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以物换粮
良久，仍然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李默缓缓站起身来，朝台下缓缓鼓起掌。
“啪、啪、啪——”
掌声通过话筒在大会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台下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有人半张着嘴，连笔都忘了动。
主席台上几个常委也下意识互相看了看，黄庆祥也不解的侧头看向李默。
李默的掌声不紧不慢，拍了十几下才停。
他拿起话筒，看着表情不一的众人：“同志们，看到大家现在这副样子，我很欣慰。”
会场里一片疑惑，李默环视全场，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我说句实话。
如果在场哪位同志这个时候站出来，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己县能承担多少粮食收购任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冷下来：“我现在立刻就建议组织把他的职务撤了！”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不少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有几个产粮县的干部，本来手已经放在桌上，想举手表态，听到这句话，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连袖口都带起了一点风。
还有人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里直冒凉气，差一点，就差一点自己就成了反面典型。
黄庆祥也愣住了，他看着李默，随后才明白过来。
李默继续说道：“粮食不是口号，不是凭决心就可以解决的。
过去在战斗中领任务，敢打敢拼，发挥战士主观能动性，确实可能逆风翻盘，创造奇迹。
可粮食这种东西，总数就在那里，没有就是没有。
你再神通广大，也变不出几亿斤粮食来。”
“各县的粮食，前些日子被私商扫过一遍。
说句不好听的，当地到底还剩多少能收购上来的粮食，谁心里有底？
我相信，在场很多同志，是没做过细致调查的。”
“你不调查，就强行向省里下了承诺，打了包票，回去准备怎么完成？”
李默的语气一点点变重：“最后只能变成官僚主义，把手段用到群众头上，站到人民群众的对立面上。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激化矛盾，让政策崩盘，失去群众基础！”
李默敲了敲桌子：“所以，你们没有乱表态，说明去年的风气整顿有效果，说明实事求是的作风，已经进了你们的脑子里！
我为你们而感到高兴。”
这句话一落，台下许多人脸色复杂，既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憋闷。
不少人忍不住抬眼，目光飘过李默。
李默没有理会那点哀怨，只把话说得更实：“刚刚我说的话，大家记住，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上面这次推行的政策，统购统销是分两头的：一头是统销——城里、经济作物区、工矿区、学校机关，按定额供应；另一头是统购——从农村把粮收上来。”
“统销这一头，很多地方已经推开了。
省里最近接到不少反映，有人抱怨，说现在市场上白面、大米、小米少了，杂粮多了，吃得不习惯，甚至骂娘。
你们心里也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青黄不接。
我们省里正在为这些人的口粮想办法。”
李默把缺口再提了一遍：“按定额供应，省里到夏收前还差4.2亿斤。
有人还想吃多一点、吃好一点，可现在不是想怎么样的问题，是没粮的问题。
我们要跟群众解释清楚，这不是政策要大家吃苦，是现实逼得我们只能先这样顶过去。”
“文件里有一条——取消私商，禁止粮食倒卖，统销粮食严禁投机倒把，这条回去后，各地要重点抓。”
会场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应了一句“是”。
李默却又补上了一句：“但也要划清楚界限，我们打的是经营性囤积倒卖、哄抬价格、跨区倒运。
农村正常口粮储备、亲戚之间少量调剂，这些不在此列。
别一棍子打死，打错了，群众就会怕，就会藏，就更收不上来粮。”
这句话一出，会场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明显松了一点。
下面同志怕上面要严打，李默也担心下面会乱打。
现在把边界一划，等于给大家留了条能走的路。
他说到这里，把话题拉回正题：“好了，回到最关键的问题——这4.2亿斤粮食，怎么从农民手里收上来？
各位同志有什么办法，畅所欲言。
有了办法，我们再来分配任务。”
会场终于动了。
一开始还有些犹犹豫豫。
有人假装喝茶，眼睛却看向其他人；有人翻材料，像是在找依据；也有人先看地委书记，再看旁边的同志，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终于，一个地委的副书记站了起来，声音带着点试探：“李主席……想收购粮食，我们也可以学私商，抬高价格。
只要价格够高，农民肯定愿意卖粮。”
这话一出，会场里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
有人眼神一亮，认为这是个好办法。
也有人立刻皱眉，认为这想法很危险。
李默没有反驳，只看着那位同志，平静的问道：“如果抬高价格收粮食，收上来的粮准备怎么卖？”
那干部一愣：“卖…还是按政策卖？”
李默“哦”了一声，声音不重，却让会场一下安静下来：“那就是高价收，低价卖咯。
亏空怎么办？财政来补？我们省的财政收入也是从老百姓身上来的。”
“你要是高价收购，再高价出售，那后果更直接——物价必涨，市场必乱，货币必贬。”
他看了看台下不少干部的表情，幽默的说道：“解放前就演示过一次，大家全体成为亿万富翁指日可待。
钱一麻袋一麻袋的背，最后能买的只有一碗稀粥。”
会场里有人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随即又立刻捂住了嘴巴。
李默也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认真地说道：“粮食不是一般的商品，我们国家现在还是农业国，粮价波动一大，整个经济就会跟着晃。
工人、教师、经销户、机关干部……吃商品粮的人群，粮价一涨，他们的支出就暴涨。
社会要么涨工资，要么闹意见。
涨工资就推高工业品价格，推高物价，推高成本，最后一圈转回来，还是通货膨胀。”
“更现实的是工农收入比。”
他伸出两根手指：“当下大体是2:1，一个纯农业家庭一年收入，大概是一个工人家庭半年的收入。
这不是谁压谁，是由劳动时间决定的。
农民一年真正下田的时间，不会超过6个月，一般4个月左右，越是北方，时间越短。
工人一年两百六十天起步，三百天也常见。”
“你要是把粮价一下抬上去，工人工资不涨，工农收入差距瞬间缩得过快，甚至倒过来。
到时候大家想的不是去工厂当工人，而是回家种地。
工作半年不到，挣得比工人还多，谁不愿意？”
李默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那我们还搞什么工业化？全国都去种地就行了。
然后呢？工业薄弱，国防薄弱，别人冲进来烧杀抢掠，我们拿什么挡？”
这番话说完，会场又陷入了安静。
不少干部听懂了，但心中又愁了起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道理越硬，越显得路难走。
李默又补充了一句：“工农差要缩小，我们不能通过粮食涨价来实现，也实现不了。
只有让农民也参与到工业中来，才有这个可能。
现在我们省搞的合作社就是这个办法，好的合作社社员，收入不比工人差，有些家庭收入还远超工人家庭收入……”
一些合作社发展得好的县市书记、县长，狠狠的点头，合作社对地方发展的带动很大。
接着又有人提建议：从外省私下换粮、向部队借粮、减少工业用粮、压缩定额、发动群众上交……
这些话有的刚出口，就被会场里更老练的干部直接否了回去。
不仅不合规，也不现实。有些还会出乱子，甚至伤民心。
李默一直在记笔记，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不急不躁。
等议论声渐渐低了下来，他抬手拍了拍话筒：“同志们，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能立即执行的办法不多。”
会场里一阵轻微的失望。
李默却把笔放下，将话筒往身旁移了移：“那我就谈谈省里的想法。”
“统购统销为什么叫‘统购’？而不叫‘收购’呢？
说实话，它带着一定强制性。
农民不愿意卖粮，城市要吃饭，工业要发展，经济作物区、工矿区要不断炊……
这两头要协调，很难。
不强迫不行，因为我们落后太久，现在要追赶，要快速工业化。”
李默话锋一转，说出了真正的想法：“我们必须要这么做，但强迫不是唯一办法。
要让农民心甘情愿拿出粮，除了按挂牌价收购，我们还要给农民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那就是用工业品换粮食。”
会场里不少人一下抬起头。
心中不禁想道：“换？哪里有东西换？”
李默直接说道：“用什么换？用化肥、布匹、食糖、煤、铁器、农具、机械、甚至农业机械。
这些东西农民都是缺的，也很想要。”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工业品、紧俏品的供应，跟粮食统购挂钩。
谁卖粮，谁卖得多，谁就优先拿到定量的化肥、布匹，优先享受工业品购买资格。”
这话一出，会场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有人低声道：“这倒是能行。”
也有人眉头一松，回去收购粮食，也是有了“筹码”。
黄庆祥看着李默，也是点点头，这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
可一细想，化肥从哪来？布匹从哪来？糖从哪来……这些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落地的。
然而李默闭上了笔记，拿起话筒，对着下面的同志说道：“这种交换，也不过是一时之计。
我们真正要做的，还是提高农业生产，生产起来了，粮食多了，自然也就不用‘统购统销’了。
我想很多同志也想到了，我们跟农民交换粮食的商品在哪里？数量有多少？够不够？
这个事情就涉及到了我们省今年的规划，现在是说不完了。
上午的会议就这样，大家先散会，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再好好谈谈，如何生产出这些商品来，在哪里生产这些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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