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当务之急

会场里，人手一份《关于在全省实行粮食统购统销的决定（草案）》。

内容没有多少，但拿在手里，却让不少干部觉得有千斤重。

统购统销，字面意思也很好理解，粮食销售和收购环节，由国家统一起来，国家要把粮食这根命脉紧紧抓在手里。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这可不是小事，这是要动家家户户粮缸的大事！

台下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忍不住，先把问题挑到了最要害的地方。

发言的是新定地委第一书记陈子佩，他离省里最近，便直言不讳的问道：“黄书记，李主席，文件我看了，政策方向我们新定地委的同志坚决拥护。

但统购统销要推开，关键得有数，省里今年到底要统购多少粮食？

缺口到底有多大？

任务怎么分？

如果省里把底数算清楚，我们地委下面也好按账办事。”

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水龙头，台下呼吸声顿时重了些。

显然，不少人都在等这个问题，谁也不愿第一个出头，可一旦有人开口，大家心里的算盘就都跟着响起来。

李默起身，把文件合上，看着下方的同志，声音平稳：“子佩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

统购统销不是靠喊口号能推成的，需要的是详细的计算，需要的是大家共同去执行。

今天我就把省里算过的账，摊开给大家听。”

会场里更加安静了，等着李默发言。

李默先抛出省里计算的总缺口：“按我们汉北省现有经济作物产区人口、城市和工矿地区吃商品粮的人口，工业用粮，必要储备等综合测算，今年全省粮食缺口大约在45亿斤。”

话音落地，台下一片吸气声。

李默不等大家消化，接着把需求拆开：“上面今年能给我们调拨的粮食，总量预计八亿斤。

注意，是全年总调拨，分批到位。

我们秋后到现在这一阶段的调拨部分，已经基本落实到省库。

夏收后还会再拨一批，上面也没有余粮，无法一次性调拨。”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文件：“所以，45亿斤这个缺口里面，扣掉上面全年调拨的8亿斤，我们省自己要解决的，就是37亿斤粮食。”

台下终于忍不住起了议论，嗡嗡作响。

有人在本子上写“45—8=37”，写完又抬头不敢相信这数字是从主席台上说出来的。

很快，下面有同志不解地问道：“李主席，去年国家给我们省调拨了11亿斤，今年怎么就只剩8亿？是不是……”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点委屈。

黄庆祥拿起话筒，语气沉重的说道：“同志们，上面为什么要搞统购统销？

不是为了折腾谁，是因为全国缺粮。

缺粮的省份不止我们汉北省，全国盘子那么大，过去我们省每年要吃10亿斤左右的调拨粮。

去年是上面首长关心我们，才多给我们加了一亿。

现在全国紧张，能给到过去八成，已经很不容易。”

他目光扫过会场，像是在提醒每个人：“再说，去年我们省粮食产量涨了不少。

今年只要我们不松劲，农业、合作社、农具、肥料、灌溉这些工作继续抓，今年还会增长。

这一增一减，省里吃饭的问题总归能保证。

但这个保证，靠不上别人，只能靠我们自己。”

这番话说完，会场里的躁动明显少了些。

很多同志不是不明白大局，只是前几年汉北省调拨粮食一直不算少，大家心里多少形成了依赖。

越是这关键时刻，总想多争一点口粮，多争一点缓冲。

可黄庆祥把“全国缺粮”这四个字说出来后，等于把所有人的侥幸都压住了。

再往上伸手，也很难要到粮食，上面也不富裕。

李默没有反驳黄庆祥“保证”的说法，当下已经是这个局面了，这个时候要是泄了气，前面的工作都要功亏一篑。

李默只能把话题往“怎么干”上面拉：“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想靠上面兜底已经不现实，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但我们也不是两手空空。”

他把手伸向台面那份卷宗材料，陡然加大了声音：“省里前段时间破获的‘粮食垄断集团’，大家刚才都听了。

他们封存的粮食11亿5000多万斤，加上各地粮库存储的粮食，我们手中也是有粮食的。

不过，年前为了稳定市场，我们卖出去一部分，现在省里可动用的粮食储备，合计大约12.6亿斤。”

台下不少人眼神一亮。

12.6亿斤——这是实打实的底气。

这意味着推行统销统购，省里还是有不小基础，各地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李默顺势把账本摊开：“但是同志们，我再强调一句：45亿斤是全年总缺口，是年度任务账。

我们今天要解决的，不是把全年任务一口吞完，而是先把最危险的阶段顶过去，就是从现在到夏收这个青黄不接的时期。”

李默抬起手指，在空中比了一道时间线：“从去年秋收后到今年秋收前，是一个完整的粮食年度阶段。

我们放宽一点，以十月一日为节点。

我们省里经过计算，从现在到国庆前这8个半月，全省城市、经济作物区、工矿区、工业用粮等合计，需要31.8亿斤粮食。”

会场里一片纸张翻动声，很多人迅速在本子上记“31.8亿斤”。

李默继续道：“我们手里现有储备12.6亿斤。只看这条时间线，三十一点八减十二点六，意味着到今年国庆前，我们还要通过征收农业税、收购等方式筹集19.2亿斤粮食。”

19.2亿斤就是当下汉北省今年粮食的实际缺口，只要到了明年秋收，粮食又进入下一年度了。

可这19.2亿斤，也不是个小数目，台下众人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李默没有让数字把人吓住，他把“19.2亿斤的缺口”再切成两段，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这19.2亿斤的缺口中，有一段不急，但必须提前布置。

夏收之后到秋收，大约四个月，是夏粮顶秋粮的阶段。

这个阶段全省需要15亿斤左右的粮食，到时候上面会在夏收后调拨下余下的粮食，差不多2.67亿斤。

夏收以后，省里要自己解决的是12.33亿斤。”

台下有人咂舌，有人咬牙，这下众人都听明白了。

下半年任务更加艰巨，但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李默把笔在桌上一点，终于落到眼前的燃眉之急：“同志们，真正要命的是现在到夏收这个阶段。

我们必须保证吃商品粮的人群——城市、工矿区、机关学校、重点工业、经济作物区……有粮食能平稳吃到夏收。

把前后两段扣掉，把现库扣掉，眼前这段缺口就出来了。”

他把算式直接念出来：“31.8-15-12.6，等于4.2亿斤粮食。”

“也就是说，省里现在还需要再统购4.2亿斤粮食，才能把这段青黄不接顶过去。

这4.2亿斤粮食，只能在我们省，靠我们自己来解决，是当下的硬任务，必须完成的任务。”

会场有些小小的骚乱，一个县市的同志正在窃窃私语，交流着意见。

4.2亿斤。

这个数字，相比于之前的37亿斤，确实小了很多，听起来也没那么吓人了。

可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一年中最难过的日子就是当下到夏收。

这是青黄不接的时期，过往饥荒、断顿……都是在这个阶段。

李默不再看稿子，直接把危险说透：“一年中，因为秋粮产量高，要顶七个半月；夏粮产量低，只要顶四个半月。

很多人家秋收后粮袋子看着满，可撑不到夏收就见底，我们省也是一样。

哪怕把‘垄断集团’的粮食全部收归国库，我们到夏收前，仍然缺4.2亿斤粮食。”

现在我们汉北省，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了。

随后李默把矛头指回到“垄断集团”的本质：“同志们，你们现在就能理解，那帮人为什么敢如此大规模的囤积粮食了吧。

他们只要再熬一个月，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彻底见底，市场一慌，粮食的缺口会把价格顶到天上去。

按他们那套‘挟粮要价’的套路，他们手中握着大量的粮食，到那个时候，完全可以左右全省的粮食市场。

小投入，大回报，天大的利益就在眼前，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台下有干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咽了回去。

骂归骂，骂完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账算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现在不是“要不要推统购统销”，而是“推不推都得推”。

不推，市场会被人攥住；推得慢，缺口会爆；推得快，民心会乱。

在场很多同志是一个县市的书记、县长，负责一地事务，都扑面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有人轻轻咳嗽，有人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人望向本区域的地委书记、副书记，想看他们如何表态。

更多人则把目光投向那些产粮大县，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4.2亿斤粮食，不可能从他们缺粮县里抠出来。

最后还是要压在那五十来个产粮大县、产粮富余县的肩膀上。

可问题偏偏就在这里。

年前那一阵，私商在这些产粮大县抢购粮食太狠了，很多地方农户多余的粮食早被买走了。

后面城市里不少人又跑去农村找亲戚借粮、买粮，又从农村高价收购了一批，农村不少地区，粮食也紧张起来了。

这个情况，李默也是知道的，直接把这层现实说了出来：“同志们，这4.2亿斤粮食听着不多。

我们全省除去几个城市，一百三十多个县，平均下来每个县要收购330万斤粮食。

平均到全省农民头上，每人要卖14斤粮食才行。

14斤看着不多，可落到一个家庭，就是一两百斤；落到产粮县，收购任务还要翻三倍、五倍。

更何况我们省缺粮县、经济作物县不少，能出粮的就那么些地方。”

李默话音刚落，那五十来个县的书记、县长们，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如果分摊到他们头上，每个县的任务量至少是一千多万斤！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哪弄这一千多万斤粮食？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表态。

去年“夏粮造假”的风波还历历在目，那些因为虚报产量被撤职查办的干部，就是前车之鉴。

这时候谁要是敢拍胸脯乱承诺，到时候完不成任务，那可是要受惩罚的！

可要是没人接，这4.2亿斤的缺口怎么办？也不能让吃商品粮的人群饿着肚子吧？

会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不安。

黄庆祥看着台下沉默的众人，心里也有些着急。

他刚想开口动员两句，却被李默轻轻拦住了。

李默知道下面同志的顾虑，想看看谁先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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