民判断,薛举父子军中缺少粮秣,后方供应太远,见大军压境而来,怕断绝其粮道,必然急于交锋,以求速战速决。

因此,他麾军进至高墌城东十里,即下令部伍就地屯扎,命将士们深沟高垒,拒不出战。待薛举师老兵疲,因缺粮而内乱之后,再一举歼之。

可惜,恰在这个时候,秦王患了疟疾,病势来得凶猛。忽冷忽热,冷的时候,盖上三四床棉被,仍像掉在冰窟里似的瑟瑟发抖。热的时候,则像大火烘烤,汗下如雨。

主帅临战得病,大不吉利。无可奈何,世民只好把全军战事委托给殷开山和刘文静,并一再嘱咐道:“薛举悬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之,只宜凭寨坚守。待我病愈之后,与君等共破贼兵。”

从秦王的中军大帐出来后,殷开山对刘文静说道:“秦王虑我等临阵不能胜敌,故令坚壁不出。目下薛举贼子知秦王有病,必生轻慢之心,我若举兵邀战,定能一战而胜。”

刘文静有些犹豫,说道:“此事还是先禀知秦王,再作决断”。

殷开山却大笑道:“刘公堂堂须眉,竟如此婆婆嬷嬷。大丈夫建功立业,此其时也。”

刘文静也是立功心切,被殷开山一激,便点头应允。

翌日晨时,殷开山、刘文静带领大队人马,悄悄打开寨门,在高墌城南浅水原一带列阵挑战。

薛举见唐军终于咬钩,喜出望外,对左右说道:“天助我也,大仇今日可报。”立即大开城门,率领麾下步骑冲出城来。

这些日子,薛举一直在城南峡谷中隐蔽着一支人马,单等着唐军一旦出战,好前后夹击,聚而歼之。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薛举指挥着千军万马,钲鼓阵阵,号角连天,呼啸着,呐喊着向唐军阵地猛冲猛打。

唐军也抖擞精神,奋力拼杀。战场上人喊马嘶,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混战。

就在这当口儿,忽听到山摇地动的一声火炮巨响,一彪人马从唐军的背后杀了出来,与薛举的大军遥相呼应,发疯似地向唐军冲来。

唐军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顿时大乱。殷开山做梦也没想到会被薛军的兵马夹了馅饼,一时懵懂。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指挥着溃乱的人马迅速集中,慢慢地向刘文静所部靠拢。

刘文静更是心如火焚。眼前这一仗败局已定,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中军大营,秦王正在病中,若是西秦兵马分出一股前去劫营,秦王将危在旦夕。一念及此,他只觉得脊骨一阵阵发凉,冷汗滚滚而下。忙与殷开山合兵一处,不要命地向着东北方向冲杀突围。

秦王李世民躺在病床上,一阵让他周身抖动的寒冷刚刚退去,心里又开始渐渐的烦热。这时,侍卫长雷永吉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秦王,出大事了!”

“什么事,如此惊惶失措?”世民拼力坐了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又倒下去。

“殷开山、刘文静将军未遵您的军令,擅自领兵出战。”

秦王脑袋“嗡”的一阵轰响,急忙问道:“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时辰了。”

“为何不早来禀告!”秦王暴雷般地怒吼道。

  “末将也是刚刚得知。”

“快,骑快马前去传我将令,命他们立即回营。”

但是已经晚了。雷永吉刚跑到半路,便被刘文静、殷开山率领的残兵败将截了回来。

刘文静满脸血污,殷开山左臂被刺了一枪,两人踉踉跄跄地来到中军大帐,扑通一声跪在秦王病榻前。刘文静拖着哭腔说道:“末将不遵军令,擅自出兵,以致大败而归,请殿下治末将之罪。”

“人马损失多少?”秦王问道。

殷开山满脸羞愧,垂首答道:“八总管之兵全线溃败,士卒损失大半。刘弘基、李安远、慕容罗喉三位将军不幸被俘。”

秦王脸色变得煞白,痛苦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说道:“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赶紧收拾兵马,固守营栅。严防薛举乘胜偷营。”

这一仗败得太惨,是李世民领兵以来,甚至是他一生征战中最大的一次败仗。

剩下的兵马显然已不能与薛举父子相抗衡,只能退兵长安,徐图后举。

为了全师而退,世民命刘文静、长孙顺德、殷开山各领一支兵马在半路设伏,以防薛举前来追击。

当天夜里,大军偃旗息鼓,悄悄向京师撤去。薛举果然派兵追杀,却连续三次遭受伏击,只好扔下了数千具尸体,退回高墌城去。

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常胜将军。能让将士们从失败中吸取惨痛教训,从而进一步严明军纪,这事也就过去了。

不料大军撤回不久,身为首辅宰相的裴寂却狠狠地参了同为宰相的刘文静一本。他对高祖说道;“陛下,臣闻此次西征大败,将士伤亡惨重,皆因纳言刘文静不听主帅将令所致。这次惨败,长了薛氏的志气,丧了大唐的威风,对朝廷和京师臣民震动极大,应以律重治刘文静之罪。”

自从太原起兵以来,刘文静过关斩将,身先士卒,屡建大功。又两次出使突厥,在关键时刻阻止了突厥与薛举的连兵进犯,消除了来自北方的威胁,其功劳远远超过了裴寂。裴寂妒其功,又畏于他的文韬武略,深怕有一天,自己的首辅之位会被他取而代之。因此,便抓住这次败仗大做文章,必欲置刘文静于死地。

高祖李渊与裴寂私交甚笃,在许多事上都是言听计从。而对于刘文静,却总觉得他有些恃才孤傲。平日里对自己这个皇上不冷不热,只与秦王世民过从甚密,心里便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听了裴寂的参奏,也不问其他朝臣的意见,当即便降旨,将刘文静革职候审。

秦王李世民在府上养病,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抱病前往后官,见到高祖,施礼后急切问道:“父皇缘何将文静革职?”

“他身为行军长史,不听主帅之令,造成大败,将其革职还不应该吗?”

听父皇那种冰冷的口气,世民感到心中一阵发凉,便据理力争道:“儿臣是三军主帅,若要治罪,应先治儿臣之罪。刘文静、殷开山受儿臣委托,主掌军事,本就有权做出出击或固守的决定。虽然儿臣曾让他们坚守不出,但当时也只是说说,并未十分强调,这算不得不听将令。况且,刘文静乃太原起兵的元谋功臣,起兵以来对我大唐忠心耿耿,功勋赫赫,因小过而施重罚,岂不凉了功臣将士之心,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见世民如此力争,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他又是三军主帅,最了解情况的当事人。高祖沉吟良久,还是卖给秦王一个面子,下令刘文静官复原职。

就在秦王李世民兵败浅水原的同时,洛阳战场上的李密瓦岗军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数月之前,瓦岗军之偏师,在黎阳城下遭到宇文化及的重创,五万人马被歼。后来,虽经徐世勣设谋,与窦建德一起彻底消灭了宇文化及的军队,为李密出了一口恶气。但是,瓦岗军却从此伤了元气,在黎阳多年囤积的粮秣甲仗,也被许军劫走了大半。

徐世勣夺回黎阳城之后,李密又分兵五万,让他在那里据守。

恰在此时,一直活跃在长江以南的萧铣一军,亦乘虚渡江北上,夺取江淮之后,又对李密的河南地盘虎视眈眈。

这可是破房偏遭连阴雨,无可奈何,李密只好再派秦叔宝、程咬金两员大将,各率一支人马,前往拒敌。

这样三下五除二,李密围逼东都洛阳的三十万大军,便只剩下了十几万,力量明显减弱。

一向凭借城坚池深,以闭城坚守为主的王世充,几年来一直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此时也不断派出小股兵马,奇兵突袭,对瓦岗军进行多方搔扰。

这个王世充,也算得上是老谋深算的当世枭雄。他的祖上属西域胡人,寓居新本。其祖父支颓耨早死,其父支收,随母嫁给霸城王氏,改为王姓。

王世充自幼颇涉经史,尤好研读兵马,又精于龟策、推步等占卜之术,为人奸诈多谋。

隋文帝时,他先后任过仪同、兵部员外郎等职。为官能言善辩,又明习法律。每在朝堂上与群臣辩驳,利口饰非,辞锋甚健,众人虽然心里明知他不对,却对他无可奈何。

炀帝时,王世充官至江都丞,兼江都宫监。炀帝巡幸江都时,他察言观色,极力阿谀顺旨。大量搜刮民脂民膏,将离宫的楼台官室雕饰一新。又命人去远方采集珍物,献给炀帝,从而大得杨广的欢心和信任。

但是,在心底深处,他也看清了隋朝好景不长。平日便阴结豪杰,广收群心,利用公事之便多树私恩。每次打了胜仗,便归功于部下,所有缴获,一概分给士卒,因此人争为其所用。

大业十年,齐郡义师孟让攻掠诸郡。王世充在盱眙用计破之,斩首万余级,俘获十余万。炀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略,擢升其为江都通守。

大业十二年,李密攻陷洛口,逼近东都。炀帝特命王世充率大军赶往洛阳,以拒李密。

几年来,双方在洛阳城下进行了大小百余次激战,饿狗抢骨头似的,你来我往,不分胜负,形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杨广称帝之后,王世充等拥越王杨侗为帝。不久,又伪造杨侗的禅位诏书,自立为帝,建元“开明”,国号为“郑”。朝中文武同僚,凡有敢持异议者,一律诛杀。

这些日子,王世充见围逼洛阳的瓦岗军明显减少,知其势窘力拙,决计大规模出击,与李密决一雌雄,以解洛阳之围。

一日早朝,王世充对宰相桓法嗣说道:“朕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一冠冕神人,说:‘吾乃周文王之子姬公旦,蒙上界赐为神,庙宇便在金墉城内,被李密拆了,使我虎贲卫队,漂泊无依。’今李密气数已尽,郑王可替我报仇,我当以神兵助之。”

王世充不过是在故弄玄虚,为他盼部属们壮胆打气。宰相桓法嗣何等精明,一听便会其意,忙接口说道:“这就对了。微臣早就听说,李密驻军金墉城之后,以周公庙宇作为宫室。又觉得周公庙创建于鲁,此处不该有庙,便撤去庙貌,改为宫阙。砖石建了宫殿,木料盖了洛口仓。此贼上犯神灵,活该要遭天谴。”

众臣也便一齐说道:“神人来助,实乃陛下威德所致。何不检点兵马,火速出击?臣等愿同心戮力,誓死亡败魏师。”

王世充笑笑说道:“亡魏之后,富贵当与卿等共之。”

第二天,魏公李密正在金墉宫中与众人议事,忽有守城将士送来一封书信。拆开一看,却是王世充下的战书,约他数日后于洛阳城西郊决战。

几年来,瓦岗军与王世充的兵马不断交锋,但都是小打小闹,还没有一次是两军对垒,堂堂正正地列阵而战。

李密盼这一刻都盼了几年了,今天终于盼到了,却不大是时候。他冷笑一声说道:“哼,王世充小儿欺我今日兵微将寡,以为可以侥幸取胜。我正欲用其骄慢之心,乘机破之,以雪多年未克洛阳之耻。”说罢,即命人复书应战。

谋臣魏征急忙谏道:“主公,历来兵行诡道,王世充又是极为狡诈之人,且勿为其所激而意气用事。如今世勣分守黎阳,秦叔宝和程咬金又领兵在外,此三人及其所部乃我瓦岗军的中流砥柱。他们不在,我等唯有固城自守,避免与其决战才是。待他日三位将军率军归来,再与王世充决战不迟”。

听魏征说完,李密陷入了沉思,半晌不语。他知道,魏征之言深有道理,这三个人,确是瓦岗军之干城,有他们在,战胜王世充会游刃有余。徐世勣文武全才,为全军上下所公认,这就不用说了。就是秦琼、程咬金,这些年也一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瓦岗军的许多大仗,能够大获全胜,多赖二人之功。

在这大战将临,急需用人之际,李密思念着他的爱将,又想起了当年秦叔宝、程知节投奔瓦岗塞的前前后后……

秦叔宝姓秦名琼,字叔宝。其父秦彝在北齐时授亲军护卫,领兵镇守山东济南。

后来,北周发大兵进犯济南,齐主差丞相高阿古,前往协助守城。不料高阿古见周兵卷地而来,声势浩大,心存惮惧,便对秦彝说道:“周兵势大,已破晋阳,济南孤城难守。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等不若开城击破降”。

秦彝乃孤忠之人,闻言不禁怒火中烧,横眉斥道:“主公恐我兵单力弱,故令丞相协助,奈何竟生此苟且之心?”

高阿古哂道:“将军好不见机,周兵势焰燥天,孤城危苦垒卵,徒守何益?”

秦彝却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秦某誓死国家,以尽臣节。”说罢下令紧闭城门,军民人等登城死守。自己匆匆回到私衙,对夫人宁氏说道:“周兵已至城下,高丞相意欲投降。我秦家世受国恩,岂可偷生?若城破战败,我当以死报国。儿子太平郎只有五岁,我今托孤于你,秦氏一脉,赖你保全,我死亦可瞑目。今将家传金装锏留下,以为日后存念。”

正在悲泣之际,忽听外面人马踏杂,杀声震天,原来高阿古已开城门投降了。

秦彝连忙出厅上马,抄起一柄浑铁枪,率领属下数百名亲兵,与周兵展开了巷战。

此时城内守军大部投降,周兵如同潮水涌来。秦彝部下几百人相继战死,他虽杀得血透垂袍,箭攒遍体,尚手执铁枪,连挑数人,终因寡不敌众,死于乱刃之下。

宁夫人得知丈夫死讯,忍着钻心的悲痛,收拾细软,换了一身普通妇人的衣衫,带上五岁的儿子,乘乱溜出衙宅,东躲西藏,避开乱兵,专拣偏僻小巷逃命。

至傍晚时,在一条拐尺胡同的尽头,听得一家有小儿啼哭,连忙叩门,却走出一位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岁孩儿,问道:“兵荒马乱的,娘子是从哪里来的?”

宁夫人哭诉着告知原委,妇人慌忙将她让进屋里,嘴里说道:“原来是秦老爷的夫人,失敬了。我家丈夫程有德,不幸早丧,妾身莫氏,只此一子,乳名一郎。俺这里是城郊斑鸠镇,夫人何不在此权住,等乱定之后再说?”宁夫人千恩万谢,就在程家住下。

可喜这两姓孩子,都是一对顽皮,性情十分相合,竟与亲兄弟一般。

一晃几年过去了,太平郎长到八岁,生得星目燕颔,虎头虎脑,宁夫人送他入馆中攻书。先生为他取名秦琼,字叔宝。一郎取名程咬金,字知节。

秦琼十五岁那年,岁凶年馑,济南城里闹饥荒,许多人家断了炊。程氏母子在城里住不下去,便向宁氏告辞,回到了老家东阿县程家庄。乡下地广山多,能养活穷人,青菜糠皮总能勉强果腹。

秦家的光景也日趋艰难,宁夫人只好忍痛让叔宝辍学。

秦叔宝渐渐长大,见兵荒马乱,盗贼蜂起,也觉得自古以来,治世用文,乱世用武,便不再留心诗书,只一心苦练武功。他遍访齐鲁一带武术名师,十八般兵器练得件件精通,尤其是父亲留下的一副金装锏,舞动起来,如轮辐飞旋,密不透风,凭他几十条汉子,也近不得身。

叔宝不仅武功精绝,而且为人任侠豪爽,仗义执言,常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十分幸好结交各路好汉,像齐州捕盗都头樊虎、州中武举房彦藻、石匠王伯当、开鞭杖行的贾润甫等地方豪杰,都成了他肝胆相照的刎颈之交。时常聚在一起,不是拈枪弄棒,就是讲论兵法,日子过得倒也痛快。

一日,樊虎来见秦琼,说道:“齐鲁地面生荒,盗贼横行。官府终日缉捕,却是越捉越多。昨日刘刺史让我招募几个武功高强之人,在本州缉捕。小弟举荐,说仁兄武艺过人,英雄盖世,情愿让仁兄做都头,小弟做副。刘刺史欣然同意,不知仁兄意下如何?”

秦琼却沉吟道:“我家累代将官。今生若得志,为国家提一支兵马,斩将搴旗,开疆拓土,也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若不得志,买几亩薄田,植几树梨枣,亦可供养老母,抚育妻儿。破屋数间,村酒雏鸡,尽可与知己谈笑。何苦日日去向那些赃官低头,听他们喝五吆六。再说,如今这些盗贼,分明是为朝廷官府所逼,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的善良百姓。我等如何能为虎作伥,去残害良善?”

二人说着话,不想都被宁夫人听悉。老人家走出内间说道:“我儿,话不能这么说。如今公门中也有好人,你身系公差,不做害民之事,反可为百姓做些好事出来,为人不可太胶执了。”

秦琼是个孝顺人,听母亲如此说,也不敢多言语,只好同樊虎去州衙见刘刺史。

自此以后,秦琼便做了齐州的捕盗都头。随后也把老母从斑鸠镇搬到了齐州。

数月之后,忽然从济南府发下了一干人犯,是些行盗而未曾得财的强人,依律要发往平阳府泽州和潞州充军。为防路上有失,刘刺史专派秦琼和樊虎分头管解。

秦、樊二人押解众人犯一路西行,数日后来到太原,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二人匆匆分过行李,各带数命犯人,分头押往泽州和潞州。

两天后,秦琼行至潞州,至州衙投文挂号。该州蔡刺史看了来文,收下人犯,吩咐禁子松了刑具,让秦琼明日早堂前来候领回批。

秦琼走出州衙,在就近斜对面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店主人王小二热情招待,帮他搬了行李,槽间拴了马匹,又摆下茶汤酒饭,说是为客人接风洗尘。秦琼一再道谢,酒足饭饱之后,便闭门睡觉。

第二天,秦琼起个大早,洗漱已毕,用过早点,便来到州衙前候着。谁知一直等到巳牌时分,日上三竿,街门还不曾开,并无一人出入。又等了多时,才见一个年长差役走出来。秦琼急忙上前问道:“这位老哥,蔡太爷怎么至今还不坐堂?”那人道:“老爷公干去了,今日不坐堂。”“蔡太爷昨日还在,今天何事公干去了?”“这位兄台有所不知,只因唐国公李老爷奉旨出任太原留守,节制河北诸州县。太原有文书传来,知会属下各府、州、县官员。蔡老爷三更天闻报,一大早便往太原贺李老爷去了。”“原来如此,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那差役笑道:“这个,便说不准了。你想那李渊老爷乃是个仁厚的勋爵,大小官员去贺他,少不得待酒。这些同僚多年的老爷们遇到一块,还要会酒。加上路程又远,怕没有半月二十日,是回不来的”。

秦琼讨了个准信儿,心下倒不怎么着急。反正回去也有差事,在外也是公干,且乐得逍遥几日。他便在店里住着,死心塌地等蔡刺史回来,每日里在潞州城内外,把这一带的山川名胜,人文景观看了遍。

这样一连十几天,秦琼倒玩得痛快,那店主王小二却趁不住气了。一日晚间,见秦琼回来吃饭,端上牛肉水酒之后,王小二搭讪着说道:“小的有句话,怕秦爷见怪。”秦琼一边饮酒一边说道:“你我宾主之间,有什么话可怪的?”小二道:“连日来店中很少生意,秦爷已住了十几天。敝店本小利薄,如今连买菜割肉的钱都没了,意思要与秦爷预支几两银子,不知使得使不得?”秦琼恍然道:“这是正理,是我忽略了,今晚便取银子与你。”

秦琼吃过饭,领王小二来到客房,去床头打开皮箱,伸手去拿银子,摸了半天,却一下子呆在那里了。

原来,他与樊虎从齐州出发时,那解军盘费银两,都由樊虎一块收在身边。在太原分手时,二人只顾把文书物件分开,却把盘费忘了,故而银子都被樊虎带去了泽州。

秦琼一时脸红,拿不出银子,自己倒像是在这里骗吃骗喝似的。他忙去身边搜摸,幸亏身上还有二三两平日零花的碎银子,一块递与王小二,说道:“先把这些银子给你,我又不走,容日后成总算账吧。”

又过了十几天,那蔡刺史回来了,秦琼去领了批文,回到店中。王小二道:“秦爷领回了批文,今夜是不是该设饯行酒了?”秦琼道:“饯行酒就不必了”。王小二又道:“天色还早,闲坐着无事,咱且把账算了如何?”秦琼道:“那就算吧”。

王小二取过帐簿,把算盘拨拉了多时,说道:“秦爷八月十六日到店,今日是九月十八,八月大,共三十二日。小店有规矩,来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饭钱,折接风送行。净剩三十天。这些日子,马是细料,爷是晕菜酒饭,一日按时银七钱折算,净欠纹银二十一两,前日秦爷已交了三两,尚欠十八两。也不消写账,兑银子就是了,我去拿天平来”。

到了此时,秦琼无可奈何,只好实话实说:“掌柜的,我有个姓樊的朋友,解差去了泽州,盘费都在他身上。他若领了回批,必定会来会我,到那时方有银子还你。我一时尚不走,你再担待几日如何?”

王小二口里说着:“小人是开店的,你老人家能住一年,才有好生意哩”。肚子里却在打稿:看你那几件行李,也值不得几个钱。一匹马又是活口,哪一天你骑上马出门走了,拦又不好拦。这天下太大,到哪里找你去?想到这里,他便将秦琼的回批拿在手里,叫妻子道:“这个文书,是要紧的东西。秦爷放在身边,丢失了不是耍的。你且把它收放在箱笼里,等秦爷走时,再与他交付明白。”

秦琼也知道他这是怕自己赖账跑了,拿回批做档头,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把我秦某当贼骗子来防哩,真是狗眼看人低。但自己欠着人家银子,又有什么可说呢?

从次日开始,秦琼再也无心游逛,每日到城门处等待樊虎,又一连五六天,始终不见踪影。

其实,樊虎此时早回了齐州。他虽然知道解军盘费都在自己这里,但出门的人,谁身上自己不带些银两?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秦琼会为些须银钱被困扼于潞州。

这几天,秦琼的日子却不好过了。先是王小二借口有一起贩珠宝的客人新来,一定要住秦琼的客房,把他迁到了靠厨房的一间破屋里。这房子屋顶见天,四面透风,半间里堆满了柴草。秦琼也只好将就住着。

更让秦琼无法忍受的是,每日饭菜再不见晕腥,只有一碟青菜,早晨的洗脸水也常是冷的。那店小二来收拾家什时,总是冷言冷语,摔碟子顿碗。一张吊丧脸冷冰冰的,就像是死了娘老子一般。

秦琼每日吃这眉高眼低的茶饭,心里早已乱蹿火星子。他半生英雄,如何忍得这小人的气?只因欠了人家的店钱,又不好发作。

又是一日外出归来,王小二截住秦琼,不是鼻子不是脸地说道:“似你这样没头没脑地等下去,何时是个了?都这样,我这店也只好关门拉倒。常言道‘求人莫若求己’。我看你带来的两柄铜锏,上面不少金饰。何不把它当些银两。算还店钱,先回齐州,他日再来赎回去就是。”

店小二恶言恶语,凌逼日甚,秦琼心中甚是恼恨。但他的话,却提醒了自己。金装锏自然不能当,那是先父留下的传家之宝。何不把马匹卖了,先过去这道难关再说。

第二天一早,秦琼让小二从马厩里牵出马来,仔细一看,心中不禁一酸。这些日子,人受腌臜气,马也跟着受委屈了,看来早就撤了精料,怕是连饲草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把马饿得腿瘦鼻摆,肚大毛长,一幅病厌厌的样子。

这马本是秦琼托贾润甫从马贩子手里挑选的一匹宝马,名日黄骠,可日行八百里。如今被糟蹋成这个样子,秦琼心中老大不忍,也只好牵了,径往西市。

马市已开,买马和卖马的人络绎不绝,可就是没人看得上这匹病马直到日将当头,那马仍没卖掉。

秦琼牵着病马,无精打采地向市外走去。这时,一位卖柴禾的老头却喊住了他:“朋友,你这马可是要卖?”

“在下正是要卖它,却没撞上个主顾。”

“这是匹好马,虽说眼下跌了膘,缰口却极好。这马市中人,买马只看毛片,谁看筋骨?俗话说,‘卖金须向识金家’,你何不到城西二贤庄去卖。那里有位员外叫单雄信,平日结交四方豪杰,常买好马送给朋友”。

秦琼这才如梦方醒,暗暗自悔:在家便常听人说,潞州有位延纳豪杰的英雄,这些日子为何不去拜他?如今弄得衣衫褴褛,鹄面鸠形,却如何见他?算了,只去卖马,不认他也就是了。

秦琼谢过卖柴的老汉,径去城西十五里,来到了二贤庄,央人通报说:“现有一匹黄骠马,要卖与单员外”。

这单雄信确是潞州一方雄杰,不仅疏财仗义,乐善好施,而且武功高强,结交广泛,因而名声远播。他听说有卖黄骠马的,忙走出来,将那马周身仔细看过,问秦琼道:“这马可是你贩来的,要多少银两?”

秦琼打躬道:“在下不是贩马的,这是自己的脚力,只因囊中羞涩,才将它卖与员外。”

“不管你是贩来的还是自骑的,径说价吧”。

“人贫物贱,不敢言价,请赐白银五十两,以充前途盘费。”

单雄信说:“马倒是匹好马,按说讨五十两也不多。但膘跌得太重了,再不加细料,便是废物一般。我给你三十两银子,如何?”

秦琼也不敢再计较,只好答应了,兑上银子,赶紧离开二贤庄。

他快步进了城西门,肚里早饿得咕咕乱叫。忙走进一家酒店,要了一盘牛肉,一只整鸡,一壶热黄酒,便大口大口地吃喝起来。

正在此时,便听店主人在门口处喊道:“二位爷,请在小店打中火!”随着喊声,早有两位衣着鲜亮的汉子走进店来。

秦琼也不理会,只埋头吃着,却听其中一人惊叫道:“啊呀,那不是叔宝仁兄吗?怎么在这潞州城里碰上你了?”

秦琼抬头看时,却是他数年未见的好友王伯当,另一个却不认的。他乡遇故知,自然喜出望外,连忙让座。

二人也不客气,同桌坐了,伯当重又要了酒菜,对同桌的人说道:“这位就是我时常念及的山东秦叔宝。”又对秦琼说道:“这位是我近年相交的兄弟,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蒲山郡公。”秦琼与李密各都心仪已久,连忙站起来,互相拱手施礼。

重又落座后,一边吃酒,王伯当又问秦琼缘何来到潞州。秦琼只好把自己押解配军前来,因忘了盘费,以至如此狼狈的事说了。王伯当惊讶道:“仁兄落魄至此,何不去二贤庄找单雄信?”

秦琼叹道:“我当时偃蹇,未曾想起单二哥。今日事出无奈,到二贤庄去,把马卖给他了”。

李密道:“雄信有名的豪杰,怎能乘人之危,买仁兄的坐骑?饭后我们一块找他,少不得原马奉还”。

原来,此时王伯当、李密已在瓦岗塞入伙,奉了寨主翟让之命,到处访察网络天下英雄,今日正欲去二贤庄会单雄信。

秦琼却道:“不知者不怪。我与单员外从未谋面,他只当是个马贩子。二贤庄我是不能再去,没得丢人现眼”。

“仁兄现在何处居住?”王伯当又问道。

“就在衙门对面王小二店里。”

“那王小二第一炎凉,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仁兄身上可有不到之处?”

秦琼不想在二位朋友面前说人坏话,便说:“王小二虽说炎凉,但在我面上,还算周到。”

三人吃过饭,互相道别。王、李二人直奔二贤庄,秦琼径回店中。当晚与王小二算清店钱,便早早歇了,准备第二天一早上路,赶回齐州。

谁知刚睡下不久,便听店外一片嘈杂,有人喊道:“店家,可有个齐州来的秦爷住在店中?”秦琼不知何人,还以为樊虎来了,慌忙披衣来到前店,却是单雄信带了几个家丁立在当地。见到秦琼连连施礼道:“叔宝兄,得罪得罪。都是在下有眼无珠,惹得伯当、李密二位朋友一顿臭骂。请去小弟庄上一住,容小弟当面赔罪”。

说完,也不容秦琼分辨,命人取了秦琼的行李、双锏,径回二贤庄上。

当晚,单雄信做东,秦、王、李三人为客,一边饮酒,一边谈论些世事、兵法,直喝至夜阑方散。王伯当本欲说服秦、单二人同去瓦岗举义,李密却觉得时机尚未成熟,示意他不要说破。

次日,王伯当、李密有事先行,秦琼也欲告辞,雄信却无论如何不肯放行。自此,二人住在庄上,日日切磋武功,夜夜研论兵法,皆有相见恨晚,如鱼得水之感,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这样一连住了半个多月,秦琼执意要行,说是离家日久,怕老母担忧。况且冬至月初六是老母六十大寿,需回家准备寿筵诸事。雄信不好再勉强,只得放行。让人牵出秦琼的黄骠马,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饲养,那马又恢复了往日精神,膘满体壮,毛色油光闪亮。雄信已请巧手工匠,可着马体做了一副熔金马鞍,配在身上,那宝马更显得矫健抖擞。雄信又取来纹银五十两,五色潞绸十匹相赠。秦琼抵死不肯再受,对雄信的盛情千恩万谢,翻身上马,拱手相别而去。

行至半路,碰上了前来寻他的樊虎,二人说过往事,并马径回齐州。

再说与秦琼一块长大的那个程咬金,十几岁上与母亲回到乡下,半年糠菜半年粮,倒也度过了凶年荒岁,渐渐长大。

咬金每日里去山中砍柴,到城里卖柴,换些小钱维持母子生计。

十八岁那年,程咬金已长成了个腰圆膀乍的黑大汉,一身蛮力,可以单手举起个碌碡。小山似的柴禾垛背在肩上,一气走十几里山路,竟是气不粗,汗不流。只是见不得酒,逢酒便醉,打断街闹断巷,浑不讲理,人称‘混世魔王’。

这时,山里的朋友见他力气大,胆气正,又会些拳脚,便邀他去贩私盐。开始几趟还算顺利,赚的银子比卖柴一年所得还要多,咬金天天乐巅巅的合不拢嘴。

不料,第五趟去贩私盐时,却碰上了缉私捕快。咬金见他们穷追不舍,一时性急,抢起扁担打倒了一片。一名捕快被打中脑袋,当场死亡,咬金也为此锒铛入狱。

在大牢里蹲了半年,也是他福大命大,正赶上杨广弑父称帝,大赦天下,竟被放了出来。

这时家中已穷得粒米不存,他又不肯再去砍柴,说是猛虎不吃回头食。为了糊口,母亲让他去山上砍些毛竹,教他编些竹箕、柴扒,到集上卖些银两。

这日,他一口气砍了四大捆毛竹,背上背了两捆,两手中各提了一捆,沿着山路慢慢走下来。老远看去,竟像是一辆装满了毛竹的大车。

正走着,有一人骑马从对面走来,到眼前跳下马问道:“这位壮士,敢问高姓大名?”

程咬金停下脚步,怪眼看看来人,粗声大喉咙地说道:“俺叫程咬金,怎么了,你要买竹扒?”

那人笑道:“我是山前武南庄的,叫尤俊达。我不买竹扒,只是觉得壮士有这等神力,如何干这种不赚钱的营生?”

“不干这营干啥?贩私盐官府又不让。”

见他如此粗鲁,尤俊达不禁哈哈大笑:“壮士何不跟我去做生意?我那生意比贩私盐还赚钱哩?”

“有这么好的生意?只是俺有老母在家,出不得远门。”

“那有何妨,你就把高堂接到我家,平时自有下人侍候。咱俩做生意,赚了钱平分,保你母子吃香的喝辣的,一世受用。”

“那要是赚不着,赔了呢?”

“赔了不用你管,也保你母子衣食无忧。”

“这话当真?你可别耍俺老程。”

“绝无半句假话,你这就去把伯母接到武南庄,我在庄上候你。这点银子权当是令堂的搬迁费。”说着,从身上摸出一锭白:银交给咬金。

程咬金满心欢喜,接了银子,把身上的毛竹一扔,大步流星地向家中跑去。看着他的背影,尤俊达微微一笑,也径自回庄。

尤俊达是兖州东阿县武南庄富豪,人称尤员外,也是方圆百里的一位俊杰。在绿林中行走多年,所做的买卖,无非是打劫那些为富不仁之财,说到家,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响马头子。他因看中了程咬金那身扛鼎担山般的力气,认为是可造之材,因而邀他入伙。

当日傍晚,程咬金真得背着老母来到了武南庄。尤俊达大喜,立即安排程母住下,暖屋热炕,好饭好菜伺候。他却与程咬金到前面客室中饮酒叙谈。

待咬金狼吞虎咽地吃下半小盆红烧肉,连饮三大杯酒之后,尤俊达方开口说道:“兄弟,这几日将有一桩大买卖,不知你可敢做?”

“既是买卖,有何不敢?”

“不瞒兄弟,这桩买卖有时需要厮拼,兄弟可会武功?”

“俺老程会用斧,却没有传授,将劈柴的板斧装了柄,时常舞弄,那些狗日的衙役们,十个八个不在话下。”

尤俊达笑道:“巧了,我这里正有一柄六十多斤的宣化斧,就送与兄弟了。”

“好啊,”程咬金兴奋地叫道,“兄弟敬大哥一杯,俺老程也有了自己的兵器了。大哥,咱们做的到底是什么买卖?”

尤俊达压低声音说:“杨广这厮,自当皇帝以来,大兴工役,各州县都要出银三千,协济大工。我听说青州府太守借故横征暴敛,杖死无辜百姓,敛取民膏。近日要押解银子进京,兖州是必经之路。我意欲与兄弟夺取这不义之财,兄弟以为如何?”

程咬金本是私盐贩子,与做响马强盗也相差不远,当下大喜,笑道:“只怕他银子不从此路走,若真来了,不劳大哥动手,小弟大斧一抡,这项银子就是咱家的了。”

数日之后,尤俊达派去青州的坐探回来禀报:“十月望后起身,二十四日准到长叶林地方。”

二十三日夜间,尤俊达与程咬金带上数十名喽啰,潜藏于长叶林中。

次日巳时头刻,果然有一队官军押着银车从林边驿道走来。刚至近前,程咬金炸雷般一声怒吼,拍马冲了出去,尤俊达与众喽啰也呐喊着一拥而上。

押银官卢方、薛亮见有强人劫银,急忙前来护卫银车。不料咬金已冲到车前,也不说话,照着卢方兜头便是一斧。卢方举枪来架,却不想竟如泰山压顶一般,只听“咔嚓”一声,枪柄折断,卢方脑浆迸裂,惨叫一声死于马下。

薛亮见大势不妙,拨马便逃,众官兵也轰的一声,四散逃去。程咬金正杀得手痒,冲着薛亮飞马追去。薛亮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道:“贼响马,你等着,我回禀了刺史前来缉拿你,非将你抽筋剥皮不可”。

程咬金大怒:“狗娘养的,爷爷等着你。今日就通个姓名给你。爷爷叫程咬金,还有个朋友叫尤俊达。”说罢,见薛亮已跑远,只好收缰,与尤俊达收拾银车,让喽啰们拉回庄上。

那薛亮惊惶失措逃回青州,向刺史禀报,因为慌乱中未曾听清,只说有两个叫陈金、牛达的强贼,在长叶林劫去了皇银。青州刺史大惊,急忙行文奏知朝廷。朝廷即刻降敕,严令济、青、兖、齐诸州郡,合力兜捕陈金、牛达二犯。

秦叔宝从潞州归来不久,便接到刘刺史要他与樊虎缉拿案犯的严令。从州衙出来,樊虎说道:“青州的银子在兖州丢失,该咱们齐州屁事,刘刺史何苦如此紧逼?”秦叔宝道:“他要巴结朝廷,青云直上,还不得让咱这些做鹰犬的为他出力卖命?这些昏官,个个都是糊涂虫,自古强人打劫,哪有自报姓名的道理?这个陈金、牛达必是假的。咱们且不管道,装疯卖傻同他泡蘑菇就是了。”于是,二人天天在齐州境内骑马游逛,并不认真打探。

再说尤俊达与程咬金取了那三千皇银,喜不自胜。从此再不出门,日日在庄上饮酒习武,使枪弄棒。

这日二人正在前厅对饮,喝得半醉,却见一个喽啰急匆匆来报:“员外,西面十余里发现一队客商,车马扰攘,甚是富足,咱们劫是不劫?”

尤俊达说道:“算了,上次的风声未过,还是小心为妙”。不料程咬金却跳了起来,高声嚷道:“这样的富贵为何不抢,俺老程正憋闷的慌哩”。说罢,提起大斧,飞身上马,一溜烟向村西飞奔而去。尤俊达未及拦阻,恐其有失,也只好随后追来。

出村西行七八里,果然有一队客商迎面而来。程咬金横马拦住去路,大声喝道:“过路的,把金银珠宝留下,爷爷饶你等不死”。

对面一条红脸汉子拍马冲了过来,冷笑道:“笑话,今日是江洋大盗碰上了小毛贼,我倒要看看谁是谁的爷爷”。原来,此人正是潞州单雄信,因与秦琼分手时,听他说其母冬至月初六日六十大寿,便欲去齐州拜寿。李密、王伯当听说了,又邀集北路的几位朋友史大奈、张公谨、白显道等一路同来。

那程咬金哪里知道这些,只道是天上掉下了财贝,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举斧便劈。单雄信挺槊相迎,只觉得两臂发麻,心想,这小子力气不小,须要当心。便抖擞精神,放开手段而战。谁知还不到三五个招式,那程咬金已经破绽百出,手忙脚乱。单雄信禁不住哈哈大笑:“这毛贼,原来不会武功,是个假把式。”

恰在此时,尤俊达赶到,见咬金危急,急忙挺枪来救,两个打一个,霎时杀得难分难解。

那面王伯当骤马赶来,本欲参战,一看尤俊达,赶紧喊道:“诸位快住手,都是自家朋友。”

双方立马停住,王伯当对单雄信说道:“这位是兖卅豪杰尤俊达,小弟的朋友。”又对尤俊达遘“这便是我们时常说起的潞州英雄单雄信。”接着,又将李密、史大奈、张公谨等向尤俊达一一引见。尤俊达对众人说道:“这位是在下新结识的兄弟程咬金,字知节。”众人纷纷施礼相见。

尤俊达将众英雄引入武南庄里,设盛宴款待。席间,尤俊达对李密道:“今日得会蒲山郡公,在下三生有幸。但不知公等缘何来到兖州地面?”

李密便将众人欲去齐州为秦叔宝老母贺寿一事说了。尤俊达道:“既如此,小弟更应打点寿礼,随诸兄同往。”又转身对程咬金道:“就烦请贤弟在庄上守候,等我归来。”

不料程咬金却急了,怒冲冲说道:“若说为秦伯母贺寿,俺程咬金第一个该去。我同秦琼从小光着屁股长大,胜似亲兄弟一般”。

众人都笑了:“这真是缘分,既是这样,大家一块同行。”

第二天,一行七八人,再加上各自的随从,带上寿礼贺账、金银绢帛,径往齐州进发。

初六日上午、来到齐州东街秦琼府上。

秦琼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江湖英雄,知心换命的朋友,自是万分欢喜。樊虎带着几个衙门里来帮忙的差役大摆筵席,秦琼却忙去里面请出老母,与众英雄见面。待宁夫人入坐,李密带领众人,跪倒在地,叩头贺寿。宁夫人急命秦琼代为答礼。

寿筵开始之后,李密等人又敬老夫人三杯寿酒,祝老人家寿比山岳,福如海天。秦琼代母亲喝过,便送老夫人去内间歇息。

至此,筵席才开始热闹起来,秦琼举着酒杯,对各家英雄一一敬酒。到了左首第三席,是尤俊达和程咬金。秦琼说道:“尤员外和这位兄弟,在下有礼了,请满饮此杯”,说着,将酒一饮而尽,又往前走去。

尤俊达见秦琼并不认得咬金,便低声说道:“兄弟,你说与秦琼光着屁股长大,这髫年之交,怎么竟似不相认一般”。

咬金一下子恼了,一张黑脸涨得像猪肝一般,突然站起来,暴雷似地喝道:“太平郎,你今日不过当了个鸟捕头,为何就如此倨傲?”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秦琼更是不知所措,惶惶地看着这个黑汉子,陪着小心道:“这位兄弟,不知秦琼何处得罪,足下又如何知道我的乳名?”

“我是程一郎,怎么不知你的小名?”

“啊呀,是一郎兄弟!”秦琼冲过来,一把抱住程咬金,“都怪为兄眼拙。十几年不见,兄弟竟长成了一个铁罗汉”。

众人都一齐大笑,原来这童稚之交阔别十余年,已对面不相识了。

接下来,大家又开始畅饮,或拉家常,或叙友情,或猜拳行令,筵席上热闹非常。

这时,不知谁提起了皇银被劫之事,问秦琼、樊虎,齐州可曾接到朝廷的缉捕公文。

秦琼从怀里摸出一张批捕文书,向众人晃了晃,说道:“怎会接不到,我等正为此事犯愁呢。说是个叫陈金、牛达的,恰如大海捞针,到哪里去找?咱且不管这些鸟事,喝酒喝酒。”

单雄信却笑道:“这陈金、牛达也不知是哪路英雄?在江湖中这么多年,却从未听说过他们。”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尤俊达一听这个话题,心中不免着急,忙在桌下偷偷地捏了程咬金一把。

程咬金却大叫起来:“尤大哥,不要捏我,捏我少不得也要说出来。秦大哥,劫那三千两银子的就是俺程咬金和尤俊达,是那解银官错记成了陈金、牛达。喝完这顿寿酒,俺便去州衙自首,也好给秦大哥挣个前程”。

这几句话,不仅把尤俊达吓出了一身冷汗,满屋的人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秦琼立起身来,厉声喝道:“程咬金,又说浑话。这种灭门的话也是能乱说得?”

“是真的,银子就在尤大哥庄上。今日大哥您人赃俱获,自能升官领赏。”

秦琼被他气得脸色发青,愤然道:“一郎兄弟,你也太小看你秦大哥了。不要说朝廷的鸟官,就是给个皇帝做,俺秦琼也断不会出卖兄弟。”说完,竟当着众人的面,把批捕文书撕了个粉碎。然后对众人一笑:“此事从今不要提起,就当啥事也没发生,大不了俺秦琼明日便离开齐州,咱们继续喝酒”。

说是继续饮酒,却没有了刚才的那份兴致,人人心头就像压了块石头。程、尤二人劫了皇银,叔宝又撕了批捕文书,这事将如何了断?

大家又闷头喝了几杯,李密便让叔宝上饭。众人刚吃罢饭,正要上茶,却忽听得院外人马嘈杂。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道:“老爷,不好了,刘刺史带着州衙的五六十号兵丁堵住了门口,说是要捉拿强人。”

原来,刚才一个来帮忙的差役听了程咬金那番话,为了请功,竟偷偷溜出去告知了刺史。

众人正在发愣,便听刘刺史在外面喊道:“秦琼、樊虎听着,快把强人交出来,不仅可免窝藏盗贼之罪,本官还可为你们请赏”。

程咬金站起来,对尤俊达说道:“尤大哥,说不得,好汉做事好汉当,咱们出去吧”。说完,往外便走。

“慢着”,李密“腾”地站了起来,面色冷峻地说道:“程、尤二位兄弟劫了皇纲,这是弥天大罪。叔宝私通盗匪,又撕毁公文,也免不了项上一刀。你三人若去官府,必死无疑。就是我们这些人,也脱不了干系。”说到这里,他突然从腰间扯出了宝剑,高叫道:“实不瞒众位兄弟,我与伯当早已在瓦岗寨举旗造反,今日正是来邀约众英雄前往聚义。共图大事。有愿去的,便随我冲出去,杀了那狗官,就此举事”。

这些人,个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在此生死关头,谁肯落后了。

当下,李密让尤俊达、白显道保护宁老夫人及所有家眷,出后门先回东阿武南庄。他与秦琼、程咬金、单雄信、史大奈、张公谨,樊虎,各抄兵器,悄悄来到院门处,发一声喊,一齐扑将出去。

王伯当率先冲出,一个箭步蹿至刘刺史面前,手起刀落,将其斩于马下。那几十名官兵如何抵得住这七八条猛虎般的好汉。被砍翻三四个之后,便纷纷扔了兵器,抱头鼠窜。

众英雄也不贪杀,急忙追上尤俊达他们,护住宁夫人乘坐的车辆,匆匆向武南庄奔去。

回到庄上,尤俊达命家人们准备干粮,打点好金银细软,装了几大车。一把火烧了庄院,一行人连夜上路,直奔瓦岗寨而去。

李密想着这些往事,心下犯了嘀咕。秦叔宝、程咬金二将,确是瓦岗军的两根台柱了。叔宝的两柄金装锏,舞得鬼愁神惊,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且不说,就是那个程咬金,本就膂力过人,上瓦岗之后,向各位将领勤学武功,一点就通,苦练不懈,如今也有万夫不挡之勇,早已威名远震。这两个人不在眼前,再加上那个智勇双全的徐世勣也领兵在外。此时与王世充决战,这一仗确实有些玄乎。

但是,李密平生自负,从来没把王世充放在眼里。他转念一想,虽然徐、秦、程三将不在眼前,但金墉城里仍是猛将如云,像罗士信、单雄信等,皆是当今一等一的英雄。麾下十几万人马,又是训练有素、能征惯战的貔貅之师,还惧他王世充不成?于是回书王世充,约于五月四子决战于洛阳城外。

此时,郑王王世充梦见周公,说李密气数已尽的传言,已在洛阳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军民士子,几乎无人不知。

王世充做足了舆论上的准备,更在行动上积极备战。

他先在军中挑选了三千名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都染成红发蓝脸,身穿五色域衣,每日在皇城之内秘密演习。

接着,他又让朝臣们四处打探查访与李密面貌相似之人。

王世充原不过是想试一想,若能找到这样的人,可成就他一条妙计。

没想到这树林子大了,还真就什么鸟都有。旨意一颁,便有国子监助教刘政仁前来禀报,说他有一个家仆,长得与李密面貌酷似。

王世充大喜,立即将那家仆召来当面验看。果然是面色黝黑,双眼贼亮,身材长相都活脱脱是另一个李密。

“天助我也,大事谐矣。”王世充兴奋异常,当即赏那仆人黄金五十两,命人将他领入军中,换上李密平日所穿衣装,由熟悉李密的人训练他的一举一动。

两天以后,也就是约定决战的头一天,王世充、李密各带大队人马,来到洛阳以西。王世充结寨于翠屏川东山,李密安营于翠屏川西山,两军相距二十余里。

王世充登上山顶,远眺魏军阵营,但见营盘错落有致,军旗临风舞动,人马进出,井然有序。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李密毕竟久经沙场,果然治军有方,临阵不乱。

翌日辰时末刻,两军阵中金鼓齐鸣,杀声震天。

李密命单雄信领前队,罗士信领第二队,樊虎领第三队,次第向郑军阵营进发。

王世充命大将庞文元领一支人马,出阵迎战。双方在金鼓呐喊声中展开激战。单雄信舞动手中长槊,拍马直取庞文元。两人交手多时,庞文元显然不是单雄信对手,渐渐便败下阵来,带领部属,仓皇逃回本寨。

单雄信、罗士信乘胜追击,杀死郑军四五百人,很快便冲到了郑军大营。

不料郑军以木城为寨,早已关闭寨门。见瓦岗军拥来,万箭齐发,如飞蝗急雨迎面泼来。瓦岗军多有伤亡,一时难以近前。

罗士信本想爽爽利利大杀一阵,没想到还未交上手,郑军便像王八脖子似的缩回了寨中。禁不住心内烦躁,双手奇痒难耐,竟破口大骂起来“王世充我日你奶奶,说的是两军决战,为何临阵做了乌龟?”

兵士们也一齐大骂,哪句难听骂哪句,什么“灰毛驴日的”,“大闺女养的”,“胡人杂种”云云。

郑军寨中却寂然无声,任你怎么叫骂,就是不理不睬。一旦有人马冲到寨前,便有强弓硬弩伺候。

这样相持了整整一天,郑军始终不肯出战。瓦岗军只好鸣金收兵。

入夜之后,阴霾四起,星月无光,郑军大营中黑黝黝的一片。军帐前零零落落张挂起的风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像鬼火似的闪烁着。

奉魏公李密之命,单雄信、罗士信、樊虎等各率大军前往劫寨。

说是劫寨,其实是在夜间强攻,逼王世充主动出战,好一举歼之。在大战的第一夜,王世充自然会加意设防,想靠偷袭取胜,是根本不可能的。

对这一点,李密知道的清清楚楚。夜里强攻,天色漆黑,郑军的弓箭会失去威力,大军攻寨,可减少伤亡。因此,李密才选择了夜战。

罗士信白日叫骂了一天,心中万分焦躁,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急忙带领所属人马,狂风骤雨般地向郑营冲去。奇怪的是,郑营的木城寨栅竟四门大开,昏暗的灯光下,不见一个人影。

待瓦岗军冲到离营寨仅有四五丈时,突然灯火齐明,照耀如同白昼。紧接着便听到轰隆隆一声闷响,一座军帐在硝磺炸药的爆炸声中,变做无数的碎片,飞上了半空,漫天里顿时腾起了一片浓雾。

待浓雾消散之后,平地里冒出了数千名鬼魂,咆哮蹦跳,一个个红发蓝脸,牛头马面,手里举着砍刀、利剑、铁叉、板斧,见人就砍,逢马便剁,口里喊着:“天兵到了,要命的快投降!”

瓦岗军的士卒们哪见过这种阵势,一个个毛发倒竖,心惊肉跳,掉头便跑。

罗士信大声吼道:“休信他装神弄鬼,这都是些凡人。”说着长枪一挺,将一个冲到马前的“鬼怪”横挑于马下。

将士们稍稍镇定,但坐下的战马却经不住这些怪物的惊吓,有的前蹄腾空,引颈长嘶。有的就地打个旋儿,摇头摆尾向回疯跑,罗士信的部伍顿时乱作一团。

恰在这个时候,郑军大队人马从四面合拢过来,将罗士信团团围住。士卒们被大片大片地杀死,包围圈越缩越小。

幸亏单雄信、攀虎率队及时赶到,奋力杀入重围,与罗士信合兵一处,浴血激战。

就在双方杀得难分难解,天昏地暗的时候,却听有人高声喊道:“瓦岗军的弟兄们,快投降吧,你们的魏公李密,被我劫寨的将士们拿住了。”

单雄信抬头一看,登时惊得灵魂出窍。只见魏公李密被反剪了双手绑在马背上,口里塞着块破布,正冲他连连点头。

单雄信来不及细想,大吼一声,一连刺死三四名郑军,拍马挺槊,径向李密冲去。

见有人前来劫人,十几名郑军将士,簇拥着李密,慌慌张张地向东南奔去,很快便潜入了一片树林之中。

单雄信救主心切,骤马急驰,紧跟着冲进树林。未行几步,斜路上突然绷起一根横索,那马未及收蹄,便轰然绊倒。几乎在同时,从树上抛下了一张粗丝大网,连人带马,做一块儿牢牢罩定。

罗士信、樊虎正在奋力苦斗,却听郑军阵中一片声大嚷道:“你们的大将军单雄信已被俘虏,若再反抗,徒死无益。郑王有令,投降者不仅不杀,还一概有赏。”

樊虎一边挥舞手中双刀,边战边向罗士信靠拢,慌急地说道:“罗兄,如今主公已被他们拿去,单将军又做了俘虏,再这样打下去还管啥用?”

“那怎么办?咱们各自散去?”罗士信问道。

“散去也总要有个归宿,东天是佛,西天也是佛。我们反正是些抱佛脚的。不如降了郑王,仍得追随主公。”樊虎说道。

“奶奶个熊!宁给好汉当马骑,不给奴才做狗养。老子宁死也不降这个胡汉杂种。”

樊虎却不再听他的,向郑军高声喊道:“不要再打了,我等宁愿投降。”

听主将这样一说,部下一齐抛戈弃甲,跪地请降。霎时间,满山遍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罗士信见大势已去,忙率领数十名亲随拼死突出重围,向南落荒而逃。天地茫茫,何处安身?他想起了据守黎阳的徐世勣,只有先投奔那里,再做以后的打算。

李密正坐于中军大帐,与贾润甫、王伯当、魏征等谈论前方战事,一心等着三位将军大胜郑军的消息。

不料却有前线溃退下来的数百名士卒,浑身血迹斑斑,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折了腿,像丧家犬似的逃回来,在中军大帐前一齐跪倒,放声大哭。

李密大吃一惊,急忙走出帐外,问道“出了何事,汝等竟如此狼狈?”

“主公快跑吧,再迟便来不及了。”

“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中了郑军的奸计。开始以为主公被郑军俘获,单将军奋力前去营救,自己却做了俘虏。樊将军带着许多弟兄,降了郑军。罗将军向南杀去,生死不明……”

听到此处,李密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儿跌倒,十几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令他万箭钻心,痛不欲生。

魏征、贾润甫急忙将他扶住。他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二人,万念俱灰,嗒然若丧地说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煌煌帝业竟成泡影。是老天不容我李密。”

王伯当忙上前劝道:“主公勿要泄气。汉高屡败,终得天下,项羽‘虽胜,卒遭夷灭。’主公宜且安心,徐图后举。”

李密长叹一声,禁不住坠下泪来:“都怪我太大意,中了王世充这厮的诡计,以至如此。诸位说说,眼下该怎么办,我是方寸已乱。”

王伯当道:“当今之计,只能先退守洛口仓,南阻河洛,北守太行,东连黎阳。徐世勣现在黎阳,他为人忠义,又足智多谋,可移兵食以资河北。日后主公可移师太行,呼吸两地,力薄则拒险而守,力足则相机而战。有主公在,今日逃散的将士必然来归,他日仍可成就一番大业。”

李密有些犹豫,又问众人,魏征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今日一战,精锐大部丧亡,将无固守之志,兵无敢战之心。况主公身边,如今不足一万人马,洛口弹丸小镇,又与东都近在咫尺,如何能守?若等世劫、叔宝他们回师来援,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等怕早已全军覆没,都一块成了王世充的阶下之囚了”。

“依玄成(魏征字)之见,该如何是好?”

“主公,微臣以为,茫茫人海,自古以来能有几人为帝为王?人生在世,何必非要称孤道寡?若能辅佐贤主,做个良相名将,亦可垂芳建绩、留名千古。如今趁还有一万兵马的血本,去关中归于唐主,以为晋见之资,日后或可有所作为。”

魏征说完,众人亦皆附和称善。李密也知道这是眼下可行的惟一出路,躇蹰半日,才长出一口气道:“罢罢罢,我李密一生不甘居人下。但天欲丧我,也无计可施。就依玄成之见,我等共赴长安,诸君谅亦不失富贵。”

于是,检点剩余兵马,有王伯当断后,撇开大道,沿山路和乡间小径向西迤逦而行。

第六章 翦灭薛秦

李密一行西至潼关,便派元帅府掾柳燮,快马先往长安,赍表奏知唐高祖。

高祖李渊不胜欣喜。在中原各大军事势力中,瓦岗军是最强大最令他忧惧的一支,不料竟被王世充击溃,主动前来归顺称臣。当年起兵之初,父子们所定的“夺取关中,据险养威,徐观中原鹬蚌之争,以收渔人之利”的战略无疑是正确的,如今就要坐享其成了。

对是否收留李密,高祖颇费了一番踌躇。此人才略可用,但又桀骜不驯。用好了,可成为国家之栋梁,治世之能臣。弄不好,则可能成为启乱之奸雄。

不过,他在中原苦心经营多年,影响巨大。河南、山东一带,他的旧日部曲甚多。若将其收降,这些旧部多可招来为我所用。这对于将来收复中原乃至平定天下,都是十分有益的。

于是,高祖先差将军段志玄,带上三牲御酒,远道迎往潼关,以示慰劳。接着,又派司法许敬宗,代表大唐朝廷,迎至长安以东百余里。

李密率王伯当、魏征、贾润甫一千人等,在大兴殿朝见唐帝高祖。行着三跪九叩朝见大礼,李密的心中却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当初自己不听魏征等人的劝告,没有及时挺进关中,一味地纠缠于洛阳城下,被王世充一拖就是几年。最终还是重蹈了杨玄感因贻误战机而致溃败的覆辙。眼前这个高踞于龙墩之上,耀武扬威南面称尊的当朝天子,曾几何时,还信誓旦旦地要推自己为“天下盟主”,卑词屈节,指望在我李密称帝之后,能继续封个“唐公”便于愿足矣。骗人,纯系骗人的鬼话。

也难怪,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无一不是骗子,政争本无诚信可言。

要怪只能怪自己,骄矜傲物,铸成大错,一念之差,竟成天壤之别。事到如今,只有俯首做他臣子,甘为人下之人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却听高祖朗声笑道:“贤弟平身,赐座!”

李密叩首谢恩,一边坐下,又听高祖说道:“贤弟一路辛苦,且安心休养将息,以后与朕同参国事,共图富贵。待时机成熟,朕定发大兵与贤弟共平东都,以雪今日之仇。”

说罢,命人传旨,授李密光禄卿上柱国,赐邢国公。王伯当为左武卫将军,贾润甫为右武卫将军。其他同来的将士,各有赏赐。

李密口里说着:“微臣穷途末路,蒙皇上不弃,赐以显爵,此浩荡皇恩,李密没齿不忘。”而心中却愤愤然想道:你口口声声称我贤弟,却哪有兄弟之情?李道宗、李神通俱都封王,那才是你真正的兄弟。我亦李姓,却只封个“邢国公”,又是虚衔,并无实权,可见你对我李密并不信任。这样想着,心中悒悒不快,唯恐被高祖窥破,赶紧陛辞出朝。

待众人退去,高祖却独把魏征留了下来,说道:“朕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堪慰平生。”

魏征慌忙跪下道:“臣草莽微末,一介布衣,万岁如此谬奖,令魏征惶惧汗颜。”

高祖令魏征平身,微笑着说道:“先生既归大唐,朕意请先生暂去东宫,任太子洗马,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魏征道:“身入大唐,便是唐廷臣子,任凭陛下驱遣。微臣不才,愿侍东宫,竭尽驽钝,以辅佐太子殿下。”

原来,高祖如此安排,是太子李建成特意请求的。

昨日,听说李密欲来归降,太子中允王珪急忙去见建成:“太子殿下,臣听说李密即将归唐,不知殿下做何打算?”

建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问道:“他来归顺便归顺,我朝从此少了一支劲敌,增了一万人马,如此而已,我需做什么打算呢?”

“微臣的意思是,他随身带有无价之宝。殿下若不早取,必为他人夺去。”

“哦,是何宝贝,和氏璧,还是夜明珠?”建成仍在懵懂之中。

“不,那些都是死宝,这是活宝,是人。有他辅佐,可保殿下日后创立千秋不朽之帝业。”

“你是指谁?莫非是魏征?”

“正是此人。”

李建成一下子来了兴趣:“对此人我也早有耳闻,但知之不详。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珪微微一笑,眼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慢慢说道:“天下大乱,英才辈出,但像魏征这样的旷世奇才,实在是古今罕有的国之瑰宝。他是河南安阳人,幼时孤贫落拓,有大志。年轻时为了逃避乱世,曾出家当过道士,躲在清静的道观之中厉志苦读,博览群书,精研经邦济世、治国安民之道,尤其擅长于纵横之术。”

“李密成了瓦岗军的首领之后,一个偶然机会看到了魏征的文章,大加称赏,千方百计将其召之麾下。魏征初入瓦岗,即进献谋夺天下之十策。李密对魏征足不出户,却能纵论天下大势,警辟精道,剀切入理,感到十分惊奇。但不知什么原因,却始终没有采用。此后几年之中,魏征在瓦岗军中一直未得重用。倘若李密不那么刚愎自负,稍微听一些魏征的劝谏,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下场。”

“如今,这样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治世大贤送上门来了,殿下万不可掉以轻心,与其失之交臂。”

李建成知道,王珪所谓“若不早取,必为他人夺去”,指的是他的二弟秦王世民。

确实,这几年来,世民利用东征西战的便利条件,广收奇能之士,在他的幕府之中,像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李靖这样的文武奇才多不胜数,真个是人才济济。

李建成也懂得人才对于成就大业至关重要,但却不知如何网络和网络什么样的人才。经王硅及时提醒,他连连点头称是。

当天夜里,他便入寓隶见父皇,要求将魏征安置在东宫。太子是国之储君,天下根本。自然应有第一流的人才随侍身边,好朝夕辅佐,高祖立即允其所请。

这样,魏征初入大唐,便成了东宫的人,做了太子洗马。表面上是为太子掌管图籍,实际上却是太子的主要谋士。

后来秦王世民闻知此事,深恨自己因在病中,误了大事,为此而跌脚悔叹。

一个月前,薛举父子在浅水原大败唐军,薛仁呆又乘胜攻占了宁州,士气大振,人马激增。

卫尉卿郝瑷趁机向薛举进谏道:“今唐兵新破,将帅并擒,京师骚动,我大军可乘胜直取长安。”

薛举笑道:“爱卿所言,与朕不谋而合。”

于是西秦二十万兵马集结于高墌城下,日夜操练,赶造攻城器具,积极备战。

六月十六日,大军于高墌城东门外誓师出发。薛仁呆率一万铁骑,作为前军。薛举居中军,与郝瑷、褚亮等并马而行。

刚走出不到二十里,薛举突然闷叫了一声,张口狂喷出一团鲜血,随即一头栽于马下。

这病势来的突兀而又猛烈,全军顿时混乱。皇上兼三军主帅病重,进军长安的计划只好告吹。

数日之后,薛举病死,其长子薛仁呆继位称帝。

薛仁呆不仅力大无穷,勇猛善射,军中号称“万人敌”,而且极其暴虐残忍,令人闻其名而毛骨悚然。

一次破城之后,他捕获了其仇人庾信的儿子庾五,竟将其剥光衣服,用铁链吊在猛火上,像烤整羊似地烘烤。一面烤,一面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地割下肉来,分赐给军士们吃掉,谁不肯吃,立即杀死。

其令人发指的残酷行径,就连他的父亲都不忍听闻,曾多次告诫他说“你智略纵横,足可成我家事。但伤于残虐,最终必定覆我社稷。”

继位之后的薛仁杲,愈加疯狂和猖獗。他攻城掠地,横行于长安以西。先后击败了唐秦州总管窦轨(世民的舅父),赚杀了唐泾州镇将刘感,诈取了唐陇州刺史常达,一时甚嚣尘上,为患极大。但是,薛举死后,众将对仁呆各怀猜惧,大都离心离德。主要谋臣郝瑷,又因悲思薛举而卧病不起。西秦的力量其实已在走下坡路。

八月初,秦王世民大病初愈,即上表奏请再次西征。

八月十七日,高祖命世民为西征大元帅,率大军前往征讨薛仁杲。

不久,唐军进抵高墌城下,薛仁杲命大将宗罗喉将兵拒敌。这已是秦王世民与薛秦军队的第三次交锋了。

宗罗喉屡屡挑战,在唐军寨外叫骂不绝。李世民仍然采用上次的战术,深沟高垒,坚闭不出。

长孙顺德、史大奈、史万宝等一批唐军将领,一齐拥至中军大帐,纷纷请战。

李世民面色冷峻,扫了众人一眼说道:“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恃胜而骄,有轻我之心,而士气正旺。目下只可闭垒以待之,养我军之气,挫贼军之志。待彼瘦我奋,可一战而克。”

见众人都不做声,秦王略一沉思,突然扯出宝剑,厉声说道:“传我军令,自今日起,军中有敢言战者,斩!”

如此相持了六十多天,仁呆军中粮尽,人心浮动。一日傍晚,一队秦军直奔唐军寨栅而来。守寨将士们正欲放箭,却听对面一将领高声喊道:“请禀知秦王,我乃西秦黄门侍郎褚亮,特带人马前来归降。”说着,众人纷纷下马,弃戈解甲,在寨外跪了一片。

秦王听说褚亮来了,大喜过望。这可是杜如晦向他举荐的人才,怠慢不得。

他急忙迎至寨门,命将士们放他们入寨。原来是褚亮策反了薛仁呆麾下大将梁胡郎,率领兵马近两万人前来投顺。秦王将梁胡郎所率人马编入军中,与唐军一视同仁。将褚亮留于幕府,朝夕相伴。

当夜与褚亮竟夕长谈,从而得知秦军粮罄水缺,兵士们已两天未吃一顿饱饭,有的则于夜深时偷偷宰马而食。

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

秦王命行军总管梁实在浅水原安营诱敌。此时,宗罗喉军中不仅缺粮,而且已断水三天,正在万分焦急,求战心切,见唐军准备出战,心下大喜。急忙派出精锐,击鼓呐喊,猛攻浅水原唐营。

粱实所率领的仅是一小股人马,他按照秦王之令,据险固守,秦军屡攻不下,锐气受挫,军中上下愈加焦躁不安。

次日凌晨,秦王世民命右武候大将军庞玉,率五万大军在浅水原布阵,摆出了一个与秦军正面决战的架势。

宗罗喉见唐军主力出动,军中又遍插“李”字大旗,误以为秦王亲率大军来战。急忙集中全部兵力,倾巢出动,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唐军发起了总攻。

战场上杀声震天,金鼓齐鸣,黄尘滚滚,遮天蔽日。

庞玉率军拼力厮杀,但敌众我寡,渐渐力拙难支。

恰在此时,秦王李世民亲率劲旅,出敌不意,从浅水原东北铺天盖地杀来。

于是,战场形势马上逆转,一个表里相应,内外夹击的格局立时形成。

李靖、长孙顺德、史大奈、史万宝等一大批骁将,各率一旅骤马驰入阵中,挥刀挺枪,奋力斫杀。

李世民亦亲率数万名精骑,呼啸着杀人敌阵深处。

秦军顿时大乱,士卒们成批连片地被杀死或砍伤,活着的早已失魂落魄,瞪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东碰西撞地寻路逃跑。

宗罗喉见败局已定,急忙收拾残兵败将,弃高墌城于不顾,匆匆忙忙向折墌城退去。

李世民率领两千名骑兵,欲乘胜追击。其舅父窦轨大惊,拦住马头苦谏道:“宗罗喉虽然败逃,尚有仁呆据守坚城,殿下以二千人马孤军深入,实在危险万分。秦王千金之体,岂能轻蹈险地?眼下未可轻进,请安兵以观之。”

世民急切道:“我也熟思良久,破竹之势,不可失也,舅勿复言。”

说罢,双腿在马腹上一夹,提缰一抖,坐下青骢马箭射一般冲了出去。

两千余骑风驰电掣,一直追至折墌城外。

薛仁呆已在城下列阵,等待收拢从浅水原败退下的士卒,准备合兵一处,与唐军决战。

世民不去攻城,却扼守住了泾水南岸,切断了宗罗喉败兵逃归折墌城的去路。

这些败兵本已是惊弓之鸟,好不容易逃回来,却猛然看到无数唐军横刀立马,一个个凶神恶煞似地阻断了去路。顿时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向南向西分散逃去。

仁呆见前线人马久不归来,心中恐惧,急忙引兵入城,闭门坚守。

傍晚时分,唐军大队人马陆续赶到,渡过泾水,对折墌城展开了猛烈的围攻。

城内守军本来就少,此时更加人心浮动,谁还肯再为薛仁呆卖命守城?

时至夜半,城门突然打开,先是内史令翟长孙率众来降。接着,又有仁呆的妹夫,左仆射钟俱仇率大队人马前来归顺。

天明之后,薛仁呆除了身边的数百名侍卫,几乎再无人马,折墌城已成了一座空城。

薛仁呆无可奈何,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他先是放回了前次大战中俘获的唐军将领刘弘基,李安远、慕容罗喉等人,随后大开城门,带领左右,亲抵唐军大营肉袒请降。

李世民率唐军开进折努墌城,封存府库,检点人马。此次大胜,获精兵三万余,男女人口十万。大唐将领们纷纷向自己的统帅致贺。

史大奈问道:“大王在浅水原一战而胜,马上含去步兵,又无攻城战具,只率二千骑兵直抵城下。众人不仅认为不能克城,而且为大王捏了一把汗。而到头来,竟没费大劲就攻克折墌,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秦王微笑道:“秦将宗罗喉所率的将士,大都是陇西人。将领骁勇。士卒强悍。我军出其不意而攻破敌阵,但斩杀和俘获的人数并不多。若不急速进击,溃败的秦军会全部逃回折墌城。仁呆稍加安抚,再用其守城,我们要克折墉就难得多了。今我急速进击,拦住归路,逼使秦军败兵散归陇西。折城得不到增援,城中兵弱,上下自然胆破,来不及谋划守城之策,这便是我们迅速克城的缘故。”

站在一旁的李靖,听了世民一席话,不禁叹道:“这些东西,可是历代兵书上都没有的。因事制宜,临机决断,秦王殿下可谓兵家天才。”

刘文静未能参加这次西征。

在秦王率军出征的头几天里,刘文静便多次奏请参与此次大战,意在将功折罪,以恕前衍。但高祖却执意不允。

对于刘文静的清高孤傲和落落寡合,李渊历来都看不上眼。唐军革创时期,终日征战,需要他的才智和谋略,对这些小节,李渊可以视而不见。但是,大唐王朝定鼎,自己登基称帝之后,他在朝堂之上,仍是那样昂首挺胸,侃侃而谈。对自己这个当朝天子,亦是不卑不亢,有时甚至为了一件小事,当着满朝文武便争得面红耳赤,高祖便渐渐地感到难以容忍。

自从裴寂奏劾他擅自出战,造成惨败之后,又不停地在高祖耳边吹风,说了刘文静不少坏话,高祖对他便愈加不满。

更有甚者,横在高祖和刘文静之间,还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隔膜。

在李渊的内心深处,对于刘文静与世民那种极为特殊的亲密关系,早就怀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隐忧和反感。

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情感。按说,秦王世民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又是大唐帝国军事力量的主要统帅。唐王朝的命运和安危,在某种程度上说,已经系于世民一身。在世民的身边能多一些人才,对国家有利,对下一步荡平环宇,一统天下更是大有裨益,高祖应感到高兴才是。

然而,不知为什么,高祖却高兴不起来。作为一个宦海浮沉大半生的老政客,他自然懂得功高震主的道理。虽然是自己的亲儿子,功劳太高,势力太大,党羽太多,对自己这个当皇上的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当年杨广弑父杀兄的血的教训,他不能不汲取。

当然,自己的儿子世民,从本质上不可与杨广同日而语。然而事涉皇权,对这个世界上最诱人最耀目的至高权力,不能不万分小心,还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为好。

在秦王世民周围那些谋臣骁将之中,他认为最危险的便是这个刘文静。要逐渐地削去他的权柄,让他人微言轻,无法掀起大浪。

高祖本就后悔敕封刘文静为纳言,位高权重。在大唐建立之初,他是太原起兵的元谋勋臣,这样敕封是没有办法的。但现在不同了,决不能让他随秦王西征,若再建奇功,将更加难制。

刘文静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对来自皇上那种无端的冷落和猜忌,他当然有所体察。但他把这一切都归于裴寂的嫉贤妒能和谗言惑主,更深层的东西他便不知道了。

秦王率大军离开长安的当天夜里,他把弟弟刘文灿叫到府上,命厨下置办了几个小菜,兄弟二人相对而饮。

开始只是埋头饮闷酒,你一盅我一盅,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阵子,刘文灿终于忍耐不住,挑开了话题:“大哥,皇上为何不准你西征之请?”

“这是皇上的安排,做臣子的如何得知。”刘文静端起一盅酒,一仰脖子,“吱溜”一声吸了进去,呛得他猛地咳嗽了一阵。

“我看必是裴寂那厮从中作梗。去不去西征无所谓,但这事儿气味不对。”

刘文静又饮一盅,闷声问道:“有何不对?”

“大哥身为纳言,也是朝廷宰辅大臣。近来朝中许多大事都不与大哥通气儿,这当做何解释?自古以来,君臣同患难容易共富贵难,大哥不可不预为之计。”

刘文静闷头不语,只是左一盅右一盅喝个不停,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文灿的话他早不知想了多少遍,但他想不出用什么办法弥合与皇上之间出现的裂痕。他生性傲慢,自己又无大错,不肯去皇上眼前摇尾乞怜。再说,那样做也未必有效,说不定会令皇上更加生疑。

不一会儿,刘文静已喝得酩酊大醉。酒精在胸中燃烧,把平日埋在心底深处的怨气怒火腾地勾了起来。

他已经怒不可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刷地一声抽出配剑,狠狠地剁在了身旁的立柱上,破口大骂道:“裴寂老贼,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奸诈阴毒的小人。今生不杀此贼,我刘文静誓不为人。”

弟弟见他完全醉了,忙命下人们扶他去卧室内睡下。自己也有些不胜酒力,踉踉跄跄地告辞出府。

事有凑巧,数日之后,刘文静的妻子忽然得了一种怪病。病症一发,又哭又笑,大喊大叫,闹得全府上下不宁。严重的时候,居然披头散发,赤脚跑到屋外,满院子乱蹿,三四个侍婢都按不住她。

刘文静从宫中请了御医,也请了长安城里的所有名医,吃了不知多少药,却丝毫不见效。

本来在朝中就诸事不顺,结发妻子又得了这种怪病,就如前门进贼,后院失火,刘文静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这时,他府上的一个厨子向他举荐,说是城西乡下有个巫师,能治百病,可手到病除。

对于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刘文静历来不信。但人被逼到了这个地步,也就使不得犟了。也是有病乱求医的意思,有效无效试试看,起码是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尽了心,对家中老小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

巫师被请到了府上,任凭他在一问空房中念咒作法,焚香施术,驱妖驱鬼,整整折腾了一宿。刘文静却躲在自己的书斋里,一人独饮闷酒。

结果,妻子的病没有治好,这事儿却很快传到了裴寂的耳朵里。不只是这事儿,就连那日晚间,文静兄弟二人喝酒时说得话,也被人偷听了去,告知了裴寂。

裴寂大怒。好啊,你兄弟二人竟在暗地里算计我裴某,那就走着瞧,看谁能杀了谁?

一日散朝之后,文武众卿各自回府,裴寂却悄悄地留了下来。

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高祖知道又有什么事,便问道:“爱卿可是有事要奏?”

裴寂突然跪在高祖面前,老泪纵横地说道:“刘文静兄弟暗中密谋,必欲置老臣于死地。”恶人先告状,这历来是奸佞之人惯用的手段,裴寂深诸其道。

“竟有此事?爱卿起来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祖吃了一惊。

“自从上次臣弹奏刘文静之后,他便怀恨在心。兄弟二人在府上饮酒密商,说是此生不杀老臣,誓不为人。他还说……”

“还说什么?在朕面前,不要吞吞吐吐。”

“他还说,皇上昏庸,远贤臣,近小人,与杨广没有什么两样。悔不该当初拥戴陛下于太原起兵。”

高祖顿时勃然大怒:“狂悖之徒!他想干什么?”

“还不止这些,微臣听说,他还请了妖人去府上做法,施行厌胜之术,欲咒皇上……此人历来狂妄自大,如今更是居功而骄,自以为是大唐开国的第一功臣。其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

裴寂在极力烧火,高祖早已忍无可忍,腾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又阴沉着脸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都是他府上的一个厨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高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大唐建立不久,江山未稳,岂容内部有作乱之人?裴爱卿。”

“臣在。”

“就由你会同大理寺,审谳刘文静一案。务求弄个水落石出,以做效尤。”

“微臣遵旨!”裴寂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急忙陛辞出殿。

看着裴寂走出去的背影,高祖的心里也感到一阵轻松,同时隐隐地有一丝儿内疚。其实,他心里同裴寂一样,并不相信刘文静真的谋反。不过是为了除掉这个潜在的对手,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上演了一出双簧罢了。

裴寂立即下令拘拿刘文静,会同大理寺卿连夜突击审案。

由原告当主审官,这案还有什么可审的?结果不言而喻:刘文静以谋逆篡国的莫须有罪名,被处以斩刑。

开始,这凭空而降的塌天横祸,将刘文静震得懵头转向,他极力辩白,无济于事。又一再要求面见圣上,高祖却拒而不见。慢慢的,他冷静下来了,开始明白这是皇上要杀他,不仅仅是裴寂老儿从中做祟。

他沉默了,一句话也不再说。还能说什么呢?当年因为与李密联姻,他被隋炀帝下入大狱。为此,他才极力怂恿李氏父子起兵反隋,自己也身冒矢石,生死相随。但是万没想到,自己没被隋炀帝杀害,却死在这个自己用双手捧起来的大唐天子的手里。这便是政治,这便是帝王之术。伴君与伴虎,自古以来,功臣良将之中,有多少冤魂枉鬼?

现在,他就要走向死亡,心里反而如一池静水,涟漪不起,微波不兴,而惟一的遗憾,便是临死之时,未能再见秦王世民一面。若能见面,该提醒他一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劳越大,危险便越大,尽管他是当今皇上的儿子,也不能掉以轻心。

刘文静被杀十天以后,秦王李世民剪灭了薛秦势力,率大军凯旋回京。

当天,他便听到了刘文静被杀的噩耗,一时竟如五雷轰顶,被惊得面色煞白,脑袋里“嗡”的一阵,顿觉天旋地转,险些儿跌倒。

这一夜,他平生第一次失眠了,战场上大获全胜的欣喜被荡涤的一干二净,满脑子里都是刘文静的面容和身影。

刘文静会谋反?大唐初建,尚立足未稳,这可是他用全部心血,押上身家性命换取的新王朝,他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谋反?简直是耸人听闻的天大笑话。

父皇为什么非要杀他?又专拣自己不在京师的时候杀他?难道仅仅是误信了裴寂的谗言?不,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刘文静可是自己多年来最信赖的亲信。想到这里,世民只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冷。

他想去找父皇评理,甚至想与父皇大吵一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没有意思。这样的事,永远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是彼此心中有数罢了。

第二天下午,秦王李世民率领左右亲侍和几名家仆,带上香案祭品,径向城南刘文静的坟头走去。

房玄龄听说了,急匆匆地赶来,将秦王拦住,着急地问道:“殿下可是要去祭祀刘公?”

“是,生前未见最后一面,死后总得烧些纸钱,以表孤王之心,”世民眼圈有些发红。

“殿下万万去不得,不可意气行事。”

“为什么?”

“文静可是圣上钦命处斩的,殿下去祭‘谋反’之人,是要遭猜忌的。”

“这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这一次轮到房玄龄诧异了:“那,那又何必呢?”

“先生试想,文静最早与我在狱中密谋起兵,以后数年如一日,一直跟随我的左右,出生入死,浴血拼杀,刚刚打下这座江山,便惨遭不测。文静与我,情同手足,义同师徒,满朝文武、三军上下,谁人不知?如今他枉死九泉,我李世民却视而不见,麻木不仁,这还算是个人吗?岂不令天下贤者寒心?以后,谁还肯与我相交?谁还愿意跟随我左右,与我同生共死?猜忌也罢,非议也罢,那是他们的事,祭祀亡灵我是非去不可。”

房玄龄顿时语塞,心里却被秦王的话烫得热辣辣的,有如此深情高义的知己,文静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见秦王转身欲走,房玄龄喃喃说道:“既然如此,老朽便随殿下同去,也为文静兄掬一炷香,化一道纸。”说着,双眼中已注满了热泪。

第七章 吊祭叛臣

武德元年(公元619年)癸亥日,薛仁呆等十余名西秦的首恶渠魁被斩首于长安。自此,来自陇西地区的主要威胁——薛秦势力彻底土崩瓦解。

不久,据有河西五郡的大凉皇帝李轨,因内部矛盾重重而分崩离析。户部尚书安修仁与兄长安修贵发动兵变,俘虏了李轨并押送长安,大凉国亦告消亡。

荡平陇右,又抚定河西,关中已获得了进一步的安定。唐王朝统一天下的第二个战略目标,将是关东。

太子洗马魏征,对这步棋看得十分清楚。他上表高祖,自请前往关东招抚瓦岗旧部。徐世勣、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等这些威震沙场的骁勇战将,仍拥兵自重,各据一方,正徘徊于十字路口,等待观望。若是招抚晚了或是处置不当,这些人有可能投往王世充或窦建德处,使对方如虎添翼,为以后收复中原徒增困难。

高祖早就等待李密出面,去招抚其部属。但李密却一直沉默不语,故意装聋作哑。

现在魏征既然主动请缨。虽然不如李密作为昔日旧主更有影响,但以他平日的为人和固善言辞,想来也不会有大的闪失。

于是高祖欣然准奏,命魏征疾速动身,前往黎阳。

此时,罗士信早已先期来到黎阳,告知徐世勣瓦岗军惨败之事。

徐世勣听说单雄信被王世充俘获,不禁跌脚惋惜。后来听说李密已归顺大唐,本该追随旧主,马上投往长安。但他却没有急于这么做。

眼下他还为李密保存着五万兵马,统管着黎阳周围十几座城池和大片领土。他要看一看,李唐朝廷对瓦岗军的旧主人取何态度。是优礼相待,还是冷落猜忌?

他与罗士信多次合计,留下这五万人马,便是为魏公留下一条退路。他又派人与秦叔宝、程咬金联系,秦、程二将麾下,亦有兵马三四万之众。倘有不测,立即合兵一处,杀奔长安,与唐军拼个你死我活。

但是,魏公降唐已半年之久,至今没有片言只字传来。是做了大唐高官,忘了这帮老弟兄们?还是有难言之隐,行韬晦之术,让自己这帮老部属们等在外面,以做外部策应和奥援?不过,你总得多少透点儿风,好让我们心中有数呀。

徐世勣苦思不得其解,一直举棋不定。只有全力保守疆土,勤于操演兵马,养精蓄锐,静观待变。

正在这个时候,魏征来到了黎阳。徐世勣小跑着迎出将军府,兴奋地一把搂住魏征,连声叫道:“魏兄、魏兄,可把你盼来了。这几个月,兄弟独守孤城,就像无所归依的飘蓬断梗,真是度日如年啊。”

说着,将魏征迎进议事厅,命人泡上好茶,还没等魏征喝完一盏,便又急着问道:“可是魏公让先生来的?”

“不,”魏征轻轻摇摇头,“是大唐皇上让我来的。”

“大唐皇上?”徐世勣有些出乎意外,“那魏公是什么想法?”

“魏公自归唐以后,一直郁郁不乐,深居简出,为了避嫌,同我们这些旧丑弟兄从不谋面。”

“我就知道,魏公不会甘居人下,怕是在韬光养晦,总有一天要反出长安。我徐世勣为他保留这一片立足之地,也算对得起旧主了。”

“徐兄此言谬矣。有一点或许你说对了,魏公历来自命不凡,不肯寄人篱下,至今可能仍怀不臣之心,我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但愿魏公能识时务,识大体,万不可轻举妄动,铸成千古之恨。”

“哦,魏兄何以如此说?请详加赐教。”这几年,在瓦岗军数十万人马之中,徐世勣真正能在大事上谈得拢,从心里敬重和佩服的,也不过魏征一人。听他这样说,徐世勣不能不仔细询问。

“大唐已固若金汤。虽然眼下仅据有关中、河西一隅之地,但数年之内,天下终将归属李唐。徐兄若能亲往长安看看,必与魏某的看法不谋而合。”

“李渊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一句话,李渊胜李密远矣!”魏征说得斩钉截铁。他见徐世勣并不深信,又补充道:“李渊其人,胸富韬略,城府极深,且能礼贤下士,善于纳谏,有容人纳物之海量。经营大唐朝廷不到两年,已处处显示了其帝王气象。另外,他的长子李建成和次子李世民,尽皆人中俊杰,各怀大志,又聪慧过人,文武兼备。李唐王朝可谓后继有人。”

“既然如此,魏兄何不与魏公畅谈,劝他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魏征苦笑道:“别说他不愿见我,就是能见上面,他那样刚愎自傲,我的话如何肯听?这些年来朝夕相处,在许多大事上我魏征苦谏过多少次,他若能听得一半,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这倒是不折不扣的实话,都是徐世勣亲眼所见。对魏征的屡屡劝谏,李密不是置若罔闻,便是虚与委蛇。

“那依魏兄之见,在下应如何自处?”

“别无选择,赶紧上表大唐朝廷,表示归顺。若去得早,或许能断了李密最后的念想,他还能收敛住自己,不至于做出糊涂事来。”

如果换了别人这样说,徐世勣也许还会犹豫。而对魏征的话,他是深信不疑的。

当天夜里,他请魏征捉刀,代为修表,派快马急赴长安呈奏。同时写信致意秦叔宝、程咬金,约定同日归顺大唐。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李密到底耐不得寂寞,于几天前谋叛逃出了长安。

李密归唐以来,高祖封他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在别人看来,一个兵败来降之人,能得此殊遇,已经够风光的了。但李密的心里,却感到十分委曲。

每次上朝,看到李渊颐指气使地雄踞于宝座之上,文武百官山呼舞拜,“万岁”之声在大殿中久久萦回,他心里便像有无数的小虫子在拼命地啮咬,一阵阵酸涩和隐痛。

他总以为,这九五至尊的帝王之位,本该是自己的。当年的一念之差,铸成了今日大错。谬之毫厘,失之千里,如今只能对人家低声下气,俯首称臣。

再看看朝堂之上那些文官武将,大都是他李渊太原起兵时的老班底,一个个趾高气昂,春风得意,对自己一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神态。

那个首辅宰相裴寂,算个什么鸟玩意儿?一个地地道道的拍马溜须的庸才。武不能纵马挥戈,文不懂治国安邦。每次见到自己,却把臭架子端得比泰山还大,一副冷冰冰的不阴不阳的面孔。

在朝堂之上,他觉得憋气和压抑,心境苍凉。而回到府上之后,又会感到如坐针毡,寝食不安。

前些日子,他的姻亲刘文静无端被杀,更使他失魂丧魄,一夕数惊。看来,李渊也是个多疑而又残暴的昏君。刘文静是他在太原起兵的主谋,是自己人,他都能以莫须有的罪名说杀就杀。自己是个外人,早晚还不得被他找个借口杀掉了事?

一想到这一层,李密便觉得毛发倒竖。长安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必须赶紧出逃。河南还有自己的人马,徐世勣现在黎阳,张善相在伊州,秦叔宝、程咬金想必已平定了萧铣,回到了瓦岗旧寨。出去以后招集旧部,或可仍有作为。鹿死谁手,还得过几年再说。

但是如今出走事涉谋叛,必须万分小心。随自己归唐的那些将领们,大都受了封赏,心安理得地做他大唐的命官了。惟有昔日心腹王伯当、贾润甫可秘商此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刚说完自己的意图,贾润甫便极表反对道:“此事大为不妥。皇上待明公甚厚。明公既已归顺,复生异图,一旦叛离,谁还能相容?况且朝廷有雄兵骁将把守各地关隘,此事朝发,彼兵夕至,明公如何出得关外?即使能够出关,今非昔比。以叛逆奔亡之身,旧日部属,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拱手委公?还请明公三思而行。”

李密听着,心里一阵阵发怒。但他掩藏了自己的愤懑,微微一笑道:“我也是一时郁闷,与汝等商议。润甫说得有理,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但是到了深夜,他却撇开贾润甫,与王伯当二人,带了六十余名昔日将士,悄悄潜至北门,斩杀守门兵士,出城而去。

城门军守当即报知皇上,李渊忙召世民入宫,说道:“李密贼心不改,今又叛逃而去。若放他逃往中原,如龙归大海,又要掀起惊涛骇浪。你须赶紧发兵,追杀此贼。”

世民想了想说道:“父皇莫急,李密仅以数十人逃遁,量他插翅也飞不出关中。”

秦王急忙回府,先命人画影图形,派快马驰往各大关口张贴。然后召来将军史万宝道:“你速点五百精骑,飞奔熊耳山密林中设伏。待李密路过时,一并斩杀,勿令一人漏网。”

史万宝道:“出关之路有数条,殿下何以断定他必走熊耳山?”

秦王道:“李密此去,必往黎阳或瓦岗老寨。各条大路关隘皆已悬影缉捕,只剩下这一条山间小路可走。他不走这里,难道还能插翅飞走不成?”

正如秦王所料,李密、王伯当逃出长安之后,不敢走大路官道,沿着乡间土路,七弯八拐,径向熊耳山插去。

此山峰高十余丈,峭壁层峦,危崖叠嶂。左傍茂林,右临深渊,中间一条蚰蜒山路,仅容一人一马。

李密一行数十人,只好一人跟一人,次第前进。

进山约六七里,刚走到一个山坳拐角处,忽听得头上山林中一片呐喊,还没看到人影,却见无数的箭矢像密集的山雨一般,劈头盖脑地泼来。

这帮人顿时惊得灵魂出窍,没头苍蝇似地乱跑乱钻。在这么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能往哪里藏身呢?慌乱之中,许多人坠入深渊,跌为粉碎,剩下的纷纷中箭而亡。仅用了吃顿饭的功夫,六十余人全部毙命,竟无一幸免。

见下面没有动静了,史万宝才领着将士们冲了下来,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搜寻着。

最后,在一块光溜溜的大石头后面,终于找到李密。他与王伯当相拥在一起,瞪着一双惊恐而愤怒的眼睛。各自的后背,都乱糟糟地插满了箭镞,就像两只蜷缩在一块儿的大刺猬。

史万宝忙将李、王二人的尸首捆上马背,回长安请功邀赏。

待徐世勣、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等人分头赶到长安时,李密、王伯当已伏诛数日。见昔日曾威震海内的一代枭雄,到头来竟落了这么个下场,他的这帮老弟兄们不禁相顾愕然,痛心疾首。

但这事怨不得皇上,也怨不得朝廷,降而复叛,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杀无赦。魏公啊魏公,你一世精明,雄才大略,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第二天,魏征带领四名瓦岗骁将叩见高祖。高祖早就知道,这四个人不仅在战场力敌万夫,威风八面,而且个个通晓兵书战策,深富韬略,将来可能成为大唐王朝的柱国之臣。

尤其是这个徐世勣,老谋深算,诡计多端,若能驾驭得好,必是国之干城。

因此,高祖降尊纡贵,破例离开御座,至丹墀内将众人亲手扶起,笑着说道:“朕思众爱卿,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日爱卿们联袂入朝,以慰朕悬悬之念,实大唐幸事。”

徐世勣说道:“久闻皇上思贤若渴,今日得识天颜,方知传言不虚。君思畎亩之臣,臣等更思圣明之君。漂泊半生,终得其所。瓦岗诸将士敢不感念浩荡皇恩,从此共乐尧天,披肝沥胆以事陛下?”

高祖大喜,当即颁旨,封徐世勣为左武卫大将军,秦叔宝为右武卫大将军,程咬金为马步军总管,罗士信为虎翼大将军。王薄、尤俊达、祖君彦,柳周臣等皆封左右统军。为了对徐世勣加意笼络和羁縻,高祖还以其不仅带来数万人马,而且献上十几座城池和河南大片疆土为由,特赐其李姓。从此,徐世勣改姓李,为避讳李世民的“世”字,即称李勣。

众人谢恩毕,却没有陛辞出朝的意思。高祖正感到纳闷,便见太子洗马魏征又伏地说道:“陛下,微臣尚有一事要奏。”

高祖笑道:“魏爱卿有何事,尽管说来。”

魏征道:“古人云,为臣当忠,交友当义。魏公李密,虽说骄慢自矜,不听人劝,一败失势。归唐之后,封官赐爵,深荷圣恩。不料复生逆志,叛逃被戮。但我等兄弟与魏公数载相依,不说君臣之义,亦有朋友之情。伏乞陛下准允我等,将魏公以礼葬之,使生者安而死者慰,实陛下之鸿慈。”

高祖沉吟半晌,说道:“李密来归,朕视其为兄弟,先封其为邢国公,本想待他招抚旧部之后,再封为王。不想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走此绝路,朕亦为之痛惜不已。魏爱卿所请,皆在情理之中,朋友一场,原该如此,朕焉能不允?”

众人忙一齐跪下,谢皇上特恩。

数日之后,魏征请人在城南辟一墓场,择日为李密、王伯当下葬。

在长安,李密茕无一人,妻子儿女早在洛阳大败时失散。如今前来送葬的,也不过魏征、李勣、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他们,各带几名亲信,墓地中显得冷冷清清。

见此情景,众人愈加悲凄,扶着李、王二人的棺椁,想着这些年出生入死、朝夕相伴的一幕幕往事,不觉放声大哭,泪如泉涌。

正在此时,却听见一阵杂乱急骤的马蹄声传来,北面大道上黄尘飞扬,一队人马急驰而来。

众人一时愕然,猜不透这是哪来的人马。世态炎凉,官场尤甚。一个叛臣逆贼的葬礼,谁还敢来光顾?

待走近看时,众人都不禁大吃一惊,来者居然是秦王李世民,已脱去平日官服,换穿了一袭暗龙纯素绫袍,腰间束条蓝田碧玉带,身边所带数百名甲士,皆着白衣白甲,一身缟素,都是往日瓦岗军的士卒。

以魏征为首,人们一齐跪倒在地,向秦王拜辞。魏征道:“秦王殿下何等身份,亲来吊祭,臣等旧主何以克当?”

世民急忙滚鞍下马,将众位将领一一扶起,叹口气说道:“阴阳暌隔,生死茫茫,往日恩恩怨怨早已一笔勾销。世民所祭拜者,是叱咤风云的反隋义士魏公之英灵,有何不可?”执意要拜。

众人见其意至诚,只好将他迎进墓场。来到拜亭,秦王站住,见墓穴外供着一个牌位,上面金字写道:唐故光禄卿上柱国邢国公李讳密之位。旁边另一个牌位写着:唐故右卫大将军王讳伯当之位。

秦王步至灵前,亲自举香。然后回到拜亭,向着灵位深深打躬揖拜。内心里却不禁想起了不久前被杀的刘文静,姻亲二人,一个真反,一个假反,却都是黄土一杯,落得同一个下场。一边想着,不禁心中一酸,坠下泪来。

众人见状,一齐放声大哭,墓场内外,顿时哀号伏泣,哭声震天。

魏征一面哭祭,心中一面暗忖:秦王这人可真是聪明绝顶。杀李密是他,吊李密也是他。今日亲来一拜,又不知要赢得多少盛誉,收服多少人心?他以王爷之尊来吊拜一个反臣,恐怕是冲着李勤、叔宝这些骁将来的。其处心积虑收罗人才,真到了无孔不入,见缝插针的地步。

秦王世民祭拜礼毕,对魏征、李勋等人说道:“邢国公生前轰轰烈烈,今日丧事,亦不可太过冷清。这三百名甲士,都是邢国公昔日的瓦岗兄弟,令他们留在这里,戴孝举哀,与汝等共成大礼。孤王暂且告退,先行一步。”

说完腾身上马。众人感激得连连点头,急忙跪地相送。

转眼已是武德二年正月。元宵正节之夜,古老的太原城里灯火辉煌,人流如潮,车马如龙,显示着多年未有过的喜庆火爆。

各级官府衙门前,都搭建了彩门,绞缚了棚山。彩门棚山上姹紫嫣红的五彩绢花,掩映在青松翠柏之中,临风摇曳,争奇斗艳。

城内的酒肆歌楼、买卖商号和一些殷实人家,也都家家张灯、户户结彩,大街小巷,处处遍悬灯景,如银河泄瀑,繁星垂落,金碧相射,交错辉映。

大街之上,舞狮子的,耍龙灯的,驶旱船的,跑高跷扭秧歌的,一队接着一队,络绎不绝。城中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几乎是倾家而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们都要尽情地享受大唐建立以来的这个太平节日。

在蚁拥蜂聚般的人流之中,一位年轻的公子哥儿,带着四五个家人奴仆,正慢慢地由西向东走来,一面说说笑笑,一面东张西望。从那身鲜亮的衣着和前呼后拥的派头上,一眼便能看出,这人来自豪门大户之家。

他们缓缓踱至太原府衙门前,见这里聚集了许多年轻士子,也夹杂着不少插珠翠,衣绮罗的富人家的小姐丫环,正在翘首张望,窃窃私议。

一行人不禁驻足,好奇地向里看了看,原来是一座灯楼,皆用彩缎装成,锦裹玉围,富丽堂皇。右边,一座灯山上高悬一面金字匾额,上书:“万兽来朝”。两旁张挂着一副对联,字体飘逸酋劲,形神兼备,书道:

万里华夏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

一统唐祚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

灯楼的正中,高悬一盏大型麒麟灯,四周围绕着造型各异的无数兽灯,龙、虎、狮、豹、马、牛、猪、羊、犬等,往来旋转,栩栩如生。又有一副对联悬于左右:

梓潼帝君乘白骡,喜临尧地

三清老子跨青牛,乐赴舜天

万兽灯山的左首,是一座金凤灯山,匾额上写着“天朝仪凤”四个大字。中间一盏凤凰灯,凤首高昂,双翼奋展,呈翩翩飞舞之姿。周围尽是各种瑞鸟,为百鸟朝凤状,什么孔雀开屏、仙鹤晾翅、金鸡独立、玉鸾献舞等不已而足。

凤凰灯两边立柱上,又一幅大红对联写道:

凤翅展南山,天下百姓成欣瑞兆

龙须扬北海,人间万物尽沾皇恩

在四周游走翩飞的无数鸟灯中,有两盏上面骑着男女古人各一位。灯的下面也悬挂着一副对联:

西方王母坐青鸾,瑶池赴宴庆九州太平

南极寿星骑白鹤,天阙报喜祝四海无波

那公子哥儿逐次看过,面显得意之色,与下人们相视一笑,又继续往前走去。

不过,对观花灯看对联这些老套子,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尽是往那些穿红着绿的大闺女小媳妇脸上身上扫来扫去。

蓦地,他双眼灼灼放光,就像个久候山林的猎人,终于发现了一头猎物。

十几步开外,一位三十八九岁的妇人,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兴冲冲地向这边走来。

那妇人面孔白皙,身段丰满而又不失窈窕,一双丹凤眼流眄生波,虽是半老徐娘,仍算得上是个美人儿。

再看她身边那个姑娘,更堪称是天姿国色,美貌绝伦。腰肢纤细,酥胸微鼓,面庞脖颈皆如凝脂滑玉,在灯光下闪耀着象牙般的白亮。虽是小家碧玉,但粗布衣衫却掩不住那种超凡绝俗的美艳。

待那母女二人走进人群,这少年公子竟不顾一切地跟了上去,紧挨在那姑娘的身后,借着人群的拥塞,下身紧挤在姑娘丰腴的后臀上,磨上擦下。

正月天冷,姑娘穿着棉衣,开始并不觉得什么。那公子哥儿不能尽兴,居然悄悄地伸出手来,探到姑娘的前怀里美美地抓了一把。

姑娘像遭了蛇咬似地惊叫起来。那妇人见有人当众调戏她的女儿,立时破口大骂起来。

旁边那些观灯的百姓,一齐回过头来,怒目相向。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嘴里骂着:“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儿来的龟孙子,竟在大街之上欺侮女人。”说着,双手捏成了拳头,就要冲上去。

这时,旁边一位老头儿却拽了他一把,说道:“莫要管闲事惹祸,你可认得,这便是齐王。”

一听说是齐王李元吉,人们就像平地里看见一只斑斓猛虎,轰的一声,四散逃避。

那母女二人也着了慌,掉头就走。那公子却冷笑一声:“嘿嘿,无端辱骂了本王,想就这样溜?给我拿下,带回去!”

几个恶奴一拥而上,将二人扭捆起来,大摇大摆地向西走去。

这位公子哥儿,确实是齐王李元吉。

当年李渊在太原起兵,大军出发西进时,留下元吉镇守太原,封其为齐国公,授予十五州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并特许他“便宜行事”,可全权处置一切军政事宜。

高祖即位之后,又授他为并州总管,晋爵齐王。整个太原地面都交付他镇守,可谓位高而权重。

然而,这位齐王爷却很不争气,令人大失所望。

他性好畋猎,常常不理政事,带着豪奴恶仆,到太原城外的山林中射猎,一玩就是数日。有时候,在城内大街上,见到家禽家畜,也不管人多人少,张弓就射。看着百姓们为躲避箭矢而惊恐逃散的样子,竟乐得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有时候射猎不足,便指示他的下人们,对百姓的牛马猪羊公然抢夺。他常说:“我宁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猎。”

他还有一个雅好,就是命属下侍卫分为左右两队,互相击刺厮杀为戏。直杀得双方都有伤亡,刀枪见红之后,方感到快意。

至于掳掠良家妇女,肆行奸淫,更是家常便饭。虽然还不到二十岁,已有如花似玉的妃妾四五人。但几乎夜夜醉酒之后,便外出采花猎艳,不是拦路猥亵,就是入室宣淫。太原百姓们对这位花花太岁,早已经怨声载道,咬牙切齿,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辅佐他镇守太原的右卫将军宇文歆,曾屡次苦苦劝谏,都被他当作耳旁风,不加理睬。万般无奈,宇文歆只得冒死上表,奏闻高祖,表中写道:

“齐王在州之日,多出微行。尝与左右游猎,蹂践谷稼。放纵亲昵,公行攘夺,境内六畜,因之殆尽。当衢而射,观人避箭,以为笑乐。分遣左右,戏为攻战,互相击刺,毁伤至死。夜开府门,宣淫他室。百姓怨毒,各怀愤叹。以此守城,安能自保……”

高祖看过奏表,深感震惊和气愤,立即降旨,将元吉罢免。

但还不到一个月,李元吉便怂恿太原城的“父老”,其实就是当地豪绅中那帮狐朋狗友们,联络了数百人,署名上表,奏请将元吉留任。毕竟是骨肉至亲,高祖本来只想借机吓唬一下这个不肖的儿子。见有人联名奏保,便忙不迭地降旨将其官复原职。

元吉复职之后,非但不思改悔,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先是将敢于告他黑状的宇文歆下了大牢,然后便我行我素,走马射猎,奸淫掳掠一如平日。

今夜元宵节,也是那母女二人倒霉,偌大一个太原城,就恰恰撞在了这个魔头手上。

当下,齐王李元吉把母女二人带回府上,也不进后宅,就在前院一个书房兼卧室的偏殿中,对那姑娘肆意亵辱。

他三把两把扯去了姑娘的上衣,哧啦一声撕开抹胸,顿时将两只白花花的嫩乳抖了出来。先是一双大手在上面疯狂的揉捏,又突然俯下身去,在一朵花蕾般的乳头上狠咬一口。那姑娘痛得眼冒金星,噢噢的又哭又叫。

母亲见女儿当着自己的面遭人凌辱,尖声叫骂着:“畜牲,禽兽,不得好死的下流坯……”,碰头打滚地往上冲。

元吉被他骂得心头火起,冲着她的小腹跺了一脚:“不识好歹的贱母狗,能陪本王睡一宵,是你闺女的福气。多少人烧香拜佛还求不到呢。”骂完,便命下人们将那妇人推出殿外。

回头见那姑娘瞪着一双惊恐的眸子,浑身瑟瑟发抖,就像一头被猎手围逼,正走投无路的小兽,便愈觉可怜妩媚。一伸手将她拦腰抱起,几步跨进内室,猛地一扔,将她掼在床上。

接着便迅速脱去衣裤,赤条条地伏身压了下去……

在元吉眼里,女人就是个泄欲的工具,不管是黄花处女,还是半老徐娘,都是供男人玩乐的。他从不懂得什么是怜香惜玉。

因而在行事之时,一面歇斯底里地耸动,一面口咬手拧,肆行摧残。

那姑娘被弄得身上青一块红一块,火燎燎的疼痛,一阵阵杀猪似地尖声哭叫。

元吉愈发被刺激得疯了一般。

一番风狂雨骤,早已落红满地……

他满意地伏在她身上歇了片刻,正欲梅开二度,却忽然听到她母亲仍在院子里不住声地叫骂。一个邪恶的念头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妈的,今夜老子要一块采了这对母女花。这个婆姨说不定更风骚有味。

他立时来了精神,对着窗外喊道:“小子们,把那个骚娘们给我弄进来。”

当母亲的被几个彪形大汉连抱带抬地拥到床上。元吉示意他们一齐动手,瞬间便将那妇人剥了个净光。看着她那白皙丰满的一身肥肉和一对肉嘟嘟的丰乳,元吉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嘻嘻笑道:“本王爷今日又交了桃花运,要尝尝你娘俩的滋味有何不同。”

说着,一个鲤鱼打挺,跃到了那妇人身上,又吮又抠,百般戏弄。

妇人可不是那个小姑娘,宁死不肯受辱,一双手乱抓乱挠,蹬腿拧身,骂不绝口。

元吉累得汗流浃背,就是不能得手。一怒之下,竟招呼两个奴仆,一人一边按住了手脚,这才顺利入港……

李元吉缓摇慢送,正在得意洋洋地品味着,却不料那妇人猛地一抬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左臂,竟连皮带肉撕下了一大块,顿时鲜血淋漓,哩哩啦啦地淌了一床。

他“嗷”的一声嚎叫,受伤野兽似的从妇人身上跳了起来,一股怒气直冲脑门,竟奔至床头,从墙上摘下一柄利剑,寒光一闪,直刺进了那妇人的心窝。继而又抽出剑身,猛地一挥,将旁边早已吓傻了的小姑娘一并杀死。

他把剑上的血迹在她们的尸身上擦了擦,扫兴地骂道:“他妈的。一对丧门星,抬出去喂了野狗。”

这个时候,却听到院子里脚步沓杂。一个声音在窗外喊道:“禀报齐王,有边境传来的急报。”

“什么鸟事?”元吉没好气地问道。

“刘武周大军寇境,已攻陷榆次县城……”

第八章 兵寇太原

当齐王李元吉在太原任上日日射猎,夜夜宣淫,一天到晚横行无忌,醉生梦死的时候,盘踞着太原以北各州郡的刘武周,却已经在磨刀霍霍了。

刘武周在勾结突厥举兵反隋,自称皇帝不久,便对太原暗怀觊觎之心。

但那时李渊刚于太原起事,也在暗中联络突厥人,许诺攻占长安之后,金银玉帛归其所有。突厥人不允许刘武周发兵太原。作为突厥可汗的儿皇帝,刘武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但两年多之后,事过境迁。突厥人从李唐那里该得的好处都得到了,要想再碗外要饭,高祖李渊当然不肯任其摆布。

历来以贪图眼前利益为特点的突厥人,便有些光火了,于是,转而支持刘武周攻打太原。

恰在这个时候,河北易州一带的民间武装宋金刚所率的一万多人马,被窦建德在一夜之间击溃,死伤逃亡大半,便只好带着所剩四千多人马来投刘武周。

刘武周素知宋金刚善于用兵,见其来投,喜出望外。当即封为宋王,并委以军事。

宋金刚自然也蓄意结纳这位“北疆天子”,竟赶走了自己结发多年的糟糠之妻,求娶刘武周尚待字闺中的妹妹,刘武周欣然应允。这样,刘、宋二人既为君臣,又是郎舅,关系自非一般。

一日,宋金刚对刘武周说道:“陛下,如今天下群雄争霸,都在攻占城池,扩大地盘。我朝偏居塞北一隅,蜷伏于突厥人的卵翼之下,恐非久远之计。”

“以爱卿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以微臣之见,我朝应趁李唐立足未稳,无暇东顾,发兵夺取太原,然后再南下西进,以争夺天下。”

刘武周抚掌大笑:“英雄所见略同,所见略同!此事朕思之日久,正欲与爱卿相商。”

不久,刘武周任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率领五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太原而来。

李元吉经营太原这几年,既不设防,亦不练兵,所辖各郡县皆兵备松弛,将骄兵惰,形同空城一般。

宋金刚大军抵达黄蛇岭,突厥亦派三千名骑兵前来参战。双方合兵一处,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便攻克了榆次县城。

李元吉惊慌失措,忙派张达率兵抵御,半路里与宋金刚相遇。交战不到半个时辰,张达所率五千人马即伤亡逃逸殆尽,全军覆没。

宋金刚人不卸甲,马不解鞍,以摧枯拉朽之势,在数日之内,又连克石州、平遥数城。

与此同时,刘武周所率另一部人马,也顺利地攻陷了介州郡城。

太原与榆次诸城近在咫尺,已处于刘武周大军的四面包围之中,情势万分危急。

消息很快传到长安,高祖马上派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太常少卿、行军总管李仲文前往救援。

姜、李二人率军行至雀鼠谷,当走到一片丛林时,忽听得一声炮响,四面杀声震天,箭矢如蝗飞来。唐军人马猝不及防,成批连片被射杀倒毙。正在惊慌之时,刘武周的部将,在此设伏数日的黄子英,率大队人马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唐军死伤无数,余者溃逃,主帅姜宝谊、李仲文苦战不抵,均做了刘武周的俘虏(后逃归)。

援军惨败,将帅被俘,消息传至京师,朝野为之震动,高祖也深以唐军屡败为忧。他本想再派秦王李世民前往讨伐刘武周,但又犹豫未决。

一方面,世民刚平定薛秦归来不久,鞍马劳顿,艰辛备尝,还没有很好地休整一下,不能每逢战事,便让他出征。

另一方面,也是深藏于高祖心中的一种隐忧。秦王世民功高勋著,起兵以来,几乎每一次重大战事的胜利,都是由他统兵取得的。凡为臣子的,一旦战功太大,就会因功而骄,难以驾驭。更何况,每次大战,他都会乘机网罗大批谋臣骁将,收为心腹。时间长了,满朝文武都是他的嫡系,只知有秦王,不知有天子,对自己的皇位势必成为一种潜在的威胁。退一步说,即使他对自己这个当父皇的不会怀有二心。但在自己百年之后,他的哥哥太子建成继位,面对这一片由自己出生入死打下来的锦绣江山,他还会那么俯首帖耳甘为人臣吗?

正是基于这种更深层的思考,高祖想尽量不用世民。若是其他将帅能统兵前往,大获全胜,自然会分其功而抑其志,世民又能得以从容休整,岂不是两全其美?

右仆射裴寂把高祖的心思揣摩得明明白白。他当即上奏,请求自任统帅平定刘武周。

裴寂自有他的想法。他心里清楚,从太原起兵至今,自己只跟在高祖身边,并未建有尺寸军功。大唐初建,自己仅以高祖的宠信而骤登宰相高位,朝中诸臣未免心中不服,刘文静便是一例。如今虽然杀了刘文静,但却不能压服群臣,反而更激起了朝野许多人,包括秦王李世民对自己的怨愤。

因此,他急于建立煌煌战功,改变一下朝臣们对自己的看法。

他觉得,刘武周不过是出身草莽的一介武夫,能有什么文韬武略?以大唐之兵多将广,士马精良,扫平刘武周当不为难事,因此便慨然请缨。

高祖立即降旨,以右仆射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率师赶赴太原,并听以便宜从事。

秦王世民见父皇在军情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不肯派自己出征,不禁暗中嗟叹,怪不得自古以来功高者身危。父子们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外人?既然如此,那就让别人立功去吧,自己乐得这段清闲日子,与李靖他们研讨一下兵书阵法,与房玄龄、杜如晦他们讨论一下治平之道。

裴寂率大军直扑介州,在介州以西的度索原安营扎寨。原上有一条涧溪,两岸夹石,水流淙淙,碧波如练,清澈见底,唐军将士正可取饮涧水。

但在三天以后,清漪荡漾的涧溪突然断流,河床干涸,积沙砾石暴露无遗,在阳光照耀下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眼下不是枯水季节,一向水势旺盛的涧溪为何突然中断?裴寂感到莫名其妙,莫非天不祐我?

军中无水,乃兵家大忌。士卒渴乏,将如何打仗?裴寂只好下令拔营,另寻有水源的地方扎寨。

刚刚安营立足未稳,又匆匆拔寨换防,三军上下一片忙乱。裴寂初次领兵,又不知防备敌军偷袭。就在这个时候,驻守在介州城的敌将宋金刚,乘机纵兵攻击。

原来,正是宋金刚见唐军逐水而居,先派人在上游截断了涧溪水源。然后在其移动营盘的混乱之时,驱动大军掩杀而来。

唐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到突然袭击,顿时惊惶失措,将不管兵,兵不从将,陷于一片混乱。别说是抵御宋金刚的凌厉攻势,就是逃命都找不着方向。

数万人马在短时间内迅速溃败,大部战死或逃亡。裴寂仅带着三五千人,昼夜兼程地逃往晋州。沿路数十里之内,到处是唐军遗弃的粮秣辎重、残旗断戈。

宋金刚乘胜追杀,势如破竹,先后攻克晋州,俘获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后又逃归),占领浍州、攻陷龙门,直抵黄河岸边,随之又连下翼城、绛县。

裴寂这个怯懦庸黯的草包统帅,守一城失一城,经一地扔一地,一路向西南逃去。所过之地,只会把百姓们驱赶于城堡之中,将其聚积的粮草大火焚烧,意在坚壁清野,不给刘武周、宋金刚留下资军粮秣。

这样一路烧去,却苦了无数的沿途百姓。人人惊扰愁怨,皆思为盗。

夏县人吕崇茂乘机起兵,杀死县令,聚集民众万余人,响应刘武周,自称魏王。

蒲州人王行本也举兵造反,攻占州府,与刘武周遥相呼应。

最后,裴寂竟被逼到了偏居西南的虞州(今山西运城)、泰州(今山西万荣)的一隅之地,苟延残喘。

至此,除了太原和西河之外,大唐的关东之地几乎全部失陷。

龟缩在太原城内的齐王李元吉,早已经魂飞胆裂,手足无措。开始,他还翘首企盼着朝廷的援军,见姜宝谊、裴寂两路援军皆一败涂地,顿时心如死灰。

这个花花公子再也不顾得饮酒打猎,拈花惹草了,一门心思都在考虑着如何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自己堂堂一个大唐天子的天潢贵胄,龙子龙孙,可不能在太原城里等死。

一天下午,他把司马刘德威召至府中,说道:“目下太原情势危急。卿可率老弱守城,我将于今夜带精锐出战,往劫敌营。”

这位齐王爷为何突然有此豪气?刘德威满腹狐疑,但却不敢多问,只好唯唯领命而去。

至夜半子时,李元吉点起三千精骑,带上妻妾子女和无数宝玩,悄悄打开城门。乘着漫天大雾,打马向京都长安飞驰而去。

在大难当头之时,主帅像兔子似的临阵脱逃。太原城中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谁还肯傻乎乎地为他李唐王朝卖命?

刘武周、宋金刚合兵一处,准备在太原展开一场生死大战。没承想大军刚近城下,刘德威便率领左右亲信,大开城门献降。

刘武周率大军蜂拥入城,大肆抢掠,刚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的太原百姓,又陷入了生死劫难之中。

高祖李渊在此多年积蓄的,可供十年支用的粮仓和金帛廪库,皆被抢劫一空。

潼关以东的大片疆土全部沦丧。刘武周得意洋洋地对宋金刚说道:“大唐兵将简直是泥人纸马,不堪一击。李渊还想扫平天下,一统神州,岂非白日做梦?”

作为大唐王朝的根据地和大后方,太原一旦失守,不亚于后院起火。关中为之震骇,朝廷一片慌乱。

高祖急忙召集群臣商议对策,说道:“刘武周依恃突厥之势,尽掠我关东之地。朝廷两次派兵征讨,皆为贼所败。如今贼势大张,眼看就要兵逼潼关,众爱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左仆射封德彝、刑部尚书陈叔达、户部尚书萧瑀,皆隋朝旧臣,平日对处置政务,审理刑狱诸事,还算尽心尽力,也能驾轻就熟。但对于两军交战之事,却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看着秦王世民。

新擢拔为兵部尚书的殷开山、老将屈突通等一班武将,早已义愤填膺,本欲请战,但见秦王没有开口,也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静地等待着。

大殿里一片难堪的沉默。

秦王李世民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父皇既然害怕自己战功太大,兵权太重,两次派兵都把自己晾在了一边,自己又何必急不可耐地去争功呢?他要等一等看一看再说。

这倒不是在有意与父皇赌气,更不是在国家危难之时看热闹。既然父皇已生猜忌之心,自己不能不尽量避嫌。

见文武群臣都不说话,高祖心中一阵阵发冷。他有些后悔,也有点儿害怕。

后悔的是,当初不该对儿子世民心存戒备,孟浪地把裴寂这个庸才派往关东,导致了今日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也冷了儿子世民的心。

害怕的是,秦王世民看来已在事实上左右了整个朝廷,文武大臣都在唯他的马头是瞻,看他的眼目行事。他不开口,竟无一人说话。其威望之高,影响之大,已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但是,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局面的形成,由来已久,自己这个当皇上的也已无力控制。

大唐王朝离扫平中原群雄,一统华夏的目标还十分遥远,能担当此任者,非秦王莫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己既然必须依靠这个儿子打天下,就不该疑神疑鬼。

但此时他不请战,自己一朝天子,怎么能求他出征呢?想到这里,高祖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声,神情黯淡地说道:“贼势如此,难与争锋。既然众爱卿皆无良策,便只好放弃大河以东,我朝仅守关西之地算了。”

这就是说,高祖要与刘武周、宋金刚以潼关为界,来个东西分治。皇上一生争强好胜,雄才大略,可从来没有这么怯懦沮丧过,臣僚们一片愕然。莫非皇上这就老了?

秦王世民明知道父皇这是在激将,但却不能不说话了。避嫌也要适可而止,缰绳不能拉断了。若是把关系弄得太僵,以后父子君臣将如何相处?

于是,李世民趋前一步,对高祖说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太原乃我朝王业之基,国之根本;而河东历来水甘土沃,为富庶殷实之地,乃京师所资。今若拱手让与刘贼,儿臣窃为愤恨。望父皇赐儿臣精兵三万,势必荡平贼寇,殄灭武周,收复汾、晋失地。”

李世民所说的道理,高祖与群臣们何尝不知?太原及河东既是李唐王朝的发祥地,又是京都长安的大后方,无论过去、眼下还是以后,它都具有国祚之“根基”的意义,这就像一棵大树,未见根柢朽亡而树木犹荣者。另外,这一带不仅富实,而且有交通之便,关隘之险,既是物质的保证,也是安全的屏障。

道理大家都懂得,但是如果无力与人争锋,再鲜美的桃子,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摘去。

这下好了,世民还是主动请缨了。高祖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道:“吾儿既肯出征,必能大获全胜。但三万兵马太少,可悉发关中之兵由你统领,朝中战将,亦任汝挑选。”

世民忙说道:“谢父皇恩准。但京畿重地,亦不可无大兵戍守。儿臣最多只提八万人马,扫荡刘、宋足矣。”

武德二年十月二十日,高祖李渊率领朝中文武,亲至华阴,在长春宫前,为李世民的东征大军送行。

他亲手捧起一碗酒,送到世民面前,感慨万千说道:“吾儿乃国之砥柱,大唐安危,在此一战,望二郎勉力为之。”说着,双眼竟变得有些潮润了。

秦王只觉一阵热浪从胸中滚过,急忙双膝跪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说道:“父皇放心。儿臣离京之后,父皇要善自保重,静候三军捷音。”

十一月中旬,已是隆冬季节,秦王率大军来到黄河岸边。这日朔风凛冽,彤云密布,漫大雪如碎琼乱玉,洋洋洒洒,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昔日咆哮喧腾的黄河,早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坚冰,变得驯服而又平静。

李世民骑在马上,左右簇拥着李靖、李勣、秦叔宝、殷开山、程咬金,长孙顺德一班虎将,率领千军万马,履冰过河。

到达黄河对岸,秦王命大军在柏壁(今山西新绛西南)安营扎寨,与宋金刚大军遥相对峙。

敌军新胜,士气正旺,李世民仍采用坚壁不战,以避其锋锐的战术。在此期间,他与李靖视察敌情归来,并马徐行。世民问道:“贼恃其众,来邀我战,将军以为我当如何应对?”

李靖答道:“群贼锋不可挡,易以计屈,难以力争。今深沟高垒,以挫其锋;乌合之众,莫能持久;粮运致竭,自当离散,可不战而擒。”

世民笑着点头道:“将军之意,暗与我合。”

在当时,“深沟高垒,以挫其锋”的策略。对于改变敌我形势和力量对比,无疑是惟一正确的。

但是,要较长时间地坚持这一策略,唐军自己也面临着粮秣不继和柴薪缺乏的问题。

黄河以东的州县,已被刘武周的军队掠夺一空,所有官仓均无积谷。而当地的百姓畏于战事,早逃散一空,大军无处征粮。只能靠后方供应,但辗转运输,常出现不接济的时候。必须千方百计解决就地取粮的问题。

一日,唐军去山林中砍柴为薪,无意中碰上了十几名百姓。误以为是敌军的暗探,便将他们带回了大营。

秦王亲自审问:“汝等可是刘武周派出的坐探?”

十几个人慌忙跪下,一个个深身哆嗦,却说不出话来。一个年轻的看了看李世民,突然挺身站了起来,气哼哼地说道:“我们都是普通百姓,祖祖辈辈种田吃饭,哪有什么坐探立探。”

“那为什么跑到深山老林里去?”

“还不是因为你们整日兵来匪去,为了保命,才离家逃难。”

“怎么都是青壮男丁,并无妇孺老人?”

“父母妻子都在深林山洞里,天降大雪,奇寒难耐,我等才拼死出来,想回家寻些衣被御寒。今日倒霉撞在你们手里,要杀就杀,何必多问。”

秦王的眼前,立时浮现出了一幅老人孩子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图景,心中恻然,忙弯腰将他们扶起来,说道:“看来是一场误会,委屈诸位了。”忙命人生火做饭,让这些人饱吃一顿,放他们回去。

接着,他让军士四处张贴告示,告诉附近百姓们,唐军绝不骚扰平民,让他们安心回家,以度寒冬。

百姓们听说是李世民担任统帅前来,一向知他带兵秋毫无犯,便扶老携幼,纷纷回家安居。一传十十传百,由近至远,附近数县的村落,又很快便人烟繁盛如旧。

时日已久,秦王再发布告,以双倍的价格向百姓们收籴余粮,公买公卖,全凭自愿。

这些黎民百姓,家中有些多余的粮食,在刘武周大军寇掠时,都千方百计地转移匿藏。如今能卖个好价钱,来年可再籴新谷,何乐而不为?因此,大家踊跃卖米,至者日多。唐军的军食得到了补充。

可以放心地与敌军长期地对峙下去了。秦王命部属每日休兵秣马,养精蓄锐,任凭宋金刚喊破喉咙地叫阵,只是不预理睬。

一旦瞅准了时机,便令小股部队偷袭敌军。打得赢则打,打不赢就走,只以骚扰敌军,使其夜不安寝,一夕数惊为目的。

这样一直对峙相持了数月,宋金刚所部开始那种不可一世的锐气和势头渐渐消磨殆尽。

武德三年二月末,天气转暖,冰消雪融,天地之间开始荡漾着春天的气息。山阜塬坡上泛起了一片片的浅绿,沿河杨柳的万千枝条,变得轻柔而又光滑,在和风中欢快地摆动着。

这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一大早,秦王便带上四五个贴身近侍,离开大营,到对面的山头上去瞭望敌寨。他觉得,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持,宋金刚部该慢慢地懈怠松弛下来,两军决战的机会可能快要到来了。

来到山下,他们下马步行,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隐蔽小路,攀援上山。

爬上山顶最高处,秦王向东看去,见宋金刚的营盘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寨栅周围岗哨林立,部伍出入井然有序。空旷的演兵场上,士卒们正在认真操练。他禁不住摇头叹息,这个宋金刚可谓治军有方,也算得上是个将才了。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却见不远处的山坳中是一片墓地,残碑断碣狼藉满地。秦王自幼酷爱书法,想借此机会鉴赏一下古人的遗笔,不由得信步走了过去。

他俯下身去,拂去碑碣上的浮土枯草,仔细地欣赏着那些或苍劲,或挺拔,或清奇秀逸的书法。这里在南北朝时也是一个战场,曾发生过一次次血肉相拼的生死大战。掩埋在这荒草萋萋的土丘下面的一具具枯骨,就是那些曾经叱咤呼啸,挥戈冲锋的北周将士。曾几何时,他们都是些生龙活虎的血肉之躯,如今却化为一杯泥土,一缕幽魂。

战争是残酷的,战争是罪恶的,古往今来,战争夺去了多少人的年轻生命。

战争又是圣洁的,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只有用战争才能消灭战争,创造太平。

但愿自己这一生,能够用出生入死的浴血征战,永远地平息干戈,驱散硝烟,为天下黎庶创造一个持久的太平盛世。

这样想着,他在一块残碑旁边坐下来,久久地注视着那上面几个遒劲有力的汉隶大字。

四五个侍卫无事可做,便分散走到周围的山林中去采掘一些刚刚冒芽的可食的野菜。只有侍卫长雷永吉没有走,寸步不离地跟在秦王身边。

太阳已升得老高,晒在人身上,热烘烘,暖洋洋的,让人感到阳春季节的舒适和倦乏。

一会儿,秦王便歪在那里睡熟了,轻轻地扯起了鼾声。

雷永吉不敢打扰他,也不想打扰他,只坐在他身边,打量着这位年轻的主帅。渐渐的,他也打起了哈欠,懒洋洋地睡了过去。

山野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匹战马在周围啃食嫩草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喷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有一条镰柄粗细的长蛇蜿蜒出洞,向着一只路过的田鼠疾速追去。田鼠“吱吱”地惊叫着,慌不择路,从雷永吉的脸上闪电般地跑过。

雷永吉霍然惊醒,睁眼一看,如遭电击一般猛地弹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喊道:“秦王,快跑!”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宋金刚的一支骑兵发现了秦王在这座山头上,正悄悄地从东、南、北三面包剿过来。

秦王一个激灵醒来,翻身跨上马背,与雷永吉飞马向西驰去。

敌骑一片呐喊:“骑黑马的就是李世民,抓住了有重赏!”

山路崎岖难行,刚跑了百余步,便被敌人追上了,情势万分危急。

危难之中,李世民却镇定异常。他一边急驰,一边手拈大羽箭,张弓搭弦,一回头,“飕飕飕”连发三箭,为首的两名敌军将领被射中,应弦落马。

趁敌兵胆虚迟疑之时,秦王与雷永吉打马狂奔,冲下山来。

但山下仍有数百名敌兵在张网以待,见了秦王,一齐呐喊着扑了上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秦王与永吉连续发箭,逼迫敌人暂不能近身。但是,毕竟敌众我寡,包围圈越来越小,敌军在一步步逼近。秦王脸色铁青,双眼冒着火光,刷的一声从腰间扯出双剑,对雷永吉说道:“今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拼命也得冲出去!”说着将马缰一抖,旋风似地冲进了敌群。两柄利剑上下翻飞,劈刺斩削,敌兵惨叫着纷纷倒地。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涌了上来,就像一群打不退的饿狼。秦王处境越来越险恶,危在旦夕。

在这生死关头,忽听得敌群背后杀声四起,两员唐将带着几百名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了敌阵,一面大声喊着:“秦王勿慌,我等来了。”

见援军及时赶到,敌兵不敢恋战,急忙撤围而去。

秦王看时,来将却是左武卫大将军李勣和行军总管秦叔宝,便笑着说道:“适才好险,幸亏二位将军及时赶来。”

李勣却说道:“秦王乃金玉之体,又是三军主帅,不该轻蹈险地。”

秦王面带歉疚说道:“今天是本王太大意了,险遭不测——哎,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秦叔宝笑道:“是秦王福大命大,该当遇难呈祥。我与李勣将军去中军大帐禀报军情,听说殿下已出来两个多时辰未归。因不放心,便带上轻骑赶来,却没料到殿下会遇此险情。”

“二位将军有何军情禀报?”

“这事一句话说不清楚,殿下回营再说。”

回到中军大帐,李勣对秦王说道:“在我军与宋金刚相持期间,皇上又在华阴发兵,命永安王李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内史侍郎唐俭率军一万攻打夏县。皇上以为夏县只是弹丸小城,守将吕崇茂所部又是新起事的乌合之众,可以轻取。不料吕崇茂却急向宋金刚求援。宋金刚派骁将尉迟敬德和副将寻相从浍州率军增援,我军表里受敌,遂致大败。孝基、怀恩、于筠、唐俭及行军总管刘世让皆被敌军俘获。今早有溃败的数十名我军将士逃到这里,我们才得知此情。”

秦王吃了一惊,忙问道:“这个尉迟敬德何许人,竟有如此本领?”

李勣道:“此人武功精湛,骁勇绝伦,人说他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并非妄谈。”

叔宝也在一旁说道:“我在江湖上也久闻尉迟大名,不仅武功卓尔不群,乃当世一流,而且为人豪侠仗义,且处事粗中有细,确是个难得的将才。”

秦王沉吟半晌,忽然站了起,两眼炯炯放光,像是自语,又像是问李秦二人:“尉迟敬德援救夏县,既然获胜,就必定要返回浍州,可是这样?”

“殿下估计的没错,他返师浍州是必然的,”叔宝说道。

“从夏县回浍州,美良川是必经之路,这也没错吧?”

“没错”,李勣答道。心中不禁一动,他马上猜到了秦王的心事。暗想道:这个年轻的主帅,在仓促之间,竟能一下子想到这一层,可谓机变百出,鬼神莫测,怪不得能让那么多名将由衷折服。他试探着伺道:“殿下的意思,莫不是要在美良川设伏?”

“对!尉迟敬德刚获大胜,凯旋路上,必不设防。我们乘机打他个措手不及,定收全功。这次伏击,一是要挫挫宋金刚的锐气,更重要的是,要千方百计生擒尉迟敬德。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于是,秦王立即调兵遣将,命行军总管、右武卫将军秦叔宝和马步军总管程咬金率军万余,马衔枚,人噤声,于夜间悄悄赶往美良川,于密林壕堑中昼夜潜伏。

三天之后,尉迟敬德、寻相率得胜大军,果然来到了美良川。

正行进之间,突然听到一声炮响,无数的唐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高声呐喊着冲了上来。

尉迟敬德的部众做梦也没想到,近半年坚壁不战的唐军会在这里设伏,顿时乱作一团,一面拼死抵抗,一面节节败退。

尉迟敬德拍马挺槊,大吼一声杀了过来。秦叔宝挥舞双锏,程咬金抡动大斧,二人围住敬德,奋力迎战。三匹战马扬蹄振鬃,往来盘旋。脚下烟尘滚滚,头上刀光闪烁,锏槊相撞乒乓作响。一场惊心动魄的三人大战持续了有半个时辰,难分胜负。

尉迟敬德今日遇上了劲敌,秦叔宝一双金锏舞得出神人化,已令他十分棘手,再加上程咬金一柄宣化大斧,有千钧之力,没头没脑地劈来,更让他感到力拙,看看难以取胜,不敢恋战。舞动长槊,连连突刺一阵,突然收槊拨马,往北逃去。

唐军大破敌军,斩首二千余级,救下了李孝基等五名被俘的大将,见尉迟敬德与寻相已经逃远,追之不及,只好收兵回营。

此次伏击虽然大获全胜,但没有擒获尉迟敬德。秦王在欣喜之余,不免遗憾,对秦叔宝苦笑道:“天不遂人愿,只好再待来日了。”

机会很快便来了。十几天以后,秦王得到消息,宋金刚又命尉迟敬德、寻相,带领五千人马,秘密前往蒲坂援助王行本。

这一次,秦王留李靖镇守大营,亲率三千轻骑,带上殷开山、秦叔宝、李勣、罗士信等将领,命程咬金率步兵继后,抄近道径赴安邑。

安邑是去蒲坂的必经之路,在这里设伏万无一失,秦王要旧戏重演。

这一仗打得更为漂亮,唐军伤亡极少,而尉迟敬德的五千人马几乎被全部歼灭。

尉迟敬德、寻相仅以身免,其部下将领皆成了俘虏。

不过,秦王意在活捉尉迟敬德的计划却又一次落空了。开始,秦叔宝、李勣、程咬金、罗士信等四五员大将把尉迟敬德团团围住,轮番厮杀,想用疲劳战术迫其就范。但尉迟敬德全无惧色,横冲直撞,左右突刺,最后还是溃围而出,与寻相双双逃走。

殷开山欲下令将士们放箭,倘若万箭齐发,敬德纵使身生双翼,料亦难以生还。

秦王果断地制止了他们。殷开山急切说道:“尉迟敬德已身陷死地,若纵而逸去,正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秦王叹口气道:“正因是一只猛虎,孤王才不忍杀他。将才难得,迟早有一天,我要将他收于帐下。”

唐军于美良川和安邑两次设伏,皆大获全胜,一时士气高涨,群情振奋。

除李靖、李勣外,其余诸位将领一齐拥到中军大帐,慷慨请缨,要求与刘武周、宋金刚决战。

秦王世民对众人耐心解释道:“我两次小胜,并未重创敌军主力。金刚悬军深入,精兵猛将,皆聚于此。武周占据太原,以金刚为轩蔽。他们患在军无蓄积,仅以掳掠民众作为军资,利在速战,难以持久。我军最明智的选择,便是闭营养锐以挫其锋,分兵汾、隰,冲其心腹。诸位将军少安毋躁,且回营静心等待。我料用不了许久,敌军粮尽计穷,便会遁走。到那时,我挥师追击,将有的是杀敌立功的机会。”

众将领只好散去。程咬金怏怏不乐回到营中,见李勣大白天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便满腹牢骚说道:“亏你能坐得住,要睡觉何必到战场上来?”

李勣仍闭着眼,身子在靠椅上轻轻摇晃着,扑哧一声笑道:“三日不战,又手心发痒,憋出火燎疮气来了?军令如山,秦王不战,你安心静养就是了。”

“气可鼓而不可泄,既然打了胜仗,就该全线出击。奶奶的,这倒好,大军驻在这里快半年了,士卒都养胖了,秦王葫芦里到底卖得是啥药?俺老程这半辈子,可她娘的没有这么憋气过。”

李勣终于睁开了双眼,看看程咬金,正色说道:“这正是秦王的高明之处。连续两次获胜,却仍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继续闭营养锐以挫敌锋。年纪轻轻,便这样老到,有这样的三军统帅,实在难得!”程咬金圆睁怪眼看看他,不情愿地摇摇头走了。

时过不久,刘武周派兵入寇潞州。先是攻陷了长子、壶关。但当他进攻潞州时,却被秦王派去的罗士信,以小股人马半路截杀,大败而归。

三月中旬,得知刘武周要进攻浩州,秦王派秦叔宝、程咬金于城外设伏,击败刘武周,俘获斩首两千余。

进入四月,刘武周又多次进攻绛州,被李仲文连连击败。

虽是小打小闹,但是积小胜为大胜。刘武周、宋金刚数次受挫,士气沮丧,军心开始涣散。

他们千方百计寻找时机,想与唐军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大决战,秦王却置之不理。

刘武周、宋金刚就像两头找不着攻击目标的饿虎,暴跳如雷,焦躁万分,却又无处发泄。

这样一直耗到四月末,宋金刚军中粮秣已尽,再也耗不下去了。

一日深夜,大雾弥漫,月黑星暗,宋金刚悄悄打开城门,引大军向北撤去。

哨马探知,禀报秦王。秦王立即召集诸将,高兴地说道:“诸位久欲决战。如今反击的时机已经成熟,可全力追击,一鼓歼之。不过,宋金刚历来善于用兵,诸位要多加小心,谨防中其埋伏。”

于是,秦王世民亲率大军,轻装疾进,火速追击。大军追至吕州,便追上了宋金刚的殿后之军寻相所部。

大将李靖纵马挺枪,率领麾下轻骑,风驰电掣突入敌阵。李靖那柄长枪,前后突刺,左右挑拨,舞得鬼愁神惊,有敢挡者,非伤即亡。顷刻便趟出了一条血胡同。

寻相硬着头皮前来迎战,却哪里是李靖对手。交锋刚三五合,便已手忙脚乱,头昏眼花。一不小心,马臀上被戳了一枪,再顾不得部属们,单人匹马斜刺里向西北逃去。其部下士卒,见主将已逃,纷纷将刀枪扔在地上,跪地投降。

秦王命李孝基收编降兵,自率大军乘胜追击。一天一夜,竟追出了二百多里。

敌兵且战且退,一路上发生大小战斗数十次。追至高壁岭时,双方皆已疲惫不堪。

刘弘基急驰至秦王马前,双手抓住其马辔,苦苦劝谏道:“大王连续破贼,追敌至此,功亦足矣。像这样无止境地追下去,难道就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吗?况且士卒们也都疲惫已极,还是在此暂且休憩,待兵粮毕集,然后复进未晚。”

世民早已大汗淋漓,脸上汗水拌合着灰沙,像涂抹了一道道泥浆,唯有两只眼睛还黑白分明。他大口喘着粗气高声说道:“宋金刚计穷而逃,众心离沮,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我等闭垒半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必须乘势取之。若在此淹留,使敌人有了喘息之机,从容集结备战,再往攻杀,就难上加难了。我作为三军主帅,当竭忠为国,岂能只顾自身?”

说罢,策马前进,继续追击。

三军将士见主帅如此身先士卒,还敢说什么疲劳饥饿?于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直追至雀鼠谷,终于追上了敌军主力。

秦王对部属们说道:“半年之前,姜宝谊、李仲文所部,曾在此中了宋金刚的埋伏,惨遭失败,刘、宋由此而轻我大唐将士。今日在此一战,定要报仇雪耻,扬我军威。”

说罢,下令击鼓猛进。一时金鼓大作,喊杀之声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李靖,李勋、程咬金、罗士信、殷开山、长孙顺德等六员大将各率一彪人马,从四面八方向敌军冲去。

这一仗打得十分惨烈,从辰时直杀至未时,战场上烟尘滚滚,飞沙走石,真正是天昏地暗,日色无光。

一望无边的雀鼠谷底,到处横躺竖卧着一具具尸体,血肉模糊的残臂断腿,这里一截,那里一段,狼藉满地,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毛发直竖,恶心欲吐。

一些尚未断气的伤兵,在哀哀地呻吟着,蠕动着,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般的哀鸣。

到红日西沉,落霞满天的时候,大战暂告平息,宋金刚率残部逃走。

秦王命各营检点人马,伤亡千余。而斩杀俘获敌军近三万人,又是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大胜利。

夜幕降临了,新月如钩,繁星密布,凉风如清水般阵阵袭来,把大白天的燥热荡涤以尽。经过连日鏖战,已经疲惫不堪的大唐将士们,或坐或躺在这个仍然弥散着血腥味的战场上,却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轻松和舒适。

能够美美地睡上一觉多好啊!可是,谁也睡不着,肚子里在不约而同地咕咕怪叫。仔细想想,都快两天没有吃饭了,肚皮贴在后脊梁上,还怎么入睡?

秦王与将士们一样,也是两天没有进食,三夜没有解甲了。白天紧张激烈、惊心动魄的大战,人们都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早忘记了饥饿。现在静下来了,却感到心里一阵阵发慌,身上直冒冷汗。

将士们追击敌军太急,运粮的队伍可能得明早才能赶到,看来又得饿一宿了。秦王看看身边那些和衣而卧的士卒们,人人都在忍受着饥饿的煎熬,但谁也没有怨愤。谁也没发牢骚,都默默地静卧在那里,闭目养神。

多好的将士!这才是大唐王朝赖以兴盛的真正的基石。

秦王世民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浓浓的歉疚感。哪一天战火平息了,天下太平了,千万不能忘了这些浴血征战的将士们。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扑鼻而来的肉香。抬头一看,侍卫长雷永吉与几个士卒兴高采烈地匆匆走来,在他面前放下了一个铁盆子,盆子里盛满了又鲜又嫩的熟肉,热气腾腾,香味四散。

秦王大喜,伸手从盆子里抓起了一块肉骨头,放到嘴边正要啃,却突然停下了:“这是什么肉?”

“秦王,是羊肉,快趁热吃吧。”雷永吉不无得意地催促道。

“哪来的羊?”

“是从那边树林子里拣的。”

“就一只?”

“就这一只,怕是天老爷特意眷顾殿下您呢。”

秦王看了看手中那块肉骨头,恋恋不舍地放回了铁盆里,对雷永吉说道:“去,把肉放回大锅里,多加清水,大火猛煮,将士们一人一勺。”

“秦王,您是三军主帅,十几万人的主心骨,没有人和您攀比。”雷永吉苦劝着,声音有些发颤。

几个侍卫一齐跪下了:“大王,这肉您该吃,哪怕就吃一块。”

“别说了,快去煮吧,”秦王变得声色俱厉。

浓香四溢的羊肉汤送到每一个士卒们面前,每人只是一小勺,或许确的连一小勺也没分到,仅仅闻到了一缕肉香。但是,他们却觉得像是饱餐了一顿山珍海味。不,这一勺肉汤比山珍海味更加弥足珍贵。

唐军的临时宿营地里,突然腾起了“大唐朝万岁!”“秦王殿下千岁,千千岁!”的欢呼声。

第二天,军粮运到。秦王与将士们美美地饱食一顿后,又整军向介休城追去。

宋金刚从雀鼠谷逃到介休以后,麾下还有部众近两万人。见唐军追来,不禁气急败坏,决计在此决一死战。他率军出西门,背城列阵,南北长达七里有余。

秦王派大将李勣出战,宋金刚拍马舞刀,亲自迎敌。双方士卒也一齐出动,刀枪并举,剑戟往来,杀得难分难解。混战了约有吃顿饭的功夫,李勣佯败,率领部下向西溃逃,军旗兵器扔了一路。

宋金刚不知是计,驱动大军穷追猛打,他要彻底消灭这股唐军,以泄胸中恶气。

刚追出有四五里路,突然听到杀声四起。秦王与李靖、秦叔宝、程咬金各率一哨轻骑,从阵后突然四路杀出。马到之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敌阵中一片鬼哭狼嚎。

跑在前面的李勣也及时掉头,从西面鼓噪呐喊着杀了回来。

宋金刚的两万人马顷刻间被包了包子,四面受敌,陷入绝境。看看挣扎反抗都是徒劳,许多人开始弃戈投降。宋金刚见大势已去,带领少数人马向西北仓皇逃走。

这一仗,斩首三千余级,俘获万余人。

秦王率领骑兵,仍穷追不舍,一直追到张难堡(今山西平遥西南)。

原唐朝浩州总管樊伯通、张德政在浩州陷落以后,逃至此处,一直据堡自守,在四面都是刘、宋军队的情况下,为大唐保留了这座孤城。

秦王兵至城下,樊伯通却不肯打开城门。城外的唐军高喊着是秦王驾到,樊、张二人并不相信。原来秦王浑身泥土,满头满脸糊了厚厚的一层灰沙,已让人无法辨认。

直到秦王在城下免胄摘盔,二人这才认出是自己的统帅到来。急忙打开城门,出城相迎。刚刚跪伏在秦王脚下,却像两个丢失日久的大孩子,突然见到了亲人,喜极而泣,放声大哭起来。

秦王驻进张难堡,开始休整兵马。

这时,有人来报,宋金刚逃走之后,其部将尉迟敬德又收拾残余部众,据守介休城。

这些日子,尉迟敬德这个名字,一直萦绕在秦王的心里,挥之不去。他觉得,现在该是将这员猛将收为己用的时候了。

正在考虑着用什么办法收服他方为万全时,李勣前来求见。请求前往介休城,劝说尉迟敬德降唐。

按说,以李勣的足智多谋和随机应变,足以担当此任。但是,秦王却有些犹豫不决。两军交战时期,任何难以预料的事情都会发生。只身潜入虎穴狼窝,实在是太危险,一言不当或一事不慎,都会在转瞬间身首异处。他不能为了收服一员虎将,而赔上另一员虎将。

见秦王多时不说话,李勣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忙笑着说道:“殿下无须犹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尉迟敬德豪侠旷达,义薄云天,断不会杀害一个手无寸铁、毫无防备之力的说客。末将此去,纵使不能说服敬德来降,也必能全身而归。”

秦王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却仍然有所顾虑:“近日来他屡屡战败,肯定心绪不佳。将军千万不要用话激他,万一他恼羞成怒,后果将不堪设想。”

“秦王尽管放心,末将已反复思虑过了,此行定然万无一失。”

李勣于次日凌晨出发,单人匹马来到介休城下。他未着盔甲,只穿了一身布衫,头带幞巾,足穿麻鞋,完全是一个普通士子打扮,身上未带任何兵器。

来到城门外,对城上守军拱拱手,高声说道:“烦请通禀尉迟将军,我叫李勣,奉秦王之命,特来面会将军。”

尉迟敬德听说来人不带一兵一卒,竟敢只身前来,便先有三分好感,即命人放他入城。

李勣在介休州府的大堂上,见到了尉迟敬德。只见他高坐在正北的一把圈椅里,双目圆睁,虬须倒竖,紫棠色的方脸盘上像是阴了天。他旁边坐着寻相,大堂四壁站着三、四名武士,皆持刀仗剑,怒目相向。

李勣上前拱手施礼,说道:“在下李勣,见过尉迟将军。”

“什么在下在上,俺不耐烦这些俗套子。有话就直说,你可是来劝降的?”

“将军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秦王殿下乃是诚心邀请将军共图大业。”

“哼!说得好听,我将城池人马拱手相献,不是投降是什么?俺尉迟虽是个粗人,也懂得贞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俺虽是败军之将,最多不过一死,岂能投降你家主子?”

“将军此话差矣。人在太平之世,又逢仁德之君,自应忠心耿耿,不事二主。如今天下混乱至此,到处有人称王称帝。我等当初起事仓促,只要有举旗的便一哄而上,奋起响应,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几年混战,大浪淘沙,应世之主已脱颖而出,英雄豪杰竞相投奔,将军千万不可一误再误!”

“你所说的应世之主,莫非就是那个杀死你旧主李密的李渊吗?”坐在一旁的寻相突然插嘴抢白道,“李密倒是‘择主而事’了,带着数万人马诚心投奔李渊,结果落了个乱箭穿身而死。亏你徐世勣还是个七尺须眉,堂堂江湖义士,不报旧主杀身之仇,却腆颜又事新主。朝秦暮楚,不忠不义之徒,还有脸来这里大言不惭地当说客,竟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

几句话说得太损,太尖酸刻薄,李勣只觉得胸中腾地冒起了一股怒火。

但转而一想,寻相这是在有意激怒自己,不能中他的圈套。便强压住火气,微微一笑道:“不错,李密确是在下的瓦岗旧主。正是因为旧主归顺了大唐,在下与众弟兄们才步其后尘,也率军投往长安。但在下去迟了一步,魏公竟一时糊涂,叛逃被诛。在下与众家弟兄们冒死进谏,为魏公收尸厚葬,守坟哭灵,以尽臣节,何为不忠不义?”他看看寻相,见他一时哑言,便继续说道:“说起魏公李密被杀一事,也实在怨不得大唐皇上。俗话说,向情向不得理。虽说李密是在下旧主,朝夕共处三年多,情同兄弟。但这事他做得太过鲁莽、荒谬。二位将军请想,归而复叛,斩关出逃,哪朝哪代的律法不是杀无赦之罪?更何况,魏公归唐之初,唐帝以礼相待,封官赐爵,晋位国公,可谓荣宠备至。而他却不念皇恩浩荡,翻云覆雨,做出此等谋逆之事,就是皇上能容,满朝文武岂能容得?大唐律条岂能容得?尽管魏公之死乃咎由自取,但大唐皇上仍宽大为怀,准允瓦岗弟兄们为其盛办丧事,以国公之礼厚葬之。请问,若非贤明君主,谁能如此?更有甚者,下葬之日,秦王世民降尊纡贵,亲往吊祭,并派去三百名戴孝甲士,使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瓦岗军旧部,无不为此而感激涕零。”

尉迟敬德听得有些出神,往日只听说李密降唐后被杀,这些细节何曾听说过。呆愣了一会儿,又问道:“依你这么说,这李氏父子倒是个仁义主儿?”

“岂止是仁义之主,以在下看来,可称得上是尧舜之君。别的且不说,就秦王殿下的折节下士,求贤若渴,古之圣君贤王也莫过如此。不瞒将军,这次秦王命在下前来,并不是看中了你这几千人马和一座小小的介休城,以秦王麾下十几万精兵强将,挟大胜之余威,欲取介休,如拾草芥。”

“不是为了人马和城池,那是为了什么?”

“秦王苦心孤诣,朝思暮想,只是为了一人。”

“为的是一个人,那是谁?”尉迟敬德颇感诧异。

“将军还不明白?秦王思得将军,如久旱盼雨,已是寝食不甘。”

“哈哈哈……”尉迟敬一阵大笑:“我尉迟敬德一介莽汉,何德何能?你李将军巧舌如簧,说得也太玄了。”

“将军若不相信,请细思之。你两次落于我军伏击圈中,何以能够生还?虽说将军勇冠三军,但秦王麾下之李靖、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诸将,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擒龙搏虎的上上之将?退一步说,就是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敌不过将军神力,倘若三军将士万箭齐发,将军还有生还之望?只不过秦王严令在先,不得伤害将军一根毫毛。”

尉迟敬德一下子愣住了。李勣这话看来不假,自己两次身陷绝境,能够侥幸逃生,既非神佑,也非天助。可能就是因为李世民下令要生擒自己所致。这样一个爱才如命的主子,在当今世上也实在难找。

他不自觉地把语气放缓和了,说道:“李将军当年投唐,是因为你的旧主李密已先行一步,自然无可非议。而我的主公宋金刚、皇上刘武周尚在与贵军为敌,我尉迟敬德岂能背主求荣?”

李勣一笑说道:“恕在下冒昧直言,可能有冲撞二位将军之处。将军最初所事主人是宋金刚,可宋金刚归顺了刘武周。将军现在的主人是刘武周,可刘武周早就投靠了突厥人。从筑坛称帝之日起,做的便是突厥人的儿皇帝,话虽然难听,但这却是连将军也知道的事实。那么,将军出生入死,浴血征战,到头来是为了哪家主人呢?据在下所知,宋金刚所部已土崩瓦解,仅带数百骑向北逃走,必是去投靠突厥人了。而刘武周计屈势穷,危在旦夕。我料用不了多久,若不被擒,也必定投入突厥人的卵翼之下。将军莫非也要追随这两个不争气的主子,以堂堂大汉神将,去事胡儿夷种不成?”

李勣话未说完,尉迟敬德早已满脸羞臊,变得血红。他沉默多时,才嗫嚅着说道:“李将军一席话,如响鼓重槌,敬德领教了。不过,此事干系重大,得容我细细思量一番。”

李勣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也不再多说,当下告辞,尉迟敬德亲送至城门以外。

李勣快马加鞭,径回唐营。

秦王世民亲迎出大帐之外,对李勣说道:“看将军满脸喜色,此行必不辱使命。”

李勣笑道:“我料不出三日,必有佳音传来。”

果然,第三天上午,尉迟敬德、寻相率领八千人马,举永安、介休二城来降。

秦王大喜,于当晚在军中设下盛筵,命众位大将赴筵,为尉迟敬德接风。席间下令,任命尉迟敬德为右一府统军,仍然统领他原先的八千余部众。

让尉迟敬德深受感动的,并不是初入唐营,便骤得要职,而是仍让他率领自己原来的那帮弟兄,这可是一种莫大的信任。这位年轻的秦王,真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大将风度。

宋金刚在介休一战惨败,率领数十骑亲信果然逃往突厥。

刘武周在太原城闻知宋金刚溃败,全军覆没,大为惊恐,自知再难与唐军争锋,便于深夜打开城门,悄悄北撤,向突厥逃去。

谁料沿途多次受到唐军的截击,待到达朔州之时,身边只余二千多步骑。凄惶之间,却想起了内史令苑君璋当初对他的劝谏:

“唐主举一州之众,直取长安,所向无敌,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晋阳以南,道路狭夷,悬军深入,无继于后,若进战不利,何以自还?不如北连突厥,西结唐朝,南面称孤,足为长策。”

但他当初一意孤行,听不进苑君璋的苦谏,如今诲之晚矣。

见到苑君璋之后,不禁号啕大哭,泪流满面道:“当初没有听你的话,以至有今日下场。”

不久,刘武周前往晋见突厥可汗,见其一副不冷不热,不阴不阳的神情,方知突厥重利轻义。自己眼下穷途末路,再没有什么用处,恐突厥难以相容。

当天夜里,一个消息传来,直让他如五雷轰顶。

先期投奔突厥的宋金刚,因受不了突厥人的傲慢与欺辱,又想带人逃往上谷,结果被突厥兵马追获,竟腰斩而死。

刘武周每日如坐针毡,寝食俱废,便与几个亲信密商要逃归马邑,不料被自己的亲信告了密。突厥人大怒,立即将其捕获,五马裂尸而死。

秦王世民率大军于四月底进抵太原,刘武周的左仆射杨伏念献城投降。

至此,兴腾了数年的刘武周势力彻底灰飞烟灭。为其攻占的所有州县也全归大唐。

秦王留下李仲文镇守太原,回师途中,顺手攻克夏县,一路安抚而还。

五月二十八日,李世民回到京师长安。

高祖李渊率领文武百官,亲迎至长安以东二十里之外。

李世民带着三军将士,跪伏于大道之上,叩见父皇,山呼万岁。

拜见毕,高祖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激动地说道:“我儿此次东征,大获全胜。不仅一举荡平了刘武周、宋金刚,收复了并州等全部失地,而且将代北一带,收入大唐版图。这对于我朝安危,举足轻重,其功之高,堪比南岳。没有我儿的能征善战,便没有李唐皇朝的今日,这已为朝野上下,举世公认。”

李世民慌忙说道:“父皇谬奖,令儿臣不胜惶悚。东征所以取胜,全赖皇上威德昭于天下,三军将士临阵用命,世民不过代皇上领兵罢了,何敢言功?”

说罢,他看了看跟在皇上身边的太子建成和众多大臣,忽然问道:“父皇,满朝文武都在这里,怎么独不见四弟元吉前来?”

高祖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个畜牲,不肖的逆子,丢了太原,已被朕贬为庶人,高墙圈禁。”

原来,李元吉当初丢弃太原,逃回长安之后,一直躲在太子建成的东宫里,不敢露面。直到世民率大军东征之后,才由建成委婉地禀知高祖。

高祖勃然大怒。玩忽职守,丢城失地,又临阵脱逃,乃是杀头之罪,遂将李元吉打进死牢,降旨由有司审谳定罪。经太子与众位大臣苦苦相劝,才改为在皇城之内圈禁。与此同时,右仆射裴寂亦由晋南逃归,按说,这个草包统帅一败再败,丢失了大片国土,也是罪不可逭。但高祖却以胜败乃兵家常事为由,只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臭骂了一顿,并未治罪,仍任右仆射。

世民知道父皇这样处置元吉,只是在做样子给朝臣们看,这种表面文章实在不能不做。现在该是自己做顺水人情的时候了,便说道:“父皇息怒,四弟尚年轻,不谙战事。骤逢大变,不知所措,因而丢城失地。好在如今所有失地已经完璧归赵,国家又正值用人之际。儿臣斗胆请求父皇宽恕四弟,让其来日戴罪立功。”

见世民为元吉求情,高祖正好借坡下驴,便叹口气道:“好吧,既然你也这样说,就暂不究其罪。下次再有战事,你率军出征时可将他带上,让其戴罪立功,以赎前愆。”

回朝之后,高祖立即颁旨,释放元吉,并恢复其齐王爵位。

当天夜里,秦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香汤浴,与王妃长孙夫人相拥而卧。

又是一个久别胜新婚的不眠之夜。半年多的长期分离,说不尽的刻骨铭心的相互思念,都在销魂荡魄的一次次爱的巅狂中得到了补偿。

当男贪女恋的大潮渐渐退去之后,两个人仍然紧紧地搂抱在一起,间不容发。两双手仍在忘情地互相抚摸着,还是那样慌乱无序。

良久,长孙夫人才慢慢归于平静,带着无限的满足和甜蜜,喃喃说道:“殿下,您在关东带兵打仗,捷报不断地传至朝廷。朝野上下交口赞誉,连长安城里的庶民百姓,都知道秦王乃大唐功臣第一人。说您是兵家天才,是上苍赐予黎民百姓的救星。臣妾听了这些,心里真比吃了蜂蜜还甜。”

秦王却没有那么兴奋,沉默多时,叹口气说道:“这未必是好事,我正在为此担心呢。”

长孙夫人甚为惊讶,忙问道:“夫君为何如此说?”

“天下未定,金瓯不全,我必须频频出征。胜仗越多,战功越大,怕是未来的麻烦越多。”

“那又是为何?”

秦王苦笑道:“自古以来,树高者伐,人高者杀。我虽是当今皇上的儿子,危险比普通将领们小些,但也不能高枕无忧。必须时时临深履薄,事事小心谨慎。”

长孙夫人突然打了个寒颤,一翻身伏在丈夫那宽大的胸膛上,将他抱得更紧。

世民一双大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抚摸着,幽幽说道:“我身边战将如云,谋臣如雨,知音心腹也颇为不少,但有些话却只能对你一个人说。自从刘文静被杀之后,我便觉得父皇对我似有猜忌防范之心,虽然只是蛛丝马迹,并不明显,却常常扰得我心神不安。我每每有所预感,随着大唐王朝的日益强固,父子兄弟们之间的缝隙似乎会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这大概不是杞人忧天吧。”

“既然如此,殿下何不找父皇畅谈一次,父子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说开了,让误会冰释,父子君臣推心置腹,免得将误会结成疙瘩。”

秦王笑了笑:“世上的事太复杂,有的话能说,有的话偏不能说。皇家的事,关系着帝位、大宝、江山社稷,实在是微妙得很。不说容易误会,说多了更生疑窦,似是欲盖弥彰。”

“那,就没有法子防患于未然了?”

“也不能说一点办法没有。我想了,当我不在家时,你要多去后宫里走走,对父皇多尽些孝道。这或许会对弥合我们父子间的缝隙有所补益。”

长孙夫人双眼雪亮,会意地点点头,说道:“夫君放心,孝事父皇,敬侍皇妃,这都是我这当儿媳的该做的。就连太子府、齐王府里,我也该常去走动走动。妯娌们之间亲亲热热,和睦相处,也可使你们兄弟间少生些摩擦。”

秦王见妻子如此通达贤明,心里热乎乎的,猛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天赐贤妻,这是我李世民今生最大的福气,另外,在皇妃和太子妃她们那里,你要多加留心,眼观耳听,或许能有些意外的发现,我们也好早有准备。”

“这个还须夫君叮咛?臣妾自然晓得。天快亮了,你也少睡会儿吧。”

第九章 兵逼洛阳

收复太原、平定河东之后,李唐王朝空前强盛,大后方愈加巩固,君臣们欲扫荡中原,一统华夏的信心也更加坚定了。

出兵关外,克复洛阳,东进南向以争天下,现在是时候了。

大唐朝廷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大战前的准备工作。一次朝会上,秦王李世民向高祖奏道:“攻打东都洛阳,比消灭薛举父子,扫荡刘武周、宋金刚更加艰难,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大军围城之后,必须全力攻打。不受任何外来力量的干扰。如今天下群雄,尚有能力与大唐抗衡者,除王世充外,还有河北之窦建德,江南之杜伏威、萧铣。对这几股力量,应实施分化瓦解。或羁縻,或安抚,或围困,勿使其增援洛阳,与王世充沆瀣一气。”

高祖说道:“秦王所言极是。此事朕亦思之日久。窦建德正与幽州罗艺交战。罗艺虽表面上归附我大唐,而心实不服,弃之亦不足惜。可派使者暗通窦建德,听其进攻罗艺,使之无力与王世充联兵拒我,至于杜伏威,过去曾一度上表于洛阳杨侗,被封楚王。去年又改降大唐,朕封其为淮南安抚使,和州总管。此人好办,只要再予加官晋爵,优恤有加,便可安抚得住;唯有萧铣狂放不羁,需以武力遏制。但不知以谁为帅,可稳操胜券?”秦王忙说道:“儿臣保荐一人,独挡萧铣,可胜任有余。”

“是何人?”

“李靖将军足当此任。”

李靖以前与高祖有些过节,三年前险些为其所杀。被世民救下之后,高祖却始终未加封赏。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又是秦王力荐,高祖只好点头应允。

第二天,高祖派李孝恭前往河北,说服窦建德不与王世充联合反唐,条件是任其进攻幽州罗艺,唐廷不管不问;又降诏杜伏威,晋封其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安抚使,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并加爵吴王。与此同时,下旨封李靖为山南道招抚大使,率三万马步军,沿长江顺流而下,出巴蜀,攻信州,直逼萧铣所占据的江陵(今湖北江陵),阻断其乘虚北上之路,并准备与即将攻打洛阳的唐军南北呼应。

在李靖率军南下一月之后,也就是武德三年七月初一日,高祖李渊再次下诏,以秦王世民统帅诸军,挥师出关,东向攻取洛阳。

这是将决定大唐命运的一场惊心动魄,艰苦卓绝的大战。东征阵容的威武雄壮是空前的。大唐兵马的主力几乎全部出动,所有骁勇战将也都奉命随秦王出征。可谓兵精将勇,弓劲马肥。

秦王之下,高祖还命齐王李元吉以副帅的身份同往,说是要让他在这场恶战中经受磨砺,建功赎罪。是否还有其他用意,秦王就不知道了。他只让随军同去的幕宾房玄龄、杜如晦、褚亮等人,暗中多注意这个顽劣不法的四弟,勿使坏了大事。

先锋官是高祖和秦王经过反复筛选才敲定的,最后特选了老将军屈突通。

此时,屈突通已任陕东道行台,而他的两个儿子却仍在王世充的朝廷中为官。

高祖有些为难,问屈突通道:“今欲使爱卿东征,且任三军前锋。这对你的两个儿子十分不利,你看怎么办?”

屈突通慨然答道:“昔臣为隋将,本当就死。得陛下大用,加以恩礼。当是之时,臣曾心口相誓,希望以此生余年为陛下尽节,唯恐不能死得其所。今日受皇上如此宠信,得任三军先驱,两个儿子又何足顾惜。”

高祖不禁动容,叹息道:“真义士也。”

秦王也忙说道:“老将军高风亮节,令小王不胜钦敬。此次攻取洛阳,我等一定要千方百计保全二位公子。”

七月二十一日,经过近二十天的长途跋涉,秦王率领二十万大军,到达了离洛阳仅有七十里之遥的新安。一时间,满山遍野寨栅毗连,旌旗如画,铠甲耀日,鼓角之声相闻,人喊马啸喧天,东都城外战云密布,战端一触即发。

郑帝王世充也早已开始调兵遣将,严阵以待。

他先是选调各州镇骁将至洛阳集中,置四镇将军,募兵分守洛阳四城。接着,他命魏王王弘烈镇守襄阳,荆王王行本镇守虎牢,宋王王泰镇守怀州(今沁阳),齐王王世恽检校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王玄应守京城,汉王王玄恕守嘉城,鲁王王道徇守曜仪城(即皇城)。王世充本人亲帅战兵主力,其中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率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率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率外军二十八府兵,共约三万余人。摆开了一副生死决战的阵势。

作为大战前的小试锋芒,七月二十五日,秦王命罗士信率前锋之一部围攻兹涧。这是位于新安和洛阳之间的一座小城,也是大军进逼洛阳途中的一颗钉子,必须拔掉。

罗士信率五千部众,经过一天一夜激战,力克兹涧。王世充亲率三万大军前来驰援,反攻兹涧。罗士信率众坚壁不战,死守城池。

秦王又派出多股人马从背后袭扰王世充,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难以全力攻城,兹涧得以保全。

这夜,秦王世民与众将领商量下一步的作战方案,直至夜斓方散。他卸去铠甲,和衣上床,迷迷糊糊地刚睡了一个时辰,忽听到一阵人喊马嘶、脚步沓杂的喧闹声,悚然惊醒。

他翻身下床,顺手扯过一柄佩剑,急步跨出帐外。却见殷开山。程咬金等几员大将和齐王元吉,正急匆匆地来到帐前。

“出了什么事?”他厉声问道。

“禀秦王,刘武周旧部寻相,借巡夜为名,带着百余名弟兄叛逃,投降王世充去了。”殷开山答道。

“知道了。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有他不多,无他不少,随他去吧。”秦王说完,转身向帐中走去。

“秦王,其主将尉迟敬德已被我们擒获,现捆绑于末将帐中,请殿下发落。”

“什么?尉迟敬德?”秦王大吃一惊,“他也谋叛?是在何处擒获的?”

“那狗日的叛贼还在睡梦之中,便被我们刀剑架颈,五花大绑起来。”程咬金说道。

“胡闹,一个反叛之人,怎么还能安心睡觉?”

“尉迟敬德与寻相本是同伙,迟早要反,干脆杀掉算了,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殷开山一腔激愤说道。

“对,狗改不了吃屎。尉迟其人凶狠猛鸷,留在军中危险万分,不如乘机除之。”李元吉在一旁添油加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尉迟敬德乃是杀人如麻的虎狼之辈,殿下万不可以心慈手软!”殷开山又说道。

秦王却无心再听他们废话,只吼了一句:“尉迟敬德若想反叛,能落在寻相后面吗?笑话!”便快步向殷开山的军帐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军帐之中,昏黄的灯光下,尉迟敬德只穿条半截短裤,上身袒露着,被用粗大的麻绳左一道右一道,紧紧地捆绑在一根立柱上。麻绳深深地勒进了他那身隆起的疙瘩肉之中,长满了黑毛的宽厚的胸脯子,正在呼哧呼哧地上下起伏。四五个兵士刀剑闪亮,紧逼在他的身下。一柄利剑直抵在他胸前,身子稍一拧动,就会皮破血流。

见秦王走到面前,他双目中冒着毒火,狠狠地瞪了一眼,便把头扭向一边,却一句话也不说。

“还不把尉迟将军放了!”秦王声色俱厉,跨前一步,亲自去解绳索。那几个士卒忙放下兵器,七手八脚把尉迟敬德放开。

“把将军的衣裳拿来!”秦王话声里仍怒气冲冲。

待尉迟敬德穿好衣裳,秦王歉疚地说道:“恕本王晚来一步,让将军受惊了。走,去我帐中坐坐。”说完,把殷开山、李元吉等人晾在那里,连看也不看一眼,领着尉迟敬德径回中军大帐。

尉迟敬德始终不说一句话,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秦王让他坐,他便石盘大腚一屁股坐在那里。侍从们送上茶来,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尉迟将军请息怒,这是一场误会,本王实在不知,让将军受委屈了。都是这个殷开山,简直是猪脑子,就不会拐个弯儿。以将军的豪侠旷达,就是要走也一定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怎么会偷鸡摸狗似的深夜叛逃呢?”

见秦王满脸至诚,且面带惶愧之色,尉迟敬德胸中的怒火、怨气渐渐消散,粗声粗气地说道:“这也怨不得殷将军。都是寻相这个狗娘养的害得我。当初他若不愿降唐,谁也不会逼他。既然已经归顺,却又朝三暮四,他算个驴球目的什么鸟玩意儿?”

秦王笑笑说道:“人各有志,不须勉强。其实,寻相若看着王世充那里有高枝,就是明跟我说了,我也会放他去的。好了,咱们不说他了。”

说罢,秦王起身转至内间,从床下木箱里取出了五十两白银,回到尉迟敬德面前,面色凝重地说道“不知将军今后有何打算?若是仍愿意跟我李世民辗转征战,那没说的。我李世民对天发誓,此生与将军兄弟相处,生死与共,富贵同享;若是将军要离我而去,这点白银权作川资,也算我们相处数月,朋友一场的一点心意。”

尉迟敬德心中陡地滚过了一阵热浪。秦王的话发自肺腑,掷地有声。作为大唐天子的骄子,现任三军统帅的王爷,能对自己这么个草莽武夫赤诚相见,肝胆相照,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半生厮杀,阅人颇多,却从未见过一个当主子的能如此折节下士,如此坦荡磊落,又有如此宽宏的容人之量。

他激动了,面颊抽搐着,髭须瑟瑟抖动,猛地站起来,趋至秦王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道:“秦王,从今日起,俺尉迟敬德愿鞍前马后,生死相随。就是跳火海下油锅,也决不离开殿下半步。”说完,他咧开大嘴笑了,那双豹眼里却抑止不住滚出了几颗硕大的泪滴。这大概是这个铁汉子步入人生以来,所流过的惟一的泪水。

秦王慌忙双手把他扶起,连声说:“好,好,太好了。世民能得将军这样一位挚交,平生足矣。”

说着话,天色已经大亮,两个人抬头看看帐外,不禁相视大笑。

秦王说道:“尉迟将军,咱们吃饭。早饭之后,我正要去踏勘军情,将军可随我一同前往。”

吃罢早饭,已是旭日初升,东方曙红。秦王与尉迟敬德并马缓辔,步出大营,身后五百轻骑,各持刀枪剑戟,紧随其后。

急驰半个时辰,一哨人马来到北邙山下。此山位于洛阳西北,山势险峻,古树蓊郁,盘山道斗折蛇行,蜿蜒而上。山南却是一面缓坡,千军万马可从此处俯冲而下。这里既是保卫洛阳的天然屏障,又是攻取洛阳的理想战场,诚可谓兵家必争之地。

秦王登上北邙山的魏宣武陵,一面观看山势道路,一面对尉迟敬德说道:“此山是对洛阳发动总攻的制高点,我军必须迅速占领。”

尉迟敬德道:“末将也正是这样想的。奇怪的是,王世充固善用兵,何以竟不在此设防?”

“想必是这几日忙于争夺兹涧,此处故尔防备松弛。”秦王话刚说完,便听一名士卒大声疾呼:“秦王殿下,山下有敌军兵马。”

尉迟敬德向下一看,不禁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山下王世充的兵马有约二三万之众,正黑压压地从四面包抄过来。

原来王世充今早率人马再次攻兹涧,行至半路,有哨兵来报,说在北邙山上发现了秦王李世民,所带兵马不多。王世充大喜过望,擒贼擒王,若能生擒得李世民,唐军不战自退,洛阳可保无忧矣。于是,立即掉转马头。率大军猛扑过来。

观察战场竟与王世充大军猝然相遇,众寡悬殊,主帅危在旦夕。尉迟敬德忧心如焚,他手提长槊,双眦欲裂,对五百名甲士吼道:“四面护住秦王,拼将一死,也得保着秦王冲出去。”

包围圈越来越小,敌军越来越近。便听对方阵中有人高喊:“那个骑青骢马的便是李世民,弟兄们,冲啊,陛下说了,活捉李世民者封公拜相。”

尉迟敬德听着话音耳熟,仔细一看,竟是刚刚叛逃的寻相,骑在马上大呼小叫,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他暴雷一般骂了声:“王八蛋!”迅疾挽弓搭箭,飕得一声射了出去。不偏不倚,那箭恰中寻相咽喉,登时一个倒栽葱跌于马下。

趁着敌军一时混乱,尉迟敬德沉声说道:“秦王,跟我来!”拍马挺槊,直向西南方向冲去。

秦王紧随其后,一面飞奔,一面搭箭开弓,左右驰射,迎面敌军无不应弦而倒。

正在此时,斜刺里突然杀出一员郑将,持槊直奔李世民而来。

此人就是原瓦岗军骁将单雄信,当日被王世充俘虏之后,开始宁死不降。后来听说李密降了大唐,不久被杀。又经王世充多方笼络,便死心塌地做了王世充麾下大将。

当下他死死缠住秦王,一柄长槊雨点一般刺来,直冲要害。

秦王舞动双剑左格右挡,渐渐招架不住,处境万分危急。在这当儿,便听得炸雷一般大吼一声“住手!”尉迟敬德兜马杀了回来,闪电一般向单雄信猛刺一槊。单雄信猝不及防,慌忙举槊相迎。两槊相撞,半空里“咔嚓”一声,火星乱迸。

单雄信奋力拨开长槊,正欲进招,却不料尉迟敬德顺势用槊杆猛扫,恰恰打在单雄信腰间,似有千钧之力。单雄信把持不住,身子向前一倾,轰然跌于马下。

尉迟敬德也不顾得取他性命,与秦王并马齐驱,奋力斫杀,一路向西南杀去。

刚刚杀出重围,适逢屈突通率领大队人马赶到。秦王大喜,又勒转马头,率军重新杀入郑军阵中。

王世充见唐军援兵已到,唯恐有失,急忙收集人马,仓皇逃回洛阳城。

这一仗,可谓绝处逢生,败中取胜。王世充麾下大将陈智略被生擒,步卒被斩首千余级,其六千名“排槊兵”亦乖乖地做了俘虏。

在返回大营的路上,李世民对尉迟敬德开玩笑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昨夜我力排众议,放将军一马,不想今日将军便救我一命,天理报应,何其速也。”

众将士们听罢,都禁不住哈哈大笑。

次日一早,秦王世民于中军大帐分遣众将,开始对东都洛阳的外围进行分兵切割。

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北上,占据龙门(洛阳城南之伊阙龙门),切断王世充的南路。

遣将军刘德威自太行东下,围攻河内,(今沁阳附近),切断王世充的北路。

遣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发兵,逼近东都,从东面切断王世充的退路,同时也是郑军的饷道。

遣怀州总管黄君汉前往河阴,然后西上攻取回洛城,切断王世充的东北路。

秦王世民亲率中军,直取北邙山高地。

这样,唐军以铁桶般的四面合围之势,连营以逼东都。与此同时,秦王派幕府宾客,利用熟人、亲戚等各种关系,采取投书散信、化装潜入、游说用间等手段,对洛阳周围各州县守将,展开了强大的心理攻势和策反战。

在黑云压城般的军事攻势的威慑下,心理战和策反战很快奏效。

八月初,王世充的洧州长史张公谨(原瓦岗军将领,与单雄信同日被俘降郑)与刺史崔枢献城来降,随后,邓州土豪擒获该州刺史来降。显州总管以所部二十五州来降。就连与郑地毗连的窦建德的共州县令唐纲,也杀死了刺史,献州来降。

中秋节的前一天,武德三年八月十四日,攻取东都的外围战打响。

当天,黄君汉派遣校尉张夜叉,率两万水军渡过黄河,强攻回洛城。经过两天激战,将士们身冒矢石,前仆后继,终于俘获其守将达奚善定,袭破回洛,并乘势攻占了敌方二十余处堡垒,放火烧毁了河阳南桥。

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率杨公卿等部,企图夺回回洛,但屡攻不克,伤亡惨重,只好于西城修筑月城,留兵拒守。随后,外围战的胜利捷报不断传至中军大营:八月二十五日,刘德威攻陷怀州。占领敌堡垒无数,挥兵进驻外城;九月十二日,史万宝袭破龙门,进军甘棠宫,九月十七日,王君廓佯攻轘辕,然后设下伏兵,大破王世充部将魏隐,斩杀无数,掠地赢抵管城……

秦王李世民率领中军,早已顺利地拿下北邙山。然后与结阵于青城宫的王世充之主力遥相对峙。

这日上午,郑帝王世充在阵中巡视,远远看见秦王李世民在河对岸的唐营中,骑马瞭阵,便在文武众臣们簇拥下,隔水对秦王高声喊道:“隋室倾覆,唐帝关中,郑帝河南,本应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政,两两相安。今世充未曾西征,秦王殿下却忽然举兵东来,其理何在?”

秦王微微一笑,不屑作答。此时他身边跟随的是当年由江都逃归大唐,现任侍御史的宇文士及。他让宇文士及上前答话,士及走马上前。正色斥道:“四海皆仰皇风,唯公独阻声教,我等为此而来。”

王世充又说道:“两军各自息兵,唐、郑永为睦邻,不亦善乎?”

秦王再令宇文士及回答:“奉诏取东都,不令讲好也。”王世充见和谈无望,面显愠色,怒声道:“既如此,世充便与尔等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形势对王世充却越来越不利。不久,其尉州刺史时德睿率所部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降唐。秦王将七州人马仍交时德睿统驭,仅把尉州改为南汴州。这样一来,远近震动,河南州县相继来降。东都洛阳几乎成了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东都外围大致扫清,合围之势已经固若金汤。该是发起总攻的时候了。但是,秦王却迟迟不肯下令。众将领早就习惯了对秦王言听计从,令行禁止,各营都养精蓄锐,秣马厉兵,耐心等待着决战时刻的到来。

秦王世民估摸着,洛阳城内眼下还粮草充足,士气未落。他要长期围困,直至城内粮绝草尽,人心惶惶,不战自乱。到那时再发起总攻,可把将士们的伤亡减少到最低限度。

王世充被困于城中,越来越感到力薄势窘,难以支持,只好遣使往河北,向窦建德求援。

当初,王世充僭号称帝之后,曾派兵侵扰窦建德的防地。窦建德也以牙还牙,袭破王世充的殷州作为报复,从此以后,郑、夏两国交恶。

但此时此刻,王世充走投无路,只好厚着脸皮,派人向窦建德求救。

这个时候,窦建德早已与唐朝使者暗中串通,又忙着与罗艺、孟海公交战,哪里还愿管王世充的闲事?

王世充的使者得不到答复,便赖在窦建德的都城洺州不走,每日哭哭啼啼,向窦建德和他的大臣们哀哀乞怜。

光阴邅递,日月如流。转眼之间,冬去春来,唐军兵围东都已经五个多月。随着新季节的到来,草木复苏,鼠雀出没。围困者和被围者双方,似乎也与这世间万物一样,变得躁动不已,按捺不住了。

武德四年正月的最后几天,李世民决定组织一些小规模的短促突击,以杀伤王世充部署于城外的有生力量。

他精心挑选了二千名精锐骑兵,一律着黑衣玄甲,分为左右队。让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翟长孙各率一队,分别突袭城外郑军。

每次战斗打响,秦王世民都亲披玄甲,背负强弓,手舞双剑,率军冲在最前头,所向无不摧破,直令郑军将士闻风丧胆。

进入二月之后,王世充军粮渐感不足。他派太子王玄应去虎牢运粮。

世民得到消息,即派李君羡前往拦截。李君羡命士卒们埋伏于洛阳至虎牢之间的山林之中。在王玄应率队去虎牢时,隐蔽不战。待其大车小辆满载而归时,李君羡一声令下,大队人马呼啸而出,各持兵刃,狠砍猛戮。王玄应冷不防突然遭到袭击,抵敌不住,扔下百余具尸体和所有的运粮车辆,狼狈逃回洛阳。

王世充的处境更加艰难,无可奈何,只好再派使者王琬、长孙安世去向窦建德求援。

此时,窦建德已击败罗艺,收服了孟海公,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其中书侍郎刘彬收取了郑使的大量珍宝金玉,便乘机劝说道:“天下大乱之后,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恰是三足鼎立之势。今大唐举兵临东都,经秋涉冬,唐兵日增,郑地日蹙,唐强郑弱,势必不支。倘若郑亡,夏不能独立矣。不如解除以前的仇忿,发兵救之。夏击其外,郑击其内,郑、夏联兵,必能破唐。破唐之后,再徐观其变。若郑可取则取之,合二国之兵,乘唐师之老,则天下可取也。”

窦建德认为刘彬说得颇有道理。其实他心里一直是清醒的。唐朝派使者来拉拢他,不过是想临时稳住他,对郑、夏两国实行各个击破。且不说以后争夺天下,就眼前的唇亡齿寒之忧,也只有援救王世充方能解得。

于是,他采纳了这个建议。一面向郑使许诺不久即派兵赴援,一面又派使者至李世民处,以调停者的身份,请求秦王罢兵。

秦王东征,对洛阳志在必得,岂能理他这个茬?当即将其使者扣留,不予答复。

接着,秦王派宇文士及急驰长安,向高祖汇报攻取洛阳时机已经成熟,请旨发动总攻。

高祖听罢前线详情,对宇文士及说道:“回去告诉秦王,我军攻取洛阳,目的在于收土息兵。克城之日,凡是乘舆法物、图籍器械等非私家所需者,可为朝廷收之。其余子女玉帛,金银财物,可全部分赐将士。”

这就等于把整个洛阳的处置权,全部交给了秦王世民。而对于在前线卖命的三军将士,也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物质刺激。

秦王将圣旨传达下去,全军上下为之欢呼。

二月二十三日,李世民将全部精锐结阵于北邙山,带领众位大将登上魏宣武陵,观察了一下敌阵,对左右说道:“贼势已窘。我可悉军而出,拼力一战。今日大破贼兵,此后王世充再不敢出城矣。”

说罢,他看了看屈突通,下令道:“老将军可率五千人马,渡水邀击敌军。且记,一旦双方交战,立即放烟为号,自有大军随后赶来。”

屈突通领令,立即带领五千步骑,向郑军营盘出击。

不多时,果见对方阵前狼烟如柱,火光冲天。秦王世民马上率领千军万马向山岗下冲去。唐军居高临下,如悬瀑倾泻,顿时将郑军冲得七零八落。

秦王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与屈突通汇合之后,他欲探知郑军阵营的厚薄,率领着数百精骑直向纵深插去。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敌军纷纷倒毙。

也不知厮杀了多长时间,秦王忽然觉得一阵清风迎面扑来,浑身爽利。抬头一看,居然已经杀透敌阵,冲至敌军背后。但在冲突之中,数百骑皆已分散,看看身边竟只剩下程咬金一人。

此刻,一道长堤横亘面前,后面王世充追兵已到。偏偏在这个时候,秦王青骢马被流矢射中,倒毙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程咬金拨转马头,张弓发箭,连连向敌军射去,箭无虚发,冲在最前面的敌兵应弦而倒,后面的皆有惧色,迟疑不敢前行。

借此机会,程咬金腾身下马,将坐骑让给秦王,自己则手执大斧,一面发疯似地上下抡动,嘴里还大呼小叫地骂个不停:“日你祖宗的,你爷爷程咬金在此,不怕死的龟孙子,纳命来……”骂声未落,早有五六个郑兵死于斧下,有的从左肩到右胯,竟被血淋淋地劈作两半。对面的郑兵,就像见到了夜叉魔鬼,嗷嗷叫着四散逃命。二人一个马上,一个步战,上下配合,奋力杀敌,直向敌阵冲去,终于与对面掩杀过来的唐军主力汇合。王世充也在指挥其部众拼死力战,寸步不让。两军散而复合,合而复散,你来我往,反复交阵,直杀得鬼泣神惊,风云变色。

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时辰,王世充的兵马开始溃退。

李世民乘势纵兵追杀,千军万马如狂澜怒涛,席卷而来,斩杀郑军七千余级,俘获万余人,一直追杀至洛阳城下,将这座孤城从四面八方紧紧围困。

秦王下令,将中军大营移至青城宫。此处已在东部的禁苑之内,谷水和洛水在这里汇合,隔水便是通往洛阳市区的方诸门。

唐军还未来得及筑起壁垒,王世充已率军二万冲出方诸门,凭借原有的马坊垣墙、壕堑,临谷水结阵,鼓噪呐喊,抗拒唐兵。

当日夜晚,左武卫大将军李勣,在自己的军营中巡视已毕,刚刚睡下,便有一名巡营兵前来禀报,说寨栅之外有一商贾模样的人求见。

李勣感到奇怪,两军交战如此激烈,怎么会有行商者前来求见,这其中必有缘故。

他连忙起身,传唤那人进帐。来者三十多岁,一身干净的蓝布长衫,脚下一双皂靴,全被露水打湿,沾满了泥土。

“足下何人,缘何夤夜来访?”

“在下受郑州司兵沈悦派遣前来向李大将军请降。”

“足下请坐,沈司兵现在何处?”

“沈大人仍坐镇郑州,明后日便可举州归顺。不过,他特让小人告知李大将军,今夜务必要率贵军攻取虎牢。”

“今夜?为什么如此仓促?”

“虎牢有荆王王行本镇守。自太子王玄应运送军粮被劫,逃回洛阳,虎牢城内军心浮动,主将王行本又在病中。长史戴胄本欲与沈大人同时献城归降。但刚刚得消息,明日一早,王世充要派一支劲旅进驻虎牢。将军今夜可径取虎牢,至时击鼓为号,三通鼓罢,城内自有人开门接应。”

“唔,这也是沈司兵的人?”

来者笑了笑:“是贵军前锋屈突通将军的二位公子。王世充欲增兵虎牢的消息正是他们送往郑州的。”

李勣大喜。虎牢是扼住外围增援洛阳的咽喉要道,战略重地,且有郑军的粮仓在此。夺取虎牢,对下一步总攻洛阳至关重要。

来不及禀报秦王了。李勣当机立断,点起五千人马,乘夜色直扑虎牢。

丑时末刻,兵至虎牢城下。城头上黑黢黢的死一般沉静,昏黄的风灯下,三两个哨兵在来回游动。

李勣命人击鼓,三通鼓罢,果然城门大开。长史戴胄与屈突通的两个儿子带着数十名兵士,早已恭候在那里。这样,李勣兵不血刃,轻取虎牢,并俘获了王世充的荆王王行本。

三月中旬,秦王世民下令强行攻打洛阳。洛阳乃中原重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非周围郡县小城可比。城墙巍峨高耸,壁立千仞。护城河宽数十丈,引洛水灌之,水深难渡。

更加王世充亦非等闲之辈,为了抗拒唐军,早在洛阳宫城里做了大量的长期的防御准备,可谓森严壁垒。城上备有大块飞石,重达五十斤,能抛出二百步远。还备有许多“八弓弩箭”,箭杆粗若车辐,箭镞大如巨斧,可射五百余步。

其他如滚木、礌石、火箭、滚水自不必说,更是准备充裕,多不胜数。

王世充下令部属,紧闭四门,坚守不出。精兵强将皆登上城头。唐军来攻时,远则不理。待其攻至城下,特别是爬上城墙半腰时,则万箭齐发,滚木礌石劈头猛砸。

唐军昼夜不息,轮番攻城,云梯、铁索飞挝、鹅车、抛石车、排炮、火药等各种攻城战具全都用上了,一连猛攻十几天,竟不能克。而唐军将士伤亡惨重,有上千名士卒战死城下。

正当秦王与诸将焦躁异常之时,有探马前来禀报,夏王窦建德率领三十万大军,正离开沼州,杀气腾腾地直奔东都而来。

夏王窦建德倾国内精锐之师,指挥其部将刘黑闼和新近归附的孟海公,分水旱两路,气势汹汹地向洛阳进发。

三月二十一日,大军过滑州,到达酸枣,继而攻陷唐军据守的管州、荥阳、阳翟等县,然后沿黄河逆水而上。

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台王世辩率兵数千前来会合。此时,窦建德麾下共有兵马十三万之众,对外则号称三十万。

不久,行至虎牢东原的板渚一带。窦建德下令大军在此驻跸,一方面安营扎寨,分兵布阵,一方面派人速往洛阳给王世充送信。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花放柳舒,正是各种生命都蓬蓬勃勃,欣欣向荣的季节。但洛阳城内,此时却被缭绕的战云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充满了末日即将来临的恐惧。

唐军兵临城下之后,李世民命将士们在都城四周深掘壕堑,高筑垒墙,以守为攻,严密封锁,断绝了城内军民人等与城外的一切联系。

这一来城内承受不了了。先是粮食严重匮乏,三匹绢仅能换来一升米,其次是缺盐,十匹布才能换得一升盐;接着,便是所有的日常用品皆告短缺。而金银财宝、服饰珍玩,反被视如草芥。

庶民百姓们把城内的草根树叶全都吃光之后,便开始用浮泥和着糠屑做饼充饥,吃后腿肿身虚,成批连片地病倒,大街上到处都是死尸,苍蝇结阵,蛆虫列队,满城里臭气熏天。杨侗时期城中居民三万多户,此时却不足三千家。就连那些公卿巨贾家中,亦开始糠屑不继,纷纷饿死。洛阳城确实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了。

就在王世充山穷水尽的时候,忽然接到了窦建德大军来援的消息。就像即将溺毙于汪洋大海中的濒死之人,突然发现了一艘救生船,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给部下鼓劲打气,要他们固守城池,坚持到最后一刻,等待着城外的救星前来解围。

面对着窦建德突如其来的增援大军,唐军最高层的将帅之间,围绕着是战是撤,发生了严重的意见分歧。

此刻,在秦王李世民的中军大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异常激烈的争论。

老将屈突通说道:“我大军攻城半年有余,师老兵疲。王世充据坚城死守,难以迅速攻克。如今窦建德席胜而来,锋锐气盛。我军腹背受敌,若不顾一切继续攻城,实非善策。不若退保新安,等待时机,再乘其弊。”乍听起来,老将军的话颇有些道理。当初发兵东都,朝廷原想羁縻窦建德,阻止他与王世充联兵拒唐,然后分而击之。没想到窦建德老谋深算,不肯上当。其大军不期而至,情况发生了变化,战略决策便该相应改变,不能再刻舟求剑,一意孤行了。

随军前来的萧瑶、封德彝以及宇文士及等一批隋朝旧臣,对屈突通的意见深表赞同。

但是;大多数将领们对这种避其锋芒,退保待机的主张坚决反对。

秦叔宝说道:“王世充现已计穷势蹙,垂将被俘。窦建德不识时务,远来助之,正是天意让他们两亡之时。我军应迅速派大兵据守虎牢,抗拒夏兵,使其不得前进一步,然后伺机而动,必能破之。”

尉迟敬德立即应声大呼道:“对,秦将军所言极是。王世充已是煮熟的鸭子,不能让他飞了;窦建德是肥猪拱门——送肉来的,也不能让他跑了。咱他妈的就来个鸭子、肥猪一锅烩,且吃他个肚儿圆。”话音未落,军帐中一片轰然大笑。

笑罢,李勣起身说道:“王世充保据东都,府库充盈,所率之兵,亦皆江淮精锐。其今日所患,只是城中缺粮罢了,因此而被我所困,欲战不胜,欲守难久。窦建德远来赴援,所率亦当极其精锐。若放他入城,两寇合一,再以河北之粮供给洛阳,兵精粮足。到那时,则大战有期,而息兵无日,我大唐何年何月才能混一天下?为今之计,我应分兵两路,一路扼虎牢,一路困洛阳。困洛阳者,深沟高垒,以逸待劳。世充出兵,慎勿与战,仅不令其逃逸为要;据虎牢者,宜训兵励士,以待其至,死扼通衢,勿使蹿入。待机决战,可一鼓而胜。窦建德既破,则王世充不过二旬,必定就缚。”

秦王世民当然是主战者,他见将领们主战派占了压倒多数,即欣然说道:“世充兵摧粮尽,上下离心。不须力攻,只可坐困。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兵惰。我据守虎牢,扼住咽喉。他若冒险来攻,我破之不难,他若狐疑不进,延迟十数日,世充所部自会溃乱。乘机破城,我势倍增。一举两克,在此行矣。若放建德进入虎牢,两贼并力,其势大张,到那时还有何弊可乘?”

萧瑀又力争道:“万全之计,即使不撤兵西归,亦应解围据险,以观其变,请秦王思之。”

秦王看看众人,断言说道:“我计已决,诸公无须多言。”当即下令,将大军分为两大部分。由齐王元吉为帅,统领十五万人马,以屈突通等为副,继续围困东都,秦王自率五万人马,东趋虎牢,扼守险要。

当夜,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秦王所率兵马悄悄开走,却将一座座空帐篷仍然留在原地。军帐之上,仍是旌旗招展,大纛飘扬。王世充不知城外唐军人马减少。只能一如平常,苦守待援。

秦王进驻虎牢的第二天,即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士,亲自率领着出城向东二十余里,去观察窦建德的军营阵势。

一路之上,碧草茵茵,杨柳依依,驿道两侧苍山逶迤,葱翠如染;渠水淙淙,蜿蜒似练。在一个树木密集、沟壑纵横之处。秦王命李勣、秦叔宝、程咬金分别率兵设伏。身边只留下四人四骑,尉迟敬德一直手持长槊,紧随于秦王身旁,寸步不离。

四人一前一后,迎着东升的丽日,沐着浩浩春风,继续缓辔前行。

离敌营越来越近,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秦王却仍然谈笑风生。他看看身边的尉迟敬德,朗声大笑道:“我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之众能奈我何?”

在去窦建德的大营仅有三里路时,秦王一行突然与敌军的数千名游兵相遇。

敌军还以为是自己的几个哨兵,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不料,秦王却对着他们大声疾呼:“龟子孙们,莫看走了眼,我便是大唐秦王李世民!”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不仅令敌军为之色变,就连秦王的几个随从也大惊失色。秦王却从容对他们说道:“你们且往回走,我自与敬德殿后。”

秦王与敬德按辔徐行,几千名敌军尾追而来。待其追至彀内,世民突然回身,引弓连射,敌军早有数人惨叫着跌于马下。

追兵渐渐停了下来,不再追赶,世民与敬德便又缓缓而行,并不时地以笑骂挑之。敌兵再追,世民、敬德同时放箭,又有十数人中箭而死。如此射而复止,止而复来,已有二十余敌军将士死于马下。

敌军不敢逼近,却又不忍舍弃。他们都知道,若能活捉或杀死李世民,会得到巨大的封赏,甚至可保一生富贵。今日与他狭路相逢,说不定是天赐良机呢。

这样,秦王世民像一位诱鱼上钩的经验老到的渔翁,不急不躁,平心静气地持竿垂钓,终于将这几千人马钓进伏击圈内。

突然间,随着一棒锣响,大将李勣、程咬金、秦叔宝各率人马,怒吼狂叫着从三面冲杀过来。

敌军登时大乱,混战之中也不知唐军有多少兵马,一个个心惊肉跳,抱头鼠窜。

跑得快的,一溜烟奔回了大营,跑得慢的,被当场杀死。连骁将殷秋、石瓒也乖乖地做了唐军的俘虏。这一仗,杀死敌军三百余名,俘获近五百人。秦王顺手牵羊,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与将士们说说笑笑,凯旋而归。

晚饭之后,秦王连夜修书,于翌日凌晨派人送与窦建德,书中写道:

“大唐天兵攻取东都,扫荡妖氛,殄灭竖凶,乃顺天应民之举。本与夏国无涉,且已知会阁下,不谓言之不预也。而阁下出尔反尔,违天意而逆大势,助凶顽而抗义师,何昏聩不明若此?今孤仅出偏师,小试牛刀,无非令阁下略知利害耳。汝若识得事理,宜早班师,收兵回夏,不然将悔之莫及。”

窦建德看罢来书,勃然变色,对左右愤然骂道:“李世民黄口小儿,竟如此狂妄,他日朕必擒此贼。”说罢,将书信三把两把扯个粉碎。

说归说,骂归骂,但他心里却清楚,这个李世民历来行兵诡诈。且身边又有个他早已领教过的李勣,足智多谋,机变莫测。因此,他不能不小心行事。自己领兵救郑,是为了避免唇亡齿寒之祸。可不能为了王世充而赔掉自己这点老本。

自此,窦建德屯兵虎牢以东,不敢贸然轻进。秦王李世民也乐得这一路平安无事,便不再近逼。双方相持于此,一晃便是二十多天。

然而,洛阳方面传来的消息,却不那么令人乐观。四月十五日,王世充的骑将杨公卿、单雄信引兵出城约战,齐王李元吉手痒,要于二哥不在时建立奇功,不听屈突通苦劝,率军迎战。结果被杨公卿、单雄信两路夹攻,大败而归,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沙场。

秦王闻讯后,急忙派人驰往洛阳城郊,传达他的帅令,此后只准围困狙击,不准主动出战,违令者斩!

时过不久,秦王得到哨探,窦建德的运粮部队押送数百车军粮,已从沼州出发,由旱路转水路,又弃水路转旱路,正向夏军驻跸的板渚开来。

窦建德十几万大军滞留于虎牢以东已经近一个月,所带粮秣估计也吃得差不多了。后续军粮是否能及时运到,直接关系着军心的稳定和战斗力的强弱,决定着夏军能否在此长久相持。

秦王李世民决定劫持这批军粮。但这却是一步险棋。板渚以北,眼下全为窦建德占领。唐军若出动大股部队前往拦截,必为窦建德所知,他会不顾一切地回师相救,弄不好会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若派少量人马前去,如同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这一仗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世民经熟思之后,将前些日子刚俘获归降的夏将殷秋、石瓒传至中军大帐。

殷、石二将匆匆来到帐中,趋至秦王面前纳头便拜,口中说道:“待罪之将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忙起身将他们扶起,笑着说道:“两军大战之际,不须这些繁文缛节,以后参见时,一律免去跪拜之礼。”说完,让二将坐下,又问道:“听说夏王窦建德素来礼贤下士,一向待将军不薄,可有此事?”

殷秋答道:“罪将自夏王起事之日,便追随鞍前马后,蒙其信任重用,确是实情。但彼一时此一时,今日之夏王,已非当年的夏王。”

“唔?此话怎讲?”

“夏王自大破宇文化及之后,又大败罗艺、孟海公,连连获胜,地盘越来越大,势力越来越强,就变得骄矜自负,刚愎武断起来,早就听不进臣下们的话了,而且对左右将士们也常有猜忌防范之心。”

秦王点点头,叹口气道:“共患难容易同富贵难,这也不足为怪。不过二位将军请放心,如今既然已是大唐将领,成了我李世民的部下,只要忠于王事,我李世民定与二位兄弟相处,终此一生共享富贵。”

石瓒慌忙立起身来,十分感激地说道:“秦王爱才礼贤之美名,我等早已久仰。特别是对尉迟将军的一段情谊,在夏军中已传为佳话。不过。我二人新附大唐,未建尺寸之功,还望殿下多加驱遣。”

秦王微微一笑:“二位将军欲建功立业,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便有一桩绝好的买卖,要烦请二位走一趟。”

殷、石二人趋前一步,笔直地站于秦王面前,大声说道:“请秦王下令,虽身冒矢石,喋血沙场,末将亦甘之如饴。”

“没有那么严重,弄好了可不亡一兵一卒。”接着,秦王把他的计划仔细说了一遍,殷、石二人都说此计缜密可行,不会有什么差错。

当夜,以大将侯君集为首,殷、石二将为副,带领三千名步卒,全都换上了夏军的盔甲服装,打着夏军的旗子,悄悄离开虎牢,向西北绕行而去。侯君集原是关中一带的义军首领,不仅武功超群,而且富于心计。唐军攻打长安时投至李世民麾下。这些年跟随秦王东征西战,战功卓著,深得秦王器重。

窦建德的运粮大队,由大将军张青特率数千名将士押送,二百多辆满载谷米的大车居中而行,两侧护行兵士皆荷刀仗剑,戒备森严。

张青特深知,这些粮食是前线夏军的命根子,若有闪失,自己这颗脑袋怕难保住。因此一路上小心翼翼,高度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全军上下立即弓上弦,刀出鞘,准备格杀。

出洺州以来,一路上平平安安,现在离板渚越来越近,张青特略觉放心。

这日行至荥阳以北三十里处,忽见前面隐隐驰来一哨人马,张青特只觉心口咚咚乱跳,急命粮车停住,将士们都攥紧了兵刃,准备拼死格斗。

待人马驰近之后,才看清是自己人。殷秋、石瓒二位将军骑在马上,后边有五百多名夏军步卒,皆风尘仆仆,汗流满面。

张青特长舒了一口气,还未及开口说话,殷、石二将早滚鞍下马,上前打拱说道:“张将军一路辛苦,末将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二位将军为何至此?”

“将军所解军粮乃是雪中之炭,事关重大,夏王陛下不放心,特遣末将前来接应。”

张青特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喜道:“有劳二位将军了。这几天我这颗心一直在嗓子眼里绷着,现在总算放稳了,咱们走吧!”

粮车又前行了三四里,朝西南方向出现了一条岔道。殷秋上前说道:“张将军,前面不远便是荥阳,县城虽为我军所占,但城外却常有唐军围城叫喊。若被他们发现,必弃城前来抢粮,徒惹麻烦。不如走此岔路,绕道板渚,更为稳妥。”

张青特迟疑了一下,问道:“需绕行多远?”

“不过多行十几里路。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张青特初到,对这一带的地势和军情都不熟悉,听殷秋说的有理,便点头应允。

粮队转进岔道,又行七八里,便走进了一条狭谷,两旁尽是高高矮矮的山峦,古松巨杉密密层层,遮天障日。山路并不拐弯,顺着狭谷直向西南插去。

张青特心中狐疑,看看殷秋,问道:“这方向不对吧,照这样走下去,几时能到板渚?”

石瓒在一旁笑道:“将军莫急,再有二三里走出狭谷,便是拐弯处。”

正说着,见前头路面上有数百块巨石横亘在那里,严严地堵住了道口。前面的士卒们放下兵器,七手八脚地搬移巨石。恰在此时,便听到山摇地动一声巨响,两边密林中钻出了无数的兵将,各都持弓搭箭,有的箭矢上还带着火种,一齐呐喊道:“想要命的,赶快放下兵器!”

张青特情知有变,急忙伸手拔刀,但腰间却突然感到一阵冰凉,耳边一个声音怒吼道:“别动!否则我长剑一挥,便可将你斩为两截!”

扭头看时,却是一直跟在殷秋身后的一名步卒,正把一柄利剑逼在自己的腰间。

“你是何人?”张青特怒声问道。

那士卒哈哈大笑:“在下乃秦王李世民麾下大将侯君集。今奉秦王之命,特来向将军借粮。并恭迎将军同往唐营。”

张青特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一张脸变得惨白。他无力地垂下两手,看看殷秋、石瓒说道:“二位原来早已降唐,你们可把我害苦了。”

殷秋笑道:“将军可不能如此说,我们这不是害你,而是来救你。如今大唐兵精将勇,如日中天,夏王败亡在即,将军及早弃暗投明,免得与窦氏同归于尽,岂非幸事?”

侯君集也说道:“将军快下令,让你的部属们缴械投降,勿做无谓之死。若能兵不血刃,将粮车押送唐营,便算是将军献粮来归,可立大功一件。”

张青特苦笑道:“我也不求有功,只算是救下这数千生灵吧。若是火箭一放,狭谷内一片火海,莫说几百车粮食都要化为灰烬,就是这几千名将士,有几个能逃出火海——弟兄们,本将军已决计归顺大唐。你们想活命的,都扔下手中武器,到这边来。”

主将已经归降,士卒们谁还硬要找死?大家乒乒乓乓扔掉了刀枪,纷纷地归拢到张青特身边。

两边山峦上的唐军冲了下来,收起地上的兵器,押解着粮车,向西南方向疾速前进。

张青特仍骑在马上,与侯君集、殷秋、石瓒等并辔而行。

他不时地以手抚额,长吁短叹。

侯君集问道:“将军莫非还是想不开?”

张青特叹道:“不瞒王将军,我这半生,秉承父教,始终信奉忠臣不事二主,可到头来,还是做了个叛臣。”

侯君集突然纵声大笑:“将军行伍出身,何迂阔至此?乱世之中,军人如同女妓,人尽可夫。今日委身张三,明日侍奉李四,早已司空见惯。若说忠君,我辈都该忠于大隋皇帝;若说叛臣,莫说我们,就是窦建德、王世充,包括我们的大唐天子,哪个不是隋炀帝的叛臣?”

“将军此论倒是新鲜,张某闻所未闻,真可振聋发聩。军人如同女妓,人尽可夫,这便是我们所处的世道。妙哉,妙哉!”张青特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心头顿时轻松了不少。

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被李世民阻截于虎牢以东一月有余,不能前进半步,小小的虎牢关,竟如铜墙铁壁一般,他不胜焦躁。一个多月来,他也曾多次派兵与唐军交锋,但每次战斗均告失利。虽然战事规模较小,损失不大,但在全军将士们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于是,士卒思归,人心骚乱,一种厌战情绪在悄悄地蔓延扩散。

特别是大批军粮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唐军劫去之后,夏军上下更是人情危骇,一片慌乱。

窦建德只好频频地召集文臣武将至临时宫阙议事,但谁也拿不出好主意,只有相顾无言,暗中叹息的份儿。

这日大家沉默许久,国子监祭酒凌敬突然说道:“陛下,微臣熟思日久,有几句话如骨鲠在喉,不能不吐。”

“说吧,众爱卿有何高见,皆可畅所欲言。”

“以臣下之见,当此之时,陛下应撤军北渡黄河,攻取怀州、河阳,遣将据守。然后鸣鼓建旗,北上跨越太行,直捣上党。继而分掠汾、晋,径取浦津。”凌敬说到这里,又分析道:“这样做有三大好处,一是大军如蹈无人之地,取胜可以万全。二是借机拓地收众,壮大军力,使形势益强。三是可令中原震骇,唐兵自退,郑围可解。”

窦建德听罢,觉得凌敬此计不失为上策,尤其是前两点,是夏军摆脱目前困境的最佳选择。至于能否解洛阳之围,则尚难料定。但对唐军的全力围攻洛阳,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牵制。

在场众位文臣武将,也都意识到了此策的可行。但是这些日子,他们已接受了王世充所派使者王琬、长孙安世所馈赠的大量金银玉帛,甚至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珠玉宝玩。受人钱财,就应替人消灾。因此,就在窦建德正欲采纳这一建议的紧要关头,各位将领们纷纷说话,竭力阻挠。

有人说道:“凌敬一介书生,安知战事?其言不可用。”

有的则嘲讽道:“纸上谈兵,画饼充饥,凌敬之言,误国误主。兔子能驾辕,骡子不值钱,酸腐之儒若能打仗,还要我们这些当将军的干什么?”

大家众口一词,使正在犹疑的窦建德立时改变了主意。他不再听凌敬的,转而与众将领商量如何与唐军决战,以解东都之围。

凌敬深知,这是关系到夏国君臣生死存亡的决策,一着不慎,将会全盘皆输。便一再固争,直至面红耳赤。

窦建德却已经不胜其烦,见其喋喋不休,不禁暴怒地吼道:“来人,把他拖出去!”立时有四五个虎贲军冲上来,连推带拉,将凌敬拥出殿外。凌敬放声大哭:“陛下不听臣言,将祸不旋踵,他日必悔之无及。”

赶走了凌敬,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许久。但是,对如何攻破唐军的虎牢防线,却仍拿不出什么新办法。无非是列阵搦战,重兵强攻之类。

窦建德感到十分沮丧,只好遣散诸臣,罢朝回到后宫。其皇后曹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凌敬被逐之事,还没等他坐稳,便絮絮叨叨地劝说道:“祭酒之言不可不听。大王若是能乘唐国之虚,从滏口发兵,连营以取山北并、代、汾、晋之地,再联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郑围何忧不解?若长期屯兵于此,劳师费财,要想成功,得等到何年何月?”

曹氏虽为妇人,却颇有些真知灼见,无奈此时窦建德已听不进话去。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他突然站了起来,将手中的茶盏“畔”的一声摔在地上,大声吼道:“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也来插嘴。吾来救郑,郑今倒悬,亡在朝夕。而我却合之而去,此乃畏敌而弃信之为,岂不为天下英雄耻笑!”

于是,他下令全军,准备决战。

当天夜里,国子监祭酒凌敬,怀着一腔忧愤,乘着茫茫夜色,悄然离开军营,步行数十里,来到了虎牢。

他的一颗心如同浸泡在冰水里,已经凉透了。像窦建德这样一位穷庄稼汉出身的草莽英雄,素以江湖义气著称。而一旦富贵,竟也变得如此骄狂跋扈,听不得忠言直谏,到头来必落个全军覆没,国破身亡的下场,实在可悲。

富而易妻,贵而易友,看来人都逃不出这个怪圈。大富大贵,特别是称王称帝之后,谁都会变得刚愎自用,唯我独尊。朋友算什么?谋臣算什么?那不过是临时用用的一块破抹布。现在还是多国交战,江山未定的混乱时期,他对自己这样一位生死与共的布衣之交,就如此粗暴无礼,如此远贤臣而亲小人。真正有一天若是坐稳了江山,还不又是卸磨杀驴,兔死狗烹那一套。

他已经倦鸟思归,本想离开郑军大营之后,便直奔德州老家,从此隐姓埋名,农耕为业,了此残生算了。但是,在内心深处,又有一种强烈的建功扬名的欲望在跃跃欲试,不甘心就此退隐,碌碌无为地老死桑梓。

他想到了秦王李世民,都说他思贤若渴,爱才如命,而且从谏如流。因此,在他身旁聚集了一大批当世英雄和硕儒大贤,文武兼备,人才济济。是以讹传讹的溢美之词,还是果有其事?他想去亲眼看一看,撞撞大运。若这些传言都是假的,自己再相机离开不迟。

这样一路想着,来到虎牢时已是后半夜了。

秦王世民刚刚睡熟,被侍卫唤醒,听说窦建德的国子祭酒来降,连忙穿戴停当,连夜召见。这在几年来已经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有重要人物来访,不管什么时候,但凡能脱开身,他都要马上召见。唯恐怠慢了高人。

当下,他笑呵呵地将凌敬亲迎进中军大帐,对左右说道:“凌大人经夜跋涉,又饥又累,去告诉厨上,烹几个小菜,烫一壶热酒来。”

酒菜端上之后,凌敬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在秦王对面,与其相对而饮。

“凌大人,来,干一杯。战场之上,薄酒淡菜,不成敬意。简幔之处,还请见谅。”

“秦王殿下,在下谢了,”凌敬也不多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夹口菜慢慢嚼着,一双眼睛却在世民的脸上不停地睃巡,好像要从那里读出这种热情有几份是真,几份是假。

酒过数巡之后,见秦王毫无矫饰做作之态,完全是一副真诚待客的样子,凌敬话便开始多起来了。他也不加隐讳,直言问道:“秦王殿下,你可知在下为何前来归顺?”

“详情不知,我还正要问凌大人呢,”世民也毫不掩饰地直言相告。

“我向夏王献过一策,可保他转败为胜。他不仅不听,反将我逐出门外,知其必败无疑。其实胜败兵家常事,小败无妨,若能汲取教训,虚心纳谏,终能大胜。可惜夏王已非昔日之夏王,他这一败将是致命的,国之精锐丧亡殆尽,将无复东山再起之日。”

“噢?大人所献何计,可否说来听听?”

“我劝夏王从板渚撤军,悉兵济河。先夺怀州、河阳,后逾太行,入上党,直趋浦津。待兵强马壮之后,再西向关中,与贵军抗衡,以争天下。殿下素善用兵,人称常胜之帅。在下冒昧讨教,若殿下处在窦建德的位置,此计是否可行?”

秦王听罢,心中吃了一惊,对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祭酒大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稍一沉思,也便率直地说道:“凌大人此计,对窦建德而言,乃上上之策。若是那样,这大战怕是要长期打下去了。幸亏窦建德鼠目寸光,不察谠言妙道,拒高人大才于千里之外。此天赐先生于我。大唐之幸也。”

凌敬高兴了,终于有人能不把璞玉当劣石,他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便又说道:“秦王,在下还有一事相问。”

“凌大人请说。”

“贵军战马是否已草秣缺乏?”

秦王一愣:“这样的事凌大人何以知之?”

“这是贵军的疏漏之处,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前几天夏王得知,贵军有人牧马河北,便知草料用尽。正想借此机会,率军大袭虎牢,还望殿下有所准备。”

世民陷入了沉思。因牧马草地而暴露了战马草料不足,这一疏漏是不应该的。但转念一想,这一疏漏又带来了一个绝妙的机会,自己正可将计就计,引诱窦建德大队出动。然后巧妙运筹,精心组织一场规模空前的大决战。

想到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他忙一笑道:“承凌大人提醒,世民不胜感激。不过,无须担忧,我大批草秣二三天内即可运到。让窦建德来吧。”

第十章 太子邀功

秦王世民走后,河北战场上的军事指挥权暂由齐王李元吉接管。

李元吉生性残忍凶狠,一旦大权在握,便对刘黑闼潜伏于河北各地的部属实行诱降和屠杀。夏军的许多将士见到唐军的招降告示,纷纷前来归顺。李元吉却把这些手无寸铁,毫无反抗能力的归降者集中起来,一个不留,全部坑杀。

从此以后,刘黑闼的旧部,再也无人前来归顺,就像躲避豺狼蛇蝎一样,纷纷逃亡四乡,藏匿于山林草泽之中。

一个月之后,刘黑闼在突厥颉利可汗的援助下,又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

藏匿于各地的旧部将士,一听说汉东王刘黑闼卷土重来,立时成群结队,蜂拥而至,咬牙切齿要与唐军血战到底。

从六月至九月,刘黑闼引突厥骑兵,连连攻陷新城、定州、瀛州数座州城,唐军损失惨重。

高祖李渊下诏,命李元吉进讨刘黑闼。唐贝州刺史许善获与刘黑闼部将刘十善交战,结果全军覆没。

十月十七日,唐淮阳王李道玄与刘黑闼战于下博,道玄单兵独进,被夏军四面包围,终于战败被杀,年仅十九岁。

消息传到京师,秦王闻讯放声大哭,对左右说道:“道玄随我征战多年,出生入死,勇冠三军。他见我常常深入贼阵,心暗慕之,今必是学我的样子,单骑闯阵,却后援无人,以至身亡,此诚世民之罪。”

李道玄战死,河北为之震骇。旬日之间,远近各州县或降附,或响应,或被攻陷,刘黑闼又顺利地占领了全部夏国故地。李元吉率部退至夏境之外,畏葸不敢前进。至此,李世民前番大战所收复的失地,重又沦丧殆尽。

李唐王朝又一次为河北局势感到恐慌了。朝臣们有的震惊,有的愤慨,有的茫然不知所措。

唯有太子李建成的东宫里,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一场秘密策划。

在太子建成的议事厅里,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征,与李建成正在促膝而谈,下人们全被屏于室外。

“东征大军失利,刘黑闼东山再起,尽复故地,当此之际,不知太子殿下有何感想?”王珪问道。

“还能有何感想?丢城失地,丧师辱国,我作为国之储君,自然深感痛心疾首。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想四弟或许能反败为胜,创造出一个奇迹来。”

“创造奇迹是不可能的,但却为殿下创造了一个绝好的机会。殿下可否想过,这次兵败,对殿下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王珪微笑着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建成不解地问道。魏征接口说道:“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而殿下仅以年长之故,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如今刘黑闼散亡之余,兵不满万,资粮匮乏,以大军临之,势如拉朽。殿下正宜请旨东征,亲自率军击之,既可建立功名,又能结交山东豪杰。他年君临天下,方能自安。”

前些日子,尹德妃与张婕妤与秦王交恶,多次在高祖那里进谗,弄得父子君臣不和。魏征在一旁冷眼旁观,知道太子建成在中间做了手脚,心中甚为不屑。便借此机会,又说了几句:“自古以来,功名只可直中取,而不可曲中求,更何况是九州神器?唯有功高德重者,方能威服天下,稳居大宝,欲建大功于江山社稷,现在不正是天赐良机?”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李建成本是个极聪明的主儿,经魏征、王珪点破,立时心领神会,恍然大悟。如此现成的立功机会,自己怎么会视而不见呢?这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机遇,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其一,刘黑闼败而复起,元气大伤,自己若能率朝廷大军与之作战,既无风险又能决胜无疑。这种必胜之仗,为什么不去主动请缨呢?其二,此仗一胜,四海动乱便可大致平息,自己可以借此建立“功名”,也就自然会在朝廷和军队中建立威信,提高地位;其三,借此机会,亦可广泛结纳山东豪杰,对于自己以后执掌天下,将会大有裨益。如此“一箭三雕”之计,也只有魏征、王珪能想得出。

李建成忙向王、魏二人深施一礼,说道:“承二位师傅所教,建成这便去向父皇请战。”

魏征笑道:“殿下出师之日,我二人情愿随大军前往。定保殿下旗开得胜,奏凯而归。”

当天夜里,太子建成到后宫面见父皇,请安已毕,说道:“父皇,河北战事连连败绩,朝野为之忧心如焚,不知父皇做何打算?”

高祖气咻咻地说道:“元吉这个蠢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以你之见,该怎么办呢?实在不行,还得让你二弟世民再次挂帅。”

“父皇,这大唐朝廷,莫非只有世民能够领兵?儿臣不才,愿亲往领兵,扫平刘黑闼,永靖狼烟。”

“你能行吗?”高祖故意激他道。

“父皇,当年太原起兵,儿臣与世民各率一军,也曾身冒矢石,冲锋陷阵。多少次攻城拔寨,不曾有失。一个小小的刘黑闼,有何惧哉?”

高祖当初调回秦王,本以为大战已接近尾声,让元吉坐收其利,以分世民之功,却没想到会弄巧成拙,搞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现在太子能主动请战,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当即欣然说道:“好啊,太子若能领兵出征,正是朕之所愿。”

次日早朝,高祖颁诏,任命太子建成为陕东道人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往讨刘黑闼,河北、河南诸军事,皆听从建成指挥。这实际上,是把李世民原来在这一带的全部军权,都转给了李建成。

因担心秦王世民心中不平,散朝之后,高祖又单独召见了他,说道:“你大哥建成出师河北,你可前往齐鲁,统领神通他们讨伐徐圆朗。你兄弟二人同心戮力,南北呼应,天下可定。”

父皇如此安排,是在有意地抬高太子而抑制自己,世民心中明镜一般,自然抑郁不乐。他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道:“徐圆朗以刘黑闼为靠山,黑闼既破,圆朗势蹙,淮安王与李勣将军破之有余,何须孩儿再去多此一举?”

“为了防备万一,你还是去走一趟吧。”

秦王不敢推辞,心里再委屈,也得领旨,自古圣命难违啊。

事情的发展诚如秦王所料,当他带领数百名亲随刚刚行至济阴,前方便传来了胜利大捷。数月来,淮安王李神通、行军总管李勣、任环,连下十余城,声震淮泗。不久前,又合兵围攻圆朗所据兖州。徐圆朗数次出战,却屡战屡败,只好闭城坚守。但城内军民都人心惶惶,争相出城投降。

徐圆朗见大势已去,无心再战,率领数骑乘夜色弃城逃遁。行至半路,竟为当地的乡民们所杀。他统治了近一年的齐鲁之地,遂告平复。

秦王闻讯,也不再前去与大军会师,径与随从们返回京师。他要告诉朝廷,扫平徐圆朗的战功是由淮安王与李勣将军建立的,与自己毫无关系。免得有些人又在那里嫉能妒功,父皇又对自己不放心。

太子李建成一行来到河北战场,立即着手调兵遣将,重新部署和组织对刘黑闼的反攻。他毕竟不像齐王元吉那样草包,而是颇有些行兵布阵和攻城掠地的实战经验,又有魏征、王硅等人在身边策划军务,因此战事进展颇为顺利。

最初,魏征向他建议道:“太子殿下来河北之前,我军对战俘和真心归降之人,不分良莠,一概杀死,致使夏军将士同仇敌忾,顽强拼斗。太子既为主帅,应布告四乡,除罪大恶极者,对俘虏或归顺之人一个不杀,任其去留。”

建成听从魏征的建议,从此不仅不杀战俘,而且发给川资,任其还乡。夏军各地守城将士在其感召下,纷纷献城归顺。

经过几次大起大落的刘黑闼,其势力已大不如以前,在李建成、李元吉的合兵进攻之下,频频失利。更加上部下将士离心离德,众叛亲离,便渐渐陷入了山穷水尽,四面楚歌的狼狈境地。

武德六年正月初三日,当神州大地上的千家万户还都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喜庆之中时,刘黑闼却被唐将秦叔宝、程咬金乘夜劫了中军大营,又紧追不舍,只带着百余侍从,狼狈地逃至饶阳城下。

守城的将领是刘黑闼的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按说这是自己的人,自己的领地。跟随他的众弟兄们又饥又冻,人困马乏。正该进城好好地吃一顿,睡一觉,休整一下。而且,诸葛德威也亲自出城热情延请。

但是,素来机警过人的刘黑闼却深知,自己与唐军胜负已见分晓,正是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人心叵测,世态炎凉,墙倒众人推的事情时有发生。在这个非常时期,谁是靠得住的?

经过反复思虑,刘黑闼还是决定不进城。但是,他身边的将士们已经疲惫至极,纷纷要求进城吃顿饱饭,稍做休息。

诸葛德威流着泪说道:“主公人饥马乏,落拓至此。末将无能,不能帮主公挽狂澜于既倒。既过此城,总得让主公吃顿热饭。待吃饱喝足之后,末将愿带领饶州所有兵马随主公同行,就是天涯海角,也义无反顾。”

刘黑闼终于答应了进城,但他仍存戒心,只同意在城边的街市上吃饭,稍事休息。

百余名将士来到街市,皆弃戈解甲,席地而坐,等待着开饭。可就在这个时候,司马德威的兵士却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个个张弓亮戈,虎视眈眈。

刘黑闼的侍从们早已精疲力尽,面对这数千名围攻者再也无力反抗。刘黑闼自知难逃今日这一劫,也不再做无谓的拼杀,他将长剑哐啷一声扔在地上,任凭他们五花大绑。只鄙夷地看了司马德威一眼,愤愤地说道:“我刘黑闼瞎了眼,怎么结交了一条恶狗?”

司马德威举州降唐,并将刘黑闼作为晋见之礼,献给了李建成。建成随即下令,将刘黑闼及其弟刘十善斩杀于洺州城内。

可怜这位出身贫贱,智力过人,叱咤风云近十年,被人誉为神勇战将的英雄,不是血染沙场,战死万马军中,却死在了自己阵营的叛卖者手中。

随着刘黑闼的被杀,夏王窦建德在河北的势力终于被彻底扑灭。

太子建成以胜利者的姿态,率领大军得意洋洋班师回朝。

不久,一直转战于长江以南的李靖大军亦传来捷报,盘踞于巴蜀、江淮一带的萧铣,辅公祏等军事势力相继土崩瓦解,纷纷归顺朝廷。

至此,神州大地除了北方边境的突厥势力之外,已全部归于大唐王朝的版图,天下一统的局面基本形成。

九州浑一,四海晏然,几十年的纷争和战乱终于结束了,满朝文武和天下庶民都沉浸在安享太平的喜悦之中。

但是,作为大唐天子高祖皇上的三个嫡亲儿子,太子建成、秦王世民和齐王元吉,却难得有这份轻松宁静的心情。三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外患一旦清除,内忧便会随之上升。外部的敌对势力既然荡涤以尽,那么,兄弟反目,同室操戈的事情怕是要难以避免地发生了。这已经为历朝历代无数的事实证明,几乎是一条定律。因此,三个人各怀心事,都在运筹谋划,紧张地做着准备。

在这兄弟三人之中,要数齐王李元吉最不安分。别看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在刀枪如林的两军阵前,他是个畏敌如虎的败军之将,而在制造阴谋和动乱,攫取权力和功名方面,他却丝毫也不让乃兄。

尽管早在平定王世充之后,他已经以东征副帅的身份,被高祖擢升为侍中、襄州道行台尚书令、稷州刺史兼司空,并加赐衮冕之服,前后部鼓吹二部、班剑二十人,黄金二千斤,其地位扶摇直上,已经仅次于秦王世民。

但是,在内心的深处,他对秦王一直不满,更不服气,久存与之一争高低之心。

在与两位哥哥的关系中,他向来觉得与建成更为密切。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与建成从小便朝夕相处,嗜酒好色尤喜畋猎的情趣极为相似。也不止是因为在洛阳城郊与尉迟敬德的那场比武,从而对二哥怀恨在心。这些只是一个方面,而更重要的是,在他看来,围绕着争宠立储,兄弟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两个阵营。眼下,他与太子建成自然是一个阵营的。

建成的利益与自己休戚相关,建成败,自己也败,建成胜,自己也胜。这次东征刘黑闼,在征战之余,太子建成曾悄悄地对自己许诺:“待吾正位以后,当以汝为太弟”。何为“太弟”?那就是,建成若当了皇帝,将以自己为法定的继位人。皇帝之位将来不是传给建成的儿子,而是要传给自己这个当弟弟的。这个许诺可是太诱惑人了。然而,要兑现这个许诺,秦王世民将是自己最大的障碍。他没有理由不及早地联合大哥,同仇敌忾铲除这个障碍。

更何况,在元吉心灵的最深层,还有一个对任何外人,包括大哥建成也不能说的秘密。有一天夜里,他的护军薛宝曾单独求见他,星给他一道符策,说“元、吉”二字合起来恰恰是一个“唐”字,因而断定他年他必为大唐天子。元吉自然喜出望外,曾阴恻恻地说道:“只要先除掉秦王,再取东宫如反掌耳。”也就是说,他要先联合大哥除掉世民,然后再设法杀死建成,那么,大唐皇位的继承人就非他莫属了,这才是他真正的用心所在。他和建成的联盟,不过是一种暂时的相互利用罢了。

基于此,这几年中,他与建成联手,外结小人,内连嬖幸,甚至极力怂恿大哥与尹、张二妃淫乱,原想利用后宫势力离间父皇与世民的关系,以削弱秦王的势力。

但是,这一招并没有十分奏效。父皇虽然一度对秦王不满,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除他的兵权或真正地疏远他。

看来,要办成这样的大事,光靠几个女人是不行的。说到家,皇位之争,谁胜谁负,最后还是要靠刀兵相加,武力解决。

你秦王不是成立什么文学馆,豢养什么“十八学士”、幕僚宾客吗?光靠那些玩嘴皮子、整天价掉书袋的穷酸儒生济得甚事?门客心腹是得养,但要养那些身怀绝技,杀人不眨眼,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的有用之士。

因此,他与建成已着手在暗地里招兵买马,笼络心腹死党。

李建成擅募长安恶少及四方骁勇达二千多人。以“东宫卫士”的名号,分别屯守在东宫的左右长林门,对外则称“长林兵”。

李元吉则倾心搜罗和结交那些杀人纵火的在逃犯以及长安附近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采花大盗和土匪流氓,以各种身份分散藏匿于长安市上,给予极为优厚的待遇,以备使用。

与此同时,他的护军薛宝还暗地教他,欲成大事,必须暗结朝廷重臣。

他与太子建成多次磋商,翻来覆去地历数了几位宰相。认为裴寂无须刻意笼络,肯定是自己人。他与秦王有隙,一直在暗中支持自己,在父皇面前已为他们兄弟说了不少好话。但此人能量太小,自从征讨刘武周大败之后,在廷臣们之中很臭,他的话起不了多大作用。

陈叔达、萧瑀二人,则是李世民的支持者,很难拉拢过来。于是,他们把眼光盯在了封德彝的身上,认为此人可用。

在李氏兄弟的复杂关系中,封德彝是个极为特殊的角色。

此人在隋朝廷为官时,曾受到隋文帝,隋炀帝两代皇帝的重用。其善于“揣摩圣心”的特殊才干,曾令老奸巨猾的杨素自叹不如。

炀帝被弑之后,他潜往长安,投靠大唐,很快便以其绝妙的政治“揣摩”之才,获得了高祖李渊的深任,跻身宰相班列,而且与世民、建成、元吉各都相处得不错。他跟随秦王出征时,特蒙顾遇,曾数进忠言,秦王以为是至诚之人,先后赏赐数以万计。然而他却潜持两端,暗中依附建成一党。因其所作所为十分诡秘,朝中上下竟无人能够识破。直到他死后多年,已当了皇上的李世民才发现了当时的真情。而他生前却历居显官,且得善终。能够在李氏父子兄弟杰出的智慧谋略里游刃有余,真可谓是个混迹官场,应变自如的“精灵”,在宫廷斗争艺术上确有炉火纯青之妙。

有一次,他曾在暗中煽动建成作乱,说道:“夫为四海者,不顾其亲。高祖乞羹,此之谓也。”话说得既隐晦,又让你听得明白:为了谋夺江山,便顾不得骨肉亲情。当年楚霸项羽要烹煮了汉高祖刘邦的父亲,刘邦却笑着说道:“请分给我一杯羹汤喝。”此人便是做大事者的典范。

对此,建成自然心领神会。只是因为条件不成熟,一时还难以下手。现在要在朝臣中联结党援,这个封德彝自然是首选。

这日晚饭后,天下起了小雨。雨虽然不大,云层却又黑又厚,将星光月色遮蔽的严严实实,长安街面上一片漆黑。

齐王李元吉坐着一乘四人小轿,借着夜色,悄悄地来到了宰相封德彝的府上。

齐王不期而至,让封德彝有点受宠若惊。这可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夤夜来访,必定有什么大事。

封德彝慌忙将齐王引入密室,让下人们泡上府内最好的香茶,然后全都退了出去,一边亲自把盏斟茶,一边笑道:“齐王大驾光临寒合,必有赐教。我这间陋室隔墙无耳,绝对机密,可直言无妨。”

元吉稳稳地坐下,端起一只青花瓷镶金茶碗,用碗盖轻轻地扫了扫浮在面上的茶叶,略抿一口,品了品说道:“好茶,道地的乌龙极品——其实,小王此来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奉太子之命,来看看老宰相罢了。”

“这可不敢当,岂不要折煞老夫。”

元吉不再多说,起身把轿夫们抬进的一个藤编箱笼打开:“这是太子和本王的一点小意思,还请老宰相笑纳。”

封德彝走近一看,顿时目瞪口呆。里面排摞着黄灿灿光闪闪的金元宝,看堆头足有百斤。这还不算,金元宝的上面,摆放着一颗一寸见方的白玉印章。他轻轻地拿起来,仔细辨认那上面的四个鸟篆小字,竟是“婕妤妾赵”四字,不禁大惊失色:“使不得,使不得,此物弥足珍贵,真正是价值连城,老夫万万不敢收受。”

原来,这颗印章乃是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的玉印。赵飞燕是西汉咸阳侯赵临之女,初入阳阿主家学歌舞。汉成帝微行,闻其声而悦之,因召入宫中临幸。她面容娇艳,肌滑体柔,身轻如燕,据说能掌中起舞。汉成帝对她宠爱有加,入宫不久即封为婕妤,以后又废了许皇后,将她立为皇后。

自秦汉以来,流传于世的印章中,玉印甚少。因为秦、汉两代规定,只有皇帝才能用玉印。赵飞燕因倍受汉成帝宠爱,被破例恩准刻了这方玉印。

赵飞燕的故事流传至今已数百年,其功过是非真真假假已难以辨识。但这方玉印,却是留存于世的赵飞燕的惟一物证。

封德彝强闻博识,早就听说隋廷大内中收藏着这样一枚印章,却一直没有机缘一饱眼福。像这样的一件宝贝,就是在皇家的藏宝中亦属罕见,他哪里敢收?

“齐王殿下,古人云:‘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样一件国之至宝。在下能看它一眼。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还望殿下完璧带回。”

元吉哈哈大笑:“什么国之至宝?这不过是我随手捡来的个人收藏。这些劳什子都是些身外之物,封相既然喜欢,留下就是。再说,我兄弟自有劳驾之处,你也不算是无功受禄。”

“殿下有何驱遣,尽管吩咐,老夫无不从命。”

元吉神秘地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秦王兵权太重,势焰熏天,已对太子构成极大威胁。封相在父皇那里能说上话,还请从中多多周旋。”

封德彝说道:“这个不劳殿下吩咐,封某早就有此意思,已与太子说过。巩固太子之位,便是巩固大唐江山,老朽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不过,这东西还是请殿下带回去,封某不敢夺殿下之爱。”

齐王见他答应得很痛快,心中大喜,便连忙站了起来:“老宰相若是再推让,便是不肯为我兄弟出力了。这只是一点小意思,事成之后,太子尚有重谢!”说罢冲封德彝一笑,告辞而去。

这一夜,封德彝几乎不曾合眼。受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何况是如此贵重的礼品,又是当今太子,未来的皇上和齐王所送。

但是,他必须精确缜密地算计一下。他敢断定,建成、元吉与世民现在已势同水火,他对任何一方所说的话,都绝对不会透露给另一方。而当今皇上最担忧的,便是三个儿子之间矛盾加剧,甚至同室操戈。因此,自己对他的进言,只要有利于维护他的皇权,有利于减缓甚至平息兄弟问的纷争,他更会守口如瓶,自己则绝无风险。

于是,第二日早朝之后,封德彝说自己有要事欲单独面奏圣上,高祖便将他留下来,引入一处偏殿。当确定殿内再无第二人时,封德彝说道“陛下,微臣近日思虑再三,有一言如骨鲠在喉,不说出来,心实难安。”

“你我君臣多年,有何话不能说?但说无妨。”

“此事干系重大,也许是臣多虑,若是不对,就权当微臣不曾说过。”

“咳,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就是全错了,朕也绝不加罪。”

“陛下,微臣以为,秦王自恃功高勋重,对位居太子之下心必不服,此乃久后酿成变乱的祸根。陛下若不想立之,就应该早为之计。”

高祖陷入了沉思,这正是他最担心,也是最感到头疼的一件事。他看看封德彝说道:“储君乃国之根本,千秋帝业之基石,岂可随意废立?秦王功虽高,却非嫡长子,也只能做个亲王。此事是该早为之计,朕亦恩之再三,却不知计将安出?”

封德彝说道:“秦王权柄太重,宜渐削之。如今叛乱已平,天下安定。十二卫军制已无甚必要,陛下可下诏废止。这样,秦王兼领十二卫大将军的职权,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收回了。”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既收缴了世民的军权,又做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朝臣们觉得很自然,世民也不会感到很难堪。”

“还有,齐王元吉那里,陛下还应该有意抬高一下。太子之下,两位亲王权位相等,势均力敌,便可相互制衡。这样,才能更有利于稳固太子之位。”

“还要抬高元吉?这可不成。他现在的爵禄职位已与世民相差无几,若再抬高,岂不居于世民之上?不要说世民无法接受,就是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那可真要自肇事端,加速祸乱了。”

封德彝忙赔笑道:“皇上,微臣所说之‘抬高’,并非是加官晋爵。而是要设法抬高他在朝臣们心目中的威望。比如说,皇上可有意地表示一下对齐王的特殊亲近。有了余暇,可以多去齐王府巡幸几次。那样以来,齐王的威望便会迎风陡增,文武大臣谁不得对他刮目相看,甚至趋之若鹜?再说了,‘天下的父母爱小儿’,对陛下来说,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任谁也无可非议。”

高祖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好啊,封德彝,真有你的。这才是社稷之臣,这才算得上是老诚谋国之见,就这么办。”

不久,高祖降诏,因战乱平息,天下太平,着即裁撤十二卫军制,各卫将领仍回原部。

这样一来,秦王李世民总领大唐军队的权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下子抓走了,他又重新回到了东征洛阳之前的那个位置。明知道父皇这是有意地对自己釜底抽薪,然而。理由却冠冕堂皇,也在情理之中,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又过了几天,高祖传旨,将于近日与太子建成和秦王世民一起行幸齐王府。

皇上行幸臣子的府邸,对臣子来说是莫大的荣宠,自然要做一番精心的准备。齐王虽是高祖的儿子,迎接圣驾的仪式也丝毫简慢不得。齐王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连旮旮旯旯都收拾得整齐洁净,一尘不染。全府上上下下,都像过盛大节日一样,穿戴簇新,喜气洋洋。

李元吉让下人们紧张地忙碌着,铺排着,自己却急匆匆地来到了东宫。

见到大哥建成之后,兄弟二人踅进书房,屏退下人,元吉便开门见山说道:“大哥,秦王功业日隆,妄自尊大。您虽身为太子,其位不安,若不早想办法,恐祸不旋踵。”

建成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你又发现了什么事?”

“那倒没有。小弟是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应当先下手为强。”

“这可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鲁莽不得,下手总得有个下手的机会。”

“他要随父皇和大哥一起行幸小弟的府邸,这不正是个绝好的机会?到时小弟在府中设下伏兵,为大哥将他除掉,永绝后患。”

“怕不行吧?父皇行幸,扈从如云,贴身侍卫皆是大内高手,武功精湛。世民本人又骁勇异常,素负威名,你的那些人恐难以得手。再说了,有父皇在他身边,一旦刀兵相见,弄不好会误伤了父皇。”

“父皇自有他的侍卫们保护,可保无虞。我的人马只集中攻杀世民,谅他插翅也难飞走。”

李建成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我们当着父皇的面杀了世民,接下去的事怎么做?父皇会心甘情愿地让出皇权吗?以你我兄弟现在的势力和威望,能逼迫父皇让权,能号令朝中大臣吗?这事不可不慎。”

“哎呀,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非坏了大事不可。以小弟之见,先杀了他再说。父皇不肯传位,你还当你的太子,却没有了这么个凶险的敌手,为什么不干?是小弟的人在小弟府上杀了他,父皇还能怪罪大哥不成?小弟一切都是为大哥着想,其实于我何益?大哥实在不愿干就算了,以后可休要后悔。”

建成仔细想想,元吉说得也不无道理,天赐良机,稍纵即逝。于是他眼露凶光,恶狠狠说道:“好,就这么办。到时候以我腹疼入厕为号。你便可下令动手!”

这几天,李元吉在悄悄地调兵遣将,他平日豢养的那些隐匿在长安市面上的魔头们,一个个于深夜之中潜入齐王府中。

齐王府内数日之中突然增添了许多新面孔,外面的人自然不得而知。就是府里的下人们,也并不觉得奇怪。皇上要来巡幸,或许齐王是为了加强王府的警戒而增置人马。

然而,齐王的一个最受宠爱的妃子杨氏,却感到十分忧心。她隐隐觉得,齐王元吉像是在蓄意制造着一场可怕的阴谋,而这场阴谋所针对的,可能是他的亲哥哥秦王李世民。因为她知道,这几年来,元吉与秦王一直不和,有时候简直是不共戴天。几次喝醉了酒,元吉都曾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挨千刀的,有朝一日,老子非亲手宰了他不可。”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何以会有这么大的仇恨,她弄不明白。但是,元吉若要借皇上巡幸的机会杀了秦王,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弄不好会招来灭门之灾,连自己这条小命也得搭上。

杨氏对她这位大伯哥秦王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只是听外人传言,是个十分了得的盖世英雄,但她与嫂子长孙氏却一向很要好。长孙氏平日常到齐王府里,齐王的几个妃子都与她很谈得拢。而杨氏对她更觉得可敬可亲,每次嫂子来了,妯娌们都会亲亲热热地攀拉上半天。

因此,一看到府里突然冒出了那么多剽悍凶狠的陌生人,想到几天之后这里可能会发生一场兄弟相戮的血光之灾,杨氏便感到不寒而栗,心口突突乱跳。她要尽自己的力量,来制止这场阴谋。

夜深之后,齐王元吉与那些新来的狐朋狗友们喝罢酒,摇摇晃晃地回到杨氏的寝室。一进门便脱得赤裸裸的,像一头凶兽似的在她身上发泄了一通。尔后,身子一歪,便呼呼大睡。

杨氏却大睁着两眼睡不着,一幕幕血肉狼藉的幻景让她心惊肉跳。她实在忍不住,轻轻地摇醒了元吉,忧心忡忡地问道:“殿下,殿下,这几天府里平白增添了这么多人做什么?”

“不做什么,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来府上聚一聚。”杨氏是他的心尖子,其他妃子可不敢在他醉后熟睡时打扰他,他翻过身来,搂着她胡乱亲了几口,又要睡去。

“殿下,皇上不是过几天要来府上吗?你把这些陌生人留在府上能行?”

“你别管,到时候有你的好戏看。”

杨氏紧紧地搂住了元吉,突然嘤嘤而泣:“妾身心里害怕。你,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齐王元吉霍地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杨氏,厉声吼道:“你说什么?什么傻事?一个妇道人家,休要管男爷们儿的事,不该问的莫问。”

看着他狞厉的双眼,杨氏心里像被刀子猛扎了一下,但她却再也不敢吭声。

第二天,秦王妃长孙氏恰巧又来齐王府里串门儿,妯娌们亲亲热热地拉着家常。临走的时候,杨氏把长孙氏送到了大门口,瞅个无人的当儿,突然拽了她一把,用极轻微的声音说道:“嫂子,贱妾有句要紧话相告。”

“有什么话就说吧,咱姊妹们还有说不着的?”长孙氏笑蔼蔼地说道,她也十分疼爱这位弟妹。

“皇上行幸齐王府那天,让秦王找个借口,千万别随驾前来。”

长孙氏一下子怔住了:“为什么?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让秦王最好别来。”说完,杨氏脸色变得惨白,慌慌张张地向回走去。

长孙氏心里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她知道必定有非常变故。出了齐王府,坐上轿子,让轿夫们加快脚步,匆匆赶回秦王府。

回到府上,她立马打发下人,把秦王叫回府来,将杨氏的话一字不差地学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殿下,这事儿来得太蹊跷,千万大意不得。到时候就说病了,不去就是。”

秦王也觉得身上冒了冷汗,在这件事儿上自己是太大意了,险些着了他们的套儿。嘴里却安慰着长孙氏:“你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就是了。去还是要去的,只是要先设法把事情弄清楚。不过,事过之后,你还真得替我好好谢谢这位弟妹。”

当天夜里,秦王把房玄龄、杜如晦和妻舅长孙无忌召到了府上,在密室中商量对策。

“秦王,我看太子和齐王已起了杀心,豆萁相煎恐怕在所难免。齐王府绝不能去,殿下也不能太心慈手软,要早做打算。”长孙无忌直冲冲地说道。

房玄龄历来谨慎,沉吟多时说:“为防万一,最好不去,小心无大差。”

秦王却道:“不去不妥,父皇对我本有猜忌之心,若是借口生病不肯奉诏,恐怕父皇会更加不满。”

杜如晦说道:“以在下看,还是得去。皇上既要秦王和太子同去,其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要你们兄弟三人冰释前嫌,和睦相处。殿下倘若不去,其曲在我。太子、齐王和后宫的那些妃嫔们,便会借机大做文章,离间你们父子的关系,那时殿下和皇上将更难以相处。”

“道理是不错。不过,今日之齐王府,如虎穴狼窝,此去实在太危险”,房玄龄显得十分担忧。

杜如晦微微一笑:“殿下从迈进齐王府第一步起,便紧紧跟住太子,不管走到哪里,都寸步不离。一旦有变,便以太子为人质。我想那李元吉再鲁莽,也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另外,可让尉迟敬德和李勣将军作为侍从跟随左右,以其二人的神勇和机警,可保万无一失。”

秦王也说道:“杜先生所言极是,照此行事,此去不会有什么闪失。另外,可令数百名武士,化装为看热闹的平民百姓,分布在齐王府周围,一旦有事,可做接应。”

第十一章 杀机重重齐王府

皇宫大内离齐王府并不远,最多不过半里地光景。但是天子出行,一点也草率不得,仍然是旗罗伞扇,笙簧钟鼓一应俱全。前面有三百骑甲士开路,后面有上千名侍从护卫,高祖坐在镶珠缀玉的天子轿辇上居中而行。数十名太监、宫女亦步亦趋地簇拥着缓缓行进的大轿。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并马而行,紧跟在大轿的后面。

自从开府建衙以来,这是齐王府最风光的一天。此刻,王府外面,早已经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大早便围拢在这里,等待一睹当今圣上的风采。

提前赶来维持秩序,弹压场子的皇宫侍卫,在东、西、南三面站成了一道人墙,把百姓们隔在外面,只可远观,不准近前。秦王府那些化了装的甲士们,也都分散夹杂在看热闹的百姓们中间,各自随身暗藏着兵刃,紧张地等待着皇家仪仗的到来。

开路的骑兵刚刚驰近,齐王府大门前立时钟鼓齐鸣,笙簧笛笳奏响,鞭炮爆竹炸成了一锅粥。涌动的人群当中,不知谁带头高喊了一声“皇上万岁”,接着,“皇上万岁”、“大唐朝万岁”的呼喊声立时响彻四远,直冲云霄。

当皇上的黄龙大轿刚刚落地时,音乐、鞭炮声戛然而止。齐王元吉率领众妻妾和王府官员、太监、宫女们在大门内外跪倒了一大片。元吉高声说道“儿臣恭迎父皇大驾”。众人齐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两名太监紧趋几步打起轿帘,高祖皇上稳步走下轿来,满面笑容说道“汝等都平身吧。朕不过来随意走走,日后还要常来,女眷就不必侍驾了,可各自回去安歇”。

元吉的五六位妃子和宫女们纷纷叩首谢恩,起身退下。秦王不经意地向她们瞥了一眼,却恰恰与杨氏四目相撞。杨氏脸色有些惨白,眼睛里透露着恐慌。在与秦王目光相遇的一刹那,眼神里似乎带着哀乞,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不该来,快设法离开这里,还来得及。”秦王却视而不见,急忙别转了脑袋。

与大门外喧闹热烈的气氛恰恰相反,齐王府内显得十分安详而又宁静。除了那棵龙钟老槐上的几只鸟雀,偶尔啁啾一两声,到处是一片死一般的静谧。那些工匠园丁等一干下人早已回避,偌大一个王府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冷清,既没有脚步声、咳嗽声,更没有说笑声。

不过,却看得出来,为了迎接圣驾,王府的里里外外都经过了一番精心地修葺装饰,到处焕然一新。楼堂殿阁、亭台轩榭,皆重新油漆粉刷,绘彩描金,显示着一种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豪华气派。就连草坪、花圃和周围那些不大的垂柳、曲柳、龙爪槐、丁香、木芙蓉等树木的枝枝桠桠,也都修剪的齐齐整整,一丝不乱。

高祖举步走进大门,颇有兴致地四下里打量着,高兴地说道:“不错,很不错嘛,元吉在治家上倒是颇具匠心”。

跟在高祖后面的,是太子建成、秦王世民和齐王元吉。世民紧傍在太子左边,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再后面,便是皇上的大内侍卫、太子的贴身侍从和秦王世民带来的李勣、尉迟敬德两位将军。

一边走着,李建成对世民道:“二弟到底是久历沙场的三军主帅,连贴身侍卫都是三品大将”。

秦王忙说道:“大哥说笑了,二位将军都是朝廷大将,小弟哪敢如此做大,用他们做侍卫?不过,两位将军与四弟是在战场上并肩拼杀,钻枪林,闯剑树,出生入死的患难之交。今日不过要借父皇巡幸之机,也来拜瞻一下齐王府,以饱眼福罢了。其实,到四弟府上,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还用什么侍卫?不是吗,四弟?”

“二哥说的没错,我与二位将军是老朋友了,今日到了府上,也算是贵客了。”齐王口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大犯嘀咕:这个奸猾之徒,莫非已闻到了什么气味?怎么会把这么两个人带来了?这二人的手段,他可是知道的。尤其是那个尉迟敬德,自己深深领教过,驰驱万马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简直是个魔鬼。看来,今日要有一场血腥的恶战了。

这样想着,忍不住瞟了尉迟敬德一眼,他正在冲自己傻笑。可那笑意的后面,冷峻的眼光却像电闪一样倏然闪过,他禁不住一阵心头鹿撞,周身打了个寒颤。

一行人慢慢往前走着,不断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秦王有意地同太子套着近乎:“这些日子,大哥的气色甚好,可是用了什么上好的补品?”

这不过是在没话找话,好借机与他并肩而行,一旦有变,顺手便可将他一把抓住。

但在建成听来,这话里好像有刺,便说道:“哪有什么补品?我一向身子结实,又终日在京城养尊处优。不像二弟,长年东征西战,日炙雨淋,面色自然黑些”。

这话却有些反唇相讥的味道了,秦王并不在意,笑着说道:“大哥说哪里话。您这次为帅东征,扫平刘黑闼,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结束了大唐江山的动乱。此战功之辉煌,将永载史册。朝野上下,满朝文武,谁不有口皆碑?”

高祖走在前面,听着儿子们的对话,却丝毫不知其中隐情。见兄弟三人如此亲亲热热,心中甚觉快慰。尤其是听了世民那一番褒奖建成的话,更像是饮了一壶陈年香醇,只觉得浑身舒泰。

穿过第一进殿阁,便走进了一个类似四合院的所在。正北的大殿愈加巍峨崇丽,而东西庑殿,连接南北两座大殿,将这里合围成了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独立天地。当院几棵粗可合抱的参天老柏,遮光蔽日,使这里大白天也显得凉飕飕、阴森森的。

秦王一下子警觉起来,这可是个设伏刺杀的好地方。他冷眼看看东西两溜庑殿,几乎都是锁门闭窗,厚厚的窗帷也垂放着。便知道那里一定埋伏着刀斧手,此刻恐怕正弓上弦,剑出鞘,刀光闪闪,剑影幢幢。

他向后看了一眼,见李勣轻轻点点头,已经会意,且表情中充满了自信,便略觉放心。

又走了几步,他突然问道:“四弟,你这两庑中放着什么宝贝,大白天也需人守护?我怎么听着像是有人走动的声音?”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庑殿中绝无声息。他是有意地诈一下,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我可是有备而来。

李元吉心里格登一下,额头上立时冒出了细碎的汗珠。秦王看来是完全洞悉了自己与大哥的计划,他若敢当场揭穿,父皇肯定要查看两庑,那就索性拼他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了。到时候乱箭齐发、刀剑相拼,什么秦王、太子、皇上、统统杀死。大不了,连自己也死于乱箭之下,出了这口恶气也值了。

这样想着,信口说道:“二哥净说笑话,小弟能有什么宝贝,那不过是几间常年不开的空房子。”

“噢,那可能是我听走耳了。入夏以来便有些上火,我这两只耳朵老是出差。”

高祖回过头来,关切地说道:“那就该找御医看看,不能太大意了,年轻轻的落下个耳聋的毛病。”

元吉已经急不可耐,不停地看着太子。建成早被世民那句话惊得脸色都变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要自己说一句:“哎哟,我腹中不适,得赶紧入厕”,这里立时便会变成一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他偷眼看看世民,见他右手一直紧攥着腰中剑柄。说不定自己的暗号还没说完,早被他的利剑砍飞了脑袋。

他紧皱着眉头,瞅了元古一眼,轻轻摇摇头,意思是说:事机已泄,千万鲁莽不得。

“父皇,咱们到四弟的后花园看看吧。四弟巧思独运,那里经营得更加别致,不仅琼花瑶草应有尽有,还养了不少珍禽异兽。”

“好,去看看。难得今日清闲,你们兄弟便陪朕各处转转。元吉,你在前面领路。”

元吉陪着高祖从东北角门拐向后面。建成却就近走西北角门,世民仍然紧跟着他。尉迟敬德和李勣已走在了几位太子侍从的前面,默默地不离秦王左右。

来到后花园之后,众人都觉耳目一新,到处姹紫嫣红,绿荫婆娑,奇石碧波,曲径飞花。更有许多五颜六色的禽鸟,奇形怪状的小兽,或在半空翩飞,或在地上漫步。

高祖走进一个小亭中坐下,笑容可掬地观赏着满园的景色,不时地看看三个英气勃勃的儿子。今天是他们兄弟最亲密的一天,也是自己这个当父皇的最欣慰,最开心的一天。

建成和世民仍在并肩散步,两颗高悬着的心此时都放到了实处,他们轻松自如地交谈着,发自内心地畅笑着。元吉却离着他们远远的,独自对着清池中的游鱼发愣。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内心的那份懊丧和遗憾。

在齐王府巡幸了近两个时辰,皇上终于摆驾回宫了。看看世民和太子双双上马,离王府而去,李元吉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发疯似地跑回寝宫,抓起北墙下红木案几上的一个东汉水波纹四系罐,又一件价值连城的收藏品,哐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世民与李勣、尉迟敬德回到秦王府,老远便见王妃长孙夫人在两名侍婢的陪伴下,伫立于府门之外,正在引颈翘望。

秦王于一大早离府走后,长孙夫人便觉得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里,坐也不安,站也不宁,做啥事都精神恍惚,六神无主,一个上午的时间,她竟跑到府门外十几次。侍婢们劝她回寝室歇会儿,但她刚刚坐下,还不等喘过气来,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来回徘徊,然后又向大门走去……

这些年来,丈夫几乎年年带兵在外,东征西战。她一年到头都在期待着他平安归来,也曾紧张过,焦虑过,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惊慌失措和忧心如焚。她分明知道,齐王妃杨氏的善意提醒,决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杞人忧天,世民此去齐王府,一定是凶险莫测。

谢天谢地,他总算平安地回来了。世民刚跳下马,她便快步迎了上去,紧紧地拉住他的手,像个大孩子似的只顾得笑,半晌才说了句:“你回来了?”

看着她激动得像桃花似的面颊,世民哈哈大笑:“有点沉不住气了吧?有这二位将军跟随左右,我李世民如有神助,怎么能不回来呢?”

长孙夫人向尉迟敬德和李勣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多谢二位将军,妾身有礼了。”

二位将军慌忙躬身还礼,李勣说道:“这都是末将职责所在,何敢言谢?王妃如此屈尊待下,岂不要折煞末将?”

长孙夫人又对秦王说道:“房、杜二位先生和李靖将军等早已来到府上,正在密室等候殿下。”

“是吗?我还正要派人召他们。走,咱们快去看看。”说着,世民与李勣、尉迟敬德急步来到密室。

房玄龄、杜如晦、李靖还有长孙无忌一齐站了起来,向秦王微笑致意。秦王走到李靖面前,把着手问道:“李将军何日回来的?”

李靖答道:“末将昨夜刚到。今早听说了这档子事,急忙赶来府中,不期与二位先生和长孙兄在此相遇。紧急当口未能为秦王分忧,实在惭愧。”

原来,李靖自从扫平江淮一带之后,因战功显赫被擢升为灵州大都督,一直在灵州任上,昨日刚刚因事临时返回京都。

众人重新入座,杜如晦说道:“殿下此去,等于闯了一回龙潭虎穴,如今全身而归,可喜可贺。”

秦王笑道:“有谋臣骁将如卿等,既能未雨绸缪,又能临阵慑敌,鬼蜮魑魅能奈我何?”

“这么说,建成、元吉确有异谋?”长孙无忌问道。

“那还用说,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我看李元吉那龟孙子几次要发难,今日差一点就要火并齐王府。”尉迟敬德气呼呼地说道。

房玄龄看看众人,呷口茶慢慢说道:“殿下,在下昨夜几乎一宿不曾成眠,细思应对之策。如今你兄弟三人嫌隙已成,且渐趋公开。从此祸机将发,天下汹汹,人怀异志。有朝一日变端一旦发生,不但祸及秦府,更恐倾危社稷。当此之际,可不深思?在下以为,殿下不如效仿周公当年故事,外宁州郡,内安宗社,申孝养之礼。古人有云:‘为国者不顾小节’,正是这个道理,若再犹豫观望,必致家国沦亡,身名俱灭,请殿下三思。”

他不急不缓,徐徐道来。一席话,让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虽然有些关节,他不得不说得隐约其词,但大家心里明明白白。所谓‘外宁州郡,内安宗社’,自然是说要笼络安抚住各州郡刺使、都督等军中要员。然后在朝中举事夺取大宝,登上帝座。

秦王世民一字不落地仔细听着,心中更是深为赞许。在这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自己的这位首席谋士,终于显示了他惊人的政治远见和卓尔不群的处事才略、廷争艺术。

他这一席话,显然是今后这段非常时期里,自己应该遵循的行动纲领。

细细寻味,这话寓藏极深,大致可分为六层意思。

其一,大乱已经不可避免,此乃不为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大势所趋。

其二,既然如此,就该立即起兵诛“逆”,夺取皇位,万不可操妇人之仁。

其三,以挽救江山社稷的利益为借口,名正言顺。

其四,以周公摄政的故事做历史依据,“为国者不顾小节”,不但能见谅于天下,而且会留美名于青史。

其五,对当今皇上,尽心孝养,使其安享天年,以尽人子之情。

其六,这样做,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若不如此,便会“家国沦亡,身名俱灭。”

这一纲领真可谓有理有利有节。难得他能将未来行动的整个过程做出了如此周密的思考和安排,怪不得连父皇都曾叹赏他:“深识机宜,足堪委任”呢?

不过,以秦王的身份,他不能不更加谨慎,尽量地在表面上保持沉默和安静。一方面,当今高踞皇位的,是他的父亲,另一方面,正面敌手又是他的嫡亲兄弟。面对骨肉之情,手足之谊和千百年形成的人伦道德,他不能显得太迫不及待,垂涎欲滴。当年父皇攻进长安,取隋帝而代之,还要推让再三,更何况自己的夺权是在父子兄弟之间。有时候表面文章是要做的,戏是要演的,而且要演像演足。

当然,对于眼前的这些心腹之人,用不着太过矫情。于是他说道:“先生一席话。鞭辟入里,振聋发聩,有金石之音。眼下真应了那句俗语,‘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不过,我想,暂时还是要静观待变,让他们多行不义,充分暴露,失尽人心之后,再除之不迟。”

杜如晦笑道:“殿下的意思我等明白,这不过是宫廷争斗中的‘哀兵之计’,受尽屈辱而忍隐不发,更能赢得人心,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这些年在战场之上,秦王多是开始坚壁不战,待敌师老兵疲时突然攻击,直捣其心腑,一战而定胜局。在未来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以静制动,与坚壁不战大有异曲同工之妙。总之,玄龄兄之论,可为我等行动的宗旨和目标,而殿下之妙思,可作策略和手段。珠联璧合,相映成辉,何患大功不成?”

“正是这个意思。我之以静制动,当然不是无所作为或骄矜麻痹。相反,眼下十分紧迫的,有两件事非做不可。一是要加意经营东都洛阳。当初从洛阳班师回朝,我令老将屈实通留守在那里,屈老将军年事已高,前些日子我已奏请皇上,派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接替屈老将军镇守东都,但尚需派一武将前往,掌握洛阳兵马,联络山东豪俊,以为京师奥援,旦夕可用。不知派谁更为合适?”

“可派行台车骑将军张亮前去”,李勣举荐道,“此公不仅侠肝义胆,而且倜傥有智谋,机警过人,足堪独当大任。”

世民笑道:“李将军慧眼识英雄,既是你所举荐,不会错了。可让张亮带一千人马,即刻动身。到东都之后,要刻意联络当地英雄,不论街市闯巷,山林湖泽,凡有勇有谋者,都要召纳,由我府中多出金帛,恣其所用。但又不可大事声张,此事便由李将军安排。”

“末将即刻便去办理”,李勣说道。

秦王又说:“还有一件事,是这场风波提醒了我,我们要下些功夫,在东宫和齐王府内安插眼线,结纳同仁,以不断打探掌握彼方动静。争斗如此尖锐复杂,再不能当聋子瞎子,处处被动。”

长孙无忌道:“我也正想说这件事。此事至关重要,既要大胆物色,又不能打草惊蛇。诸位都要广泛留心,多找些关系。我倒有一个现成的人选,近日便去探探他的口风。”

秦王道:“众人同心,力可断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管是谁物色到了目标,为免走漏风声,保护好对方,只可对我一人说知,万不可再扩大知情范围。”

转眼已是武德七年六月,京城长安进入了酷暑盛夏。一大清早,太阳刚刚冒出头来,大地便开始腾起滚滚热浪。到了中午,烈日当空,更如铄金喷火一般,溽热难当。就连碧树蓊郁,花木葳蕤,一向比较清凉的皇宫大内,今年也变得特别闷热。坐在荫凉通风处,不停地打着扇,还动不动就冒出一身臭汗。若是再喝上一杯热茶水,立时便会汗如泉涌,粘糊糊地胶着在身上,让你浑身不自在。

已经步入老年晚景的高祖皇上,再也耐不住这般酷热。如今是太平世界,朝廷没有多少急务要办,他决定暂时离开长安,到避暑胜地仁智宫去安心静养,渡过这段难挨的日子。

这可是他当皇上六七年来第一次离开朝廷,第一次摆脱那些每日里缠绕不休的繁杂政务,他要好好地过几天清静休闲的日子。

他把朝政交给太子建成,让宰相裴寂、陈叔达他们在朝中辅佐。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建成独立执掌一段时间的朝政,对他也是一个锻炼和磨砺。

他带上秦王世民、齐王元吉,宰相封德彝、萧瑀和众妃嫔们,于六月初三日一大早从长安出发,直奔仁智宫。

仁智宫在宜君县(今铜川),位于长安西北约三百里。这里群峰叠翠,流泉鸣琴,茂林修竹,老树苍苔,确是个避暑的好所在。可惜,这些年来,变乱不息,战事连年,自己这个当皇上的一直未得闲暇,也没有那份情致前来观光消闲。如今四海无波,天下混一,该好好地享受一下太平天子的清福了。

高祖皇上一走,摄理国事的太子建成一下子紧张忙碌起来了。不过,他忙的并不是朝廷的政事,而是一些外人都不得而知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又是一个除掉李世民的好机会,甚至是一个宫廷政变的天赐良机。

昨天晚上,他与李元吉密谋了大半宿。他让元吉趁同行之便,在半路上或到了仁智宫之后,寻找时机,杀掉秦王世民。他则利用居守京师的机会,调兵举事,与之呼应,逼父皇让位。临分手之时,他又一再嘱咐元吉:“安危之计,决在今岁。”

皇上刚刚起行,他便派快马秘密驰往庆州,命庆卅总管杨文干招募精壮勇士,送往长安,补充他的“长林军”。又派人去幽州,命燕王罗艺发精骑三百到京师,补充东宫警卫,以应大变。

随后,他密令杨文干准备起兵,并派尔朱焕、桥公山二将,去庆州为杨文干送去甲胄三千副。

这个杨文干曾任东宫宿卫,是建成的旧部死党,此时出任庆州总管,手下有兵马万余人。

庆州在仁智宫所在的宜君县北二百余里,而距长安近五百里。按照建成的计划,就是让杨文干在庆州举事,自己则于长安起兵,然后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仁智宫。高祖和秦王所带侍卫不过千余人,兵微将寡,又有齐王元吉从中接应,此次兵变,可稳操胜券。

就在太子建成紧锣密鼓筹划发动兵变的时候,秦王世民的人也没有闲着。

高祖走后的第二天晚间,远离长安闹市的一个小酒店里,突然进来了一位穿着豪华的巨商大贾。颀长的身材,古铜色的清瘦脸膛,颌下三缕黑须,疏朗有致。他走进店门,顺手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往柜台上一放,说道:“店家,可有清静的单间?”

“有有有,又干净又僻静,就在楼上。”店小二一见来了财神爷,满脸笑开了花。

“好,就去那间,准备下你店里最好的酒菜。一会儿来位官爷,你把他带上来就是。”

“好来。请问客官,席间是否要个唱曲儿的侑酒?别看这地方偏,可有十分水灵的鲜货。”

那人却笑了起来:“这次就免了吧。不光不要唱曲儿的,连闲杂人等也别让他们靠近,我们有要紧生意要谈。”

“是,就按客官吩咐的办。”

那人上了楼,在一个装潢典雅的单间中坐下。跑堂的泡上一壶上等的“女儿春”,便退了出去。他一边慢慢地品茶,一面等人。

这商贾是谁?原来正是天策府行军大总管李勣。他今夜要会的人,却是东宫中太子建成的老部下,曾经掌管过要害部门的东宫宿卫,而最近又被建成举荐,去负责戍卫皇宫大内玄武门的将军常何。

这位常何原是李勣的部属,对李勣历来十分敬重,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武功超群,为人又极为忠厚。随李勣归唐之后,被太子建成看中,挑选为东宫侍卫,以后不次擢拔,先是掌管东宫宿卫。最近一些日子,李建成加快了争夺皇权的步伐,便将他作为心腹,推荐给高祖,去统领玄武门的戍卫部队。

不一会儿,常何骑马赶来,他仍是一身行武打扮,只是卸去了将军甲胄,只穿普通的士卒衣着。

见到李责力之后,便要大礼参拜。李勣连忙阻拦:“使不得,使不得,常将军如今是太子殿下的红人,身居要职,李勣何许人,敢当此大礼?”

常何道:“李将军言重了。常何本是将军的部属,到什么时候也视将军为旧主。更何况,我常何再红,也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奴才,怎比得上将军叱咤疆场,纵横两军阵前,建功立业于江山社稷。”

二人说着,分别落座。待酒菜上齐之后,李勣让店小二去忙自己的,不招呼不用上来,店小二点头会意,下楼去了。

李勣亲自把盏,为常何和自己分别斟上一盅,说道:“自入京师以来,你我兄弟一个在外,一个在内,常常不得聚饮。今夜有些空闲,便喝个痛快。”

常何忙端起酒盅,说道:“小弟借花献佛,敬兄长一杯。”李勣笑道:“兄弟同饮,兄弟同饮。”二人边吃边喝,随意地攀拉着些家长里短。待喝过六盅之后,常何说道:“李大哥——恕小弟失理,我觉着还是这样叫着亲切、实在。大哥今夜约小弟出来喝酒,又跑到这么个偏远之处,必定有所赐教。”

李勣将一盅酒倾进嘴里,慢慢说道:“你我原是自己人,愚兄今夜便开门见山。这些日子,贤弟没觉到朝廷之中,特别是太子与秦王兄弟们之间,有些什么反常?”

对于李勣的见事精明,深谋远虑,常何是早就知道的。一听他这样说,立时意识到他要谈大事,便正色说道:“常何是个粗人,平日里只知道服从军命,恪尽职守,其他的事不大留意。不过,太子与秦王不睦,却是许多人都知道的。”

“岂止是不睦,简直是水火不容,你死我活。”李勣变得面色严肃,眼神也变得冷冰冰的,深不可测。接着,他把齐王府里发生的欲行刺秦王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常何惊得抽一口凉气,毛发直竖:“有这样的事?我怎么连点影子都不知道。”

“这是我亲身经历,还能有假?他们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必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这些做部将的,要跟着大倒其霉了。弄不好,又要血流成河,千万人头落地了。”李勣摇头叹息着。

“那……我们该怎么办?大哥还要不吝赐教。”

“贤弟勿慌,来,先干了这杯酒。”两人端起门前盅,相互照照,一饮而尽。

“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当此山雨欲来,大变在即之时,我们这些为人驱遣的将士,关键是要认清成败之势,选准主子。以贤弟看,在太子与秦王二人之中,谁操的胜券更大?”

“这……按说,论人品,论德望,论本事,论功勋,秦王都远胜于太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是,太子毕竟是国家嗣君,法定的皇位继承人,而且又有皇上的宠信,齐王的支持。最后谁胜谁负,小弟还真看不清楚。请大哥明示。”

“名号、身份都是表像,是暂时的。自古以来,得人心者得天下。要知他们二人最终谁胜谁负,只需看一条即可,那就是谁的身边聚集的人才更多。秦王身边,多年来云集了天下人杰,海内精英,真正是人才济济。文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高士廉、唐俭及文学馆十八学士等。武有李靖、尉迟敬德、程咬金、屈突通、段志玄、张公谨、秦叔宝、刘宏基、王君廓、殷开山、史大奈、张亮、侯君集、刘世让、李君羡等。武能定国,文能安邦,哪一个不是当今天下顶拔尖儿的人物?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忠于秦王都是发自内心的,人人都与秦王知心换命、患难与共。真到了节骨眼上,谁都肯拼将一死以报秦王。这实在是难得啊,从古到今,也有不少帝王赢得了礼贤下士的美名。但据我所知,若论人才之多之精,人心之齐之忠,无论哪一代的帝王,还没有一人能与当今之秦王等量齐观,同日而语。更何况,秦王本人,聪睿绝顶,文武兼全,玄鉴深远,握机果断。又能不拘小节,待友以诚,终始如一。这样的人,在神州大地上,一千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因而,愚兄可以断言,将来拥有四海者,非秦王莫属!”

李勣侃侃而谈,常何不眨眼地听着,不停地点头。李勣再斟一盅酒,兀自喝了,又说道:“不错,太子身边也有几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像魏征就是群山中的高峰。但他孤掌不鸣,独立难撑。更加上太子荒淫本性难移,许多事并不听他的,何以能成大事?贤弟只要两相比较,这场角逐谁胜谁负,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常何呆坐在那里,多时没有说话。李勣说得这些,他从来没想过,更没有听任何人说过。乍听起来,真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沉默了多时,他突然站起身来,端起一盅酒,对李勣说道:“大哥,你的话小弟深信不移。下一步该怎么办,该做些什么,小弟全听你的。我再敬大哥一杯。”

李勣痛快地把酒喝了,让常何坐下,笑着说道:“其实,眼下也不用做什么。愚兄只是提醒你心中有数就是了。将来秦王用你之时,自会有人告知你。切记,目下要深藏不露,自我保全为要,勿使太子生疑。”

常何激动不已,说道:“大哥放心,秦王凡有驱遣,小弟万死不辞。”

当下,两人又喝了一阵子酒,见夜色已深,才各自告辞而去。

就在李勋说服常何后没有几天,长孙无忌也把东宫中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拉入了秦王的阵营。此人是掌管东宫机要的太子率更丞王眸,他与长孙无忌是同乡,一向关系密切,又对秦王十分敬重。所以还没等长孙无忌说了几句,他便明白了来意,痛痛快快地说道:“长孙兄无须多言。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从此以后,小弟愿唯秦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第十二章 流产的兵变

东宫郎将尔朱焕、校尉齐公山,奉了太子之令,带了百余步卒,将三千副甲胄分装在五六辆大车上,于深夜离开长安,向庆州押送。

他们不走大道,只拣偏僻小路,昼伏夜行,以免露了形迹。从长安到庆州,中间要经过宜君县,正是皇上避暑的仁智宫所在地,不能不格外小心。这可是谋逆,是举兵造反。一旦事泄,不光自己要脑袋搬家,全家老幼都会惨遭屠戮,甚至会祸连九族。

一路上,尔朱焕心中都突突乱跳,一想到谋反不成的下场,便觉得脊骨冰凉,浑身颤栗不止。越接近宜君地面,这种深深的恐惧便越不能自抑。

他让兵士们在前面走着,自己与乔公山慢慢地跟在后面,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

“老弟,你觉得咱们这趟差使如何?”尔朱焕轻声问道。

“我正要同老兄商量呢。还能如何?明摆着是掉脑袋的差使。”乔公山知道尔朱焕的心事,便直言说道。

“掉脑袋?光咱们掉脑袋是轻的,这可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勾当。”

“老兄要想想法子,咱不能大睁着眼往火坑里跳。这算是什么事?谋逆篡位,举兵造反,就算成功了,咱们送几副铁甲算不了什么大功劳。一旦失败,便是杀头之罪。就是死,也不能这么个死法,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千古骂名。依小弟之见,我们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回老家种地算了,好歹也能保住这条命。”乔公山又气又怕,显然已经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逃跑不是办法,如今天下太平,哪里能够藏身?再说,他见我们潜逃,害怕事泄,会不顾一切地到处缉捕,随便加个罪名,都能杀我们灭口。咱这百十号人,一个也别想活命。”

“那该怎办?难道大活人真要让泡尿憋死?”

“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前面不远便是仁智官,咱们去见皇上,举发此事,或许能救得自己。”

“向皇上举发?他们可是父子,能信咱的?”

“就是有一线希望,我们也得试试,就算撞大运吧。再说,有这三千副甲胄做现成的物证,又是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不信皇上能那么糊涂。”

“好,小弟就听大哥的。一切听天由命吧。”

于是,这一行人不再走乡间小路,干脆转到官驿大道上,直奔仁智宫而去。

高祖听尔朱焕、乔公山奏完太子欲行兵变之事,如同头顶上炸响了一个焦雷,又惊又怒,更感到深深的悲哀。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人证物证俱在,这是铁一样的事实。这几年,他最担心,耗费了许多心血想要杜绝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就是帝王家的骨肉亲情,父子人伦?为了这个皇位,就如此的迫不及待,连什么忠孝廉耻都不要了,这个畜牲!

高祖立即降诏,说自己圣躬不豫,龙体欠安,命太子建成立即赶来仁智宫见驾。

接到高祖的手诏,建成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他万万没有想到,跟随自己多年的尔朱焕和乔公山会背叛了自己,如此机密的大事会这么快就泄露了。他连夜召集身边的谋士们商量对策,心惊肉跳地说道:“大事已泄,大祸将至。孤若不保,诸公恐难免池鱼之灾。当此之时,汝等以为该如何才好?”

谋士徐师慕高声说道:“事已至此,殿下无退路。干脆据城起兵,背水一战,或可幸免一死。”

另一个谋士赵弘智却说道:“殿下万不可造次。如今皇上健在,京师兵马有多少能听殿下调遣?且一旦举事,秦王李世民必下令四方之师勤王,内外呼应,孤城难保,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那怎么办?难道只能引颈受戮,坐以待毙?”徐师慕反问道。

“不然。以在下看来,眼下惟一的出路,就是殿下轻装简从,急赴仁智宫诣阙谢罪。”

“孤这是谋逆篡位之罪,父皇必不肯赦,此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建成面色苍白,一副嗒然若丧的狼狈相。

“殿下只推说与秦王交恶,为其所逼,只想举兵除去秦王,并不敢觊觎皇上之位。以皇上之宽厚仁慈,或许能免一死。只要暂时保住了性命,过了这道坎儿,以后再徐图大计。”

太子建成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便带上官属随从,急忙向宜君县进发。到了离仁智宫只有六十里的毛鸿宾堡,他将多数随从留在那里,只带了五六骑近侍,心怀忐忑地向仁智宫走去。

在建于半山坡的那座沁凉殿里,高祖李渊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面南而坐。身边的大臣们都回避了,太监宫女也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几名贴身侍卫持刀亮剑,杀气腾腾地立于两侧。

李建成免去冠带,解下佩剑,徒手走进大殿。刚进殿门,他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号啕大哭,一边膝行而前。将近御座,即鸡啄米似的叩头谢罪,以至于碰地有声,连前额都磕破了皮,渗出了殷红的血水。

“孽畜!你身为太子,国之嗣君,为何还要举兵谋反?朕这么一大把年纪,难道你连几年都等不了,非要弑君篡位不可?”

“父皇,儿臣有罪,罪该万死,但实在是出于万般无奈。二弟世民,功高势大,凌逼日甚。父皇在世之日,或可无忧。他年万岁之后,儿臣莫说是继位大统,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自保。儿臣此次举兵,无非想除掉世民,以求自保,并非针对父皇,更无篡权谋位非分之想,还请父皇明鉴。”

“一派胡言!你与世民君臣名分已定,世民乃识大体,重亲情之人,何曾有凌逼之事?你无端猜妒,同室操戈,气量狭小而心地阴鸷,他年何以继我大唐江山?”高祖余怒未息,根本不信他这套鬼话。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父皇既不肯饶恕,今日唯有一死,以谢罪明志”。建成声泪俱下,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爬起身来,奋力向身边的立柱撞去。

事情来得太突然,高祖身边的侍卫未及拦阻,建成一头碰在圆柱上,轰然倒地,顿时头破血流,昏死了过去。

高祖见此惨状,一时愕然,愣怔了多时,才叹口气道“唉!这又是何苦呢。连命都不要了,还争的什么权?”说着,竟流下了两行热泪。

建成伤势并不重,不过是皮肉之苦,经太医敷药止血,很快便没事了。

他虽然上演了一出苦肉计,但高祖并不肯饶恕他。毕竟是起兵造反,在大唐王朝建立以来,这还是绝无仅有的,此风断不可长。

于是,他下令将建成囚于一座偏殿,并让殿中监陈万福亲自带领侍卫们严加监管,不许与任何外人见面,互通信息。

接着,高祖下令,让司农卿宇文颖星夜急驰庆州,向杨文干晓以大义,召他速来仁智宫晋见。

诸事处置过之后,高祖皇上却陷入了深思。他身历乱世,老于世故,前朝隋廷父子相残,兄弟相煎的血迹未干,殷鉴不远。宫廷斗争的极端残酷和复杂,使他不能不对这件事做各方面的设想。

建成说秦王世民对他凌逼日甚,这自然是为了开脱罪责的攀咬,但也不是毫无道理的信口雌黄。他们兄弟间的不睦和明争暗斗,确实也有日趋严重的迹象。

今日建成率先发难,必定刺激世民,弄不好就会引燃一场宫廷政变的熊熊大火。世民会不会借建成被囚禁之机,以讨叛逆为名,乘势起兵,既杀死建成,又逼自己退位呢?咳!自己这三个儿子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至少,今天夜里,仁智宫就像坐落在火药堆上,危险万分。

一念及此,高祖顿时觉得冷汗津津。他立即秘密传旨,让数百名贴身侍卫连夜到他的寝宫集合。到夜色深沉之后,带上尹德妃和张婕妤,并不告知任何朝臣,出了仁智宫,悄悄地向南疾走数十里,在一片密集的松林中过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又回到仁智宫。这一夜,高祖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担心谁,是建成,是世民,还是元吉?若是真得对这个皇帝宝座生了觊觎之心,那么,在三个儿子中。世民将更加可怕。

高祖皇上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太子谋逆的消息传来,秦王世民的左右自然而然地意识到,他这是要置秦王于死地。程咬金、尉迟敬德等将领们纷纷求见世民,要他乘机起事,举兵诛杀建成、元吉,以绝后患,甚至连建成的一些旧部也来献策,请秦王早定大计。

世民没有答应他们,只淡淡说道:“太子自绝于朝廷,自绝于皇上,玩火而致自焚。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做出不忠不孝之事,有亏臣子之道,让后世唾骂。”

而他的心里,却在暗笑太子的愚蠢鲁莽。他断定,建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足以断送他的太子之位。若建成的储君之位被废,自己被立为太子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之事,何必再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徒惹非议呢?

于是,他将众人婉言劝走。自己躺到铺上,美美地睡了一宿。

司农卿宇文颖一行快马加鞭,几个时辰便赶到了庆州。杨文干的军营之中,已经剑拔弩张,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宇文颖见到杨文干,急忙宣读高祖诏命,令杨文干火速前往仁智宫。

杨文干冷笑一声道:“司农大人,皇上要杀我,我却乖乖地送上门去,请问,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宇文颖说道:“太子事泄,如今已身被缧绁。将军势孤力单,以区区万余人马反叛朝廷,岂非以卵击石,蚍蜉撼树?望将军三思,万不可一着不慎,铸成千古大错。”

“没什么可三思的。轰轰烈烈干一场,死于乱军之中,也比束手就缚好得多。士为知己者死,文干深荷太子信用之恩,情愿以死相报。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宇文大人幸勿多言。看在你我多年相交的面上,我不难为你,速回宜君复旨去吧。”

宇文颖还要多说,杨文干却怫然变色,怒道:“若再罗唣,文干便要先斩来使以祭军纛。”

见劝说无望,宇文颖只好火急返回仁智宫,禀知高祖:“陛下,恕微臣无能,无功而返。杨文干铁了心与朝廷为敌,如今已叛旗高树,磨刀霍霍了,还望陛下早做准备。”

高祖叹口气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么大个国家,总有些人不肯安分。这事怨不得你,你且退下吧。”

宇文颖退走以后,高祖立即降旨,命左武卫将军钱九陇和大将军杨师道各从任所率精兵二万,征讨杨文干。

大军开拔之后,高祖却仍不放心。过了两天,亦即六月二十六日,高祖在沁凉殿召见秦王世民,商议如何应付目前局势。

秦王说道:“父皇勿惊,杨文干无知愚夫,逆天行事,失道寡助,一条小泥鳅翻不起大浪头。今有钱九陇和杨师道二将军前往讨伐,必能一鼓荡平。”

高祖却摇头道:“此事不可小觑。杨文干诚不足虑,然事连太子,恐应之者甚众。若不及时将这堆叛火扑灭。一旦成为燎原之势,朝堂震动,生灵涂炭,怕又要大动干戈,再费周折了。朕意还是你亲自前往征讨。平贼之日,朕欲立你为太子。唉,想不到你大哥如此不成器。但朕不能学隋文帝的样子,自诛其子。建成虽不肖,朕不杀他,只封他为蜀王,令其徙居巴蜀。蜀兵素弱,谅他也酿不成大祸,他年他若能老老实实地事你为君,你可保全他。若不肯事你,你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铲平他也易如反掌。”

秦王静静的听着,他知道这是父皇掏心窝子的话。但这是在叛乱又起的非常时期,待叛乱平息之后,还能是这个态度吗?那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他不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好像自己出兵平叛是以立太子为条件似的,便接口说道:“父皇,那是后事,该如何办,以后再说不迟。眼下的急务,是平息杨文干叛乱。既然父皇如此不放心,儿臣明日便赶往庆州。”

六月二十七日,秦王世民带上尉迟敬德、程咬金等几员大将,风驰电掣向前线奔去。他没再多带人马,在他看来,歼灭杨文干,有钱、杨二将所带去的三、四万人马,已经绰绰有余。

世民走后,高祖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精疲力尽。自己原本是来避暑的,想过几天清闲日子,在这个凉风如洗的深山别宫里好好地享受享受,以渡过这个溽热难熬的酷暑盛夏。想不到竟发生了这样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简直像在他心里放了一把大火,烧得五内如沸,焦头烂额。这算是避得哪门子暑?

好在世民已领兵前往平叛,自己可以略略放心了。他坚持要秦王亲自领兵,并不仅仅是因为秦王善于行兵布阵,每战必胜。高祖也知道,对付杨文干这只小鸡,用不着一柄杀牛利刃。世民出征既避免了他们兄弟近在咫尺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事变,又可依靠世民讨平叛乱。这是他在大变突发的当口儿,精心设计的一步一举两得的妙棋。

他从御座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向尹德妃的寝宫蹒跚而行。在这个身心疲惫的时候,他十分需要女人的慰藉。唉,人老了,再没有那么强烈的肉欲,但是有心爱的女人在身旁,抚摸着她们滑如凝脂般的肌肤,闻着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麝兰之香,他会从心里感到轻松愉悦,这实在是一种不可缺少的精神上的慰藉。

刚步入寝殿,尹德妃早迎候在那里。她快步抢过来,搀扶着高祖,慢慢地踱进内室。

宫女们泡好香茶端上来,见尹德妃向她们使眼色,便悄悄地掩上殿门,退了出去。

“陛下,天太热了,把衣衫都脱了吧,这里又没有外人。”

“嗯,脱了,你也脱了。这狗耷拉舌头的天气,热得人没处躲没处藏的,还讲那些细礼?”

尹德妃服侍高祖脱去了内外衣,只穿条内裤,让他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御榻上。她自己也赶紧脱去了薄绸裙衫,只剩一圈抹胸和薄如蝉翼的内裤,在高祖身边坐下,端来一杯茶水让他慢慢啜着,自己在一旁为他轻轻打扇。一边扇着,一只手便在高祖前胸上柔柔地抚摸着,像一片温柔的羽毛在不停地扫来扫去。而那对挺拔高耸的乳峰,则在高祖的眼前颤悠悠地晃动,时不时地触碰着他的额头,弄得他心里痒痒的,身上酥酥的。

“唉,朕是老了,不中用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高祖知道他的爱妃要什么,但他却没有那份心思,也没有那种冲动,便叹口气说道。

“皇上可不能说老,您并不老。不到六十岁的人,龙体康健,还是正当年呢。”说着,那只小手像只蜿蜒的小蛇,从前胸掠过他臃肿而又松弛的腹部,缓缓地向小腹游去。

皇上的命根子像是睡过去了,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但却经不住那小蛇娴熟的逗引,终于醒来了,慢慢地伸直了腰身。虽然不能像年轻人那样昂然挺拔,但也颇有些生气。

“皇上,你看,你一点都不老。”尹德妃惊喜地喊着,不失时机地俯到了高祖的身上。

高祖笑了,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开心的笑。他顺势将那个柔若无骨的娇躯搂紧,满是胡须的嘴巴在那两个细嫩温润的肉坨子上紧张地忙碌着。

“皇上,您别动,今日就让臣妾尽情地服侍您,您只管享受就行了。”

于是,两个人不顾得再到龙床上,就在这个并不宽大的坐榻上,开始了这顿细嚼慢咽的美餐,或是一场软磨硬泡的游戏。

不过,老了就是老了,高祖皇上已无复当年经久鏖战的威风。还不到喝杯茶的功夫,他已经败下阵来。当然,即使这样,他也一样尽兴,一样满足了,不满足的是尹德妃,那是没有法子的事。

待皇上喘息稍定,趁其高兴,尹德妃偎依着他,问道:“陛下,太子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置?”

“朕不会杀他,但他这个太子是不能再当了。朕不能把一座锦绣江山交给这么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尹德妃沉默了多时,突然伏在皇上的怀里嘤嘤哭泣起来,热泪一串串地滴落在高祖宽厚的胸脯上,同汗水混流在一起。

“爱妃,你这是怎么了?”

“完了,臣妾母子们是完了。皇上,看在这些年恩爱相处的份儿上,您无论如何也要救救臣妾母子。”这尹德妃已为高祖皇上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已经四岁了,女儿也一岁多了。

女人的眼泪有时候具有极大的威力,它可以泡软英雄们铁石一样的心肠。高祖一时慌了,忙搂住尹德妃,着急地问道:“爱妃何出此言?有什么事慢慢说。”

“太子建成一旦被废,接替他的自然是秦王,皇上是知道的,那秦王与臣妾历来不睦,自从家父与他府上的杜如晦发生龃龉之后,他对臣妾更是恨之入骨。皇上万年之后,臣妾母子落到他的手里,哪还有半点活路?皇上,就算臣妾不足道,这些孩子,还有张婕妤的一双儿女,可都是您的亲骨肉啊,您无论如何要救救他们。”

这一次轮到高祖沉默了。尹德妃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世民对这两个女人肯定会怀恨在心,自己一旦归天,世民继位做了皇帝,她们母子们若是无人保护,还真难说落个什么下场。

见高祖不说话,尹德妃抹了把眼泪,又说道:“皇上,依臣妾看,太子并不是那种不忠不孝之人。他对于陛下,一向忠心耿耿,孝心可嘉。这些年来,对您的旨意,他何曾有半点违忤?什么时候不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极尽人子之礼?这次出事,绝不是想谋夺皇位,怕是另有原因?”

“你说说看,是什么原因?”

“秦王势焰熏天,从来不把太子放在眼里。太子心中害怕,每日里如坐针毡,唯恐不能自保。倘若他一旦失势,不仅会丢掉太子之位,恐怕连妻子儿女的性命都难保。情急之下,又受了左右不明事礼之人的教唆,才做出这种事来,也是一时糊涂,皇上还要三思才是。”

高祖有些犹豫了,其实,尹德妃所说的这些道理,他心里也想过,其中确实有些是实情。但是,像这样的大事,他不会对后官的妃嫔们信口表态,便说道:“好了,别说了。朕未必一定要废他的太子,先圈禁他几天嘛。这样大的事,还得容朕仔细想想。”

第二天,高祖没有去前殿议事,一个人躲在后宫里饮茶纳凉。

齐王李元吉来到了后宫。这次随驾仁智宫,按太子建成的吩咐,他是要在半路上或到这里之后,伺机刺杀秦王。但秦王身边的尉迟敬德和程咬金,像是哼哈二将,始终跟着他,形影不离。驻跸仁智宫之后,更是戒备森严,使他一直没有机会下手。

李元吉本来就焦躁异常,想不到大哥建成又事泄被囚,更使他惊恐愤怒,怨恨交加。每天像狗掉了蛋子似的,出来进去,无心无绪,团团乱转。

他想见父皇,又怕火上浇油,更触怒皇上,对太子不利,便先设法见了尹德妃,让她从中周旋。听尹德妃传出消息,说皇上已有了活络话,这才大着胆子来后宫求见父皇。

“朕累了。要一个人清静一会儿,你又来干什么?”高祖一见他来了,就猜到了来意,不耐烦地说道。

“儿臣一来是看望父皇,怕父皇气伤龙体。二来是……”

“二来是为你大哥求情,对吧?”

元古嘻嘻笑着,走到高祖面前说道:“父皇未卜先知,神仙一般,孩儿敢用脑袋担保,大哥对父皇唯忠唯孝,决无二心。他这事做得是不对,可绝不是冲着父皇。父皇本意就是要大哥继位,他为什么还要对父皇不轨?大哥多次对儿臣说过,他这个太子之位,全靠父皇给撑着。若是没有父皇,早给别人抢走了。大哥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自卫,有人早就要对他……”

“好了好了,朕心中有数,你回去吧。”

可元吉并不回去,仍在那里撒娇装痴,胡搅蛮缠。他是窦氏所生的最小的儿子,从小便死了亲娘,高祖对他便娇惯了些,他缠着高祖苦苦哀求,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说什么自己从小就跟着大哥,相依为命,父皇若废了大哥,连自己也没命了。高祖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与朝臣们商议商议。

元吉走后,高祖立刻穿戴好,来到前殿,宣旨封德彝单独觐见。

待封德彝行过大礼,一边坐下之后,高祖问道:“封相,太子怂恿杨文干起兵,可是冲着朕这个皇位,要来逼宫夺权的?”

封德彝察言观色,听高祖的话音,已经没有了那种怒不可遏,非要废太子不可的意思,便从容地说道:“陛下,以老臣之见。太子似乎并没有逼宫篡位的意思。这次变故充其量是一场兄弟之间争权夺利的倾轧。”

“那么,依你看来,朕该怎么处置?太子该不该废?”

“陛下,承统垂绪之事,事大如天,关乎大唐万年基业,老臣本不敢妄言。但事涉江山社稷,为人臣者,又不敢不竭忠尽智。既是兄弟之争,便算不得谋逆。双方都在争夺,只是形式不同罢了。皇嗣者,国之根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废。不废则稳,废之必乱。此乃臣之管窥之见,还请皇上乾纲独断。”

高祖长舒了一口气,沉沉地点点头。封德彝毕竟老到,他这席话里,其中一句至关重要,“既是兄弟之争,便算不得谋逆。”高祖心中蒙着的一层薄纸被一下子捅破了,顿觉豁然开朗。既不是谋逆,一切都好办了。

几天以后,高祖开释了建成,只是痛骂了一顿,责其不该“弟兄不睦,”并未加罪。且令其立即回京,仍以太子身份镇守长安。

不过,这毕竟是一件惊动朝野的大事,如此草率处置未免太说不过去。因此,高祖皇上便找了几只替罪羊,将建成的过失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琏、左卫率韦挺和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一并流放隽州,此事便不了了之。

杜淹本是天策府的官员,是秦王的人,与太子作乱的事八竿子打不着边,居然也稀里糊涂地连带遭贬。据说,皇上认为他是杨文干的同乡,有知情不举之嫌。高祖为什么要这么做,朝臣们都莫名其妙,议论纷纷。有人认为他这是有意对太子和秦王各打五十大板,也算是一种摆平关系,寻求稳定的权宜之计。

十几天以后,秦王李世民与钱九陇、杨师道等将领胜利班师,回到了宜君。

杨文干的叛军根本不堪一击,几乎是一战而溃。这种毫无意义的叛乱不得人心,士卒们既无斗志,又人人厌战,双方人马刚一接战,杨文干的部属们便纷纷倒戈。不是投降,便是逃走。杨文干见火势已去,只身逃到山林深处,自刎而死。

高祖皇上单独召见了世民,对他在关键时刻又一次为国家的安危建功立业,深表奖掖,慰勉有加。但是,他却绝口不再提起废立太子之事。

秦王见父皇的态度,与自己出征前已判若两人,知道事情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不禁感到一阵阵齿冷。然而,当父皇的食言而肥,做儿子的又能说什么呢?他还能以这点战功为资本,去追究父皇前面的许诺吗?

世民只好装得高高兴兴,对父皇的夸赞诚惶诚恐,又若无其事地同父皇唠扯了些别的,便告辞出宫。

赤日炎炎,如汤煮火燎般的盛夏终于过去了,起码在夜间或清晨,人们已经感觉不到那种窒息般的闷热和难受了。一阵阵清爽的凉风袭来,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

在仁智宫避暑三个月之后,高祖皇上率领着文武臣僚和女眷随从们,终于摆驾还朝,又回到了京师长安。

经过了那场叛乱事件之后,太子建成似乎变得安分多了。不仅上朝下朝按部就班,协助父皇理政勤勤恳恳,事事处处对父皇毕恭毕敬,而且对二弟世民更是和和气气,亲亲热热。每日在朝堂之上,讨论一些政务,兄弟二人的看法几乎都是不谋而合。建成好像更显示了一个大哥的宽厚和大度,在许多事上有意避免与世民争执。世民当然也很懂得尊让,仍把大哥当储君看待,事事竭尽臣弟之礼。

高祖心里慰帖多了。这么些年来,他多么希望自己这个帝王之家,能像普通小户人家那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家人亲情融融,和睦相处。现在真的有那么点意思了,这可真难得啊。

高祖皇上的喜悦和欣慰,是不言而喻的。他多么想趁热打铁,进一步加深他们兄弟间的亲热雍睦,并让它永远地保持下去。

进入深秋之后,一天,高祖皇上突然决定去城南围猎,让太子、秦王、齐王和其他六位较大的王子也都同去。他的用心,当然不在于狩猎,也不在于散心游玩,而是要借此加深父子兄弟间的亲情。

城南山林是个理想的天然猎场,山势平缓,杂草丛生,深可没膝。高大的白桦、桐树、杉松等粗壮挺拔却不密集。野兔、狐狸、麇鹿、羚羊等时时出没于草木之中。而像虎豹、豺狼之类凶残动物却很少,对行猎者不会构成什么威胁。

来到猎场,稍事休息以后,高祖便命三个儿子驰射角逐,以获得猎物的多寡来判定胜负。

一声令下,太子、秦王、齐王等皆骤马而出,各带侍从向深林中疾驰而去,四处搜寻着目标,一旦发现,立即张弓搭箭。不一会儿,满山遍野便这儿那儿地响起了侍从们的喝彩声,此伏彼起,绵延不绝。

一条梅花鹿被众人惊起,从深厚的草丛里弹跳起来,慌不择路,竟箭射一般向高祖所坐的观猎席这儿急驰而来。一看这儿人多,又突然掉头,惊恐万状地向南折去。

高祖本想观看儿子们射猎,见此情景,也禁不住技痒,不顾左右侍从的苦劝,竟翻身上马,向着梅花鹿消逝的方向追逐而去。虽说已是近六十岁的老人了,毕竟戎马一生,一旦跨上马背,立时恢复了当年叱咤沙场的英武,东奔西逐,兴致勃勃。

父子们围猎近两个时辰,各自满载而归。收获最丰的要数齐王元吉,除了野兔、山鸡、羚羊这些小动物与两位哥哥的数量差不多外,还兜捕了两只弥足珍贵的蓝狐,一公一母,正可填补皇家禽兽苑圃的空白。

高祖皇上十分高兴,命人取来黄金十斤,赐予元吉,以褒奖优胜。

众人休息了一会儿,看看天近正午,正准备就地野餐,这时,太子建成却笑着走到世民面前,说道:“二弟,我有一匹胡马,矫健雄壮,迅若奔雷,一跃可越十丈之涧,只是性情暴烈,无人能骑。二弟素来善于骑射,愿否试乘之?”

“真的?有这等好马,为何不乘?”秦王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爱马成癖,对桀骜不驯的烈马更是情有独钟。

建成命人将胡马牵来,果然是一匹好马。体态矫捷,四肢修长,行走跳跃之间,宛若游龙。浑身赤红,毛色锃亮,在烈日映照下熠熠闪光,犹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秦王大喜,急不可耐地将马缰接在手中,纵身一跃,轻轻地跨上了马背。

他轻抖马缰,正欲纵情驰骋,不料那马歇斯底里地长啸一声,马颈高昂,前腿腾空,竟当地直立起来。紧接着,前蹄突然落地,后尾一剪一摆,腰身猛拧,在原地旋风般地转了大半个圆圈。

世民猝不及防,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甩出了数丈之外。

众人都“啊”的一声尖叫,个个大惊失色。高祖也突地站了起来,心中惶急。这一重摔,弄不好便会造成伤残。

但当他目光落到秦王身上时,却不禁笑了。世民完好无伤,正两腿成弓步,牢牢地钉立在那里。

不过,世民却恼了,这个畜牲如此顽劣,竟敢让自己当众丢丑。他默默地走回来,也不与众人答话,突然箭一般蹿上了马背。

那胡马故技重演,又是抬前腿,拧腰背,后尾又摆又剪。但秦王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马鬃,整个身子像胶一般粘贴在马背上,任其使尽千般花样,就是甩不下来。

胡马也恼怒了,自它出生以来,大概是第一次碰上这样凶恶的驭手。它将马头一俯,长尾一摆,突然发疯似地向西面那片山林中冲去。

一直跟随着秦王的侍卫长雷永吉一看不好,也急忙翻身上马,尾随着紧追了过去。

待他提心吊胆地赶上秦王,却见那胡马已在一株老柏树下停了下来,正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马尾在后面轻轻地摇晃着,完全是一副乖乖驯服的样子。

见雷永吉来了,秦王冷冷一笑,对他说道:“看见了吧,这就是手足之情。他屡屡欲害我,不曾得手。今日却欲以此马见杀。奈何死生有命,又焉能伤我?”

雷永吉是他多年的贴身侍卫,向来无话不说。因此,秦王才在此旷野无人之处,借机舒泄一下对建成的一腔幽愤。可他再也想不到,就在不远处的树后,便躲着一个李建成的侍从。他是去追逐一只中箭逃逸的羚羊,没有追上,刚刚垂头丧气地赶回来,恰恰把秦王的牢骚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未时末刻,高祖一行回到了宫城。当天夜里,建成的那名侍从便把秦王的话对他说了。建成没有多说,只嘱咐他不要对外声张。

第二天建成瞅个机会,去见张婕妤,二人密谋了多时。

待高祖散朝之后,张婕妤派个宫女去请皇上到自己宫里来,说有重要事要面奏皇上。

高祖并没在意,他认为是自己已多日未去她那里行幸,这女人耐不住寂寞,找个借口要见自己。便吆了一个太监陪着,慢慢地走到张婕妤的寝宫中来。

张婕妤早已把下人们都打发走了,见皇上进来,忙跪地迎驾。

高祖将她拉起来。相拥着走进内室。坐下后,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爱抚着她的满头秀发,亲昵地问道:“小宝贝,几天不见,又想朕了吧?”

“臣妾思念陛下,日夜望穿秋水。不过今日见陛下,却是有件大事。”

“什么事,说吧,”高祖以为她又要讨封,这些女人,哪里都好,就是太贪得无厌。

“臣妾听说,秦王昨日在行猎场上,曾马惊被摔,可有这事?”

“嗯,不过有惊无险,怎么了?”

“秦王对他的左右说,‘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皇上,秦王久蓄篡位之心,不能不防。”

“什么?他真是这样说的?你身在后宫,如何得知?”

“昨日去狩猎的,又不是一个人。许多侍从都亲耳听到,连臣家里的人都听说了,专门进宫告知臣妾,要臣妾提醒陛下。”

高祖顿时勃然大怒,刚刚因为父子兄弟们的亲情渐趋融洽而恢复的心境一下子被打得粉碎。看来,这个居功而骄的世民一直包藏着夺嫡之心,此事不能不管。

“来人!”

“奴才在”,一个太监听见皇上暴雷般的喊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速去传秦王,即刻进宫见朕!”

第十三章 鸩杀

秦王世民急匆匆地来到后宫怡心殿,见父皇脸色阴沉地端坐在那里,不知又出了什么岔子,只好陪着小心问道:“父皇召儿臣即刻进宫,不知有何急事?”

“也没有什么急事,只是有件事朕得问清楚,你先坐下吧。”

待世民在一旁坐下之后,高祖说道:“你身为亲王,国之柱石,自应慎言谨行,为人臣表率。怎可信口乱说,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秦王困惑不解地问道:“父皇,不知儿臣又说错了什么话?”

“昨日行猎之时,你从马上摔下来,可曾说过‘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可浪死’的话吗?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如何这般迫不及待,求之太急?”

此言一出,直如五雷轰顶。世民被惊得面色苍白。从座位上猛弹起来,自免冠带,直挺挺地跪在当地叩首说道:“父皇明鉴,此乃天大冤枉,必是有人欲杀世民,才如此恶毒诽谤,谣言中伤。”

“哼,无风不起浪,这样的大事岂能空穴来风?”

“父皇,儿臣昨日骑马遇险,是曾对左右说过,‘人死生有命,一匹劣马能奈我何’?有人却偷梁换柱,将这话改成了‘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这样的大逆不道之言。儿臣再愚鲁,再浅薄,也断不会当众说出这种杀头的话来。莫说父皇龙体康健,春秋鼎盛,就是您老人家万岁之后,尚有太子在,世民何敢有半分半毫觊觎大宝之心?父皇如此说,让儿臣百口莫辩,唯死而已。不过,还请父皇下旨法司,对此事详加察谳。儿臣就此自禁宫中,不回秦府,以免串供。倘若有司谳勘属实,儿臣愿伏凌迟大辟之罪。”说罢,以头触地,禁不住泪流满面,呜咽成声。

见此情此景,高祖皇上又犹豫了。是啊,世民一向言行审慎,别说他未必怀有夺位之心,就是有,也不大可能在大庭广众中妄发议论。

看看世民涕泪纵横,满脸委屈的样子,他又不禁心中恻然,一股内疚之情油然升起。本来在世民去征讨杨文干之前,自己曾亲口许诺立他为太子,回来后自己又变了卦,如此出尔反尔,已经很对不起这个孩子了。他能不追究,不计较,像没事儿一样,这已经十分大度,十分难得了。如果在这种空口无凭的传言上再枉屈了他,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他该是何等屈辱、痛苦?这孩子一向性情刚烈,一再委枉挫抑,若是为此而不胜忧愤,生出不测之疾,那可如何是好?如今虽说天下一统,但仍然潜伏着危机,更何况北面还有突厥人虎视眈眈。大唐的江山,眼下还离不开他。

想到这里,高祖慌忙站起身,亲手将世民扶起来,为他拭掉满脸泪水,长叹一声道:“唉,朕也是为这个江山社稷担心,怕出意外,竟是杯弓蛇影,风声鹤唳一般。或许是朕冤枉了你,既然没有就好,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是父子,什么话不能说?你说是吗?”

世民重重地点点头。父皇的话已类似自我检讨,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但是,他却再一次感到透心凉。父皇为什么如此偏袒建成,谋反也不究,谋杀也不问。而对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猜忌,防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究竟是为什么?长此下去,自己还能平安无事地坚持多久,这样整天在刀尖上过日子,这条命还能保得几天?自己就要被逼到绝路上去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次日早朝之后,文武群臣各自散去。太子建成却站在朝堂之外,等世民走近以后,陪着笑说道:“二弟,昨日在猎场之上,我不该让你骑那匹胡马,险些儿受伤。今日无甚大事,我在府中略备薄酌,为兄弟压惊,也算为兄的向你赔礼,你看如何?”

这可是大年初一头一遭儿,他怎么突然想起请自己吃酒呢?秦王忙说道:“看大哥说的,何必这么客气?那畜牲一时犯性儿,大哥怎能预知,何言赔礼?既然大哥有此盛情,小弟便叨扰了,兄弟们在一起说说话儿,也是好的。我回去收拾一下,这便过去。”

“那好,为兄就在东宫恭候了。”

秦王回到府上,将去东宫赴宴的事一说,众人部一齐反对。

尉迟敬德气咻咻说道:“这是鸿门宴,殿下万不能去,那厮几次要谋害殿下,不曾得手,必是又生出了鬼点子。”

程咬金也道:“敬德说的是,宴无好宴,酒无好酒,殿下不可轻蹈险地。”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都不同意他去,兄弟们的关系已经剑拔弩张,在这个非常时期,必须处处小心,丝毫大意不得。

秦王说道:“彼等用心,我岂能不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败。我既已有所准备,谅他也奈何我不得。这些人屡屡欲加害于我,父皇终是不信,反而对我猜忌日甚。我以为,这是让他们再次暴露的极佳时机,好让父皇进一步看清他们的用心之毒。同时,也可为我们日后的行动张本。”

杜如晦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为日后的行动张本”,这就是说,秦王已经在考虑以后的大事。他要通过这次赴宴,抓住对方的把柄,让皇上看清究竟是谁在不断地挑起事端。更重要的是,能更多地取得朝中大臣们的同情和支持,以弱者和受害者的角色赢得人心。从策略上讲,倒不失是一着好棋。

于是说道:“去也未尝不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要万分小心,处处提防。见势头不对,要及时撤身。”

李神通在一旁说道:“为防万一,我同秦王去一趟。这是家宴,我去也不属外。毕竟我还在这个叔父的辈分上,当着我的面,他们或许能收敛一些。倘有不测,也可为秦王援手,遮挡些风雨。”

“那好吧,就让叔父同我一块去赴这个‘鸿门宴’。”

午时头刻,秦王世民偕叔父淮安王李神通来到了东宫。齐王元吉先到,早与太子建成着急地等候多时了,唯恐李世民临时变卦,不肯赴宴。

这确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又一次谋杀活动。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想再明火执权,刀兵相加。而是以鸩羽泡好了毒酒,准备在宴席中鸩杀秦王。这种酒无色无味,尝起来与常酒一般无二。但毒性极强,一旦入腹,百药莫解,绝死无疑。

这样做不敢说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但总比公然杀戮要好得多。因喝酒而暴亡的事在现实中屡见不鲜。若能得手,便推说世民贪杯过量,因隐疾突发而死。父皇与朝臣即使有疑问,人已经死了,也不会再剖腹验尸,认真追究。

更何况,“杨文干事件”之后,父皇已震怒过一次,险些废了自己的太子之位。若是再贸然动武,一旦不成,自己这个太子可就真保不住了。

鸩杀是最稳妥的办法,是眼下的最佳选择。现在,兄弟二人最担心的,是秦王不肯上钩。不过,以他一贯刚强好胜的脾气,大约不会自食其言,以示弱于人吧。

建成和元吉正在焦躁地猜度着,便有下人进来禀报:“殿下,秦王和淮安王已到。”

建成和元吉急忙起身,迎至中庭仪门之处。见过礼之后,建成对准安王李神通笑道:“叔父也赏光来了,你可是这东宫里的稀客。”

李神通开玩笑道:“我算得哪门子客?要说是客,也是个不速之客,是跟着秦王沾光,来蹭饭吃的。”

大家说笑了一阵,在建成导引下,走进客厅。

富丽豪华的大客厅,金雕玉饰,耀眼炫目。当中一张镶银紫檀木八仙桌上,早已山珍海味,摆得琳琅满目。什么熊掌、驼蹄、海参、鲍鱼、燕窝、鱼翅、鹿脯、驴肾,凡是大内御厨中能有的名贵菜肴,这里都应有尽有。

“嗬,这么丰盛,看一眼都要流口水了。”秦王说道。

“二弟见笑了,天策府里什么没有?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哪样没吃过?这区区薄筵,能算得了什么?”

众人入席,依次而坐。自然是建成为东,元吉作陪,神通和世民为客。

元吉亲自把盏,为每人门前斟上一杯。这酒一看便是十分昂贵的陈年佳酿,虽然略呈琥珀样的淡黄色,且稍有点黏稠,却仍是澄明甘冽,清澈见底。一倒进杯里,立时醇香四溢,扑鼻而入。

世民一边同建成说笑着,偶尔扫一眼正在斟酒的元吉。他端着一把小巧玲珑,金光闪烁的紫铜酒壶。这样的壶自己府中也有,在官掖之中司空见惯,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但他是有备而来,自然要多加小心。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把经过改造了的“双芯壶”。壶把上有机关,轻轻一按,倒出来的酒就换了样。给自己斟的,是一个壶芯中的。而其他三人则换了另一个壶芯中的。这套把戏,已经用了上千年。只可蒙过那些毫无防备的人。

这时候,齐王元吉发话了:“大哥,菜都凉了,这酒宴也该开席了。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再唠扯家常也不迟。”

世民却笑道:“我素来不擅饮酒。这你们是都知道的,我看咱别忙着喝酒,先吃一气再说。忙活了一上午,我这肚子还真饿了。一杯酒下去,眼看着这么多好东西不能吃,岂不可惜?”

“好,那咱们就趁热先吃一气。”建成说道。

世民真像是饿了,立时埋头大吃,专拣肥腻可口的肴馔,狼吞虎咽。一边嚼着,一边说道:“大哥,你这庖厨手艺不错,怎么同样的东西,他做出来就格外香呢?”

李神通忍不住大笑:“我看秦王快变成个孩子了,只要是人家的东西就好吃。”

大家边说边吃,又过了一会儿,建成说道:“今日这酒,本是为二弟压惊。正好叔父也来了,也算是家人团聚,父子兄弟同饮。这第一杯酒,无论如何都得喝了。”

世民掏出手帕,拭了拭油光光的嘴巴,端起酒杯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虽不胜酒力,但今日高兴,就来个一醉方休。”

李神通也深怕酒中有藏掖,连忙给世民递眼色,意思是让他找借口不喝,嘴里却说着:“秦王既不擅饮,也无须勉强,在酒上不可逞能。”

秦王却不理会,说道:“无妨,无妨,人道大丈夫可三日不饭,不可一日无酒。我今日即便拼将一醉,也做一会大丈夫。”说着,便猛喝一大口,却被呛得连连咳嗽,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巴,一边说着:“献丑,献丑?”

元吉却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说道:“好,这才是二哥的英雄本色。”说罢,也把酒喝了。

大家又喝了几口之后,建成夹了一块鹿脯,放在世民门前的银碟子里,说道:“二弟,这玩意儿解酒,你多吃点。”

可就在这时,秦王却突然“哎哟”大叫一声,猛地站起来,脖子一伸,“呼”地狂喷出了一口鲜血。血箭成扇面状激射出去,夹杂着一些呕吐秽物,雨点一般喷在了桌面上的一盘盘肴馔里。

世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黄豆粒般的汗珠子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开始还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很快便颓然倒地,人事不醒了。

淮安王李神通大惊失色,急忙抱起秦王大喊:“秦王——世民,你怎么啦?怎么啦?”

建成、元吉也佯做惊慌,七手八脚围了上来:“这是怎么说的,酒量再小,也不至于这样。叔父,你看这事怎么办?”

“快送回天策府,派人叫御医立即赶过去。”李神通说着,抱起世民向外冲去。

建成叫来一乘轿子,抬着世民和神通,火急地向天策府奔去,建成、元吉也随后跟着。

回到府里,阖府上下立时乱成了一团。长孙氏一边坠泪,一边用湿巾帕为他擦拭敷额。另一个秦王妃杨氏却吓得六神无主,伏在世民身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或许是这哭声惊动了世民,他终于醒过来了。慢慢地睁开双眼,用浑浊无神的眼光看看屋里的人,有气无力地说道:“不……不要紧……我……我死……不了。”一句话,惹得长孙氏也忍不住呜咽出声来。李神通则两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掉泪。

待御医赶来时,世民已神志清醒,无甚大碍了。他为秦王号过脉,开了一付汤药,说道:“急火攻心,血热妄行,喝了这付解毒醒酒汤便没事了。”秦王究竟因何吐血,御医实在诊不清楚。从脉象上看,既无中毒症状,也不像有什么病症。但事涉三位皇子,这其中有什么玄奥他不知道,不敢随便说话,敷敷衍衍地开了副小药,急忙告辞而去。

这时,高祖皇上来了。建成元吉没有直接跟来秦王府,而是径去皇宫,先传了御医,又禀知父皇。他们认为,这次秦王必死无疑,那么些鸩酒喝进肚里,就是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

但这事出在东宫,他们必须首先告知父皇,演一出猫哭老鼠的假戏,让父皇相信这是一场因饮酒过量而引发的变故,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高祖皇上急匆匆地走进秦王的卧室,也不理会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径直到秦王床前,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御医是怎么说的?”

世民倦怠地睁开眼睛,挣扎着要爬起来,被高祖双手按住,这才气喘吁吁地说道:“父皇莫要担心,儿臣这会儿好多了。幸亏喝的酒大都吐出来了,太医说生命无虞,静养几天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地养着,这些日子啥事也别干。”高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回头对建成训斥道:“世民素不能饮,你又不是不知,为何让他喝这么多?以后再不准在宫中聚饮。”

“是,儿臣太大意了。父皇教训的极是,儿臣谨记在心。”

又坐了一会儿,见世民已没有什么危险了,高祖叮嘱几句之后,起驾回宫。

建成、元吉也便告辞。回到东宫以后,元吉跺着脚骂道:“他妈的,算他命大。不过这事儿也怪了,喝了那么多鸩酒,吐血数升,居然能起死回生,莫非他真有神助?”

“什么神助,纯属侥幸。这次又失手了,只好等待时机,再徐图后举了。”建成阴沉沉地说道。

秦王卧室里,除了家人,只剩下李神通还惊恐而深负内疚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说什么好。

秦王让家人们全都退出去,冲李神通一笑,轻声说道:“叔父勿忧,我啥事也没有。”

“这……可把我吓死了。我料他们必在酒中做了手脚,一再向你示意,可你就是不听,居然喝了那么多……”李神通不无埋怨地说道。

李世民微微笑道:“那可是鸩酒,有剧毒,我若喝了那么多,现在还有命吗?”

“可我明明见你喝了好几大口,当时只好在心里祈祷上天,但愿这酒中没有下毒。”

“毒是下了,不过那酒没咽到我肚里,都在这里呢。”秦王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那手帕湿淋淋的,像在酒缸里捞出来的一般,酒气熏天。

李神通这才释然地笑了,几乎笑出声来。可转念一想,他又不解地问道:“那……你为何吐了那么些血?”

秦王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哪是血,那是朱砂。喝酒之前,我借用手帕擦嘴之机,把一粒朱砂丸悄悄地放进嘴里。用酒在口中一搅拌,那不就是现成的鲜血吗?叔父,我若不饮酒,不吐血,咱们能安然离开东宫?他那里说不定又暗伏着杀手,若是鸩杀不成,难免又是一场血战。”

李神通这才恍然大悟:“啊呀我的秦王,你倒是好歹露点口风,险些儿没把我惊煞。”

“提前说破怕是就不灵了,你还能装得那么像吗?这事儿以后也不要说破,就咱爷儿俩知道就行了。他们以毒酒见杀,让我大量吐血,几至于死。这个黑锅——其实也算不上是黑锅,他们是背定了,而且要千秋万代的背下去。”

第二天刚刚散了早朝,因不放心,高祖皇上又一次亲临秦王府。

凭着直觉,他已经意识到,世民这次饮酒吐血,必是建成和元吉从中作祟。看来,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越来越激烈,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欲使兄弟亲如手足,雍睦相处,只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一场可望而不及的幻梦。

自己堂堂大唐天子,一代帝王,可以威加四海,号令天下,而面对三个儿子间的勾心斗角,却束手无策,一筹莫展,显得如此的虚弱无力。他感到可怜、可悲,更加可怕。

见秦王仍然躺在病床上,显得疲惫不堪,他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平心而论,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这个儿子。自己这个当父皇的,已经让他屡受委屈。而建成、元吉又容不得他,数次加害,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此时此地,他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

但他又实在没有法子,真正是左右为难:他既不能废黜建成,从感情上他不愿这么做,更何况还有立嫡以长的传统礼法在约束着他,他也无法再提高世民,因为世民的地位已经达到了人臣的极致。

这样,他便陷入了两难之中。昨天夜里,他几乎一宿没睡,想出了一个“东西分治”的权宜方案:让世民到东都洛阳去,以陕东大行台的班底,“建天子旌旗”,主持自陕以东的半壁江山。西面的半壁江山则由建成接管,虽然这样做有可能从此把大唐的江山一分为二,为数代之后埋下战乱患根。但总可以平息眼前的兄弟之争,暂时摆平三人的关系。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不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弄得李氏皇族血肉横飞,家破人亡。唉,至于自己百年之后如何,那就管不得了,但听天意安排吧。

高祖坐在世民床前,沉默了多时,才说道:“世民啊,其实朕心里明白,我李唐发迹太原,攻占长安,得居大位,以及这些年扫荡群雄,克平字内,皆赖汝之大功。朕本想升汝储位,但建成自居东宫,已历多年,实不忍夺之,况夺之亦恐致乱。但朕观你们兄弟,终是不和,同在京师,必有忿争。朕思来想去,欲让你以陕东行台居于东都洛阳,自陕以东,皆由你主之,可自建天子旌旗,如当年梁效王故事,你以为如何?”

听父皇如此说,世民心中一阵激动。父皇真能这样安排,就目前情形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洛阳是自己经营了好几年的地盘,当初攻克此城时,自己有意结交的一批“山东豪杰”,多散布于此。且洛阳乃形胜之地,为防长安一旦有变,可出而保之,自己已预先安排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前往镇守之,且已命本府车骑将军张亮率王保等前往领兵,这是自己诸多预谋棋局中的重要一着。如今若能出居洛阳,自如猛虎归山,蛟龙人海。欲举大事,不仅自己手中握有重兵,即天下将帅也多是自己心腹,可一呼百应。而羁留于长安,却一直处于父皇和太子势力的阴影之中,不光难以施展身手,还要处处提防暗算。

因此,对父皇的这一安排,秦王打心眼里是欣然接受的,但他不能不做一番假意推辞。高祖刚说完,秦王便流着泪说道:“父皇今日之授,实非儿臣所愿。身在京师,天颜咫尺,与父皇可以天天见面。一旦去了洛阳,远离膝下,让儿臣如何忍心?”说罢,竟放声大哭,泪如泉涌。

高祖也不禁为之动容,愀然说道:“朕乃四方之主,天下为家。东西两宫,路途不远,何时想你,朕自会前往,亦可召汝来京,何必如此悲伤?”

秦王只好擦掉眼泪,说道:“既然父皇执意要儿臣前去,也为了让太子放心,从此不再猜忌世民,世民遵旨前往就是了。”

然而,就在世民让天策府的上上下下,紧张忙碌的打点着,准备赶赴洛阳而尚未成行的时候,齐王元吉却连夜来到东宫,对太子建成说道:“大哥听说了吗,父皇欲令世民出居洛阳。”

“听说了,怎么啦,这不是好事吗?父皇将他逐出京师,我等正可邀欢固宠,结交群臣。”

“大哥好糊涂啊,你想世民一旦去了洛阳,既有甲兵,又有地盘,必成日后大患。而留在京师,不过一介匹夫,欲图之总是容易得多。”

建成恍然大悟:“四弟言之有理,决不能让他成行,放虎归山。”

“大哥得赶紧去见父皇,极谏此事,否则悔之晚矣。”

建成却摇摇头道:“不,这个时候,我们不宜再出面,中毒事件刚发生,父皇正在火头上,我们再去谏阻,不是找着触霉头?”

“那怎么办?”

“这事得让朝臣们说话。”

很快,右仆射裴寂和御史台的几个朝臣纷纷上书高祖,说秦王左右将士多是关东人,一听说要去洛阳,一个个雀跃欢呼,喜形于色。观其情况,秦王自今一去,恐怕再无归期,国家也怕从此永无宁日。

看着这几份奏疏,高祖一下子呆了,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发生。自己只想到了秦王,谅他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会做出那种拥兵自重,反叛朝廷的事来。但却忽略了他身边的那些将领和谋士。经他们一再怂恿,保不定会马上起兵,刚刚太平了几年的大唐天下,又会干戈落落,战火频仍。自己这样做是为平息兄弟之争,到头来却引起了国家战乱,岂不要铸成大错?

他一下子改变了主意,立即下旨,让秦王停止东行,这件事于是又不了了之,就此搁浅了。

秦王有一种再一次被愚弄的感觉,愤怒和屈辱咬啮着他的心。

他感到了一种深深地痛苦和悲凉。不止一次,他要拍案而起,大声疾呼,进行痛快淋漓的反击,以泄胸中愤懑。

但他还是强自隐忍着。愚弄他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皇上,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实在想不通,父皇为什么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言而无信,偏袒建成和元吉?他们在磨刀霍霍,步步紧逼,甚至已经肆无忌惮地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你当父皇的却总是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不错,父皇是为了尽量地保持和维护眼前的稳定和表面上的一团和气。但这样一味地偏袒和过分的暧昧,靠压制一方来寻求暂时的平衡,只能是饮鸩止渴,就像在不停地堆放火药,埋下导火线,总有一天要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秦王在郁闷和烦恼中苦撑着,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直挨到了武德八年的年末。

然而,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却不肯因此而有所收敛。

他们把秦王的忍让看成了软弱可欺,而把父皇的暧昧视作有意放纵,便乘机加紧了行动,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攻势。

十一月的一天,齐王元吉入宫求见父皇,狠狠地告了秦王一状。

“父皇,儿臣得知,天策府车骑将军张亮,在东都洛阳密谋造反,朝廷不可不防。”

高祖皇上立时被惊得心中突突乱跳,谋逆造反的事,一下子便能触动他那根绷得最紧,最敏感的神经。

“消息可靠吗?这样的事可不能乱说。”

“绝对可靠。张亮受秦王差遣,赴洛阳将兵。一年多来,他大量散发金帛,结交山东一带不法凶狡之徒和不三不四之人,为秦王广树私恩。更严重的是,他招降纳叛,收兵买马,阴蓄武力,志在有朝一日,与京师长安的作乱势力内外勾结,东西呼应。”

“嗯,朕知道了。你且回去,此事对外人一字不可提起。”

对于举兵谋反之事,高祖向来都不心慈手软。张亮是否谋反,当然不能全凭元吉的一面之词。但风不来树不响,是不是真有此事,要审一审才知。

他立即降旨,将张亮锁拿进京,下入大牢,让刑部严加审讯。

这是有唐以来,刑部所受理的第一桩谋反大案,自然马虎不得。

右仆射裴寂会同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们日夜突审,所有能用上的刑具几乎都用遍了,真正是诸刑环伺,鬼愁神惊。

张亮也真称得上是条硬汉子。他被拷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多少次昏厥过去,但一张嘴却如铜打铁铸一般,硬是一字不吐。

张亮是郑州荥阳人,自幼倜傥有智略。由李勣举荐给秦王世民,颇受重用。这次受命去洛阳将兵,任务之一就是要结交当地豪杰,扩军备战。一旦长安有变,即为秦王外援。

这些内情自然一字不能透露。他心里明镜一般,倘若招承,不仅自己性命不保,就连李勣、秦王也会受到株连。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生死之交,一个是自己的知遇之主,堂堂七尺男儿,死有何惧!岂能做那种卖友求荣的无耻之徒?

张亮在大牢中咬紧了牙关,外面的人们却心如火焚。秦王世民立即组织大营救行动。李靖、李勣、程咬金、尉迟敬德、长孙顺德、长孙无忌、唐俭、宇文士及等一批文臣武将,甚至连宰相陈叔达、萧瑀、淮安王李神通等人,都纷纷上书,极言张亮不反。

见高祖还在迟疑不决,秦王李世民深夜叩阍,求见父皇:“父皇,张亮乃儿臣派往洛阳,经略部伍,镇守东都的。此人一向勤于王事,忠心耿耿,对我大唐亦建有殊功。缘何无罪加刑,非欲置之于死地不可?”这一次,秦王一反常态,开口便十分强硬。

“有人告发,他招降纳叛,聚结凶顽不轨之徒,阴谋造反。”

“这是蓄意诬陷,恶毒诽谤。张亮从未结纳反叛朝廷之人。若说那些流散于山林草莽中的小股盗寇,不过是些打家劫舍,剪径谋财之流,并非反贼。儿臣曾嘱他对这些人要剿抚并用,能拉则拉,不能拉则剿灭之,以为地方除害,为朝廷分忧,不知这样做何罪之有?从来‘事修谤兴,功高毁来’,有人表面上是在陷害张亮,其本意却在攀诬加害儿臣。若说张亮谋反,就是说儿臣谋反。必欲治罪,请治儿臣之罪,儿臣情愿引颈待戮。”

秦王言辞激烈,怒形于色,高祖从未见他对自己这样说话,不禁心中忐忑,忙笑笑说道:“我儿何至如此盛怒,不过审一审嘛,没有岂不更好。”

鉴于秦王和将相大臣们皆为张亮辩诬,大理寺和刑部的审谳又始终没有结果,高祖只好降旨,将张亮开释,仍回洛阳任上。

第十四章 兵变的前夜

张亮的案子,在秦王的部属们中间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这桩所谓的“谋反”大案虽然无果而终,不了了之,张亮也终究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但他毕竟是遭人诬陷而受尽毒刑,险些儿断送了性命。

秦王府中的将士官佐无不为此义愤填膺,怒形于色。甚至有些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感觉。于是,他们便一窝蜂地来找秦王,要求他痛下决心,早图大计。你刚走了,他又来了,众口嘈嘈,群情汹汹,简直让秦王有些应接不暇。

连一向老成持重,沉稳有余的房玄龄、杜如晦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认为此时举事,已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若不果断行事,将会坐失良机,铸成大错。

但是,秦王却一直在沉默着,延缓着,对谁都是那句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老话:“事大如天,不可操之过急。心急喝不得热粘粥,再等等看。”

他还要等什么?人们谁也弄不清楚,其实连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但只是觉得,大事一旦发动,皇室宗亲立时便会腥风血雨,死者枕藉。他们父子兄弟甚至连同一些无辜的妇孺妻孥,必定会从此人鬼殊途,阴阳两界。不管成功与否,功过毁誉都会流传史册,他李世民说不定会成为杀兄坑弟的千古罪人,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骨肉人伦的亲情和你死我活的仇恨,在他的心里形成了一对激烈的矛盾,煎熬着他,撕扯着他,让他时至今日还举棋不定。他实在不忍心下手,或许是潜伏在身体深处的那种血缘关系在左右着他,也或许自幼所受的儒家伦理道德的潜移默化在紧箍着他,让这个一向临机果决的人显得优柔寡断。

他只好用沉默一次又一次强压下心中不断高涨的怒火,等一等,再等一等,不到山穷水尽,再无半步退路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动手。

但是,他的对手,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却不肯稍稍退让。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攻势凌厉,咄咄逼人。

武德九年正月初三日,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未过,朝臣们还都沉浸在假日的悠闲欢乐之中,夜幕降临时,齐王李元吉突然来到了尉迟敬德的家中。

“尉迟将军,新春大喜,小王特来给将军拜个晚年。”

尉迟敬德万分惊异,他怎么会不期而至,大年初三来到自己家里呢?怕是夜猫子进宅,没什么好事吧?

一边想着。急忙深深打躬施礼:“齐王殿下这不是在掴末将这张老脸吗?该是末将去给齐王拜年才是,哪有礼从上来的道理?”

“将军过谦了,咱们可是出生入死,并肩厮杀的老朋友了。小王年轻,给将军拜个年原不为过。”

尉迟敬德从心底里腻歪这个不速之客,但既是客人,就得让进屋里叙谈。

他忙不迭地泡茶待客,心里却不停地问自己:“他要干什么?”

待齐王坐定之后,忙赔着笑问道:“殿下屈驾枉顾,必有所教,但请驱遣无妨。”

“真的,我真是来看看将军,没什么大事。对了,太子殿下也向将军致意,这里还有他给将军的亲笔书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当即打开书信,见上面以极清秀的楷书写着数行字:

“尉迟将军惠鉴:

久慕大才,悬念若渴。愿迁长齐之春,敦布衣之交,幸副所望也。”

就这么寥寥数语的一封短信,尉迟敬德却看不懂。他困惑地看着元吉,问道:“我乃一莽夫,实在不知太子殿下有何事吩咐?”

李元吉大笑:“没有啥事。只不过太子对尉迟将军的大才高德久已仰慕,想以平常身份,与将军结为布衣之交,生死兄弟。今生今世,患难与共,富贵同享。”

“啊呀,此事万万不可。敬德虽是个粗人,却也深知君臣大礼,怎敢与太子称兄道弟?”尉迟敬德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将军无须惊慌,太子与你相交,原出于真诚。你来看,”说罢,领着敬德来到大门口。门外停着一辆大车,几个侍从各持兵刃警戒着,车上堆满了箱笼包裹,打开看时,竟全是金银器物。

说了半天,他们是收买自己来了。到这个时候,尉迟敬德不得不实话实说了:“请齐王转告太子殿下,尉迟本是一个盗贼,适遇隋亡,天下土崩,蹿身无所,久沦逆地,罪不容诛。幸好遇上秦王,待以上宾之礼。我这条命,其实是秦王给的,现在隶名秦王藩邸,只能以身报恩。敬德于太子殿下无功,怎敢受此重赐?今若见利忘义,私许太子,便是一个有始无终的小人,太子就是收用了我,又有什么用处?”

齐王还要劝说,让他把金银留下,尉迟敬德却坚辞不受。元吉见此人冥顽不化,不禁怫然变色。只好让侍从们拉着车子,悻悻离去。

当天夜里,尉迟敬德便来到了秦王府,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禀知秦王。

秦王感叹道:“公之忠心义胆,坚如金石。我知纵使积金如山,公亦情不可移。只是他既然送礼上门,就该收下,不必拒之。”

尉迟敬德道:“这种肮脏钱,我就是穷死也不要他的。”

秦王说道:“你不收他的金银,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杀心,这些人穷凶极恶,将军要千万小心。”

“怕他怎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奈我何?”

这件事又让秦王不幸言中了。李元吉将尉迟敬德死心塌地跟定秦王的那番话告知建成以后,兄弟二人确是起了杀心。

尉迟敬德骁勇绝伦,李元吉早已领教过他的厉害。建成也深知此人对秦王的重要,因此不惜重金收买他。若能把他拉过来,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如今,这桩好事因敬德的拒绝而化为泡影。建成、元吉恼羞成怒,便要痛下杀手。此时,他们已经在酝酿着诉诸武力,来最后解决问题。而要诉诸武力,尉迟敬德显然是一大障碍。

事情过了约十几天,适逢元宵佳节。晚饭后,尉迟敬德因无事可做,便换了便服,蹭跶到街上去看热闹。刚走到一个卖汤圆的摊子前,却听那个卖汤圆的叫道:“客官留步。”

尉迟敬德以为是兜揽生意的,便说道:“何事?我已经吃过饭了。”

那人走到面前,说道:“这里有客官的一封信。”

“书信?谁给的?”

“小人也不认识,看样子像位官爷。刚刚在这里盯着客官,客官来了,他却走了,留下了这封信。”

尉迟敬德甚觉蹊跷,便不再看热闹,径回家中。打开书信一看,见上面写着“小心,今夜有刺客!”是哪位朋友给自己报信?想必是东宫中的人,除了建成和元吉,还有谁想杀自己?

尉迟敬德把书信烧了,心中并不在意。

天近亥时,街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长安城里恢复了平日的宁静。惟有皓月当空,辉光似水,把大地映照的亮堂堂的如同白昼。

他把街门、屋门和房门全都打开,然后和衣躺在铺上,拉上被子呼呼大睡。

子时以后,两名刺客果然来了。本想越墙而入,却见重门洞开,心中不免诧异。悄悄踅进院内,便听到一片打雷似的鼾声。

他究竟是真睡着了,还是在佯做熟睡?两个刺客有些茫然无措。对于尉迟敬德的威名,他们早已如雷贯耳。倘若他醒着,别说他两个,就是二十个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本来,他们想往屋内吹些熏香,待其昏迷后再动手。但如今屋门、房门都大敞着,熏香失去了作用。两个人在屋外徘徊了多时,却不敢贸然进屋。

这样一连三夜,夜夜如此,两个刺客到底没敢迈进屋内半步。

杀不了尉迟敬德,回去只能是死路一条。太子和齐王断不会饶了自己,肯定会杀人灭口。二人出了尉迟敬德的宅院,合计了一下,觉得别无出路,只能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们连夜潜出长安,逃得无影无踪。

收买不成,暗杀告吹,建成、元吉对这个尉迟敬德恨得牙根疼。

于是,他们又故伎重演,摇唇鼓舌,搬弄是非,谮诬敬德有谋逆之心。一有机会,便在高祖身边喋喋不休。

这一次,高祖却接受了张亮一案的教训,不敢轻信。他问元吉道:“尉迟敬德多次救过你二哥的命,二人情同兄弟。就是朕也不曾亏待过他,他为何要谋反?你说他谋反,有何证据?”

“正因为他与秦王好的像一个人一样,只差俩人没穿一条裤子,这事儿才更为可怕。他眼里只有秦王,没有朝廷,没有皇上,这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

“胡说!你这不是含沙射影,暗指你二哥谋反吗?这种话万不可在外边乱说,元吉啊,父皇真弄不明白,你们兄弟三人不仅是同宗同根,而且是一母同胞,为什么总像群乌眼鸡似的,啄剥争斗不休,非要闹个鸡飞狗跳墙不可?莫非真得要不见棺材不落泪?这样乱嚼舌头的话,以后休要再对朕提起。”

“父皇”,元吉有些急了:“儿臣这是为父皇着想,也是为大哥着想。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是父子兄弟也莫能例外。秦王身边,文臣武将一大堆,早就抱成团,结成了铁板一块。就像朝廷之外,另有一个朝廷,大唐国中,另立一个独立王国,这还不可怕吗?尤其是像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一肚子坏水,尽出臊主意,长此下去,二哥能不受他们蛊惑?一旦权欲熏心,利令智昏,难保不做出越轨之事。为防不测,父皇应早下决心,将这个独立王国分化瓦解,将一些主要属员逐出秦王府。这些并非只是儿臣危言耸听,连大哥对此也十分担忧。还请父皇三思,圣衷明断。”

最后的这些话,确也使高祖怦然心动。早在几年之前,高祖就曾对裴寂说过,世民已不像他原来的儿子,是被身边的书生们教坏了。那些所谓的书生,当然是指房、杜等人,这些人城府太深,本事太大,且不求闻达于朝廷,只欲襄赞于秦王。让他们长期地朝夕相处,确实也够危险的。

他抬头看看元吉,欲言又止。这孩子太浮躁,太不知深浅,对他不能说得太多。因而只淡淡说道:“这些事不用你们操心,朕自会处置。你去吧。”

没出三天,高祖突然下旨,将房玄龄、杜如晦逐出秦王府,责令各自“归第”,不准再私下晋见秦王。

这是一道奇怪的又有些蛮不讲理的圣旨。按说,秦王府的几个幕宾,何用皇上亲自下旨调离?再说,就是要调离,也该事先与秦王打个招呼。

这道圣旨的意图是不言而喻的。秦王已经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要去讨个说法。恰恰房、杜二人前来辞行,说道:“殿下无须再去,这事已无可挽回。好在我二人并不离开长安,旦夕可供驱遣,愿殿下好自为之。”说罢,拜辞而去。

又过了几天,左一马军总管程咬金被调出秦王府,出任康州刺史。程咬金来见秦王,焦急地说道:“大王肱股羽翼被剪除将尽,身何能久?知节宁肯以死不去,愿殿下早定大计。”

秦王强抑怒火,说道:“此事急不得,程将军可奉诏前去,掌住康州兵权。待他日用将军时,世民自会召请。”

随后,秦王府的属员秦叔宝、张公谨、刘宏基等人均受到了太子、齐王的金帛贿买,皆坚辞不受,纷纷前来告知秦王。

看来,建成、元吉在谮逐房、杜、程咬金他们成功之后,其进攻的势头越来越猛烈,已经达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秦王清醒地意识到,这场不可避免的皇嗣之争已进入了最后阶段,决战的时刻就在眼前。

武德九年五月底,朝廷接到急报,突厥将领郁射设率领骑兵万余,突然进驻黄河南岸,对乌城发起猛烈攻击。

太子建成认为这是天赐良机,立即上奏高祖,推荐由齐王元吉统帅各军北上,抵御突厥入侵。

高祖即欣然准奏,降旨任元吉为统兵大元帅,督率右武卫大将军罗艺、天纪将军张公谨等,前往救援乌城。

元吉按照与太子密商的意见,乘机奏请父皇,要求调尉迟敬德、刘宏基、段志玄和秦王府右三统军秦叔宝随大军同往,并简选秦王帐下精锐之士并入元吉军中。高祖皇上皆一一准奏。

见父皇很痛快的答应了,建成欣喜异常,对元吉说道:“以征突厥为名,调用世民骁将精兵,无异于夺其兵权,釜底抽薪,使之有气无力,束手待缚。”

元吉问道:“下步该怎么办?”

建成胸有成竹道:“我已熟思之,如今你拥数万之众,而世民却形同空壳,你出征那日,我约他至昆明池为你浅行。你可预设伏兵,将其杀死于幕下。然后奏知父皇,就说他暴病而亡。父皇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到那时,我便令人进谏,让父皇授我国事。至于敬德等人,全在你掌握之中。他们若肯顺从则罢,倘敢反抗,杀剐任你。”

元吉听罢大喜,他觉得,这是近几年来,他与大哥联手对付世民的一系列招数中最高明的一招。抽掉忠于世民的那些骁将,不仅会使世民失去奥援,而且还能慑服其他将士;借饯行之机杀死秦王,乘势逼父皇让位,大哥便可顺利登上皇位。到那时,他若能兑现其诺言,立自己这个当弟弟的为嗣君,一切都好说。若是食言自肥,过河拆桥,那自己便利用手中的兵权,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杀之,夺取江山社稷。不管怎么说,建成总比世民要好对付的多。

建成、元吉精心设计了一出好戏,可惜未能上演。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依为心腹的率更丞王晖,早已成了秦王世民的人。

王晊得知了建成、元吉密谋,立即告知秦王。

秦王世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但此时的秦王府里,房、杜二人及程咬金等,斥逐的斥逐,调走的调走,真正的铁杆心腹只剩下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长孙无忌的舅父高士廉和侯君集等人。

世民立即召集他们密议,说道:“骨肉相残,古今大恶。我虽知祸在旦夕,如火烧眉睫。但还是想等他们先发难,然后以大义讨之,汝等以为如何?”

尉迟敬德愤然说道:“人情无不畏死,然众人皆愿以死奉秦王,此乃天授。若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殿下只知存仁爱之小情,而忘社稷之大计,祸至而不忧,将亡而自安。失人臣临难不避之节,乏先贤大义灭亲之事,如此优柔寡断,实令敬德不安。敬德愚诚,恳请殿下痛下决心,诛杀建成、元吉二贼。反败为功,以示明贤之高见,转祸为福,方显智士之先机。殿下若不从敬德之言,请让我即刻离开王府,窜身草泽,奔逃亡命,绝不在此束手受戮。敬德今若逃亡,无忌等人亦欲同去,何去何从,请殿下速作决断。”

长孙无忌亦接口道:“殿下若不从敬德之言,我等从此不再为您所有,祸机一发,必定事败身亡,蒙羞怀耻于千古。”

秦王仍显得游移不定,叹口气道:“你们所说的,不无道理,但我的话,也不可全弃。咱们都再慎重地思虑一下。”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他是真下不了决心,还是在演戏,要把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刻?人们不得而知,尽皆惘然。

但尉迟敬德却不容他继续演下去,高声喊道:“处事有疑非智,临难不决非勇。殿下历来并不如此,今日是怎么了?您纵使不听敬德之言,但实不相瞒,在外的八百勇士,我已将他们召入府中,控弦披甲,剑拔弩张,箭在弦上,再无不发之理。事实已经如此,不知殿下还如何推辞?”

秦王吃惊地看着尉迟敬德。这么些年了,自己还真轻看了他,至少是对他了解得还不那么全面深透。

看来,此人并非单纯的骁勇,而且颇具谋略。关键时刻,他能慷慨劝进,既有恳切的请求,又有善意的要挟。特别是那八百勇士已全部入府的做法,更是一种先斩后奏,逼使自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高招。也说不定他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在有意地配合自己把戏演得更好更像呢。

他正要说什么,一名侍从进来禀知,说李靖、李勣将军已到。

秦王让众人稍等,他在另一偏室召见了两位将军。他要广泛征询意见,尤其要取得身居军队要职,统帅着精锐主力的二李的意见。因此才派人分赴其驻跸之地,召请他们连夜进京。

然而,当秦王问及他们是何看法时,二人却均未明确表态。

李靖说道:“此乃国家大事,我等武人,不宜多说,但听命而已。”

李勣则冲秦王笑笑道:“这既是国事,又是家事。事关殿下父子兄弟骨肉手足,大主意只能由殿下自己来拿。我等从来隶属秦王麾下,一切唯秦王马首是瞻。”

这种不表态的表态,实际是一种默许。既明确表示了到时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一边,又恪守了武臣不预政事的本分。在这类问题上,作为高级将领,本不宜多说什么,重要的在于行动。秦王从心中愈加敬重他们,这是两个见识高人一等的真正的军人。

至此,以武力最终解决问题,具体地说,就是要先发制人,起兵诛杀建成、元吉的决策,已在秦王的心中基本形成。

既已决定,便雷厉风行,绝不犹豫,这是世民一贯的作风。他马上派长孙无忌秘密去召房玄龄、杜如晦前来议事。事大如天,他必须做最后更细致的研究和更充分的准备。

长孙无忌走后,秦王将府中幕僚召集起来,令善卜者取来龟板、蓍草,就此事占卜吉凶。正在此时,张公谨从外面火急地赶回来,见此情景,不禁愤然冲过去,抓起龟、蓍等卜具,狠狠地扔在地上,大声说道:“占卜本是为了决疑。如今举大事,势在必行,毫无犹豫的余地,还占卜什么?倘若卜而不吉,莫非我们就不干了,坐在这里等死吗?”

“说得对,公谨老弟真痛快人!”尉迟敬德半天来一直闷闷不乐,此时才咧开大嘴笑了。

秦王也笑着说道:“既如此,诸位皆不顾吉凶,抱必死之心,我又何惧?那就不卜,汝等各自回去,仔细准备。从现在始,任何人都不要离开藩邸半步,确保随叫随到。”

其实,张公谨所说的道理,秦王岂能不知?知之尚要问卜,其意仍在调动众人情绪。如今终于借公瑾一席话,最后定下大计,真可谓心机缜密,老谋深算。

长孙无忌匆匆赶至房玄龄的住处,恰恰杜如晦也在,二人正围在一张小桌子旁,一边品茶,一边聚精会神地对弈厮杀。

长孙无忌上前打拱说道:“二位先生好福气,竟有此闲情逸致?”

“我等本是闲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只好在这二尺战场上争锋格斗,以慰寂寞了。”杜如晦头也没抬,又冷冷问道:“不知长孙大人缘何而来?”

长孙无忌忙悄声说道:“秦王已有举大事之意,请二位速去府中议事。”

房玄龄的心思却集中在棋盘中,静思多时,走了一步右肋车加炮,意在打仕,然后形成“单裁耳”局势。口里却漫应着:“请长孙大人告知秦王,我等奉旨不再事奉秦王,若再私自进府谒见,罪必坐死。请秦王见谅,我等实在不敢奉命前往。”

长孙无忌大为诧异,这真是两个不可思议的怪人。本来,他们是主张秦王举事最积极的,而且又有默契在先,秦王既来召请,按说就该欣然前往,怎么关键时刻,他们倒不动了?莫非事到临头,就真得怕死了?

长孙无忌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和愤懑。人心隔肚皮,在生死关头,这世上还有真朋友吗?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二位慢慢下棋,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罢,甩手便走。

待长孙无忌走出了院门,二人将棋盘一推,相视而笑。

他们当然不会真地不动,等待这一天都等了几年了。这不过是激将法,要以此激秦王最后下定决心。这里面,当然也有试探情况虚实和秦王决心大小的意思。

从规矩上讲,他们是不能违背圣旨去复事秦王的,那样会获抗旨不尊的大罪。但是,如有必要,他们自然会冒着生命危险,义不容辞地辅佐秦王。关键要看秦王这一次的态度。秦王若不坚持让他们进府,则表明他无意对抗皇敕,也就是没有最后痛下决心。若是坚持要他们前去,则说明主意已定,大事必举。

两个人一边饮茶,一边静候着事态的进展。表面上谁也不动声色,内心里却波涛滚滚,再也静不下心来下棋了。

长孙无忌回到秦王府,将房、杜二人的态度告知世民。世民勃然大怒,急将腰中佩剑解下来,交给尉迟敬德道:“你再去一趟。若肯前来,万事皆休。若真得不肯奉召,便将他们的首级提来。”

尉迟敬德随长孙无忌再次来到房玄龄住所,一进门不禁愣住了。房、杜二人不见了,却见屋内背对着他们站着两个道士。

尉迟敬德正欲发作,那两个道士却慢慢转过身来,其中一个向他们打个稽首,笑呵呵地说道:“二位再晚来一步,贫道可要潜入深山修炼去了。”

仔细看时,正是房、杜二人。尉迟敬德纳闷地说道:“秦王欲举大事,眼下已经火上屋脊,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装神弄鬼。”

杜如晦道:“着装打扮,正是为了迎接二位,请问,秦王确已决计行事?”

长孙无忌忙说:“秦王计已决,正等着二位速往共谋之。”

房玄龄笑道:“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我们若不换换行头,大白天里,咱们四人招摇过市,径入秦府,这不等于给太子他们送信儿吗?我们两个道人,随长孙大人从前门入,请尉迟将军从另路回府,不可群行道中。”

尉迟敬德这才恍然大悟,咧嘴笑笑:“还是先生想得周到——那咱们快走吧。”

四个人分两路进入秦王府,秦王已在客厅等候,这天夜里,秦王府里戒备森严,既不准任何外人进入,也不准府内一人外出。

客厅里屏退所有下人,由雷永吉带领几名亲信,亲自在厅外巡哨,百步之内不准任何下人靠近。

秦王与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人,在烛光暗淡的客厅里仔细密议,整整商谈了一整夜。

房玄龄说道:“殿下既已定下大计,此行必须万无一失,一举成功。诛杀建成、元吉是关键,不能有丝毫马虎,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万万大意不得。”

“殿下虽然多年典兵,但大军多在外地。皇城之中的禁军,没有皇上手敕,难以调动。仅以八百多府兵,与建成的‘长林军’加上齐王的府兵相比,显然众寡不抵。因此,我们不可能去攻打东宫。眼下,选准动手的地点是此举成功的关键,”杜如晦说道。

秦王接口道:“先生所虑极是。此事我已反复想过,动手的地点应选在玄武门,作为宫城的北门,是建成、元吉每日朝参的必经之路。他们上朝时,总不能带领兵将。在此设伏,形势即变为我众彼寡,极易得手。而玄武门的守将常何,建成自以为是他的心腹,必不提防。一会儿长孙兄就去见他,让他在这几日务必亲自守卫宫门。另外,我已派人通知张亮,让他带五千兵马昼伏夜行,秘密潜来京师,隐蔽于城南密林中,以备不测。同时,李靖、李勣、程咬金等在外将领已做好准备,秣马厉兵,随时可杀奔长安,就目前形势看,如无异常,大事必能成功。诸位可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疏漏之处?千秋大计,决于一朝,万不可有丝毫麻痹。”

房玄龄与杜如晦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的笑了。关键时刻,秦王终于显露了他的英雄本色:调兵遣将,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运筹谋划,严密谨慎,丝丝入扣。

至此,太子建成和秦王世民的两大派系,都已经剑拔弩张,皇权争夺战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大变在即,一触即发。

十分有趣的是,争斗的双方都不谋而合地选择了诉诸武力,以兵变的形式杀掉对方。建成选择了以出兵抵御突厥为时机,在饯行于昆明池时动手;世民则要先行一着,在玄武门设伏诛杀。而且双方都在暗中计划着,只要除掉对方,就进一步迫使皇上授以国家大权,也就是说,这场兵变的实质,即是政变。

如果双方的决战是在战场上,那么李世民肯定会占有绝对优势。无论是他个人的指挥才能、弓马技艺,还是效忠于他的将士们的实力,都远远地超出了对方。

但是,现在却是在京城,而且是在宫掖之中拼斗,世民的力量便略居劣势了。对方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齐王,合二人之兵力,已足以与世民抗衡有余,更加上在高祖皇上的内心里,一直倾向于太子一边。这种影响,必然会被一些朝臣所察觉,从而影响他们的去就。

因此,究竟鹿死谁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眼下尚在未知之数。

更为不利的是,完全出乎秦王和他的僚属们的意料,就在他们谋划了整整一夜的第二天,一件无法逆料的大事发生了。

六月初一至初三一连三天,太白金星于白昼出现,一再经天,而且现于秦地之分野。

自古以来,太白金星昼现经天,都是兵乱国丧之像。《汉书·天文志》说:“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刘向的《五纪论》也说道:“太白少阴,弱不得专行,故以己、未为界,不得经天而行。经天则昼见,其占为兵丧,为不臣,为更王,强国弱,小国强。”

太史丞傅奕察看了这一天象,万分惊恐,于初三日下午火急地求见高祖皇上。

“陛下,臣观天象,见太白经天,实为大祸将降之兆,望陛下早做准备。”

高祖大为吃惊,傅奕是他十分信任的天文历数专家,所言断无虚妄。

他忙问道:“以卿看来,此兆端将起自何方?”

傅奕不敢有半点隐瞒,直陈道:“万岁恕臣直言,太白见于秦地分野,主秦王当有天下”。

这就是说,自己防来防去,到头来秦王世民还是要谋反篡位,高祖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周身一阵颤栗,忽地冒出了一头冷汗。

他吃力地稳住了自己,让傅奕先退下去。他倚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喘息了一阵,霍然睁开眼睛,厉声喝道:“来人,传秦王即刻进宫见朕”!

第十五章 喋血玄武门

在生死存亡的重要关头,皇上突然于下午紧急召见,让秦王和他的僚属们感到惊诧莫名,且有些措手不及。

这次召见来得突兀而又蹊跷,是凶是吉难以预料。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朝廷中一定有重大变故发生。

不管是什么事情,秦王都必须奉召晋见。这不仅是皇命不可违,公然忤旨罪在不赦。更重要的是,倘若以这样那样的理由不去,必将引起建成、元吉的警觉,打草惊蛇,使所有的计划泡汤,从而前功尽弃。

就是龙潭虎穴,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一闯,事到如今,秦王没有任何退路。

当秦王来到两仪殿,见到高祖时,高祖的心境已渐趋平静,由当初的惊惧、愤怒,变成了一种矛盾和无奈。

太白经天,虽然警示了世民可能“拥有天下”,但这毕竟是一种天象,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事实。即便这是事实,自己临时也难以公开采取措施。

他反复地权衡,即使要采取断然措施,也不知道是否能够顺利地除掉世民?更不知道在除掉世民之后,朝廷会出现一个什么局面,这个局面自己是否能控制得了?

更何况,如果真的“天命”应在世民身上,靠人力如何挽回得了?一旦诛杀不成,父子反目成仇,自己不仅会丢了皇位,恐怕连这条老命都要保不住了。因此,眼下最明智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要尽可能地遏制事态的发展,实行冷处理,维持住暂时的平衡,尔后听天由命。

待世民行过晋见之礼,高祖像平素拉家常似的,以淡淡的语气问道:“世民,这几日太白金星白日出现,你听说了吗?”

原来是问这件事,世民松了口气,顺口答道:“儿臣听说过,但没大经心。这样的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星宿隐现,风云变幻,不过是造化无常的普通现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可有人说,‘太白见于秦地分野,主秦王当有天下’。当然,朕也觉得此事荒诞不经,不过想提醒你一句。”

像有一束强电流击穿了秦王的周身,他一下子愣住了。这可是凭空飞来的不测大祸。父皇显然已经疑窦丛生,甚至已经起了杀心。即使父皇不杀自己,事情传出去,也给了建成、元吉一个绝好的借口。他们若趁机起兵诛杀自己,可谓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了。

事情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自己必须破釜沉舟,以攻为守,变被动为主动。

想到这里,秦王反而变得愈加镇静,双膝跪在地上,冷冷说道;“父皇不用说了,儿臣知道,此话必是出自傅奕之口。而傅奕不过是受太子和元吉驱遣。这几年他们打得火热,建成屡以重金贿傅,并许以高官,便欲借此偶然天象杀死儿臣。父皇若信他们的,可即时赐儿臣以死,儿臣决不皱眉。常言道,‘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死,子不死不孝’。这两条儿臣都占了,虽死无憾。”

其实,太史丞傅奕今日晋见皇上,秦王早已通过宫中眼线得知,却没想到他会说出对自己如此不利的话。至于他与太子、齐王早有勾结云云,却是秦王的信口编造。因为若不把他与建成、元吉捆在一起,便无法证明他们是在蓄意陷害。

对秦王的话,高祖也不尽信,说道:“你也无须惊慌,对此事朕并未太过认真,不然也不会先告知你。不过,傅奕据天象奏报,只是其职司所在,与建成、元吉并无关系。你不可妄加臆断,徒增兄弟间的怨恨。好了,你起来吧。”直到此时,这位年事已高的父皇还在尽量弥合三个儿子间的嫌隙,一心想继续保持兄弟之间的平衡。人们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而这位既是皇帝,又是父亲的老人,眼下便显得愈加可怜。

然而,秦王却不肯平身,仍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抗声说道:“父皇,这事再不能如此不了了之。这些年来,儿臣自度,对于大哥和四弟,并无丝毫所负。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非要杀儿臣不可。这是为什么?莫非是想为王世充、窦建德等贼子报仇吗?儿臣今日枉死,别无所憾,只是从此永违父皇,魂归九泉之下,实在耻见王、窦等诸贼。再说,倘若太白经天主国丧、兵乱,那么这制造内乱,欲夺大位者就不会应在建成、元吉身上?什么‘太白见于秦地分野’,便是‘秦王当有天下’,纯是一派胡言。太子乃国之储君,九州之大,无处不是他的封地。四海之内,太白见于任何一地的分野,都可应在他的身上。对这些傅奕为何不说?父皇缘何不防?据儿臣所知,建成、元吉正在磨刀霍霍。欲借元吉出兵征讨突厥之机,抽调儿臣麾下所有精兵强将,然后趁儿臣前往饯行之时,杀死儿臣。父皇请想,他们大动干戈,公然杀死儿臣之后,还能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太子、齐王吗?能不趁机篡位,逼父皇让权吗?”

秦王一口气说下来,怒形于色,严刚凌厉。高祖早已被惊得变貌失色,急切问道:“有这等事?恐怕又是道听途说吧?”

“不,此事儿臣握有铁证。父皇可召太子、元吉来问,到时自然有深知内情者出面作证。”

见高祖还在犹豫,仍是似信非信。秦王暗中咬牙,横了横心,又说道:“父皇,还有一件泼天大事,时至今日,儿臣再不能不说了。”

“还有什么?”

“太子建成淫乱后宫,上杰庶母,与尹德妃、张婕妤有染”。

“什么?这不可能,绝不可能!”秦王的话,不亚于一柄利剑,直刺高祖的内脏,使他感到心中一阵绞疼,脸色变得死白。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是喊叫了起来。

“儿臣也希望这不是真的。可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早在义宁元年,建成去太原接家眷时,便与尹、张二人勾上了手,曾数夜宿于晋阳宫中。这些年,他们间的苟且之事,始终不曾间断。后宫里几乎无人不知,只瞒过了父皇一人。他连这种人所不齿,禽兽不如的勾当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不能做,不敢做?”

高祖一时哑言,歪靠在御座上,胸腔里拉风箱似地喘着粗气。想不到自己一世英雄,贵为天子,居然被这个不肖的儿子给戴上了一顶绿帽子。自己视做心尖子的女人,竟背着自己,长期与儿子鬼混,让自己蒙受如此不堪的奇耻大辱。怪不得这些年来,这两个贱人一直为建成说话,说什么太子‘仁孝’,将她们母子托付于他可保平安。原来他是这样的“仁孝”法!自己百年之后,将两个女人托付给他,岂止是能保平安富贵,简直是如鱼得水。这个畜牲!

此时的高祖皇上,已经是心如刀割,思乱如麻。他多么希望这不是事实,是因为他们兄弟之间相互争斗、倾轧而派生出来的一种谣传。

他勉强稳住神,想了多时,才慢慢说道:“明日早朝,朕与众宰相们一道,召建成、元吉勘问此事,你也要早来参加”。

秦王知道,父皇所说的勘问此事,不仅仅是太子淫乱后官的事,恐怕也包括着所谓“太白经天,秦王当有天下”的事。

然而,不管是勘问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过了今日这道坎,有一夜的准备时间就足够了。到了明天早朝时,大概也就不需要任何勘问了。

于是,他叩首陛辞,态度虔诚地说道:“儿臣谨遵圣命,明日一早便来”。

这一夜,秦王府里显得紧张而又忙碌。秦王与房、杜、长孙无忌等人。再一次详尽地商量和设想了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检点了每一处可能出现的纰漏。

八百名勇士则秣马厉兵,摩拳擦掌,等待着决战时刻的到来。

拂晓时分,临机果断的秦王世民,不再有丝毫的迟疑和忍让,亲自披甲戴盔,全副武装,带领着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玄、公孙武达、独孤房云、郑仁泰、李孟尝等十名心腹骁将,后面紧跟着八百步卒,乘着黎明前的昏暗夜色,悄悄地向玄武门驰来。

将近玄武门,早有玄武门戍卫总管常何在那里迎候。当下常何将秦王等人带入玄武门内,在临湖殿附近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将这八百余人马隐蔽起来。所有战马早已上了勒口,包扎了四蹄,解去了马铃。将士们人人缄口,个个噤声。偌大一片树林里,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着建成、元吉前来赴死。

其实,这一夜,在东宫之中,建成和元吉也没有睡安稳。

入夜之后,张婕妤不知怎么得知了秦王与高祖谈话的内容,知道她们与建成之间的丑事已经露馅,情急之下,忙派心腹太监飞马驰报建成。

听说事泄,建成惊得面如土色。愣怔多时,赶紧派人连夜将元吉召来东宫。

“大哥,既已事发,父皇必定震怒,明日早朝怕是凶多吉少。我们还是托疾不朝为好,赶紧将‘上林军’和我的府兵集结东宫,以观事变。”元吉听建成将情况说完之后,这样说道。

建成默思多时,摇摇头道:“我们若不上朝,便见心虚,此事等于不打自招。我料父皇初闻此事,又是世民的一面之词,未必深信。只要你我咬紧牙关,抵死不肯认账。想那尹、张二人事关生死,也绝不会承认。宫中太监、宫女早已买通,怎肯冒死多嘴?从来捉贼捉脏,捉奸捉双,这事空口无凭,能奈我何?相反,世民红口白牙,诬人清白,又事涉父皇名誉,皇家声望,父皇必定把他这笔账记在心里。几天之后你便要出兵,在昆明池将他杀死,父皇就更不会深究了”。

元吉听建成说得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坚持,说道:“只是明日朝堂之上,我们怎么说法,该好好地商量一下”。

建成道:“说的是,我连夜召你前来,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元吉不再回府,就宿在东宫,与建成密议了大半宿,直到后半夜时,才马马虎虎地睡了一小觉。

五鼓之后,宫中来人传旨,让建成不必再去两仪殿上朝。可径去海池,皇上在龙舟中等他议事。

原来,这一夜高祖皇上也不曾入睡,愤怒、忧虑和耻辱煎熬着他,翻来覆去地在龙榻上折腾了一宿。

考虑到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天将黎明时他才临时决定,今日罢朝一天,只让裴寂、陈叔达、萧瑀、封德彝、宇文士及等几个朝廷重臣去海池候驾,说有要事待议。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日,是一个沉闷而又燥热的日子。天地间没有一点儿风丝,薄薄的云层就像凝结在半空里,把往日澄碧湛蓝的天空弄得灰潆潆的。太阳还没有出来,地面上就已经开始泛起热浪,人们呼出和吸进的气息,都是火辣辣的,没有一点清凉爽利的感觉。

秦王和将士们隐身于那片密不透风的树林里,早已经挥汗如雨,薄薄的夏衣全都湿透了,连衣衫外面的铁甲页片都有些发烫。

然而,这些人似乎都忘记了天气的闷热,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像一群充满希望的猎人,在紧张而又耐心地守候着,等待着凶猛的猎物出现。

秦王李世民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棵大槐树下,瞪大了两眼,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林外的大道。他脸上毫无表情,像木雕石刻一般。而他的内心里,却正在波翻浪滚,汹涌澎湃。

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日子啊!这一天,或者只需要一个上午,一个时辰,就要改变他终生的命运,改变大唐帝国的命运,甚至要改写整个神州华夏的历史。

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多少时刻以来的所有观察思考、分析策划、密谋布置、勾心斗角的较量、明枪暗箭的角逐,以及由此而激起的无数次喜怒哀乐,忧虑与憧憬、惊惧与欢欣、沮丧与昂奋,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天付诸行动,决一雌雄:是英雄还是小丑;是历史的巨人,还是时代的弃儿;是天下仰视的帝王,还是万劫不复的鬼魅。是登上人间所有荣华富贵的巅峰,还是沦入充满阴森恐怖的地狱,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天决出结果,黑白立判。

怎么还不来呢?该是上朝的时候了。不久前府中有人来悄悄告知,父皇传旨,已把朝参的地址改为海池。不过这并不影响计划的进行。

玄武门是宫城北面的惟一大门。建成的东宫位于宫城东面稍稍偏北,而李元吉的齐王府则与东宫近在咫尺。他们不管是去宫城前面的两仪殿,还是去宫城后苑的池海,玄武门都是必走之门,自己设伏的这个地方都是必经之地。

可是为什么还没来呢?莫非又有什么变故?李世民的心里开始有些忐忑不安。

就在此时,约摸是辰时头刻光景,一阵杂沓细碎的马蹄声骤然传来,猎物终于出现了。

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并马缓辔,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急不忙地走进玄武门,沿着那条略呈弯曲的大道向西南方向驰去。

驰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一座假山清池,二马并驱,一路走下去,这儿太静,静的有些异常。除了玄武门几名持戈警戒的兵士,再没见到一个人影,甚至连树枝上草地里的鸟雀小兽都没见到一只。但是建成并没有在意,或许是天色尚早,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他们经过了一夜的精心密商,只准备着在皇上面前,与秦王世民进行一场唇枪舌剑的激烈论战。却压根儿也没想到,在自己人总管警卫的皇宫禁苑里,居然会暗伏着杀机。

然而,在拐过临湖殿不远处,建成却突然勒住了马头,指着树林旁边的一片草地说道:“元吉,你看那里是怎么了?”

元吉仔细一看,只见那一带路面上,人踪马迹乱七八糟,路边那片青碧茸茸的草地,早被踩烂了一大片。

“不好,大哥快跑”!李元吉像被马蜂蛰了似地惊叫一声。二人拨转马头,顺着来路飞奔而去。

在此守候了多时的秦王世民,怎能容他们轻易逃遁?他立即飞身上马,箭射一般冲出树林,一边急追,一边高声喊着:“大哥莫走,父皇正等着你呢”。

建成、元吉哪里还听这些,只顾飞奔。但跑到离玄武门不远处,却见世民的部将张公谨立马横刀,身边数十名兵将皆挽弓搭箭,站成了一堵人墙,挡住了玄武门。

建成顿时惊得灵魂出窍,忙与元吉折转马头,向东面落荒而逃。

元吉一面急驰,一面解下弓箭,回身对准世民,“飕飕飕”连发三箭。可是他此时太慌乱了,三箭都在离秦王数尺之外落地,对紧追不舍的秦王构不成半点威胁。

借此机会,秦王取弓在手,瞄准建成的后背,拉满弓弦,怒喝一声:“死去吧”,恶狠狠地射出一箭。

李世民的大羽神箭百步穿杨,威震三军,这样大一个靶子,焉能不中?这一箭集中了多少年来的千仇万恨,携风裹电,滴溜溜飞射出去。箭矢从正后心射入,箭镞竟从前胸透出。

太子建成没来得及哼叫一声,一头栽倒地上,登时气绝。

见建成已死,元吉更是魂飞魄散,打马狂奔。

这时,尉迟敬德、秦叔宝等率领七十余骑赶到,众人一齐放箭。坐下战马中箭,将元吉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不顾得疼痛,急忙爬起身来,像条丧家狗似的,慌里慌张,连滚带爬地向附近一片树林跑去。

秦王已骤马赶到,急向树林中追去。可是刚刚驰入林中。突然被密层层的树枝挂住了衣甲,从马上拽了下来,却一时挣脱不开。

跑在前面不远的李元吉,回头一看,不禁一阵狂喜,像一条饿狼似的,狞笑着冲了回来。猛地将弓弦勒在秦王的脖子上,拼尽吃奶的力气,恶狠狠地向后勒去。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尉迟敬德纵马赶到,老远看到了这一幕,惊得心中突突乱跳,突然炸雷似地猛喝一声:“住手,王八蛋!”

一见这个煞星来了,李元吉慌忙弃掉弓弦,徒步向东跑去。东面有一个便门,出门后可直通齐王府。若能逃出宫城,回到王府,再招集自己和太子的人马,与秦王决一死战,鹿死谁手仍在未知之数。

就在他仓皇奔逃之时,尉迟敬德早已飞马追至身后,手中利剑猛挥,便听“咔嚓”一声,元吉的脑袋被齐齐地砍飞出了数丈之外。没了脑袋的身躯,腔子里窜出了一尺多高的血柱,左右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

这个时候,东宫里掌管长林军的翊卫车骑将军冯立闻变,急忙集中起两千余人马。冯立对众人垂泪说道:“我等七尺男儿,堂堂湏眉,岂能受其恩而逃其难,为人耻笑?”便与副护军薛万彻、左车骑谢叔方,率领人马直奔玄武门而来。

守候在玄武门的张公谨、常何,见东宫的大队人马赶来,知道自己人少,寡不敌众。张公谨凭其神力,竟一人将门阙关闭,令将士们以弓箭拒守。长林军赶到门外,一面鼓噪呐喊,一面冒着箭雨,以圆木猛撞大门。

常何的部下,掌管宿卫的云麾将军敬君弘心中清楚,只这样被动守卫,时间稍长,大门必破无疑,便欲挺身出战。其部下悄悄劝止道:“太子与秦王谁胜谁负,目下尚不得而知,且徐观其变,方为善策”。

敬君弘却厉声喊道:“秦王久得人心,眼下正在危急之际,我等岂能袖手旁观”。说罢,竟与中郎将吕世衡缒墙而下,挥刀突入敌阵,奋力斫杀。激战多时,终因寡不敌众,双双被杀于玄武门下。

薛万彻见此门久攻不下,便命部下一齐鼓噪,扬言若再不开门,便要去围攻秦王府,杀个鸡犬不留。

张公谨等人闻言,大惊失色。此时的秦王府里,几乎未剩一兵一卒,所余皆是妇孺老幼。这两千多长林军真地杀去,秦王的家眷奴婢将尽被屠戮,孑遗不存。

怎么办?打开大门同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但秦王诛杀建成、元吉却不知怎样了,又怕一着不慎,坏了大事。

正在万般无奈之时,却见尉迟敬德打马飞奔而来,手中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他几步登上城门楼,将手中的人头高举起来,对门外的乱兵大声吼道:“逆贼李建成、李元吉已被诛杀,汝等看仔细了,这便是他们的人头,识时务的,休要再做无谓之死”。

长林军众兵士们一下子呆住了,鼓噪呐喊之声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又听到从东面传来了人喊马嘶之声,潜伏于城南的张亮所部也适时赶到。

长林军再也无心恋战,主子们已赴阴曹地府,我们还在这里为谁卖命?于是“轰”的一声,四散溃逃。

薛万彻见大势已去,也便率领数十骑,向长安城南的终南深山逃去。

冯立看看横在地上的敬君弘、吕世衡的尸首,望天长叹道:“太子殿下,我等来晚了,未能救您于危亡。今仅杀死两个守门叛将,也算得少报殿下了。”然后回身对尚站在那里的三五百将士说道:“大事已了,徒死无益,弟兄们都各自逃命去吧。”自己也便带上几个亲随,逃出城外,潜藏于附近乡野之中。

此时的高祖皇上,正与裴寂、封德彝等几位宰辅重臣泛舟于海池之上,等待着三位儿子的到来。

皇上为什么要突然罢朝,约自己到海池上来,几位大臣都不知内情。见他脸色铁青,忧心忡忡的样子,谁也不敢多问,只能在心中暗暗地猜度着。或许是天气太热,老皇上要来湖中赏玩消暑?但看样子又不像;或许是太白金星大白天显现的事让他心烦意乱,要借荡舟碧波清涟之间,“遣散心中的烦躁和郁闷?也或许是……”

“眼下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是辰时末刻”,裴寂慌忙回道。

“建成他们怎么还不来?”高祖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担忧,眼皮乱跳,心神恍惚,隐隐地听到从远处传来了一阵乱糟糟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他正要派人再去催促三个儿子,一抬头,却见尉迟敬德身披铁甲,袖染血迹,带领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将士包围了上来。

高祖顿时大惊失色,他情知有变,一颗心在“咚咚”乱跳,端茶杯的手不听使唤地猛烈哆嗦着,茶水溢出,打湿了他的龙袍。

他脸色变得灰白,极力稳住自己,问尉迟敬德:“出了何事?爱卿来这里干什么?”

尉迟敬德跃身跳上龙舟,持剑立于高祖身侧,躬身答道:“太子、齐王作乱,秦王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特遣末将前来护卫”。

“太子、齐王现在何处?”

“已被乱军所杀”。

高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把花白的头颅向后仰去,像是睡着了似的,一言不发。多少年来,自己一直担心,千方百计想预防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事似乎来得太猝然,太突兀,可其实又完全在意料之中。

现在还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慢慢地冷静下来,不再那么惶骇,甚至也不那么哀伤,只是有些沮丧地问裴寂道:“该发生的终究发生了,以卿看来,朕该如之何?”

裴寂一向是建成、元吉的支持者,早就因谋害刘文静的事同秦王结了怨,此时吓得浑身筛糠、六神无主,哪里还答得上话来。

陈叔达却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道:“臣闻内外无限,父子不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建成、元吉,义旗草创之时,并未预谋。建立以来,又无功德。常自怀忧,相济为恶。因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衅起萧墙,遂有今日之事。秦王功盖天下,率土归心。若处以元良,委以国务,陛下如释重负,苍生自然义安”。

陈叔达把话说得率直而又明白,高祖皇上当然听清了其中的意思:建成、元吉作法自毙,活该被诛,秦王世民功盖环宇,理应继位;而皇上为自身和苍生社稷计,就该立即让权。

高祖李渊是何等的明白人,短时间的反思权衡已经使他大彻大悟:眼下是什么形势,这皇权自己不让能行吗?远得不说,就眼前站着的这个黑煞星,说是来为自己护卫的,这“护卫”的含义他还不懂吗?

当然,自己现在毕竟还是皇上,要决心与世民抗衡,振臂一呼,这皇宫大内的禁卫之旅,起码能有一半以上会站到皇上一边。他们会以对朝廷,对自己的耿耿忠心,一腔热血,与秦王决一死战。

然而,他不能这样做。那样一来,这皇宫禁苑、长安城内,立时便会血流成河,火海一片。战争、杀戮甚至很快便蔓延全国。而到头来,很可能还是秦王取胜,因为这些年,他的实力早已能够左右整个大唐的主要军事力量。到那时,父子反目成仇,自己将不得善终。而世民虽然争得了皇权,也会落个弑父篡位的千秋骂名。这又何苦呢?我们毕竟是父子,再不能做这样的傻事了。

想到这里,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赞赏地看看陈叔达,说道:“爱卿之言甚善,此亦正是朕之夙志”。

见皇上这样说,尉迟敬德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立刻进一步提出要求:“请皇上速降手敕,令诸军一律停止厮杀,一切听从秦王督帅。”

这个要求是合理的。既然自己已表态支持世民,宫掖之内便不应该再继续流血。尽管尉迟敬德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但高祖还是欣然从之,立即命人取来纸笔,疾速书写手敕。

他命宇文士及拿着手敕,登上太极殿的东上阁门,向宫掖禁军的所有将士宣读,令他们停止抵抗,一切服从秦王世民的调遣。

与此同时,高祖又命裴寂急赴东宫,哓谕太子建成的部属将卒,并将他们暂时解散,各自回家,听候秦王处置。

其实,高祖此时的敕命,并没有多大意义。整个兵变,仅仅在玄武门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对抗和流血,待张亮率军赶到之后,动乱已得以迅速平息。在宫掖之内和长安城的其他地方,并没有发生任何骚乱。人们都知道,秦王要杀的,只是建成和元吉,其他人用不着惊慌失措。

而高祖的手敕一到,则说明皇上与秦王已达成了一致,更给秦王的行动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京师驻军的任何一方,都没有理由再做毫无意义的对抗。于是人心安定,各处秩序很快恢复如初。

秦王命部下打扫战场,将玄武门前的几具尸体收敛,把血迹清理干净,便准备前往海池参见父皇。这时,侯君集来到秦王身边,低声说道:“秦王,末将已派人马将东宫和齐王府围住,该怎么办,请殿下明示。”

“能怎么办?既然已无人反抗,便不可再行杀戮,把人马撤了吧。”

侯君集深感不解,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兵变?如此心慈手软,是要误大事的。

“殿下,太子府中尚有其亲信谋臣武将百余人,其中不乏助纣为虐的首恶巨奸,这些人该一律杀死。今若撤围,令其逃窜,他日必为祸根。”

侯君集刚说完,恰逢尉迟敬德从海池赶回来,一听此言,立时急了,忙劝止道:“罪在二凶,既已伏诛,若再杀其余党,实非求安之策。”

秦王看看尉迟敬德,欣慰地笑了。这个看似鲁莽的黑汉子,在关键时刻总是这么深明大义。他重重地点点头,对侯君集说道:“就按尉迟将军说的办,不要难为他们,大局已定,这几个人掀不起大浪头”,说完,抬腿欲走。

侯君集突然高声说道:“秦王,这些人纵然可以不究,那,太子和齐王的儿子们怎么办?”

秦王一下子止了步,像钉在那里一样。是啊,他们的儿子怎么办?这可是摆在他面前的一个大难题。他其实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不知想了多少遍:怎么办?怎么办?!

他看看侯君集,无奈地摇摇头,喃喃说道:“罪不及妻孥,算了吧,他们还是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

“不,殿下,不能算了,必须斩草除根。不错,他们现在还是些孩子,但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呢?建成有四个儿子,元吉有五个儿子。到了那个时候,便是九个李建成,九个李元吉。倘若他们联起手来报杀父之仇,大唐江山还有宁日吗?后果不堪设想啊!殿下一世英明,万不可一失足成千古恨”。

秦王心里“格登”一下。不能不承认,侯君集说得甚为有理。留下他们,无疑给大唐朝廷留下了九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他们或许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可在自己百年之后,当自己的子孙们掌管江山社稷的时候,谁能保证他们不报这血海深仇呢?

他求助似的看看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却深深地低着头,不敢看他。显然,对于这个难题,他也不知所措了。

秦王紧皱着眉头,突然把心一横:为了万里江山,为了千秋帝业,就是亲生儿子该杀也得杀,何况是侄子?对不起了,侄子们。

他突然抬起头来,狰狞地看着侯君集,闷声说道:“此事就由将军去处置——记住,只诛其子,其他眷属、奴婢、僚属等,一个不准株连。否则,必唯你是问”。

看着侯君集向东宫方向走去,秦王木然地站在那里。忽然,他想起了齐王妃杨氏。当初齐王在府中设伏谋杀,是她第一个向长孙氏报信。这是个善良人,可别在这场变乱中遭池鱼之殃。

一念及此,他急忙带上几名兵卒,向齐王府走去。干脆,元吉的几个小儿子,就由这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士卒来处置。也免得让自己的那些爱将们名声受玷。

齐王府的前后大门,早已被数百名军士围的风雨不透。一个个荷刀持剑,杀气腾腾,如临大敌一般。

秦王走进府中,院子里再无人影,死一般寂静。当他来到李元吉平日所住的武德殿,这里却挤满了人。一个个惊慌无度,如丧考妣。女眷在哀哀饮泣,男仆则蹲在殿外,双手抱着脑袋。

见秦王进来,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那眼神有惊恐,有哀怨,有愤怒,有仇恨,唯独没有平日的那种友好和尊敬。

秦王在人群中搜寻着,但女眷们都背对着他,并分不出哪个是杨氏。他只好问道:“齐王的世子们呢?”

轻轻地一句话,不亚于万钧雷霆。殿内的人们都知道,元吉的几个儿子再也免不了颈上这一刀,至于其他人,恐怕也都在劫难逃。

一个大胆的奴仆走进内室,将元吉的五个儿子领了出来,排成一溜,齐刷刷地跪在秦王面前。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只不足两岁。一个个脸色惨白,泪流满面,浑身簌簌抖颤,像是凛冽寒风中几片哆嗦着的树叶。不,不是树叶,树叶是没有头脑,没有感情的。应该说,这是几只匍匐在狼的利牙尖爪下的羔羊,是被狸猫逮住就要吃掉的几只小鼠,是被从天而降的老鹰突然攫住的一群绒球般的鸡雏。

“伯父,别杀我们,都是父王不好,我们知罪了,求伯父饶命。”那个最大的孩子一边不停地磕头,一边哭喊着求饶。而那个不到两岁的小侄子,却扑闪着一双啥事也不懂的大眼睛,看着秦王,还在不时地冲他笑呢。

秦王如万箭穿心,一阵阵绞疼。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一股热辣辣的东西涌进双眶。他急忙掉转身,带着兵士们,逃跑似地冲出了大殿,冲出了齐王府。

然而,他走着走着,头脑又渐趋冷静。路两边,花木茂盛,碧草丛生。这些草木,到秋冬之后,都会枯萎凋零,但到了明年春上,又会茁壮藏蕤,蓬蓬勃勃。它们的生命力是极为强大的,因为它们的根埋在泥土的深层。

“必须斩草除根……十年、二十年以后,他们便又是九个李建成,九个李元吉……”他又想起了侯君集的话,不禁停住了脚步。

这时候,却见侯君集带着几个兵士匆匆赶了过来,衣袖上,袍衫上沾满了血迹,满脸杀气。

“秦王,东宫那边都了结了”。侯君集向秦王禀报着。

秦王阴沉着脸,没有看他。迟疑片刻,终于横下了心,挥挥手道:“去吧,齐王府也由你处置”。

侯君集走了。秦王世民却感到头晕目眩,一阵阵恶心。他身子摇晃了几下,急忙扶住了路边的一棵大树。

他的耳廓里,分明响起了孩子们凄厉的哭喊惨叫。他的眼前,分明映现着那些毫无反抗力的孩子,被锋利的刀剑砍去了脑袋,戮进了前胸。小腿在无力地扑棱着,抽搐着,然后慢慢地躺倒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了……

黑红色的血浆在他的眼前流淌、漶漫涌动。鲜红的血花在他眼前飞溅,飘散……

这当然是他的幻觉,可是他知道,片刻之后,这一切将都是现实。

他的心紧缩着,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狠狠地撕扯着……天那,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样的人间惨剧,自己为什么不去制止?自己完全能够制止,这个世界上唯有自己可以制止。然而,自己应该制止吗?真的可以制止吗?

第十六章 飞登九五

秦王李世民在尉迟敬德等人的陪同下,踉踉跄跄地向海池方向走去。

该是去见父皇的时候了。这是最难堪,最无奈的一道关口,比只身去闯枪林箭雨、刀丛剑树还要艰难得多,但他必须去闯。

此时此地,他没有任何胜利者的那种喜悦、兴奋和昂扬,却充溢着一种莫名的沮丧、怅惘和苍凉。尉迟敬德却不理会他此刻的心境,一边走一边问道:“殿下,后宫的那两个女人怎么办?别人都可以不杀,她们却不能不杀。这是两条搅屎的棍子,留下她们后患无穷。”

秦王知道,他指的是尹德妃和张婕妤,这些年,她们在父皇面前嚼舌根子,搬弄是非,与建成、元吉狼狈为奸,自己没有少吃她们的亏。他恨不得立即将这两个贱女人剥皮抽筋,满门抄斩。

但是,他不能这样做。

他看看尉迟敬德,摇头叹道:“父皇的心已经伤透了,再也经不起沉重的打击了。这两个女人是他晚年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就放她们一马吧。再说,建成、元吉一死,她们就成了两只拔光了毛的野鸡,还能扑棱多高?”

尉迟敬德点点头,没有说话。

六月的海池,山色明媚,湖光澄碧。到处都荡漾着姹紫嫣红、翠绿欲滴的蓬勃生机。然而,停泊在池边几棵绿荫匝地的老柳下的那条龙舟,却显得死气沉沉。

秦王急步跨上龙舟,见父皇歪坐在御座上,脸色悲慽,神态倦慵,几个老臣皆垂首立于身侧,相对无言。

秦王扑通一声跪在高祖面前,口里叫了一声“父皇”,便放声大哭起来,直哭得声嘶力竭,泪雨缤纷。

是哀伤,是悲痛,是对父皇的愧疚?抑或是庆幸。是激动,是历经劫难九死一生的亢奋?还是这诸多复杂的感情交汇在一起的突然爆发?

不管怎么说,周围的人们都相信,李世民此时的恸哭是真诚而又动情的,那滂沱的泪水肯定和着血,是从心底流出来的。

高祖皇上也哭了,从沉重下垂的眼睑中缓缓地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沿着他灰败的脸颊淌下来,挂在那花白的乱蓬蓬的胡须上。

他用颤动着的双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悲苦地说道:“二郎,这些日子,朕误听谣传,差点儿错怪了你,是朕对不起你……”

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连建成、元吉和九个孙儿的情况一个字都没问,完全采取了任其自然的态度。是父皇无情吗?不,父皇是仁慈的。他多次说过,决不会像隋文帝那样自残骨肉,对三个儿子也始终没有采取任何严酷的手段。

但是,正是这种仁慈。却无意中放纵了大哥建成,使他丧心病狂地一次又一次地谋杀自己,终于酿成了这场悲剧。

父皇啊,你千方百计想避免骨肉自残,到头来,兄弟相煎的骨肉残杀还是发生了,而且一点也不此前朝历代的这类事儿更轻。这该怨谁?究竟是谁的过错?

现在,父皇连一点轻微的责怪都没有,但这比最严厉的责骂和痛打更厉害,简直像是在用刀子剜自己的心。

秦王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扑到父皇的怀里,拼命地吮吸着父皇的胸乳(这是当时表示父子深爱的一种风俗),只哭得气塞声咽,双肩抖动不止。

这样过了许久许久,父子二人才渐渐平息下来。高祖抬头看看陈叔达,见他也眼圈潮红,便说道:“陈爱卿,拟诏吧。”

陈叔达忙取来纸笔。高祖看看众人,一字一句说道:“自即日起,立秦王世民为太子。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奏闻。”

诏书一下,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高祖皇上是在做着禅让帝位的准备。事实上,已经把国家的全部权力统统交给了李世民。

大权既已移交,对于它的运用和行使,李世民便不再做任何的推让,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清楚地意识到,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最迫切的任务,就是要迅速地安定内外局势,将玄武门之变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缩小到最小的程度,最好是让朝野上下的人心和京师内外的秩序不受任何惊扰。

建成和元吉虽然在这场兵变中一朝被杀,但他们毕竟以太子和齐王的身份经营了多年,在朝廷和地方都有相当的势力。因而,对他们的昔日旧党采取宽大和安抚的政策,对可能发生的地方兵变及时果断地扑灭,已经成了安定天下局势的关键。

他立即以皇上的名义下达诏书大赦天下。明确提出,凶逆之事,止于建成、元吉二人,其余人等一律不予追问。

这一招果然奏效。大赦令发布的第二天,曾带兵攻打玄武门,并杀死了敬君弘的建成旧部冯立、谢叔方,便从长安近郊前来自首。逃往终南山的薛万彻,经世民几次派使者前往诏谕,也终于出山自首。

当他们跪在世民面前时,仍不免惶恐颤粟。虽然诏书说是不予追究,但政治没有诚信可言,当权者历来翻云覆雨,出尔反尔。谁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太子爷会怎样处置他们?既然敢来,就做着被砍头的最坏的准备。

冯立说道:“罪将冯立等见过太子。攻打玄武门,杀死敬君弘、吕世衡将军,都是罪将的主意,与他人无关,请太子治末将之罪。”

世民笑着说道:“汝等何罪之有?既是原太子府的人,在太子危难之时,能够挺身而出,冒死相救,此乃忠于所事,义士之为。都起来吧。各人安心回府,我将另有重用。”冯立等悬着的心这才像一块石头落地,一个个感激涕零,叩首拜谢而去。

见为首的冯立、薛万彻等人皆未获罪,那些逃奔藏匿的散兵游勇纷纷来归。数日内,两千多名长林军和齐王府兵几乎悉数自首,世民令部属对他们一一安抚,重新编人禁军,不准有任何歧视。

眼见着这许多人前来自首,世民自然高兴。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不免仍有着一种极大的缺憾。他其实是在等待着一个人的主动来归。但一直等了数日,却一直不见此人前来,不免有些焦躁。这天一早,房玄龄、杜如晦等一班秦王府旧人,都齐集于东宫显德殿议事。世民看看房玄龄,心事重重地问道:“他怎么还没来?莫非已潜逃了不成”。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众人皆不知所云。房玄龄却猜透了他的心事,知道这个所谓的“他”,肯定是指原太子洗马魏征。

“不会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个人能做得到。满腹经纶,两肋锦绣尚未施展于万一,他怎么能潜逃呢?”房玄龄语焉肯定地说道。

“那他为什么不来归顺呢?”

“海内硕儒,一代大贤,岂能轻易来投,像个乞者一样,求殿下赏个差事,给碗饭吃?”

“你是说,我该像当年刘备请诸葛亮一样,三顾茅庐,躬身往请?”

“不,殿下应该派人把他抓来!”

世民吃了一惊,这不像是房玄龄说的话。

“先生是在说笑吧,那样岂是我李世民的礼贤之道?”

“不,并非说笑,我是认真的。对别人可‘先礼后兵’,对魏征就该‘先兵后礼’。”

“为什么?”世民不解地问道。

“魏征事建成日久,建成对他十分尊重,优礼有加。他又是个念旧情,讲义气的人,建成新亡,尸骨未寒,若不采用点非常手段,使之迫于无奈,他如何下得台面,痛痛快快地前来?再说,他对于殿下毕竟知之甚少,借此也可让他对殿下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世民马上心领神会,点头笑道:“先生所言有理,对高洁之人,不可以俗礼待之。”

于是,他派尉迟敬德带上几名兵士去“请”魏征,若不肯来,用绳子捆也得把他捆来。

其他人皆于内室回避,李世民独自一人在外厅等候。用不了多久,魏征果然被带到。

世民坐在那里没有动,只冷冷地看着魏征。魏征既不打躬施礼,也不说话,只昂然站在那里。两个人一时僵持起来,都在等待着对方开口。

“魏征,你可知罪?”还是世民先打破了这种难堪的沉默。

“魏征无罪。”回答得简短而又干脆。

世民霍地站了起来,厉声说道:“你身为太子洗马,却离间我兄弟之间的骨肉手足之情,多次鼓动太子建成先下手为强,必欲置我于死地,斩草除根,这罪孽还小吗,何言无罪?”

魏征冷笑一声说道:“兄弟争储,如群雄逐鹿,捷足技高者得之。我既为太子洗马。只知有太子,不知有秦王,竭忠尽智辅佐太子保住皇储之位,不致鹿失他人之手,此乃职守所关,不知何罪之有?”

“这么说,你屡为建成设计,数次谋杀于我,这都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了?”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阴谋暗杀,乃鬼蜮伎俩。欲得国之神器,岂能靠鼠窃狗偷?即使偶尔得手,在朝不能服众臣,在野不能得民心,身居大位,又何能持久?谋杀之事,历来为魏征所不齿,岂能为他出这些馊主意——不过,魏征确是罄思竭虑,日夜为太子谋划。可惜他懵懂不悟,不肯听我的。若能按我的意思行事,又何至于有今日下场?”

“噢?那你是为他怎么谋划的,愿闻其详。”

“太子已经死了,早魂归阴山,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自古胜者王侯败者贼,魏征乃败者,是杀是剐,任凭发落。”

“哈哈哈……”李世民突然开怀大笑:“先生高风亮节,谋略过人,世民倾慕日久,思之若渴。旧太子殁了,可我这新太子还在。建成有眼未识和氏璧,不听先生之言。我李世民却愿与先生终生厮守,日夜聆听纶音。”

话刚说完,房玄龄、杜如晦以及程咬金、秦叔宝、李勣等这些魏征在瓦岗军中的旧友,一块儿从内室中转了出来,笑哈哈地将魏征围住,邀他就坐。

李勣说道:“魏兄,当今太子思贤若渴,对您更是心仪有年。只因您是故太子的人,不肯挖他墙角。今日大势已定,愿魏兄捐弃前嫌,与我等共辅新太子。”

世民也忙欠身说道:“适才失礼之处,还望先生见谅。”

魏征也笑了:“这么说,刚才太子殿下的一番风暴雷霆,是要给在下一个下马威了?”

众人一齐大笑。

秦王命下人们为各位献茶,大家一边啜饮,一边叙谈。

过了一阵子,世民又问魏征道:“当此变乱初定,人心不稳之际,何为急务?”

魏征说道:“自然是安定政局,平息动乱。我知道,殿下已注重此事,朝廷也颁布了大赦令。但仅有这点措施,并不足以稳定全国局势。在许多地方,朝廷的大赦令形同一纸空文。”

世民吃了一惊,忙问道:“何以如此说?”

“故太子的势力散布于国内各地,对朝廷的宽赦不敢轻易相信,犹自不安。更何况,许多地方官员,正在争相抓捕故太子余党,或杀或押,以邀功请赏。朝廷虽有好经,下面的世贼禄蠢们却把它念歪了,如之奈何?”

“有这等事?”

“魏征虽足不出户,但这类事却早已纷纷传来。殿下身居高位,自然不得而知。”

“以先生之见,当如何处之?”

“殿下应派出使者分赴各地,严格履行朝廷大赦令,有敢忤违者,严惩不贷,以示诚意。仁至义尽之后,如仍有反叛者,则坚决镇压。那时,殿下将有理有节,无愧于天下。”

“好,就依先生所言,先生在山东一带颇有人望,就请您任山东宣慰使,可便宜行事。不知先生能否答应,前往辛苦一趟?”

“殿下既信得过魏征,魏征情愿前往。另外,尚有一事,请殿下裁之。原太子中允王珪及韦挺、杜淹,因杨文干反叛之事无罪遭贬。此三人皆治世之能臣,望殿下不计前嫌,召回并予重用。”

秦王看看房玄龄,欣尉地笑了:“咱们所见略同。不瞒先生说,我已于昨日派人急驰岭南,宣召王、杜等人还朝了。”

魏征宣慰山东尚未成行,却从幽州方面传来了庐江王李瑗反叛的消息。

李瑗是高祖李渊的堂弟,李世民的堂叔。数年前,高祖任命他为幽州大都督。

李建成在与李世民激烈争斗的过程中,不仅在朝廷和京师拉拢朝臣,部署力量,在外地也极力树立朋党,广结外援。李瑗便是他在地方上结交的死党和奥援之一。

建成被杀的第二天,世民便派侯君集前往任副都督。不久,又派通事合人崔敦礼赴幽州,持皇上手谕召李瑗入朝。

李瑗惊惶失措,认为一旦入朝,凶多吉少,李世民肯定要将建成的所有党羽斩尽杀绝。

李瑗在忧郁慌乱之际,只好向副都督侯君集求教。他认为侯君集是秦王世民的人,眼下唯他能救自己。

按说,侯君集应该极力劝李瑗入朝,向世民和朝廷请罪,便可获得宽赦。然而,他却不想这么做。他觉得,自己建功邀赏的机会到了。李瑗一旦起兵,自己遂将其诛杀,从内部平息叛乱,对当今的太子,未来的新皇帝,便有擎天保驾之功。弄好了,自可出将入相,甚至会封公封王。

他来到李瑗府上,李瑗忙不迭将他延入密室,屏退所有奴婢,小声问道:“朝廷派崔敦礼召我回京,公以为如何?”

侯君集看看密室内再无他人,确信自己的话绝不会被第三人知道,便笃定地说道:“大王万不可自投罗网,若应召去朝廷,便是‘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瑷迟疑着问道:“朝廷不是有大赦令,只罪建成、元吉二人,余皆不问吗?”

侯君集神秘一笑道:“大王好糊涂!不这样,如何诓你们回去,一网打尽?再说,别人或可赦免,而大王却断不在赦免之列。”

“为什么?”

“大王与太子建成交谊甚笃,早被秦王列为太子死党,又手握重兵,秦王岂能放过你?”

“他亲自颁布的大赦令,将如何自圆其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便捏造个罪名,纵使杀你一百次也能堂而皇之。末将见王爷是个老实厚道人,不忍心看着你去白白送死才冒死相劝。”

李瑗只觉得后脊骨直冒凉气,浑身泛起了细米粒似的鸡皮疙瘩,拖着哭腔问道:“若是起兵,以公看来能有多少胜算?”

“不敢说有十成把握,总有八成胜算。大王起兵之后,可号召窦建德旧部起事响应,然后北连突厥,占河东,取洛阳。据有泾州的燕郡王罗艺,也是建成旧党,可与他联络,同日举事,合兵一处西趋长安,以取天下。此为大王眼下所能采取的上上之策。”

李瑗本来不敢入朝,又经侯君集动以利害,更加害怕。送走侯君集以后,他又召来心腹谋士兵曹参军王利涉,密商起兵之事。

王利涉也极力鼓动他起兵,但却认为侯君集为人反复多诈,建议他乘起兵之时将其杀掉,以绝后患。

李瑗终于下了决心,于当夜将朝廷使者崔敦礼拘捕,并立即派人驰往泾州,联系罗艺。定于第二天一早,公开竖起反旗,以号召天下。至于是否杀掉侯君集,待起兵之后,看情况再定。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回寝室睡下。睡到傍明时分,忽听得府院之内人马嘈杂,杀声震天。他急忙爬起身来,尚未来得及穿衣,早有一队兵勇冲进了室内,口里喊着:“杀死反贼李瑗,莫让他跑了。”

“汝等何人?谁说本王欲反?”

一个副将冲到床前,厉声说道:“天下太平,人心思安,谋反滋事者,人人可得而诛之。今日让你死个明白,我等乃受副都督差遣。”

“侯君集这个王八蛋,我日你姥……”一句话还未骂完,那偏将早已手起刀落,像切西瓜似的割下了他的脑袋。

与此同时,兵曹参军王利涉亦被杀。侯君集救下了被关押的崔敦礼,派人护送他回到京师,向太子世民禀报了幽州平叛的整个过程。而他暗中煽动李瑗反叛,自然只字不提。

几天后,罗艺在泾州反叛,被他的部下——侯君集提前串通好的内应所杀。

益州行台兵部尚书韦云起,与其弟庆俭、庆嗣都是李建成的旧党。不知是否真得打算谋反,反正也被行台左仆射窦轨以“谋反”的罪名杀掉,奏报朝廷。

建成的旧党谋叛,虽说已是强弩之末,掀不起什么火浪头。但是,在数日之内,便有这么多人因谋叛被杀,已足以让世民感到不安。这些谋反者究竟是真是假,一时还弄不清楚,但这么多人头落地,却让建成的旧党们心惊肉跳,人人自危。必然会为未来种下动乱的祸根。看来魏征说得很对,如不快派人下去抚慰,朝廷的大赦令将真得成了一纸空文。

太子李世民再次向全国下达命令:

六月四日以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前事连李瑗者,概不追究,并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

接着,世民让魏征赶紧起程,宣慰山东。并派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等,分赴陇西、河南等地,善加抚慰。

魏征一行沿途宣谕朝廷大赦令和太子世民的教命,一路向山东地面走去。

这日走到磁州地界,老远便见十几名兵弁押着一辆囚车,吱吱嘎嘎地迎面走来。开始魏征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地方上的盗贼或刑犯被抓。待走到近前,偶尔抬头看时,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是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被押在囚车上。

魏征立即横马拦住囚车,高声喊道:“站住”。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拦截囚车,十几个护卫兵弁各持刀剑,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何方贼徒,要造反吗?此乃朝廷要犯,正欲押送京师,识相的,快闪开。”

魏征的随从也围上前来,众人喝道:“放肆!此乃朝廷钦差魏征大人。”

一听说是魏征,众人不再喧嚷,但仍紧紧地护着囚车,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近一步,打躬说道:“魏大人,在下乃磁州典史杨未,奉刺史之命,押送二犯进京,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请问,这两个人犯了何罪?”

“他们两个,一个是前太子千牛,一个是前齐王护军”。

“这我知道,我是前太子洗马,还不认得他们?我问的是犯了何罪。”

“回魏大人,此二人系李建成、李元吉死党,与建成、元吉勾结,密谋造反。事败后潜逃至磁州,被我们捕获。”

魏征冷笑道:“朝廷大赦令已颁布经月,你们莫非不知道?快把他们放了!”

“这……”典史杨未犯了踌躇,你魏征也是李建成的死党,而且是主谋,怎么忽然成了朝廷钦差?别是潜逃至此,假冒钦差之名,来救同伙的。便犹豫着问道:“请问,魏大人可有朝廷关文?”

魏征知他不相信自己,便笑着拿出了太子李世民的手令,说道:“你不信我魏征,这个总该相信吧?朝廷已三令五申,当今太子又有教命,也已布告全国,你们明知故犯,公然忤旨,莫非要落个‘违者反坐’的罪名吗?马上放人!”

杨典史仍犹疑不决:“魏大人,下官乃奉刺史之命,上支下派,实在不敢做主。”

连与魏征同来的随从们也一齐劝魏征道:“魏大人,算了吧。此事你已管了,也宣示了朝廷和太子的赦命,听不听由他们吧。”其实,随从们是在替魏征捏着一把汗。你毕竟曾是李建成的人,这些都是你的昔日同僚,弄不好落个假公济私,包庇谋逆者的嫌疑,那又何苦呢?

魏征却丝毫不为所动,当下沉下脸来说道:“你只管放人,你们刺史那里有我去说,与你毫无关碍。如若不然,我这就上表参奏,抗旨不遵,你该知道是个什么罪过。”

杨典史无奈,只好命手下放人。李志安、李思行走下槛车,至魏征面前双双跪下,流泪说道:“谢魏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没齿不忘。”

魏征忙将二人扶起,叹口气说道:“二位大人大错特错了,救你们命的,不是我魏征,乃是昔日秦王,当今太子。太子宽仁贤德,大度如海,包容百川,不计私怨,若不是碰上这么一位明主,我与你们一样,恐怕早已成了断头之鬼,枉死之魂了。请问二位大人,不知下一步要去哪里安身?”

志安、思行二人泣声说道:“死里逃生,已属万幸。留下这条命,回乡里佣耕,养家糊口,能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魏征沉思一会儿说:“二位又错了,大丈夫处世,岂能如燕雀营巢,鸡鹜觅食,碌碌此生?往昔命运阴差阳错,使我等跟了建成。如今得遇明主,正是为江山社稷、黎庶百姓大展抱负之时。可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看二位就随在下同行,宣谕朝廷敕命,慰抚众人之心,为平息动乱,安定地方出一份力,也可将功补过。有你我三人的现身说法,这趟差事会顺利得多。”

二人喜出望外:“有明公指点迷津,我二人情愿追随鞍前马后。”于是,众人同去磁州。

磁州刺史见魏征释放了钦犯,眼看到手的一桩功劳泡了汤,甚不甘心。送走魏征一行之后,立即快马加鞭,赶往京师向世民告状。

“殿下,我看魏征是徇私怀旧,过去他们同恶相济,今日又借朝廷敕命救其同类。不是朋比为奸,也是私心所致。”那刺史奏报完魏征擅放要犯的过程之后,又愤愤然说道。

世民听完,却不禁眉开眼笑,欣喜地说:“好,魏征不愧是忠臣、直臣,未来必是我大唐的柱国之臣。他这是以江山为重,以朝廷为重。若有私心,就该明哲保身,这样的事避之还唯恐不及呢。要说私心,我看你倒是有点。你以为送来李志安、李思行,便可邀功请赏,升官加爵,对吧?我告诉你,你该好好谢谢魏大人才是。倘若你真得将此二人以囚车押来京师,一路上招摇过市,坏了我的安定大计,我不仅要将你贬官削职,说不定会将你下入大牢。”

话音刚落,那位刺史早吓得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下,连声说道:“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经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在全国各地奔走月余,到处宣谕朝廷和新太子的宽容政策,终于使建成、元吉的旧势力顷刻瓦解,几乎所有的昔日旧党全都自首归顺。各地的政局迅速地平稳下来,就连那些小股的反叛也再没有发生过。

八月癸亥日,高祖皇上下达制书,传皇帝位于太子世民。

高祖虽然年事已高,但从来不糊涂。而现在,他的意识尤为清醒: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主动禅位,体面地下台,这是他眼下的最佳选择。这样做,不仅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保住他的后宫妃嫔和心腹近臣的人身安全,而且能保证大唐权力的平稳过渡,保证朝廷和地方不再发生动荡或流血。更重要的是,能够确保他与世民雍睦和谐的关系,弄好了,还可以造成一种父子同心致政,以使天下大治的历史奇观。当然,对太子世民的卓越才能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将自己戎马半生夺取的、又惨淡经营了近十年的这个天下交给他,他一百个放心。他甚至有一种预感,由儿子治理天下。可能要比自己治理好得多。

但是,李世民却不能直接答应。他连续三次上书,恳切推辞。虽然人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文章,但有时候,这种表面文章却不得不做。而高祖对这种推辞也极力配合,坚决不允。到了最后,竟有些怒不可遏。太子世民只好勉强奉诏。

八月甲子日,李世民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按说,新天子登基,改朝换代,是一件轰动天下的盛事,就应该轰轰烈烈,普天同庆。

但李世民并不想太过张扬。父皇还在世,还健健康康地活着。这国家神器毕竟是从他手里夺过来的,尽管在形式上是他一再禅让,但内心深处他是不情愿的,这是人们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为了不让父皇感到难堪,李世民没有在父皇当年登基,并且多年来一直在这里举行朝会的大殿——两仪殿举行登基大典。

他决定就在东宫显德殿即位,登基仪式也尽量从简。各州郡的都督、节度使、刺史等官员,一律不准入朝称贺,更不准送什么贺礼、贺仪,对这类送礼行贿的腐败行为,李世民历来深恶痛绝。杜绝腐败之风,必须从自己当皇帝的第一天起,就要坚决果断地身体力行。各地的官员若有那份忠心,只上一封贺表就行了。那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你们休想借此机会,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为自己大捞一把。

当然,登基大典也不可能太过草率,这毕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在京的全体朝廷命官要一律参加。

当日辰时,宰相裴寂、封德彝、陈叔达、萧瑀等,召集朝中文武百官,齐集显德殿,等待着新皇帝驾临。大家各怀心事,或兴奋,或喜悦、或激动,或忧虑,但一个个都是表情庄重,大殿里一片肃穆。

将近辰时末刻,李世民在房玄龄、杜如晦陪同下,健步走进大殿。

当宇文士及宣读完高祖皇上的禅位诏书,世民这才由太监们服侍着,在侧殿中换上了一袭簇新的衮冕龙袍。然后步人丹墀,由宣徽使导引着,先北向而拜,再面向父皇所在的两仪殿方向,行叩拜大礼。

礼毕,四位宰相趋前,分左右扶世民升殿。李世民终于坐上了那个千百年来,不知令多少英雄为之折腰的神圣的帝王宝座。

宰相们躬身退下丹墀,与百官分文武两班,雁序排列。然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舞拜。“万岁”之声,如雷鸣海啸,在大殿中“嗡嗡”作响。

至此,经过了多少年的浴血征战、疆场拼杀、宫廷争斗,呕心沥血、精心筹划,李世民终于获得了统治天下的最高权力,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大唐帝国的权力顶峰。

这便是大唐王朝的第二代皇帝——唐太宗,这一年他二十八岁。

虽说是第二代皇帝,但是文武群臣乃至全国的庶民百姓,谁心里都清楚,他其实是大唐帝国的主要缔造者之一。这个帝国从孕育,到诞生,到平叛、息乱、四海一统,再到治平图强,其发展的每一步,都浸透着这位新皇帝的汗水和心血。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应该是上苍的安排,历史的选择,当之无愧。

此时的太宗皇帝,高踞于九五至尊的御座之上,自然也是心潮起伏,激动不已。他知道,从今天起,腥风血雨过后,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国家的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他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双手,打造一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辉煌盛世。

虽然,此时此刻,他的脑际中还偶尔闪过玄武门前的那点血迹,耳廓中还时而萦绕着九个侄儿的哭声,心灵的深处仍贮留着一丝不安。但那实在是一种历史的无奈。不管怎么说,他坐在这里是问心无愧的,更是踌躇满志和充满自信的。

他宣布,自即日起,大赦天下,遥尊父皇为太上皇,仍居于皇宫禁苑之内,寝殿、妃嫔、仆婢一应不变,起居饮食一切生活待遇任父皇自定。要优于自己这个当皇帝的;今年年号仍称武德,从明年正月初一起,改元贞观;册封秦王妃长孙氏为皇后,杨妃为德妃;立长子李承乾为太子,次子李泰封魏王。

接下来,便是大封群臣。

有史以来,历朝历代,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既是新皇帝施政的需要,也是治理国家的需要。太宗皇上自然不能也不想违背这个规律。

但是,对父皇的那批老臣,特别是那几个心腹近臣,他暂时不想动他们,这样既可慰藉父皇,又可安抚人心。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以后再慢慢调整。

对群臣的敕封仍由宇文士及公布:任命陈叔达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封德彝为右仆射,同掌宰相职权。任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秦叔宝为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侯大将军,侯君集为左卫将军,段志宏为骁卫将军,张公谨为右武侯将军,张亮为左武侯将军。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下大功的常何被任为左监门将军,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杜淹为御史大夫。

同时,原太子建成的属官魏征、王珪、韦挺被任为谏议大夫。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

原来的左仆射裴寂,被擢为司空,位居众宰相之上。

在对朝臣的任职安排上,太宗皇上煞费了一番苦心。这是一个很奇特的成分混杂的朝臣班子。既有父皇时期的朝廷元老,又有原秦王府的后进新秀。同时,还特意简选了一批原东宫和齐王府的属官。

很显然,太宗皇上在有意向天下人表明,他在为国家选贤,为江山社稷用人,完全是任人唯贤,绝无门户之见。

但是,细心的人们也不难看出,这个以新旧官员组成的混合班子,仍然是以他多年来的幕僚心腹为主体。他毫不犹豫地将原秦王府的主要属官,任命为朝廷的主要文武官员,而且大都占居要职。尤其是他的首席谋士房玄龄,从一个小小的秦王府长史,一跃而为中书令,实际上位居宰相之首。

父皇时期的几位宰相,他最看不上的就是裴寂。此人在数年前便构陷杀害了自己最早的心腹密友刘文静,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这几年又与建成、元吉勾勾搭搭,狼狈为奸。不仅德操败坏,而且才具平庸,按说应该立即罢官甚至治罪。但是,他一直是父皇的心腹近臣。为了照顾父皇的面子,先暂时留他一段日子。于是太宗擢他为司空,表面上晋升了,但却削去了他的所有实权,即所谓明升暗降。

其他如陈叔达、萧瑀和宇文士及,在太宗与建成的斗争过程中,实际是站在太宗一边的,因此,仍让他们位居宰相之职。不过,太宗心里也有数,这些人较为守旧,又常以元老自居,不知能否与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合得来?让他们相处一段时间看看,若真尿不到一把壶里,又影响了自己施政,那就把他们从宰相位子上撤下来,再做适当的安置。

封德彝这个人城府太深,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但此人年事已高,又重病在身,保留他的宰相之职,不过是挂个空名,已于事无碍。

至于魏征、王珪、韦挺等人,虽是建成旧党,却是享誉海内的大才,先起用他们为谏议大夫。这只是个言官和闲职,倘他们能忠于王事,真心参政,也可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以后再不次擢拔。

还有大将军李靖和李勣,他们早已执掌朝廷重兵,大权在握,仍让他们官任原职。这可是维系新朝廷命运的两大柱石。只要军队不乱,国家便不会出大乱子。

好了,新的朝臣和宰执班子已安排妥了。太宗皇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己的帝王生涯,已经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以后,他可以按照自己多年的设想,与众位大臣们同心合力,大刀阔斧地进行各项朝政改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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