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骇人的表扬
七月酷暑，李默办公室的窗户大开着，但一丝风也没有。
办公桌上，原本整洁的桌面此刻被一份份汇总文件占据，那是从全省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真相”。
省里派出的联合核查小组，有些动作快的，已经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有些还在路上的，也通过机要渠道把调查结果先传了回来。
李默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这些报告上圈圈点点。
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有些冷峻，只有偶尔颤动的笔尖，才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李主席，这是最后一批回来的小组提交的报告，重点还是那28个被列为‘奇迹县’的地方。”
张庆尘站在办公桌前，眼圈深陷，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他把两份单独挑出来的报告递给李默，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又夹杂着几分困惑。
“不过，这里面有两个县，情况很特殊。”
“特殊？”李默抬起头，接过报告：“怎么个特殊法？是造假造得更隐蔽了？”
“不。”张庆尘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了几分：“是真增产了，而且增产幅度不小！”
李默眉头一挑，立刻翻开手中的文件。
那是常山地委下辖的荣成县，和桃城地委下辖的高邑县。
这两个县，在之前的上报数据中，也是属于增幅超过30%的“第一梯队”，被统计模型毫无悬念地划入了“造假嫌疑”名单。
李默本来是抱着看他们如何圆谎的心态翻开报告的，可看着看着，他的坐姿慢慢端正了。
核查组的报告写得很详实，不仅有粮库入库的实打实数据，更有大量的入户走访记录。
“荣成县赵家庄，走访贫下中农20户。
户户粮缸充盈，大部分农户表示今年不仅够吃，还能卖给国家几百斤粮食。
老农王得水拉着我们的手说：‘多亏了县里去年冬天硬逼着我们搞深耕，还帮我们打了井，今年年景也不错，加上又有足够的水浇地，麦子灌浆灌得饱！’”
……
“高邑县柳林铺，核查组检查了粮库，发现并未有任何掺假行为。
粮食干燥、饱满，经过去年灾情对比，该县确实通过推广良种和抢种晚播作物，实现了粮食丰产。
虽然县里上报的数字为了凑整，稍微拔高了不少，但结合我们走访的不少农户的说法，今年的高邑县粮食产量远超过去！”
李默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看到那些按着红手印的访谈记录，这里面交流的话语，造不了假。
不是在地里经常劳动的人，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好！好啊！”
李默猛地一拍桌子，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动。
“荣成，高邑，这两个县的县委书记是……”
“荣成县的是吴大有，高邑县的是郑维岳。”张庆尘早已烂熟于心：“都是土改中提拔的干部，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听说都是那种肯下地方、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的人。”
“好，这是我们汉北省的栋梁之材！”李默感叹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一片浮夸和造假中，还能有这样踏实肯干、真抓实干的干部，就像是沙漠里的胡杨，让人看到了生命的顽强。
虽然他们也受到一些影响，稍微“润色”了一点数据，但在李默看来，这是无伤大雅的。
“把这两个县的材料单独列出来！”李默当即下令：“这次表彰大会，他们是我们要表扬的对象之一！
我要让全省看看，什么才叫真正可以提拔的干部！”
然而，喜悦总是短暂的。
当李默把目光投向剩下的那26份报告，以及其他一百多个县的汇总材料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甚的寒意。
“庆尘同志，你来看。”
李默把几份不同地区的核查报告摊开，拼在一起。
“这是新定地委下辖的清河县，这是常山地委的安平县，这是最南边山区的几个县……”
李默用手指在这些报告的“生产经验”一栏上划过：“你发现了什么？”
张庆尘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但看着看着，冷汗就下来了。
“这…这内容怎么都差不多？”
只见这些相隔数百里、甚至分属不同地委的县，在解释为何“增产”时，用的理由竟然出奇的一致：“在县委的领导下，充分发挥了群众的积极性，利用科学的方法，实现了高产……”
甚至连“甚至将田间地头的潜力挖掘殆尽”这种略显生僻的修辞，都在七八个县的报告里一字不差地出现！
更可怕的是，核查组反馈回来的消息显示，这些地方应对检查的手段也如出一辙：带着核查人员看互助组、看高产田地，看群众积极卖粮食……
“这绝对不是巧合。”李默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县造假，可能是个别干部糊涂；几个县造假，可能是跟风。
但这几十个县，口径一致，手段相同，连那些糊弄鬼的‘经验总结’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默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省委大楼的方向：“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给他们通气，甚至在给他们撑腰！”
“地委…甚至省里……”张庆尘感觉嗓子发干，这两个词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农业问题，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为。
有人想借着李默设好的罗网，把汉北省的真实情况掩盖起来，或者说，是想把李默这个准备“揭盖子”的人，网在其中。
就在这时，陈耀华轻轻敲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李主席，黄书记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上面的文件传达。”
李默心中一动，将桌上的文件迅速收拢放好。
“庆尘同志，其他县的情况就劳你费心了，我先去黄书记那儿一趟！”
第一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黄庆祥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手中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看到李默进来，黄庆祥转过身，将文件递给李默，苦笑一声：“李默同志，你看看吧。我们汉北省，这次是真的‘出名’了。”
李默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是一份关于开展全国粮食产量摸底调查的通知，但在发给汉北省的文件里，却多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鉴于汉北省近期上报夏粮增产喜人，且省里生产积极，**对汉北省的农业工作给予高度关注，号召各地同志要向汉北省积极学习。
当前国家粮食统筹压力巨大，南方部分省份受灾，今年汉北省丰收，原粮食调拨要统筹安排，调入汉北省的粮食要适当减少……
“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了！”
看完文件，李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今年下半年，借着这次粮食摸底，就会发现巨大的缺口。
当下也是即将实行“统购统销”的前夕，粮食，就是国家的命脉，也是工业化的血液。
现在全国都缺粮，汉北省自己在那儿敲锣打鼓喊“大丰收”，现在下不来台了。
今年的大丰收是假！是吹出来的肥皂泡！
汉北省粮食是不能自给自足的，一旦上面往汉北省调入的粮食减少，到时候汉北省可过不下去。
“黄书记，这……”李默拿着文件，感觉重若千钧。
“你也看出来了？”黄庆祥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揉着眉心：“周新生他们前几天搞的小动作，现在报应来了。
《全国日报》一转载，咱们汉北省是大丰收的典型。现在上面以为我们富得流油，正准备少给我们一些支援。”
李默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事是周新生搞出来的，他还以为是宋连城。
黄庆祥看着李默，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李默同志，今年的丰收，到底有多少水分，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有数。”李默点了点头，语气沉重：“除了荣成县、高邑县等少数几个县粮食产量大增，另外有差不多50个县有一点小增长，其他的…水分很大。
全省实际产量，能超过去年的水平就不错了，但我们省今年人口也增加不少，在人均方面，估计还不如去年。”
“那就是说，我们今年需要的粮食，比去年还要多一些，还得让上面多调拨一些粮食给我们？”黄庆祥的脸色变白了一些。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在这被表扬的时刻。
前脚喊丰收，后脚要粮吃，这让上面怎么看？
“黄书记，最近看了不少报告，我正准备去京城一趟，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李默斩钉截铁地说道：“刚开始这个丰收的消息，是我让人刊登在报纸上的，这把火也应该由我来灭！”
黄庆祥沉默了许久：“事情到了这一步，有把握吗？”
“这样的事情，没有把握也要上，上面少往我们省调拨一亿斤粮食，近30万人就要没饭吃。
这样的责任我们承担不起，大不了我来担责。”
黄庆祥抬起头，盯着李默：“表彰大会，还开吗？”
“开！必须开！”李默的声音铿锵有力：“不仅要开，还要跟全省风气整顿总结大会一起开！
一件事是事，两件事也是事！
现在这种情况不处理，后面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悔之晚矣。”
黄庆祥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李默：“可是，京城那边…现在文件都下来了，如果不去解释清楚，光是在省里处理人，恐怕……”
李默站起身，挺直了腰杆：“黄书记，我先去京城，事情定了再回来开会！
京城那边不处理好，我们省这个会也开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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