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兄弟同心!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永兴帝脸上的柔和与心疼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不再是父亲,而是那个执掌天下,一言可定生死的帝王。
刘标的瞳孔也骤然收缩,他看着自己这个弟弟,那个跪在地上,满身血污,却说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语的弟弟,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不再是请求。
这是在索要一把悬在整个官场头顶的利剑。
“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打破了凝滞,永兴帝向后靠在龙椅上,发出了洪亮的笑声。
他看向一旁的刘标。
“标儿啊,你弟弟比你年轻的时候,要有魄力。”
这句赞许,听不出是褒是贬。
刘标躬身,认同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是啊,儿臣十几岁时,确实没有九弟这般决绝的魄力。”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刘誉,那道跪得笔直的背影,此刻仿佛一柄出了鞘,饮了血,再不愿回鞘的凶兵。
永兴帝的笑声敛去,眼神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那这道圣旨,你觉得,给,还是不给?”
他问的是刘标。
问题抛出,御书房的空气再次绷紧。
刘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虽然看着大哥,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父皇的考验,更是对大哥的考验。
“给!”
刘标没有半分犹豫,一个字,斩钉截铁。
永兴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却愈发冰冷。
“天大的祸,你担着?”
这句话,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这不再是家事,而是国事。
一道“先斩后奏”的圣旨放出京城,掀起的将是何等血雨腥风,会动摇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谁也无法预料。
刘誉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知道,大哥只要有片刻的迟疑,他今日所求,便会化为泡影。
“儿臣担着!”
刘标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永-兴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整个御书房的烛火似乎都矮了三分。
“那要是……担不住呢?”
刘标迎着父亲那几乎要将人碾碎的目光,忽然欣然一笑。
“不还有父皇吗?”
一句话,让永兴帝所有的威压都烟消云散。
他愣住了,随即再次爆发出大笑,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真正的快慰与欣赏。
“哈哈哈……好!说得好!”
“取一道空白圣旨来!”
永兴帝笑着一挥手。
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老太监闻声而动,脚步无声,很快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恭敬地跪在了永兴帝身旁。
他打开木盒,双手捧出一卷用明黄色绫锦装裱的空白卷轴。
永兴帝抬手,将圣旨拿起,亲自将其在面前宽大的桌案上缓缓摊开。
丝绸卷轴摩擦桌案,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旁的太监看到桌案上的砚台有些干涸,立刻躬身,准备取水重新研墨。
“不必了。”
永兴帝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在刘标和刘誉惊讶的注视下,这位九五之尊,竟亲自拿起墨条,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
墨条与砚台摩擦,一圈圈浓黑的墨汁在水中晕开,墨香混合着檀香,弥漫在空气中。
片刻后,他拿起一旁的紫毫笔,在墨池中蘸了蘸,在废纸上试了试笔锋。
墨色浓淡刚好。
“来,标儿。”
永兴帝没有自己动笔,而是将那支沾满墨的笔,递向了刘标。
“笔给你,你来写。”
刘标神色一凛。
“父皇,这不合规矩……”
“什么合适不合适。”
永兴帝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寻常父亲的温情。
“你娘一直说,你的字,比朕的要好。
来。”
刘标看着那支笔,再看看父皇不容推辞的眼神,他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从父皇手中接过了那支笔。
笔杆上,还残留着父皇的体温。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案前,提起笔,手腕悬空,笔尖在那空白的圣旨上,顿了一瞬。
而后,笔走龙蛇。
四个工整、挺拔,却又透着无尽杀伐之气的大字,跃然于明黄的绫锦之上。
先斩后奏!
写完,刘标放下笔,将圣旨推到了永兴帝的面前。
永兴帝看也未看,只是伸手指了指桌案一角,那个盘龙绕凤,由整块和氏璧雕琢而成的传国玉玺。
“玉玺在那里,直接盖印!”
刘标的心脏重重一跳。
写圣旨,已是逾越。
动玉玺,更是前所未有。
他看向永兴帝,对上了父亲那双深邃而肯定的眼睛。
那眼神在告诉他,这是命令。
刘标没有再犹豫,他伸出手,径直拿起了那方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玉玺。
玉玺入手,沉重冰冷。
他举起玉玺,对准圣旨上自己落款的位置,手臂发力,重重地盖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历史的洪钟被敲响。
朱红的印泥,在明黄的圣旨上,烙下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印记。
在刘标做完这一切之后,永兴帝才伸手,慢悠悠地拿起那道圣旨,举到眼前看了看。
“嗯,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刘标。
“还真和你娘说的一样,你的字,是比朕的要好。”
说着,他的视线越过桌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小子,过来接旨吧。”
刘誉身体一颤,他缓缓抬头,眼中的血丝与泪痕还未干涸,但那份迷茫与悲痛,已被一种淬火重生般的坚毅所取代。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重新跪在了桌案之前。
他恭敬地伸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那沾满了血污与尘土的袍子,在他起身的动作中,于光洁如镜的御书房金砖地面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永兴帝却没有直接将圣旨放到刘誉的手中。
他做了一个让刘誉和刘标都为之一怔的动作。
他将那道足以搅动天下的圣旨,先递给了太子刘标。
“你,亲自给你弟弟。”
这一刻,这兄弟二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瞬间明白了永兴帝这一系列动作的全部用意。
研墨,是父子亲情。
让太子写,让太子盖印,是让他刘誉明白,这道圣旨的权力,源自何处。
最后,由太子亲手交付,更是最直白的宣示。
这位帝王,用一场不着一字,却重逾泰山的仪式,告诉刘誉——你的权力,是你的大哥刘标赋予的。
你这一生,必须,也只能,忠于你的大哥。
说句诛心的话,倘若有朝一日刘标谋反,他刘誉不能去护驾,而是要第一个跟着刘标,去逼宫!
刘标双手接过圣旨,他走到刘誉面前,俯下身。
他看着弟弟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声开口。
“小九,贪官污腐,盘根错节,不可莽撞行事。万事先思利弊,保全自身为要!”
说完,他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郑重地放在了刘誉的手中。
“大哥,臣弟明白!”
刘誉双手捧着圣旨,那份重量,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压实。
就在这时,刘标从腰间解下了一枚令牌,同样交到了刘誉手中。
“泽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汉州州府有府兵三千,你此去,怕是要吃亏。”
刘标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枚兵符,可以调动我东宫六卫中的飞虎卫。
他们已在城外待命,暂时借给你用。”
“去吧,出发之前,换身衣服!”
“是!”
刘誉将圣旨与兵符紧紧攥在手中。
他重重叩首,随后猛地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快步向着御书房外走去。
望着刘誉离去的背影,永兴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总算看到这孩子,有长大的一天了。”
他轻声感慨,随即转向刘标。
“标儿,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儿臣告退。”
刘标恭敬一礼,也转身向着御书房外走去。
沉重的殿门被重新关上,御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两个儿子都离开之后,永兴帝脸上那份欣慰与平静,忽然如同面具般破碎。
他的面容扭曲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伸出一只手,死死扶住额头,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着某种极致的痛苦。
“陛下!”
一旁的老太监见状,脸色大变,赶忙倒上一杯热茶,快步上前。
“需要宣太医吗?”
“不必了。”
永兴帝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
“这么多年了,朕吃了多少方子,可曾见过半分好转?
罢了,罢了!”
他靠在龙椅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盘龙藻井,眼中闪过一丝苍凉与无奈。
“生老病死,皆在天命!”
老太监躬着身,满眼忧虑,低声劝道:
“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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