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疯狂
腊月霜更厚了，风也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可新定市周边不少县里，粮食市面却像被人往灶膛里添了干柴，越烧越旺。
头一天，玉米还是八分五一斤；第二天，价牌就换成了九分；第三天，九分二、九分五，甚至有人咬着牙喊“一角”，只求能把粮食收到手。
收粮点前排起了长队，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秤砣“咚咚”砸在秤杆上，粮粒簌簌落进麻袋里，发出的声音像下雨。
赶车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集市上到处都是卖粮食的人。
这股火热，跟过去大不一样。
三人中，李茂才是最先动手的。
他利用自己做杂货生意的路线，悄悄派人联系上了各地合作社的一些社长，以“代存代销”的名义，让这些合作社的社长帮忙收购粮食。
李茂才让人转交给这些合作社社长的话很有诱惑力：“每百斤三毛钱的辛苦钱，另外要是你们能压着价收到更低的，多出来的差价，你们自己留。”
三毛钱不算多，可它像一根细线，把人心绑住了。
有些人骨头硬拒绝了，但同意的人更多。
只要有利润，总有人干，合作社里人多，跑村串户顺得很；仓房也有，能代存；运输队有十几辆大车，能代运。
合作社一旦动起来，末梢的手就伸进了周边各个村庄。
而赵金财更狠，他铺得更深、更白。
他找的是干部家属、关系户。
有的是省里……还有县里某科长的弟弟，有的是粮站里某人的姐夫，有的是乡里某书记的表弟。
平日里这些人“有脸面但没本钱”，最大的资本就是人脉。
赵金财把一些人脉深厚的请到家里来，一人一张收粮委托单，印着公司的红章，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你们去收粮食。”赵金财笑得慈眉善目：“价我给到每斤一角零五，绝不亏你们。
你们每百斤抽三毛，跑腿费另算。
你们只管把粮收上来，别的不用你们操心。”
这些人眼睛都亮了。
这钱来得干净，也不丢脸，还有大公司的委托单，说出去也是气派。
安排好人后，赵金财很会做事，他把名单一份份整理好，转手就送到张德福和李茂才面前。
“两位，光我们三家吃肉不稳。”赵金财轻轻敲了敲名单：“这些人拿点汤喝，才会替咱们说话。”
张德福和李茂才连名单都没细看，直接就同意了。
腊月十五开始，不少县就出现了奇怪的景象。
同一条街，三四家收粮点挂出的价牌竟然差不多；同一个村，今天来一拨人收，明天又来一拨人收，喊价也差不多。
整个粮食收购市场的价格好像已经彻底变不动了。
一时间，汉北省的粮食交易高速运转了起来。
“平阳县今日收购玉米53万斤！”
“安远县大豆入库31万斤！”
“武阳县高粱44万斤……”
一个个数据汇总到新定市的小洋楼里，张德福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
他家大业大，还有水运、陆运上的熟人和关系，这次收粮，他是不费吹灰之力，在三人中收购得最多的。
然而，这块肥肉太香了，香味引来了其他人。
那些平日里只会跟风的小粮商，也嗅到了风声。
他们没张德福那样的运力、没赵金财那样的关系、没李茂才那样的暗线，只能靠一件事——抬价。
于是市面上的粮价开始躁动，原本三人定好的“统一价”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小洋楼里，三人再次聚首。
炭火噼啪作响，酒菜的香味浮在空气里，可三个人的眼神却比炭火还亮。
“老张，你东线收得快。”赵金财把账册往前一推：“我西边也不慢。”
李茂才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菜，吃完笑道：“咱们也不用藏，如今我们合起来，收购的粮食过一亿斤了吧？”
张德福不说话，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
“两位老兄，差不多。”
一亿斤。
这个数一说出来，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即，那种安静又被贪心撕开，变成更热的火。
赵金财舔了舔嘴唇：“一亿算什么？省里的统计你们也看过了，必然缺粮，后头价格一上来，不赚一倍不收手。”
李茂才笑得更柔：“赚一倍？不要这么胆小嘛。
要是我们控得住盘，分批出货，三番五番也不是梦。”
张德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既然做了，那就往大的做。”
他把地图铺开，手指在产粮县的区域上敲了敲：“秋粮还在，谷子、玉米、高粱、大豆……存量至少还有十几亿斤。
过去收购政府是大头，现在咱们为什么不能当大头？
收他个十亿八亿，到时候整个省的粮价都得看我们脸色。”
说到这里，三个人的心都热了。
可热归热，他们心中还是有两点顾虑。
第一个是小粮商。
“必须把这些苍蝇拍死！”张德福恶狠狠地说道：“我们手里有1亿多斤粮食，只要我们高价抛售一部分，把价格打下来，那些小粮商资金链一断，就得乖乖把粮食吐出来！”
赵金财摇头：“这样做是两败俱伤，你把粮砸给他们，他们要是背后有人兜着，我们可就白忙活了。”
“这些小粮商背后是谁，还敢跟我们作对？”张德福愤怒不已。
赵金财眉头一挑，小声说道：“我收到消息，办实业、开工厂的那帮人，也想进粮食市场。
他们加起来钱可不少，真要跟小粮商联手，你我辛苦一场，说不定是替别人做嫁衣。”
张德福愣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抬价？”
“拉他们进来！把水搅浑，把盘子做大！”
赵金财眼中闪烁着精光：“我们现在的体量，只有1亿多斤粮食，刚刚老张你也说了，想控制全省的市场，至少要收他个十亿八亿斤！
这需要海量的资金，光靠我们三家，吃不下。
既然那些实业老板想进来，那就让他们进！
让他们出钱，我们出渠道、定规则。
大家绑在一根绳上，出了事，到时候我们人多，法不责众嘛！”
李茂才也点头附和：“对！我们现在手中的粮食虽然多，可远远不足以掌控市场，要是其他行业的老板进来就好办了。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小粮商，哼，让那些干部家属去‘关照关照’，给他们设个套，或者直接吞并了！”
张德福想了想，也是点头：“难怪这段时间有不少商界的同仁邀请我，原来也想进来分一杯羹。
只要他们不乱插手，我是欢迎他们的！”
三人一拍即合。
但第二个问题不解决，他们心中也是不安定，那就是省里的态度。
赵金财眯着眼睛问道：“我觉得现在更要紧的是——省里怎么这么安静？粮价闹成这样，连个公告都没有。
你们不觉得怪？”
李茂才的笑淡了一点：“怪。
要么省里没当回事，要么……他们在等。”
张德福冷笑：“等？等什么？省里要管，早管了。现在不吭声，那就是默认。
我们买卖交税，怕什么？
新民主主义嘛，我们这些人也是代表，到时候开会，我还要投票呢。
再说，我们将办实业、开工厂的商界同仁拉进来，大家守望相助，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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