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脸颊的红肿用冰袋敷了一夜也没完全消下去,第二天我戴着口罩去了公司。
刚出电梯,就听见走廊尽头副总裁办公室传来容月娇滴滴的笑声,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孟征南背对门口站着,容月正踮着脚替他整理领带。
“孟总,昨晚您真帅,就该那么教训她。”容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檀小姐就是被惯坏了,一点大局观都没有。要我说啊,您对她就是太心软了。”
孟征南叹了口气,声音温柔:
“她从小没受过委屈,一时想不开也正常。你以后多教教她,让她懂事点。”
“我哪敢教她呀。”容月嗔怪道,“人家可是檀家大小姐,我一个打工的,可不敢得罪未来的老板娘。”
“什么老板娘不老板娘的。”孟征南的语气有些无奈,
“她现在就是个助理,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只要别太过分,我都支持你。”
“真的?”容月声音里带着惊喜,
“那我可就真的‘管’了哦。孟总,您可别到时候又心疼。”
“不会。”孟征南顿了顿,压低声音,“等这段时间忙完,我……”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口罩下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不是肿痛,是羞愤。
“檀副总……啊不,檀助理。”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是财务部的李总监,我爸的老部下,我叫他李叔。
李叔五十多岁,看着我长大。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李叔。”我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意栀。”李叔叫住我,往副总裁办公室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来,跟李叔说几句话。”
他把我带到楼梯间,关上门。
“脸怎么了?”他看着我脸上的口罩。
“没事,过敏。”我含糊道。
李叔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昨晚王总那个单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意栀啊,”李叔语重心长,
“李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可能不好听,但李叔得说。征南这孩子,不容易。”
我猛地抬头看他。
“你别这么看我。”李叔摆摆手,
“我知道你委屈。办公室被占了,职位被调了,换了谁都不好受。但你要理解征南,他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压力大啊。”
“董事会那几个老人,你爸在的时候都压着,现在你爸出国了,他们天天盯着征南,就等他出错。公司业绩要是上不去,别说征南,连你爸都要被说闲话——说他看走眼了,找了个没用的女婿。”
“容月那个人,做事是激进,说话也不好听,但她确实有能力。她来了才一周,就谈下了两个意向单,虽然昨晚王总那个黄了,但她手里还有别的资源。征南用她,也是没办法,得尽快做出成绩,堵住那些人的嘴。”
李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意栀,你爸把公司交给征南,是信任他。你现在闹,不是打征南的脸,是打你爸的脸啊。听话,暂时忍一忍,等征南站稳了脚跟,他还能亏待你不成?”
我看着李叔真诚的脸,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李叔,你也觉得,是我在闹?是我不懂事?”
“李叔不是那个意思。”李叔连忙说,
“但你看,你昨晚当着客户的面,说那些话……确实欠考虑。生意场上,有些事看破不说破。王总那个事,征南未必不知道,但那么大的单子,谁不心动?就算有点风险,运作好了也能赚。你这么一闹,单子黄了,征南在董事会那边更难交代了。”
“所以我就该眼睁睁看着公司接一个有问题的单子?”我问。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李叔摇头,
“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征南心里有数。你啊,就好好在行政部待着,轻松点不好吗?公司的事,让男人们去操心。你看你妈,不也从来不过问公司的事,天天游山玩水,多潇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啊,”李叔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容月,你离她远点。她是征南重金挖来的,现在正得宠。你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征南现在需要她,难免偏着她些。你是他未婚妻,要有正宫的气度,等过了这阵子,她没用了,征南自然会处理。”
正宫的气度?
我差点笑出声。
“李叔,您是不是也觉得,孟征南找容月,不只是因为她‘有能力’?”
李叔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意栀!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征南对你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要是真有什么歪心思,能天天在公司忙到半夜?能对你爸妈那么孝顺?能逢年过节都记得给你准备礼物?男人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难免,但心里有谁,他自己清楚。你可别听风就是雨,伤了感情。”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变得如此陌生。
“李叔,如果有一天,孟征南要把你从财务总监的位置上换下来,让容月的人顶上去,你也能这么‘顾全大局’吗?”
李叔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行了,李叔还有会,你先去忙吧。记住李叔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别让征南难做。”
他说完,匆匆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只觉得那股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临时办公室,还没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容月。
“檀助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我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副总裁办公室的门开着,容月正坐在我的椅子上——现在应该说是她的椅子了,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孟征南不在。
“容总,找我什么事?”我站在门口。
容月抬起头,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的口罩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笑。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
“走近点,站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说话?”她不耐烦地敲敲桌子。
我走到办公桌前。
容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新修订的规矩,昨晚孟总亲自过目同意的。你看一下,签个字,表示你同意遵守。”
我拿起那张纸。
比昨天那张更厚,密密麻麻列了至少一百五十条。
除了昨天那些,还增加了:
第87条:檀助理每日需为容总手洗真丝衬衫及内衣,确保无褶皱、无残留污渍。
第103条:容总午休期间,檀助理需在办公室门外静立值守,确保无人打扰。
第121条:檀助理每月工资,除上交一半外,需另支付“教导费”三千元,以酬谢容总悉心指导。
第139条:公司内,檀助理需尊称容总为“主人”,自称“奴婢”,以正尊卑。
我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荒谬到极点。
“看完了?”容月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签吧。孟总说了,你要想继续留在公司,就得守规矩。不然……”她拖长声音,“就只能请你回家‘休息’了。”
“孟征南同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当然。”容月笑了,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孟征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些许疲惫,但清晰无比:
“月月,意栀那边……你就多费心教教她。规矩定细点也好,让她收收性子。她现在就是被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我绝对支持你。只要别闹出太大动静,让董事会那边知道就行。”
“那她要是不听话呢?”容月的声音。
“不听话……”孟征南沉默了一下,
“就按规矩办。该罚罚,该扣工资扣工资。实在不行……就先让她停职回家反省。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任性,耽误公司正事。”
录音结束。
容月收起手机,笑容甜美又恶毒:
“听见了?孟总亲口说的。檀意栀,你以为你是谁?在孟总心里,现在公司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过是个不懂事、需要被‘教导’的未婚妻罢了。”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昨天那两巴掌,疼吗?”她伸手,想碰我的口罩。
我侧头避开。
容月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
“疼就记住。记住在这个公司,现在谁说了算。也记住,离孟总远点。昨晚你也看到了,他护着的人,是我。”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以为他真会娶你?别做梦了。孟总亲口跟我说,跟你订婚是迫不得已,是看在你爸妈的面子上。他说你娇气、任性、一无是处,除了有个好家世,简直一无是处。他说,等他彻底掌控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跟你解除婚约。他说……”
“够了。”我打断她。
容月挑眉:“怎么,受不了了?这就受不了了?更受不了的还在后头呢。签了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婢’。不签……”
她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是孟总签过字的停职通知。签,还是滚,选一个。”
我看着那份停职通知。
右下角,孟征南的签名龙飞凤舞,和我记忆里他签在生日卡片、节日礼物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每一笔都写着温柔。
现在,每一划都透着冷酷。
“笔。”我说。
容月眼里闪过狂喜,立刻递过来一支钢笔。
我接过笔,在“规矩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檀意栀”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这就对了嘛。”容月满意地抽走文件,像收起战利品,
“早这么听话,何必挨那两巴掌呢?好了,‘奴婢’,去给我泡咖啡吧。今天的第一杯,你迟到了三分钟,这个月奖金扣一千。”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容月又叫住我。
“对了,晚上有个商务酒会,孟总要带我去。你嘛……”她拖长声音,
“就留下来加班,把我办公室打扫一下。记住,要用抹布亲手擦,每个角落都要干净。我会检查的,要是有一粒灰尘……”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知道了,主人。”我说。
容月显然没料到我真的会叫出口,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真听话!去吧,‘奴婢’,好好干活!”
我关上门,将她的笑声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几个员工探头探脑,看见我出来,又赶紧缩回去。
但议论声还是隐隐传来。
“听见了吗?她真的叫‘主人’了……”
“我的天,檀副总……哦不,檀助理也太能忍了吧?”
“不忍能怎么办?没看见孟总现在多宠那个容月吗?连副总裁办公室都给她了。”
“唉,所以说啊,女人还是得自己厉害。你看檀董那么厉害,女儿不还是被欺负成这样?”
“我听说,董事会那边对孟总很满意呢,说他年轻有为,比檀董当年还拼。倒是对檀小姐……啧,都说她烂泥扶不上墙,好好的单子都能搞黄。”
“可不是嘛,昨天王总那个事,董事会都知道了。刘董今天早上还夸孟总,说檀董找了个好女婿,是檀家的福气。还说檀小姐要是有容月一半能干,檀董也不用那么操心……”
“我早上在茶水间听见李总监劝檀小姐,让她收收脾气,好好珍惜孟总,别作了……”
“唉,也是。孟总长得帅,能力强,对她还好,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是我,早就偷着乐了,哪会像她这样又吵又闹……”
“就是,作呗,再作下去,孟总真不要她了,看她怎么办……”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
那些议论像细密的针,扎在心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成了一个“不懂事”、“骄纵”、“任性”、“作”的大小姐。
而孟征南,是那个“忍辱负重”、“宽容大度”、“能力超群”的完美未婚夫。
容月,则是那个“能干”、“懂事”、“帮助孟总分忧”的得力干将。
多讽刺。
回到临时办公室,小周红着眼睛等我。
“檀副总,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她递给我一杯温水,声音哽咽。
“没事。”我接过水杯,手心冰凉。
“怎么没事!”小周急了,
“他们都那样说您!还有容月那个贱人,她居然让您签那种东西!孟总他……他是不是疯了!”
“他没疯。”我喝了一口水,温水入喉,却暖不了心底的寒,
“他清醒得很。他知道怎么利用舆论,怎么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怎么把我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那您就这么忍着?”小周眼泪掉下来,
“檀董和夫人什么时候回来?等他们回来,一定要狠狠收拾这对狗男女!”
“小周。”我看着窗外——虽然窗外只有一面白墙,
“帮我做件事。”
“您说!”小周立刻擦干眼泪。
“容月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尤其是合同细节、资金往来、客户背景,能查到的,全部整理给我,越细越好。”
我顿了顿,
“还有,她和孟征南的行程,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尽可能记录下来。”
小周用力点头:“我明白!可是檀副总,光有这些……够吗?”
“不够。”我摇摇头,“但这是开始。还有,你去联系一下法务部的张律师,约他下班后见一面,要隐蔽。”
“张律师?他是孟总的人啊……”
“他是我爸资助读完法学的人。”我看向小周,
“有些恩情,比利益更牢固。”
小周眼睛一亮:“我懂了!我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眼神坚定:
“檀副总,我相信您。公司里还是有人看不下去的,只是……现在没人敢说。”
“我知道。”我笑了笑,“去吧,小心点。”
小周走后,我坐回那张简陋的椅子。
桌上,是容月那份“规矩表”的复印件——我趁她不注意多印了一份。
我翻开,一字一句地看。
那些荒唐的条款,那些恶意的羞辱,此刻不再是刺向我的刀,而是未来捅向他们的剑。
孟征南,容月。
你们以为,签下这份东西,是驯服了我。
却不知道,这是我递给你们的绞索。
你们亲自写下的罪证,我会好好保存。
你们施加给我的屈辱,我会一一奉还。
从今天起,那个相信爱情、依赖未婚夫、对人心存幻想的檀意栀,已经死了。
死在那两记响亮的耳光下。
死在所有人“要懂事”的劝诫里。
活下来的,只能是檀家的女儿。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没事。别担心,也别急着回来。我自己能处理。」
很快,我妈回复:
「栀栀,受委屈了就回家,爸妈永远在。」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孟征南,你不是要业绩吗?
容月,你不是要权力吗?
我给。
我会让你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然后,在你们最得意、最风光、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亲手,把这一切都夺回来。
连同利息,一起。
桌上的内线电话又响了。
不用接也知道是谁。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门口。
咖啡要九点十分送到,温度要正好,加奶不加糖。
“主人”的规矩,我这个“奴婢”,可得好好遵守。
毕竟,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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